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6萬 字

體內又熱又痛,流動於全身的所有體液都已經沸騰,感覺細胞全都快要融化。

彷彿從體內噴出的劇痛,讓他痛得幾乎滿地打滾。然而同時他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個身體不屬於自己,不知自己身在哪個遙遠的國度。前進時,他只能拖着其中一條腿,再把另一條腿往前扔,鞋底已經嚴重磨損到幾乎看不見。「咕嚕」、「噗通」他的腳步聲聽起來彷佛拖着什麼扁平狀的東西,然後再扔出去似的,在城市裏的漆黑小巷中拖着恐怖的尾音。

雖然想要再加一把勁,但是走了太遠的路,他的神智已經越來越模糊。

再加一把勁——

再加一把勁……

「……到家了……」

最後一次開口說話是何時呢?許久沒開過口的喉嚨裏,發出了像是錄音機快要故障時的平板低音。無法靈活轉動的舌頭打了結,聽起來結巴得很嚴重。

那是一棟建在兩棟大樓之間的便宜公寓。他往旁邊繞,站在一樓角落房間的窗戶下。窗戶關上,窗簾也拉了起來。但從窗簾的一點點縫隙往屋內一看,一個看起來感覺很疲憊的中年婦女正在收拾餐桌。

啊——她瘦了一些……而且也蒼老了一些……

並不是因爲身體的疼痛,但是卻覺得胸口越來越悶。

他將手輕輕搭在窗框上,他本來打算輕輕的,但自己的力氣卻出乎意外的大,使得薄薄的窗玻璃喀答作響,嚴重搖晃。

房間裏的女人回過頭,驚訝地往窗邊走來。並不是因爲身體感到疼痛,胸口卻越來越熱。要如何開頭呢?還是說句我回來了吧。我回來了……他事先在嘴裏練習,好讓舌頭不打結。

女人微微拉開窗簾,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屋內昏暗的燈光照在柏油路上,使四周的景物顯得格外柔和。他一時之間忘記了肺部的疼痛,深吸一口氣。

「我回來了,媽媽……」

自己的臉映照在玻璃上面,重疊在媽媽的身影上,這時他纔想起,不知道自己現在變成了什麼鬼樣子了?

站在窗戶另一頭的母親看着自己,臉上表情因感到恐懼而逐漸扭曲。就在母親的嘴巴張大成尖叫的嘴型時,他立即轉身逃走。過了一會兒,母親發出的尖叫聲在巷子的牆壁之間迴響,緊跟在他後面。

他不顧全身的疼痛,拚命逃離那個家。母親又細又長的尖叫聲就像是耳鳴般黏在他的耳膜上,不管他怎麼跑,聲音依然緊緊地跟着他。他拚命地跑,直到聽不見那個聲音爲止。

*

「要我來拿嗎?」

「不用。」

「可惡,你給我記住!」貝爾福特充滿恨意地瞪着正在哈哈大笑的同事,他暗自下定決心,下次要用靈體來嚇嚇那隻老鼠,但他也覺得有些事情的確令人難以理解。

「放開我!」

這個話題難以再繼續下去,說到這裏就此打住,兩人又再次陷入沉默。在毫無人煙的寂靜廣場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楚。他們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追着照在地上的手電筒光圈,大約只走了十步左右後。

現在離團員們回來的時間還有點早,怎麼可能有人已經回來了,所以琦莉非常喫驚,她雙眼凝視着昏暗的拖車內。結果裏面的人正朝向這裏轉過身來,以半蹲的姿勢僵在那裏——他正好把手伸進某個團員的行李裏,周圍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我真的這麼靠不住嗎……)

「……」一被問到身分,少年又再度保持沉默。「喂!誰去通報一下!」、「不可以!不可以通知教會兵,他們會拿我的心臟去做實驗!」對於拚命哀求的少年,圍在四周的大人們不禁露出笑容,最後由席曼做出結論。

「這是我聽說的,聽說其它團老一輩的之前就曾經見過他,就是我們團長認識的那個傢伙,那個紅毛的。」

「哇!」

不只琦莉,就連那個男的也看得見自己的靈體,這點令他感到非常驚訝。他覺得好像還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這是怎麼回事?那些傢伙到底是……?

她聽見附近傳來了低吟聲,仔細一看,小偷(看起來像是某種昆蟲的蛹)被一張大牀單緊緊裹住,不斷地掙扎。

「琦莉,妳真了不起,哈比一定會誇獎妳的喔。」

「……嗯,好像是抓到了。」

現在已經不是使用「繞到後面去」這種作戰策略的時候了,他們只好同時從拖車後方衝出去,同事把手電筒往前方一照,小偷就站在白光的正中央——

娜娜天真無邪地對琦莉說,琦莉以不置可否的苦笑回應。她覺得自己或許會被罵太莽撞吧?當時她毫不考慮就追上去抓住小偷,如果對方的年紀再大一些,甚至還攜帶刀子的話,情況就會更危險了。

兩人不禁同時大叫,本來想要鑽進門內的那個人影回過頭來。

昨天早上,因爲被發現偷窺,當他倉皇回到拖車上的身體後,立刻被人踩住胸口(而且是穿着鞋子的腳)。「如果你下次再惹麻煩,我就讓你無法回去身體!」聲調聽起來就像是要馬上把他踹死一樣恐嚇着他。真是恐怖!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裏?」

營地的廣場上聚集了好多人,形成一個圈圈,團團圍住被牀單和曬衣繩緊緊裹住的小偷。只有頭部從「蛹」的頂端露了出來。坐在圓圈正中央的小偷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當然並不能因爲他是小孩就不算小偷,但因爲自己抓到他,而使一個孩子遭到大人們的批鬥,琦莉的心情變得有點複雜。

不知是誰隨便提出這個建議,沒想到剛纔態度一直很高傲的少年突然臉色大變。緊緊裹住的身體像是跳起來似的,往眼前的大人們匍匐過來。

「那我告訴你一件很恐怖的事。」

設有儲水槽的拖車上有大型洗衣機,琦莉在拖車和拖車之間牽了一條繩索,再將洗好的衣服晾在上面。雖然席曼歌舞團的成員並不多,但每天還是有成堆的衣物要洗,光是收拾這些衣服就佔去琦莉大部分的時間。反正寄人籬下也無所事事,而且還可以打發時間,能夠盡一己之力,琦莉也覺得比較心安理得。

從斜下方傳來一個口齒不清的聲音,琦莉往下一看,從衣服的縫隙間露出眼睛的娜娜正仰望着她。

圓圈中央除了席曼之外,還有其它表演團的團長們。其中一個團長正用嚴肅的表情訊問少年的身分,少年似乎早已習以爲常,把頭撇向另一邊,一句話都不說。他似乎是商業區貧民窟的孩子。聽說那一帶治安很差,常可見到小孩當扒手或是強盜。

「什麼?」

「什麼怎麼樣?」

「不是啦,二十年前的事真的是我聽說的,可是那是一個愛吹牛又愛胡謅亂蓋的老爺爺說的,就算是真的,應該也是認識紅毛的爸爸吧?」

他們一邊窸窸窣窣抱怨着,一邊輪流拚命打着哈欠,然後並肩走在靜謐的深夜營地裏。

「啊,我醒來剛好就看到哈維往這裏走呀。」讓人感覺她好像根本就沒睡,一直在等着。今天可能沒有那麼趕吧?她確實穿好外套纔來,就各種意義來看是讓人鬆了口氣,哈維在內心嘆息着。

「實在沒辦法了,我看就交給教會兵好了——」

貝爾福特一邊擦拭眼角的淚光,一邊把視線撇向另一頭。在別人的眼裏看來他好像一直都在睡覺,但其實很多時候,他的意識都是清醒的,所以越睡越想睡。他打算暫時不再幹那種事了,但是——前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他編了一個牽強的理由說自己是因爲夢遊,才得以全身而退。不過下次如果再發生相同的事,自己可能就會被送進醫院了,即使不是如此,說不定也會因爲其他原因而被送進醫院吧?

「喂!等一下!」

明天一定要想辦法跟去看看,琦莉開始認真思考。就算曾答應過他,但怎麼想都覺得不公平(要是能再早一點發現就好了)。

對方用眼神和手勢示意他繞到拖車的另一頭去。(欸?是要我們自己抓嗎?)(當然囉,兩個小女孩都可以辦到了,我們兩個男的怎麼可能辦不到?難道你不想在琦莉面前表現一下嗎?)(這個嘛……)幾乎就在他們用眼神和脣語快速交談的同時,傳來了吱吱嘎嘎的聲音,門已經成功被撬開了。

「這樣應該夠了吧?我們的損失也沒多大,把他關在倉庫裏一個晚上,處罰一下就放他回去怎麼樣?」

「呼……啊——啊,真是麻煩。」就像是被傳染一樣,連身旁的同事都跟着打哈欠,最後還輕輕伸懶腰說:「其實小偷都已經抓到了,不用巡邏也沒關係吧?」

他用驚訝的表情轉頭看着同事。同事把手電筒放在下巴,故意製造出恐怖的氣氛,然後用降了三個音階的語調繼續說道。「不只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四十年前……還有,每當那個男的出現的那一年,團員當中一定會有人死亡。聽說上次是在熊玩偶裝裏,發現了渾身是血的奇怪屍體……?」、「在熊、熊的……?」幾乎貼到同事的鼻尖,貝爾福特咕噥着嚥了一口口水。

頭上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琦莉,危險!」聽見娜娜的聲音後,已經支撐不住他們體重的繩索便從拖車車頂上鬆脫,衣服整個崩落下來。

他們完全被衣服掩埋,一時也搞不清楚對方在哪裏,但從衣服堆另一頭呼喚她的含糊聲音,讓琦莉明白了方向,琦莉蠕動着推開覆蓋在她身上的衣服。當她探出頭的同時,「呼」的一聲喘了一口氣。「找到妳了……」、「琦莉!」琦莉一邊抱住衝進她懷裏的娜娜,一邊將視線遊走四周。小偷呢?

當他在思索的同時,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嚇得不禁想大叫的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忍住沒叫出聲。然後就這樣捂住嘴巴和同事交換喫驚的眼神,兩人一同將視線移向發出聲音的地方。

「對了,琦莉那邊進行得怎樣了?」

「欵?」本來已做好心理準備要聽恐怖故事,但這哪裏恐怖啊?(怪談對他來說可不是開玩笑的)當他心裏這麼想時,才發現這句話的蹊蹺,不禁感到背脊發涼。二十年前?

嘎沙……

不過琦莉冷靜一想,洗好的衣服差不多有一半都毀了,這點讓她完全高興不起來。再加上其他原因,使得琦莉雖然抓到了小偷,但卻一點也不覺得興奮。

裏頭有人發出叫聲跳了起來。

「妳在這裏等着!」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要你管。」

用力過猛的琦莉把小偷壓倒,和小偷糾纏在一起,兩人同時衝進垂在眼前的衣服簾幕,摔了個倒栽蔥。

「這樣可以嗎?琦莉?」

一名團員抬起大吵大鬧的少年後,人牆也隨之瓦解、開始散去。和琦莉擦身而過的其它表演團的成員們,也隨意和琦莉說話。在一片「真了不起」的讚美聲中,也摻雜着「對不起」的道歉。這時琦莉才明白,剛纔席曼是故意問她的,目的就是要替前天遭受不白之冤的琦莉找回立足之地。

席曼提議後環顧周圍的人們,並等待他們的反應。感覺上這樣的懲罰好像就夠了,席曼看見其它團長們相互點頭示意後,自己也點點頭,最後將視線投向在圓圈最外圍旁觀的琦莉身上。

「搞什麼嘛……」

「那你告訴我你住哪裏?叫什麼名字?」

「嗯……」

焦慮其實是對她自己。哈維什麼事情都不找她商量,應該是因爲還把她當作小孩,只想保護她吧?琦莉希望自己能幫上一些忙,但哈維卻不讓她做任何事,她什麼也不能做。

「嗯,我纔沒有生氣呢!」

*

哈維仍然完全不想讓琦莉和他一起去街上,即使問他貝亞託莉克絲的事進行得如何,他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回答。哈維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帶着收音機出門,形成琦莉一人被孤立的狀態。團員們對她發出邀請:「有空就來遊樂園玩嘛!」(尤其是穿着玩偶熊的貝爾福特),但也不能請哈維帶她去,所以根本不可能去玩……

琦莉面露苦笑掩飾着,但是被那道不帶任何情緒的透明視線這麼盯着看,覺得自己的內心似乎都被看穿了,令她莫名地越發心虛。「……嗯,不知該算是生氣呢,還是焦慮呢……」雖然知道這不是該對娜娜說的話,但她只是稍微吐露自己的心聲。

琦莉對自己嘆氣,有點像是遷怒般地把曬乾的衣服從拖車的後門扔進去。

琦莉尚未完全回神,和娜娜四目相交後,兩人才相互擊掌微笑道:「成功了!」

插圖073

「哇!」

「聽說那大約在二十年前欸。」

對於固執搖着頭的娜娜,琦莉聳了聳肩,其實她自己也步履蹣跚地抱了一堆曬乾的衣服,正感到有點喫不消。娜娜的臉幾乎被雙手抱着的衣服遮住,搖搖晃晃地走在一旁。

哈維回答。在還沒被問「是否可以坐下來?」之前,他就抓住琦莉的手把她拉上來。他把收音機取下來還給琦莉,琦莉坐在哈維身旁,將收音機放在膝上,兩人的肩膀若有似無地觸碰着。

同事抿嘴一笑把嘴角往下撇……讓他一下子鬆了口氣。

「真是的,呼啊……」

「不、不行!」

打雜的阿姨不久前因爲身體不適請辭。因此現在洗衣服和煮飯的工作,都由團員們輪流負責。姑且不論煮飯這項差事,洗衣服實在做得很馬虎,等着送洗的表演服飾和便服早已堆積如山,讓人看不下去,琦莉終於忍不住插手管。從那一天開始,洗衣服就成了她的工作。

「琦莉,妳在生氣嗎?」

(他到底有什麼事情瞞着我?真是的……)

琦莉和小偷在凝結的氣氛下對看了數秒。「啊……」不知哪一方發出笨拙叫聲的同時,小偷蹬了一下地板朝她們衝過來。「呀!」他趁着琦莉和娜娜跌坐在地時衝下拖車,一溜煙逃走了。

「剛纔,和席曼聊了一下才出來。」

「哇!」

剛剛應該沒有聊到琦莉,同事卻突然沒頭沒尾地丟出這一句話。扮老鼠的這個同事個性雖然不錯,但卻喜歡嘲笑別人。

琦莉嚴厲地對娜娜丟下這句話後,立即起身去追小偷。儘管琦莉這樣對娜娜說,但仍聽見啪答啪答的小腳步聲跟在後頭。小偷逃進用來曬衣服的兩臺拖車之間,琦莉追在後頭,拐過拖車的轉角後,尚未收進去的衣服從頭上垂了下來,妨礙了她的前進。

『俺剛纔聽說了,妳挺出鋒頭的嘛。』

「嘿嘿,你的喜好我很瞭解。」貝爾福特半瞇着眼,看着露出下流笑容說話的同事。「我纔沒對她怎樣。」摻雜着嘆息聲回答……因爲那個男的實在太可怕了。

今天天氣變得比較暖和,所幸在太陽下山之前衣服就已經幹了。她們把大量曬乾的衣服分好幾次拿進拖車裏,隨着殖民祭進入第五天,這項工作琦莉也越做越熟練。

哈維坐在水泥磚圍牆上,正要點燃香菸時,背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一看,從漆黑的營地後方一道嬌小的人影跑來。當她跑進從頭頂的路燈灑落下來的光圈內後,停下了腳步,嘴裏微微吐着白色氣息,然後慢慢走了過來。

「琦莉,琦莉,妳不要緊嗎?」

「呼啊~」打了個大哈欠後,走在旁邊的同事對他投以訝異的眼光。

小偷走到彷彿是妖怪軍團般輕輕飄揚的衣服牆前,膽怯地停下腳步,接着他又立刻鑽過衣服牆下逃走。琦莉趁機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小偷的背。

琦莉沒想到他會問自己的意見,頓時愣了一下,然後不自覺立正站好。「是、是的,這樣就可以了。」她拘謹地回答。爲什麼要問我呢?

「啊!」

「你應該睡眠很充足欸,晚上總是第一個睡,早上也是最晚才起牀,只不過夢遊時的舉動太易於常人了。」

「……欸?那也沒什麼,他們可能是朋友吧!」

……闖空門,這次是真的小偷。

「是嗎……」

在這個擁有來自各地歌舞團的營地上,闖空門事件造成各團之間產生了微妙的不信任。但抓到真兇後,事情也總算是解決了……不過,「心臟會被取出」一定是來自大人嚇唬小孩時常使用的詞句——「壞孩子會被教會兵挖出心臟」但是「拿去做實驗」這倒是第一次聽到。

琦莉牽着娜娜的手,從後面眺望着訊問的情形。

「好睏喔……」

靜止不動的那羣拖車幾乎與藍灰色的黑夜融爲一體,靜靜地排列在那裏。繼剛纔發出的聲音,從其中一臺拖車後面又開始發出金屬類的聲響。

他和同事兩人躡手躡腳往那裏靠近,從緊接在後的另一臺拖車後面窺看,結果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在後門的前方晃動。他似乎正在門上動手腳,想要把它撬開。同事看着自己,使了個眼色,然後聳聳肩。感覺好像是在說,沒想到小偷接二連三地來呢!

莫非他瞬間感到無聊透頂,所以又突如其來冒出這句話嗎?真是什麼跟什麼啊!

*

「呼啊……」

「你看上她了吧?嗯,雖然她不是很出色,但卻有種鄰家女孩的可愛。不過我還是喜歡再稍微前凸後翹一點的啦!」

「抓到了嗎?」

廣場正中央繼續進行着訊問,但少年仍然維持一貫的沉默,團長們不知所措地交換眼神。

從最初發生闖空門事件的前天傍晚起,整個營地的防盜氣勢高漲,最後就由各表演團體輪流在白天和夜晚巡邏。雖然可以達到防盜的目的,但對他們這種被迫動員的小角色而言,只是感到麻煩。原本只要三十分鐘應該就可以繞完整個營區,但是上頭交代要仔細巡邏,兩小時內不得回來。不得已只好再巡邏第二次。

「妳又來了……」

「千萬不可以讓教會兵知道,不要!」

「嗯,還好啦。」

『雖然這是件好事,可是太過危險的事,妳……』

「我知道,我下次會注意的。」

哈維在一旁聽着兩人的對話,同時又重新點燃香菸。對了,自己不是在幾天前也被收音機念過同樣的事嗎?他用事不關己的心情思考着:爲何收音機總是操心個沒完沒了啊?在他把打火機丟進口袋裏的同時,發現琦莉正斜眼窺視着自己的表情,感覺好像是在問:「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哈維思考一會兒後,把手放在琦莉的黑髮上。

「幹得好!」

就這麼簡單幾個字。想說的話收音機都替他說了,所以沒有特別要說的。這樣一來琦莉似乎就放心了,她把視線轉回到自己的膝蓋上,表情瞬間變得稍微開朗起來……可別因爲這樣就那麼莫名的高興啊!

哈維的眼睛不知該擺哪裏纔好,於是抬頭仰望天空抽着煙,這麼做有一半是爲了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他心想:今天還好沒緊張到摔下去。像上次就是「那個」害的,她明明就還是個小鬼,不知不覺中居然已經變成「那個」了,所以自己纔會不知所措嗎?「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惡,都是環境害的……)

都是因爲周遭人的閒言閒語,纔會害他有不好的念頭。他叼着煙咂了咂舌,然後用斜眼瞪着「周遭」的代表人物——收音機。『幹什麼?』下士從喇叭發出若無其事的聲音問道。

「囉嗦,都是你害的。」

如果被追問是什麼事情又會給自己惹麻煩,因此哈維說完後,趕緊把視線挪開。

「哇啊——」

一聲尖叫劃破寂靜的漆黑夜空,響遍整個營地。聽起來就像是大型鳥類臨死前的痛苦哀嚎。但那是男人的聲音,而且好像是兩個人?

當他發現不對勁後,幾乎是以脊椎反射般的動作,翻身往營地的方向跳下。整個營地變得有些不平靜,人們似乎都從拖車上下來了。

當他想要往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時,有個人影從對面穿過廣場,往這裏過來。那是一個身上扛着行李的高大人影——對方不時回頭注意背後的動靜,即使如此,他仍以飛快的速度前進。

「哇!」

哈維幾乎要與他撞個正着,於是趕緊側身閃躲,但還是無法完全避開,最後他撞上對方的肩膀後彈開來。「啊!」哈維滾了半圈後起來,用單腳跪地的姿勢一看,對方也沒采取保護自己的姿勢,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不過對方立刻就坐起身,趕緊將外套的風帽拉低遮住臉,同時起身重新扛起行李。

雖然只有一瞬間,哈維仍從風帽的縫隙間看到了對方的臉。他的皮膚跟彷彿快要腐爛的屍體一樣偏綠,還有突出的眼球——

「妖、妖怪!妖怪把小偷抓走了!」

「那裏!」

少年在詳細報告的同時走到房間後面,和站在窗邊的哈維交換位置。窗戶的位置接近天花板,少年的身高根本構不到,於是他在窗戶下堆了麻布沙袋把自己墊高。少年靈活地爬了上去,踮着單腳往窗外窺看。

兩人都抓着人質互瞪,空氣逐漸凝結。

「是你不對吧,託比!我已經跟你說過,不要再偷東西了,媽媽會傷心的。」

「那個……有沒有方法可以治好我哥哥?」

他縮短剛纔琦莉說過的話,順勢站起來後,接着把叼在嘴裏的香菸點燃。克理福多夫同樣對他點點頭,可能是說了太多話累了吧,他輕輕喘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除了可以煮開水的簡單瓦斯爐外,房問內沒有其它熱源,也沒有一張象樣的牀鋪,用來代替牀鋪的箱子上只放了隨意摺疊的毛毯。聽說這裏是他暫時的住處,也就是藏身之處。

哈維如此回答,他的聲音和低頭望着少年的紅銅色左眼,都像是要甩開他似的冷漠,託比和克理福多夫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都屏住了呼吸。

那個像是行李的東西,其實是一個小孩。剛纔哈維聽到有人大喊「妖怪抓走小偷」,他聽說逮到闖空門的那個小偷就被關在拖車裏,那麼應該就是那個少年吧!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那個人」的目標是那個小孩,但目前當務之急是要確保小孩的安全。

說話節奏雖然緩慢,但卻嚴厲地制止弟弟,弟弟板起臉閉上嘴巴,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克理福多夫嘆了口氣,再次看着哈維他們,他似乎無法做出複雜的表情,有些尷尬地露出苦笑。

少年吐出剛纔屏住的氣息後,發出了悲痛的聲音。「這是什麼意思!」他咆哮着撲向哈維。

哈維淡然地將事實一股腦塞進了琦莉的腦袋裏,坦白說,琦莉很難產生真實的感受,但是聽克理福多夫說到這裏後,琦莉才終於慢慢了解這個現實的問題。

原先令他抱持懷疑的想法,瞬間轉爲確信篤定。對方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經驗,但他的動作很明顯是要甩掉自己。那些傢伙會採取這麼聰明的行動嗎……?

「沒關係,不用在意。」

這時一隻大手放在琦莉的頭上,她抬頭一看,哈維正輕輕地搔着她的頭髮,隨即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哈……」

克理福——自稱克理福多夫的他,扭曲着和手部皮膚同樣攣縮的臉頰,做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這樣會比較暖和,因爲這裏很冷。」他對琦莉說完這句話後,刻意選在離他們有點距離的箱子上坐下。

隨着生鏽門扉開啓時發出的摩擦聲,門口出現一個縫隙,少年從外面溜進來後立刻關上門。現場氣氛變得緩和許多,琦莉也稍微鬆了口氣。

他的小腿前方有一半凹陷,已經黑碳化——那是碳化槍的槍傷。

(好快——)

「我們就從那個打開的出口一湧而出,也許我們只是很本能地想獲得光線……但是拿着槍的傢伙們立刻追了過來,我想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被殺或是被捕,可是託那場混亂的福,我才得以逃出來。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走到了我家……我看見我母親時好高興,我想要去見她……」

剛纔一直望着窗外沉默不語的少年,這時才插口問道。也許他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加入話題了。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他隨着揚起的細小砂塵,從他站着的麻布袋上滑下來。

克理福多夫的腦海裏浮現當時的情景,琦莉覺得自己彷佛也看得見。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躲在箱子後方一起玩戰爭遊戲。雖然很難從他現在面目全非的樣子去想象他原來的面貌,但想必他應該是一個穩重的好青年吧!

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聲音就消失了。

不過,哈維花了四天時間都找不着的人,沒想到竟主動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我無能爲力。」

談不上冗長的一句話,他那不靈活的舌頭卻得花上比常人更多的時間才能說完。站在窗邊往外看的少年回過頭來,噘起嘴巴。

現在不是痛的時候,哈維用一秒鐘切斷痛覺準備起身時,剛纔那個少年卻還黏在自己身上,真是麻煩。「你給我滾開!」哈維不耐煩地抓住他的脖子想要把他甩開,但少年的拳頭卻不分青紅皁白的揍了過來。

這種時候,哈維居然用傻愣愣的聲音複誦着。

哈維就這麼往後踉嗆了半步,他並沒有想躲開或甩開少年的意思。空蕩蕩的右手袖子和左手都插在口袋裏,他面無表情地低頭望着抓住他外套猛搖的少年。

「……欸?」

「我要在這裏。」

大約在兩年前,開墾首都的山脈時需要僱用集體勞工,聽說他爲了加入那個勞工團體而離開家。但是開工後不久,工地現場發生了大規模的坍方意外,失蹤者和身分不明者陸續出現,在好不容易纔能確定姓名的死亡名單中也出現了他的名字。由於罹難人數過多,當局難以妥善處理,無法將遺體一一運送回家,必須在首都集體埋葬。聽說託比和母親只接到這樣的通知。

哈維正猶豫不知該往上還是該往下行動時,看見一個少女跑進巷子裏,那一瞬間迫使他做出下樓的決定。

少年以外的其它人都靜止不動。哈維默默地站在那裏,任由少年對他發泄。琦莉和克理福多夫,甚至就連收音機都難以插口,似乎就只能在一旁看着事情的發展。

「……弟弟?」

「這是在我逃亡途中被打到的,其它的傷都能立刻痊癒,只有這個好不了。我的腿好痛……每晚都痛得睡不着,明明很困,可是就是睡不着,真是痛苦……」

來到這個房間後莫約過了十分鐘,纔剛聽完事情真相的琦莉,目前還不能完全理解——去年冬天,哈維入侵首都的研究機構後,到底進行了什麼事情?——有人制造不死人的「核」複製品,而且教會也參與其中,把部分原本應該埋葬在教會的屍體搬運到那裏。另外,因爲將質量不穩定的「複製核」嵌入屍體,造成細胞再生能力失控,大量生產出製作失敗的不死人——

「要去外面嗎?琦莉?」

「你這傢伙!」

*

「你這混蛋,大混蛋!你要對我哥哥做什麼?」

「抱歉,請繼續。」

「琦莉……下士,住手!」

「……請繼續說,對不起。」

聽說被碳化槍打到的槍傷,即使是不死人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再生。哈維失去的右手臂就是這樣——像克理福多夫尚未受過阻斷痛覺的訓練,就只能繼續被無法痊癒的傷口疼痛折磨……

在哈維不自覺發出癡呆聲音的同時,從樓梯下方傳來了一個口齒不清的聲音。少年不停地大吵大鬧,哈維抓住他的脖子,幾乎對少年沒輒的他回頭一望,戴着風帽的人影正面對這裏,手裏勒住琦莉的脖子以牽制他。

穿過走廊後,一走出另一頭緊急逃生口的瞬間,哈維就感到頭上傳來殺氣,他做出躲開的反射動作,這時靠在正上方樓梯後面等待機會的「那個人」跳了下來。他已經先把少年放到上面了吧,沒有負擔的他變得身輕如燕。奮力揮動的手臂劃過空中,打在樓梯的欄杆上。

哈維感到膽戰心驚,一邊往後退,繼續閃避攻擊。這時他的背碰到了欄杆,於是他靠着欄杆順勢往後一傾。「下去吧!」哈維發出氣勢十足的咒罵後,一個迴旋以膝蓋猛踢朝他衝過來的對手腹部,再將他踢下樓。哈維就這樣順勢轉過身,隔着欄杆往下一看。

「要喝嗎?」

「他不是壞孩子……他看到我這副模樣,竟然還認得出是我,於是把我藏在這裏。我們家就在這裏的一樓,所以就把這裏當作基地。以前,在我出去工作之前,常和他一起在這裏玩。」

突然有一個物體落在眼前的垃圾堆裏,琦莉嚇得停下腳步。「那個人」好像完全沒受傷似的從垃圾堆起身,準備攻擊愣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的琦莉。哈維咂了咂舌,準備跑下樓梯時——

稍微中斷後,停頓一下的克理福多夫被催促繼續說。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克理福多夫點點頭,然後慢慢開始說道。

哈維隨即跟着轉進建築物轉角,但前方已不見任何人影,只見那個人正沿着右邊牆上的屋外樓梯爬,發出很吵的腳步聲。

琦莉感受到爲了使她安心而坐在她身旁的哈維的體溫,頓時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感到難過。她無精打采地低頭望着手中的馬克杯,溫熱的淡咖啡幾乎溢出,這杯咖啡給人一種努力卻笨拙的感覺,如同替她泡咖啡的那個人說話的方式。

沉默了一會兒後。「……這個。」他突然說出想要轉換話題的字眼,然後坐着彎下腰,捲起自己的褲管。

「不好意思,克理福。」

「……呃!」

當哈維覺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時,不知不覺自己已經進入商業區的貧民窟。走在他前方的影子並未露出疲態,影子穿過稀稀落落街燈照耀下的深夜馬路,踢散一團被風吹聚在一起的垃圾,然後衝進狹窄的巷子裏。

「爲什麼?我哥哥到底做了什麼?爲什麼要把我哥哥變成這種怪物?變回來!把我哥哥變回來,變回來!」

「妳待在這裏,絕對不準跟來!聽到了沒?」

哈維跑步的同時,一邊把左手放在褲子後方的口袋上,以確認摺疊刀是否還在。他只是要確認,並沒有要掏出來。他明明事先設想過和那個人碰面時的情景,才帶着傢伙出門的,然而到了緊要關頭時,他又變得很不乾脆,居然希望如果可以,不要演變成那種狀況。

哈維開始覺得怪怪的,但仍決定先跟上去,將樓梯兩格當一格爬。到了不知是三樓還是四樓時,從緊急逃生口衝進建築物內,一邊是排列着幾扇門的昏暗走廊。這應該是公寓還是飯店之類的地方吧?現在好像沒有人住,不但看不到半個人影還散發出很重的灰塵味。哈維看見那個背影無視於中間的那些門,直接穿過走廊,消失在另一頭的緊急逃生口。

「把、把我弟弟放下來!」

「我哪知道啊——」

「我不是告訴妳不要來嗎?」

發出堅硬的撞擊聲音後,鐵欄杆應聲凹陷下去。

從營地後方傳來怒吼聲和腳步聲。怪異的人影嚇得晃着肩膀,飛也似地跑了起來。「等——」哈維本來打算追上去,但他立即冷靜下來。因爲站在妖怪前進方向的是——

哈維手上發出一聲小小的「喀擦」聲,他突然站起身來,用來當作牀鋪的箱子頓時吱嘎作響。難道他在口袋裏點燃了打火機,然後再用手把火捏熄?「……啊,沒什麼。」他立刻故做鎮靜地說,但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摻雜着嘆息聲,哈維吐出縷縷煙霧。

「……等我醒過來時,我已經在怪物們的洞穴裏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我也跟他們是一樣的德行吧……大部分的傢伙都一動也不動,要不然就是走來走去,偶爾會開始自相殘殺,但是不久後就厭倦而作罷。天花板一天會打開一次,只有新人被丟進來時纔夠刺激,大家會一擁而上,對着新人胡亂啃噬一通。通常新人第二天就會復活,然後成爲喫下一批新人的一員……」

一隻馬克杯突然遞到她眼前,琦莉不禁嚇了一跳,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身體往後縮。掛在她脖子上的收音機發出帶有威嚇性的雜音,不安的氣息開始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聽到叫聲後,原本抱着收音機站在水泥磚圍牆前方的琦莉,做出彎下身體的反射動作。人影立刻猛蹬地面跳起,一口氣越過琦莉的頭和圍牆,消失在圍牆的另一端。

哈維一邊追逐一邊咂舌。扛着那麼大的行李,跑起路來腳幾乎是拖着地,可是那傢伙步履蹣跚卻能跑得那麼快。

哈維對着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琦莉片面交代後,旋即從她身旁翻過圍牆。『笨蛋!不要一個人去!哈維!』聽到收音機的聲音時,他已經在圍牆的另一頭着地了。才一眨眼功夫,剛纔那個人影早已往街道那一頭跑遠了。

(喂,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要去外面嗎?」其實他真正的意思是「我希望妳去外面」,但是琦莉用堅決的表情搖着頭。

(奇怪……)

如果事情和哈維在首都看到的事物有關,她希望自己也能全盤瞭解。

「嗚啊……」

過了一會兒,少年的叫聲不知何時變成了嗚咽。他緊緊抱住哈維的外套,開始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剛纔愣在一旁的克理福多夫終於僵硬地走過來,把弟弟拉開。

既然是相同的種類,而且還是第二次遇到,琦莉怎麼可能會放過追問的機會。哈維可能也認爲不必再刻意隱瞞了吧?有關怪物和首都這些之前堅持不談的話題,今天終於親口告訴了琦莉。

「琦莉,閃開!」

「這並不是醫治不醫治的問題,他早就已經死了,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具會動的屍體而已,屍體是無法醫治的。」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呢?感覺不像是對託比,也不是對克理福多夫說。

此時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伏兵。那個被抓走的少年突然從後面衝了過來。「嗚、哇!」哈維踩空階梯失去平衡,他抱住緊抓着他的少年,兩人一起從樓梯上滾下來。好不容易採取了防護的姿勢纔沒有受傷,但背部卻猛烈撞上樓梯平臺的欄杆,霎時痛得無法呼吸。

少年無視於後方傳來的勸阻聲音,立刻站到哈維面前,彷佛想緊緊抱住那個修長身軀般,繼續抬頭仰望他。

哈維發出不完整的聲音。隔着欄杆,他看見對方那巨大身軀被拋向空中,彷彿被地面吸入般,摔落到下方的路面上。即使是三樓的高度,也不見得能使他無法行動。要去追他嗎?還是要保護少年呢——

「引起騷動真不好意思,我擔心我弟弟不知道會不會被送到教會,所以急着去救他……」

「我媽雖然沒對我說什麼,但是自從聽到哥哥的死訊後,直到現在她每晚都在哭泣。其實我都知道,因爲她給我了晚安吻之後,我沒有睡着,一直聽着她的哭聲。請你治好我哥哥吧,求求你。」

「託比!」

「……我很害怕,一直蹲在角落裏。過了幾天、又幾天……我就這樣在充滿惡臭的洞穴裏生活,我以爲我可能會就這樣死掉,可是我和其它那些傢伙都不可能因爲飢餓而死。我瞭解即使過了幾天,甚至幾周,我還是會繼續活在那裏……可是,有一天,不知道誰從外面把洞穴牆壁上的鐵欄杆打開了,後來才知道那個地方叫做第六區。」

喀鏘!

「街上沒事了,沒有引起騷動。」

「哥,你不用道歉啦!」弟弟則恰巧和哥哥相反,飛快地予以反駁。

吱——

「什麼嘛,媽媽連哥哥……」

「你應該懂很多吧?救救我哥吧!讓他能恢復原來的樣子和我媽見面,這樣我們就可以像之前一樣,三個人一起生活。」

「託比,和他說也沒……」

她很害怕再繼續聽下去,但想要知道更多事實的心情戰勝了一切。

他一字一字小心地慢慢說,讓聽衆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體會想象。當時的情景逼真地浮現在腦海後,充滿酸味的東西升上了喉嚨,琦莉啜了一口淡咖啡,把胃液吞下。

琦莉立刻明白,克理福多夫和「門之鎮」下水道里的那些怪物是相同種類的(雖然用種類來形容不知是否恰當)。克理福多夫和那些住在水裏的怪物不同,他的皮膚感覺很乾,最大的不同之處是,他有穿衣服,雖然是舊衣服。不過偏綠的皮膚和細胞,以及膨脹般畸形的巨大身體都一樣。

不管這麼多了,就在哈維想要隨便把他扔下時。

他們住在距離剛纔那條巷子不遠的地方,一行人直接步行過來。這是一間位於公寓的地下室,像倉庫一樣的房間。天花板的電燈泡滲出偏黃的昏暗燈光,照亮這間充滿灰塵的房間。除了堆放在窗邊的麻布袋之外,還有幾個大大小小的箱子,以及損壞的傢俱雜亂堆放着。琦莉坐在靠牆的一個細長箱子上,箱子似乎是他們用來代替牀鋪的。

一旁的哈維低聲說。琦莉略微抬起頭斜眼窺看,她的位置可以看見哈維的左臉,他還是和往常一樣,不時垂下眼睛,面無表情。他無意義地叼着沒有點燃的香菸,視線落在翹着二郎腿的膝蓋上,左手伸進外套口袋裏——可能正把玩着打火機。

「你說什麼……」

被哈維冷靜的聲音告誡後,殺氣瞬間消失。琦莉對於剛纔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反應立刻感到後悔,她將手伸向馬口鐵馬克杯,但接過馬克杯時指尖互相碰觸時又稍微嚇到了。感覺像是曾經融化過又幹了的攣縮皮膚,還有關節突出的扭曲五指,手指上沒有指甲,可能是脫落了……琦莉就這樣凝視着對方的手一動也不動,她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趕緊把視線移回自己的手上。

至於琦莉……

琦莉感到非常生氣,既然克理福多夫沒有錯,那麼哈維也沒有錯,憑什麼受到這樣的辱罵?

琦莉替全都概括承受不做任何辯駁的哈維,以及什麼也不能說的自己感到不甘心,她緊緊握住已經完全冷卻的馬克杯。

*

「我忘了拿煙。」

踏上歸途時,從公寓後門走到巷子時,哈維啪沙啪沙地摸着左右兩邊的口袋,一個人自言自語。就在他想回去拿煙時……

「我去拿。」

跟在最後面已經哭腫臉的託比轉過身,跑下通往地下室倉庫的樓梯。門前只留下哈維、克理福多夫和琦莉三人。就在琦莉默默低頭,看着樓梯下方倉庫門口透出的燈光時,有人輕輕戳了她的頭。「……妳在生什麼氣?」哈維用有些無奈的語氣低聲道,琦莉則板着臉搖搖頭。

克理福多夫沒有走出門外,他戴上風帽掩蓋自己的臉,站在後門陰暗處,不安地喃喃說道:

「歌舞團那邊……」

「喔——我會隨便編個謊搪塞。」

哈維也不知道這次該用什麼理由,但還是隨口回答。克理福多夫抖動着臉頰皮膚,露出笑容。「給你添了許多麻煩……你真是個好人。」然後口齒不清地道謝,再用混合着客氣、些許怯懦——甚至有點羨慕的眼神看着哈維。

「你纔是真正的不死人……?」

愣了一下後,哈維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似的,小聲地噗嗤一笑……真正的不死人。仔細一想,可能是因爲克理福多夫一臉正經,卻說出那麼滑稽的話,點中了哈維的笑穴。也或許這是帶有嘲諷自己意味的笑。

沒多久,便聽到輕快的腳步從樓梯問跑上來。

「這個嗎?香菸。」

「謝了。」

從地下室回來的託比輕輕喘着氣,把煙盒遞給哈維。託比的眼珠往上一轉,窺看着輕鬆收下煙盒的哈維,哈維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那個,對不起……」

哈維沒有回答,只是用左手搔了搔少年的頭髮。雖然只有這樣,但應該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意吧?少年似乎因爲其它理由又哭喪着一張臉,那時哈維已經把手從少年的頭上拿開。

「回去吧!」

「妳到底在生什麼氣?」

插圖088

克理福多夫嚇得猛搖肩膀,以半蹲的姿勢回過頭,戰戰兢兢地看着那女人。可能是從風帽縫隙間露出的側面,看出了兒子的面貌吧,淚水盈眶的她,眼睛瞪得好大。

「怎麼可能……我聽說你已經死了,他們說你發生了意外……爲什麼會這樣……」

對於兒子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母親喘了一口氣,踉踉艙艙的幾乎站不穩。她以緊握住的兩顆拳頭抵住額頭,像是祈禱般低下頭。「怎麼會變成如此罪孽深重的樣子……請饒恕我們,神啊!請饒恕我們……」像唸咒語一樣,在口中反覆念着「請饒恕我們」。克理福多夫只是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裏。託比站在母親斜後方,抓住她的披肩一角,懊惱地咬着嘴脣。

哈維冷漠回答後,轉身背向窗戶(說什麼對所有的事情都束手無策,你是參與了什麼嗎?)催着琦莉往巷子走。琦莉還是那張不高興的臉,一邊瞪着腳底的柏油路,一邊跟在後面。哈維莫可奈何地斜眼瞄着她。

「你早就回來看過我對吧……當時我嚇了一跳……」

「這就是全部嗎?」

他帶着一半看熱鬧的心情觀察了一陣子,想看看克理福多夫什麼時候會喫了自己的弟弟,然後再襲擊自己的母親。但是事情出乎他意料地和平落幕。

(可惡,又來了……)

「我是已經死了,媽媽,可是我回來了。」

「可是,我這張臉,我……」

「這種時間你還在做什麼?真讓人擔心……」

第一個開口的是那個披着披肩的女人。

克理福多夫一瞬間全身僵硬,但下一秒他立即跳起來轉過身,從後門衝過去。站在門前的琦莉被猛力一撞,幾乎快跌倒的同時,哈維的手臂抱住了她。「哥哥!」那是託比叫住他的聲音。克理福多夫就這樣猛地撞到巷子另一頭的牆壁,摩擦着牆轉了個直角。

「……那就好。」琦莉如此回答。感覺她似乎放心了,聲音變得較不緊繃,但自己說的那句話卻讓他覺得格外刺痛。

「等……」

看到兒子不知所措地拚命用不靈活的舌頭回答,她像是忍住什麼似的咬着嘴脣,然後在口中重複了一次「請饒恕我們」,但是接着……

(真是無聊……)

「媽……」

「讓我看,拜託你。」

他不禁發出了感佩的嘆息。

……變形的怪物就和我一樣。哼!

『在我們對所有事情都束手無策之際,總算解決了一件事……那一家人,可以就這樣一起生活下去吧?』

……很多嗎?哈維輕嘆一口氣。「是首都的事嗎?很抱歉沒告訴妳,但是我本來打算下次跟妳說的。」

哈維那傢伙居然還沒感到厭倦,繼續帶着那女孩一起走,老實說真令人意外。那個女孩跟以前相比已經長大了,當初那個矮冬瓜現在竟然也能有如此的成長。想想當初還真是可惜。

她猶豫了一會兒,這次把雙手確實放在兒子的臉頰上,抬頭仔細望着兒子面目全非的容貌。

「嗯……」

克理福多夫的樣子,到底對神而言有多麼罪孽深重?他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還不都是教會害的嗎?琦莉怎樣都不能理解,她緊緊抓住哈維的手臂,瞪視着這對母子。

「託比!」

四個人幾乎同時轉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在後門的裏面,通往公寓大門的走廊上站着一個人影。一個披着披肩的中年婦女站在那裏,她身上的披肩看起來是質料不怎麼好的合成纖維。

突然冒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使得已經稍微緩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等、等一下!」

*

他叼着煙點火時,凝結的空氣稍微緩和了些。他的視線追着自己吐出的煙,仰望着天空,他心想:抽菸的習慣爲什麼這麼適用於說謊時呢?他居然莫名其妙地佩服。同時心想:以前發明香菸的人一定是個大騙子。

那個女人用含着淚的沙啞聲音說道,同時很明顯地用懷疑的目光看着託比以外的其它人,那些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住在這間公寓裏的住戶。就在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時,發出了很短的尖叫聲。

夜深入靜的巷子裏,氣溫依舊寒冷,只有那棟公寓一樓角落的房間窗邊,被昏暗柔和的燈光,以及微微的溫暖空氣包圍。

不知爲何,所有人都停下做到一半的動作,當場愣住。經過數秒鐘的空白後——

算了,反正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性。在不久的將來,他有可能受到自我意識侵襲,變成真正的怪物。他想象克理福多夫發現自己殺了親愛的家人後,那種絕望的樣子。想到這裏,他的嘴角不禁浮現笑容。如果真是這樣,他的頭腦裏應該也不會有「絕望」這種想法吧?哈哈!

「我怎麼知道!這和我無關,反正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哈維看着琦莉,催促她往巷子走。

「哎呀——」

「……你是克理福多夫吧……?」

哈維覺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地走了一會兒。這個深夜的商業區雖然一片寂靜,但是那種寂靜像是鎖定獵物後暫時地屏氣凝神,充滿了微妙的緊張感。他踢着路邊的垃圾,鞋底喀沙作響。

「克理福……?」

他咂了咂舌,用鞋底踐踏自己的細胞,靠着牆改變身體的方向。他就這樣用肩膀摩擦着牆,拖着身體往無人巷子的黑暗深處行走。

「……歡迎回來……」

(哈哈什麼啊?)

*

他用手背摩擦因微笑而牽動無法回到原位的右臉頰,壞死剝落的皮膚就這樣黏在他手上。

克理福多夫以受傷野獸般的姿勢想要逃走,但是聽到女人的聲音後,卻嚇得全身僵硬一動也不動。

他從巷子的陰暗處,目送着即將消失在藍灰色朦朧天空另一頭的紅髮男子,以及少女嬌小的背影。

她把兒子的頭抱過來,將臉埋在兒子的脖子上,只見她又像是在唸咒語,不過這次唸的和之前的不一樣,不斷反覆着。

母親以輕細卻堅定的聲音請求他,克理福多夫心驚膽顫地走到她面前。母親伸出顫抖的雙手,用指尖觸摸兒子攣縮的臉頰,她似乎不太敢摸,立刻把手收回。克理福多夫彷佛做錯事般,不好意思地縮起身體。

感謝主,讓我兒子回來。感謝主,感謝主……

今天的心情好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怕。如果是昨天,他可能會因爲樂趣大減而殺人吧?但今天隨便怎樣都行,並沒有感到特別生氣。

比起觀察怪物何時會變形,他發現了一件更爲有趣的事。

「這就是全部。」

「很多。」

哈維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發一語。過了幾秒鐘後,哈維發出就連自己都覺得很生澀的聲音複誦一遍。

「讓我看清楚你的臉……?」

「這個眼睛……真的是克理福多夫……」

琦莉搖了搖低着的頭,就這麼低着頭小聲問道:

他厭惡地低頭看着手背上的皮膚,像是被火燒傷起了水泡,並滲出焦油般黏稠的血液裹覆傷口。已經壞死的部分會從旁邊再生修補,修復後旁邊會再起水泡,然後壞死後又再修復,就像是蛆在泥水錶面跳來跳去,不斷重複着沒有結果的追趕。滿溢出來的細胞塊掉落在腳邊後,把柏油路染得更黑。

「妳別放在心上……很抱歉讓妳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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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正在閱讀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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