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4萬 字
第五話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那個,神是怎麼樣的人啊?
小時候的尤利烏斯,對感到疑惑的事若得不到答案會覺得很難受,是一名愛問爲什麼的小孩。這就是他曾經問過奶媽的問題。
這個嘛……我也沒見過啊。
奶媽一臉困惑地回答。
地位崇高的人們都見過神嗎?
嗯,是啊,因爲神會直接傳達旨意給祿他們。少爺將來或許也可以成爲祿呢!
年幼的尤利烏斯聽到奶媽的回答後,眼睛閃爍着光芒。如果能見到神,我想要跟祂拜託很多事情——我想得到稀有卡片、我想要更強壯、我想要養狗,我想要、還想要……奶媽對說出一個又一個願望的小尤利烏斯露出苦笑。唉呀,少爺,神並不是替您實現願望的,神是守護您、愛您、赦免您的。
是、是嗎……
對,沒錯。
原來是這樣……少年尤利烏斯聽到奶媽的說明後,方纔的興致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顯得垂頭喪氣。我還有很多願望呢。希望能和爸爸、媽媽還有婆婆一直感情融洽,還有……行星上的人都不要有煩惱,大家都不要傷心難過、都不要挨餓受凍。
不過,是這樣嗎?神不會傾聽我的心願嗎……
這世界上根本就不需要神,神不曾爲我做過任何事。
少女說的話在腦海裏甦醒,重重地刺入心臟。
不論是長老連續死亡事件還是妖怪的騷動,教會高層都想要低調處理。長老會仍人手不足,高層管理機能則呈現混亂狀態,他們想盡辦法掩飾,不顯露出內部的混亂。至於妖怪騷動事件,雖然不斷傳出有一般市民犧牲,但目前仍未對外正式公開說明。由於「不死人獵人」一直出動,所以這應該和長老會有某種關連吧,至少他們確實已經接獲情報,但這個情報尚未下達到負責警戒市鎮的治安部。
尤利烏斯心中對於教會的不信任感與日俱增,已經無法坐視不管。他也希望自己只是杞人憂天,不過……
雖然春天腳步漸近,但這一天寒意仍重,陰鬱且溼冷。尤利烏斯收到「過來接我」的強勢命令後,就來到了教會相關人員專用、位於總部附近的車站。他看見火車滑入車站,過了一會兒後,乘客們就從比平時更加忙碌的車站內湧出。
在幾乎被身上裹着聖職者黑外套、頭戴帽子的人潮塞滿的車站內,要找到相對醒目的紅髮高個兒,並非十分困難。他們在熙來攘往的人羣中,面對面停下腳步,尤利烏斯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不適合你。」
「少囉嗦。」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匆忙的人潮絡繹不絕地通過聯絡橋。
「……」
「我並非認爲這顆行星上不需要教會,即使現在也仍這樣認爲。戰爭結束時,這顆行星各地皆鬧饑荒、盜匪橫行,變得亂七八糟,伸出援手配給食物、安裝暖氣、恢復秩序的,確實是教會沒錯。只有這個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也一直想要爲這顆行星貢獻一己之力……」可是現在自己所憧憬的東西,已經被朦朧的灰色霧靄所包圍,逐漸看不清楚。自己長久以來所相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不……如果她能見到碧,那就不用急了,在那之前……」
「喔。」
最後吐出一句不帶感情的話。
「……」
「沒辦法。」
尤利烏斯因猶豫及恐懼而無法言語,但在他頭腦能明確思考前,身體已經先動了起來。
咕嗚……嗚……嗚啊……
「尤利烏斯!你沒事吧?」
「我剛纔沒跟你說過我們沒有時間了嗎?」
他看着驚訝回過頭的哈維,用強烈的口氣說。
「那個東西」拖着腳步,伸出舌頭舔着卡在指甲上的紅色肉塊。
他沒想到哈維突然會有反應,所以緊張地等待他接下來說的話。
「尤利烏斯。」
不知何時爬上來的妖怪,蹬着欄杆從橋下一躍而起,出現在衆人面前。
他走到一半突然放慢腳步,步伐有點蹣跚地繞到橋邊去,尤利烏斯雖然覺得訝異,但仍跟在他後頭。「怎麼了?」、「我要哈一根。」、「啥?」本以爲他要做什麼,結果卻靠在聯絡橋的欄杆上,在帽子的遮擋下開始抽起煙,讓尤利烏斯十分驚訝。
哈維以一副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的口氣問道,尤利烏斯高漲的期待在心中嘎答嘎答作響,應聲並崩潰,憤慨與羞恥使得他滿臉通紅。
尤利烏斯聽到聲音時,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往後退的腳絆了一下,讓他一屁股跌坐在地。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好像有什麼東西掠過他的頭頂上方,而近在眼前妖怪的頭部側面遭到毆打,往一旁彈開。但是妖怪似乎沒受到什麼傷害,立刻又起身,其中一側眼珠還因毆打的撞擊力道使然,最後彈了出來。不過「那個東西」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的狀態,只略微歪着頭,將目標從尤利烏斯變成了闖進來的哈維後,隨即又慢慢地站了起來。
尤利烏斯也背靠隔壁欄杆,邊休息邊說。在聯絡橋上人來人往的行人不時看着他們,但哈維背對着人潮,所以沒有人對他吸菸的行爲皺起眉頭。
他看見身穿安裝了裝甲板的純白神官服的治安部士兵們出現在下方的街道上;也有部分的士兵手舉着點了火的火把,衝上聯絡橋。
他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尤利烏斯不滿地噘起嘴巴。在「砂之海」的船上首次相遇以來,已經過了兩年多,雖然尤利烏斯已長大了不少,但這個不會變老的男人個性乖僻的程度,仍然一點也沒變。
「怎、怎麼了?」
率領部隊衝過來的父親發現了和尤利烏斯站在一起的瘦高男人,便停下了腳步。兩人保持一段距離對望着。但是現在不是對峙的時候,因爲暫時被火把擊退的妖怪們,又逐漸聚集過來。父親隔着欄杆往下看了一眼,咂了咂舌。
「嗚哇——」
「你去找琦莉,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看到大聖堂。」
「她和碧會合了啊……」
「如果想做,我可以規劃路線。雖然也能拜託父親,但我想靠我個人的關係……」
不知從何而來的火丟向攀爬內牆、逐漸逼近的成羣妖怪。妖怪們化爲火球從牆上墜落的景象,塗了讓他感到安心之外,更覺曬心想吐。
「我並沒有勉強你,我可以把你當作人質,自己想辦法。」
「可以潛入實驗室嗎?妖怪一定是從那裏外流的。」
聽到尤利烏斯利落的回答,哈維停下抽菸的手,斜眼看着他並眨了眨眼睛:尤利烏斯也暫時打住話題。他覺得自己應該又會被嘲笑,反射性地擺出防衛的態度:
「你真的覺得你能爲行星上的人類有所貢獻嗎?」
「怎、怎樣嗎?不可以嗎?」
這就是他們打招呼的情形。
「喂!治安部的裝備能擊倒那種妖怪嗎?」
「請等一下,大小姐不在席格利大人家了,我接到通知說她們逃跑了。」
「嗚、嗚哇……」
「這不用你說。」
「我只是……想要知道事實。我一直以來信以爲真的東西、過去從不曾懷疑過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搞不好這裏什麼也沒有……」之前他所遙望、幢憬的地方,真的有神嗎?
「你說想要參與,但這可是背信的行爲,你知道嗎?」
隔開都市的陡峭內牆上,到處都是穿梭整個市鎮流動的水路拱形出口。而從所有出口可以看見大量類似溺斃屍體的綠色妖怪爬了出來。內牆簡直就像浸泡在腐敗的水裏般,逐漸被侵蝕成污濁的綠色。聯絡橋上四處逃竄的人們,陷入恐慌的模樣全化爲背景音,尤利烏斯只能全身僵硬地凝視着這幅駭人的景象。
穿過聯絡橋後,可以看見尖塔林立的首都總部的正門。從市鎮逃來的人們,把正門擠得水泄不通。大家爭先恐後地想要穿過門扉,互相推擠着,混亂中有老人家跌倒,也有小孩和親人走失而不停哭喊——
尤利烏斯的腳步自然而然停了下來。
「聽說她去席格利-祿的家裏見人質了。」
「那、關於妖怪騷動的事件。」
「你說謊。」
瘦高的身材照理說非常適合高領長袍,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卻像極了逃犯,所以看在尤利烏斯眼裏,他就像一名素行不良的神官。若自己穿上神官服,一定會更體面一百倍(或許)。他臉頰上黏着像是鐵鏽的潰爛,以及左右不對稱的雙眼,看起來顯然有問題,世界上哪有一本正經的神宮會是這副德行……這個男人仍然一樣,每次看到他時,身上總會少了些東西。
他的背脊頓時竄起一股寒意。
「嗯,我是說真的。」
自己一定要想辦法救他。
「開玩笑的啦。」
「那是什麼嘛?一點都不酷。」
「你問我教會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你希望我回答你什麼?還需要問我的答案嗎?」
這世界上根本就不需要神,神不曾爲我做過任何事。
「尤利烏斯。」
哈維用粗魯的口氣說道,趕緊擋在尤利烏斯前面。他左手拿着的鐵管,應該是斷掉一截的欄杆;鮮血從裂開的左手外套袖子流了下來。他咬着牙稍微閉上眼睛後,焦油狀的黑色血液開始從傷口滲出,暫時填滿了傷口,但焦油狀的血液立即止住。他發現哈維一瞬間腳步站得不穩。
哈維露出宛如瞪人的眼神,聽完尤利烏斯父親的話後點了一下頭,就轉身朝向總部的方向前進。「尤利烏斯,你也跟去。」、「父親呢?」、「這是我的職責。」尤利烏斯在率領部隊留守的父親催促之下,才依依不捨地跟在哈維後頭跑了起來,尤利烏斯在混亂中不時撞到四處逃竄的人們而跑着的同時,對着走在前頭的瘦長神官服背影大叫:
「妖怪全都從水路出口出來了,也出現在一般住宅區。」
當兩人朝向前方走着時,他小聲問道。他一定是一開始就想問得不得了,尤利烏斯嘖嘖咂舌後回答:
「……」
「退下!別礙事!」
「勳章。」
士兵們前方則出現了那張令他倍感安心的臉孔。
哈維的對面好像有什麼影子在動。就從對面——欄杆外側。哈維察覺到來不及發出聲音的尤利烏斯一臉驚愕地張開嘴巴,於是自己也想立即閃避。但卻被從旁邊橫掃而來的鉤爪打到,打得他沿着欄杆向下滑。
插圖109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走在前頭的背影頭也不回地立即回答。
根本就不需要神——
「琦莉她們呢?聽說去席格利大人的家了——」
「我對於你真的認爲自己可以拯救世界的想法,實在覺得很好笑。」
在漆黑的神官服上披着一件外套的紅髮男人,將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還以有些不悅的神情俯視自己。雖然尤利烏斯覺得很不甘心,但對方比自己高了半個頭也是事實。只見他脖子上掛着尤利烏斯之前曾經看過的那臺破舊小型收音機。只要仔細觀察,應該會有人發現他插入口袋中的右手袖子空蕩蕩的。但乍看之下,他的裝扮就像從地方巡視歸來的神宮。聽說他動用了於「門之鎮」治安部分部擔任事務官的奶媽丈夫(對尤利烏斯來說,相當於「叔叔」般親近)的人脈關係。
「琦莉呢?」
已經慢慢習慣哈維毒舌的尤利烏斯,只舉起一隻手響應,便轉身折回來時的方向。
哈維快刀斬亂麻地回答了這個沉重的問題,尤利烏斯才發現自己少了根筋,頓時無法做出回應。對被教會追殺的不死人來說,神根本就是敵人,怎麼可能有存在的必要?
尤利烏斯客氣地問道,對方卻抿嘴而笑。尤利烏斯是基於擔心才發問,結果自己反而像被嘲笑一番,讓他不禁感到火大。
他大叫一聲,用整副身體朝妖怪猛撞,將妖怪壓上欄杆,打算順勢將對方撞出欄杆,直接推到橋下去。但對方的爪子拉着他的衣領,使得他們一起墜落。「尤利烏斯!」隨着一道聲音傳來,自己的手臂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抓住,妖怪應聲跌落橋下。尤利烏斯的手臂被哈維抱住,他靠着欄杆喘氣,視線也向橋下方左右察看。
「只有刺穿心臟才能消滅,因爲那東西……和我是同類。」
哈維在背後叫道。尤利烏斯轉過頭,哈維仍站在原地看着他。只見他以一臉怪異表情,看着停下腳步的尤利烏斯,然後以粗魯的口氣繼續說道:
他安心地低喃着,同時低頭看着胸前的收音機,看起來就像在和收音機相互點頭。
「一般住宅區的市民已經被引導到大聖堂去了,你就去那裏看看吧!」
不知道旁邊這個男人是否有在聽自己說話,他只是越過欄杆抽着香菸,用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眺望着眼底展開的首都街景。應該得不到他的回答了,雖然一開始尤利烏斯說這些話就沒有期待他會響應,但還是不知不覺期待着他的回答。
「發生了什麼事……」
尤利烏斯的父親抓住哈維的手,冷靜地勸導他。
從車站出口延伸出一座通往教會總部的寬闊聯絡橋,兩人混入相同穿着的人羣中,並肩走在橋上。
「教會是爲了幫助人們而存在的,不是嗎……」
尤利烏斯想了一下之後,視線落到了腳邊,鄭重地開口說道:
「啊,嗚……啊……」
「是你要我協助的,你還說這種話。」
「沒有,所以呢……」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後又了吐出來,「不先吸一點尼古丁,我可能走到一半就掛了。」他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他將上半身探出欄杆外,靠着欄杆吐氣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痛苦。尤利烏斯頓時明白,他是靠着說些令人討厭的話,纔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勉強行動。
緩慢地……
「我要回去,我應該要去幫忙指揮羣衆避難。」
這樣還不是勉強我,不然是什麼?
尤利烏斯一時反應不及,驚叫出聲並往後退了幾步。聯絡橋上往來的行人們也瞬間開始騷亂,現場哀嚎聲四起。
「你的眼睛……怎麼了?」
啪答……啪答……
腦海裏響起琦莉的聲音。
「喔,我可是幹盡各種壞事纔來到這裏的,當然不酷囉。」他爽快地承認,讓尤利烏斯爲之語塞。正覺得這傢伙竟然那麼坦率時——「我因爲沒有時間好好打扮,能利用的就好好利用。雖然我壓根不想欠你人情,但剛好能找到你幫忙,所以就和你聯絡了。」
「那個東西」從喉嚨裏發出類似人類的呻吟,拖着啪答啪答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哈維他們。尤利烏斯凝視着「那個東西」沒有瞳孔的眼睛,雙腿開始發抖,無法逃開。
「尤利烏斯,趴下去!」
尤利烏斯說完的瞬間,哈維突然想要越過欄杆跳下去,尤利烏斯見狀慌忙阻止:「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從這裏跳!」隨後抓住他外套的衣領,並勒住他的脖子。但這時哈維的腳已跨到欄杆上,只見他摸着脖子朝對方大聲怒吼:「你要殺了我嗎?」
「逃跑?」
「父親!」
「要去那裏嗎?」
「不好意思喔!不用爲這種事情把我叫住。」
哈維看見滿臉通紅怒吼着的尤利烏斯,突然露出了笑容。「可是……深信自己可以辦到的你,我真的覺得很厲害喔。」他露出比平時冷笑更爲柔和的笑容。他也會有這種笑容嗎?哈維令人意外的一面和令人意外的一番話,讓尤利烏斯張口結舌。
「加油。」
最後拋下一句打氣的話後,身穿神宮服的瘦高男人就轉身離去。一時愣在原地目送着他的尤利烏斯,看着紅銅色頭髮的背影消失於雜沓的人羣中。
加油——
自己一直想要追上的那個人對他說出這句話,不知爲何讓人覺得想哭。自己明明都已經遍體鱗傷、步履蹣跚,但卻還對別人說出打氣的話。
「你也要加油。」
對方應該已經聽不見,但即便如此,尤利烏斯還是希望對方能聽見似地低聲念道,然後也轉身往反方向跑。
※
坐在隔壁的貝亞託莉克絲突然四下張望。
「怎麼了?」
琦莉訝異地問。
「嗯、沒什麼,不要緊。」
她頭戴的黑色披巾之下,是她曾經引以爲傲,但現在已經毫不惋惜地剪短的金髮,她爲了要讓琦莉安心而露出微笑。她剪下來的一繒髮絲變成了護身符,綁在琦莉的手腕上。她們只要一說話,就會被坐在前面的中年婦女瞪,所以兩人互看一眼後不再交談。
兩人的裝扮皆是穿着黑衣,頭戴黑色披巾。緩緩流泄出管風琴背景音樂的大聖堂大廳裏,排列着滿滿的長條椅,而戴着深色帽子的朝聖者們坐得十分擁擠。被拱形的挑高天花板圍繞的大廳雖然擠滿了羣衆,但卻瀰漫着冰冷、靜謐的氣氛。微微飄散於空氣中的油畫氣味,是自己和貝亞託莉克絲衣服上沾染的味道吧?和席格利-祿宮邸的味道一樣。
管風琴的背景音樂結束後,前方露臺上出現一位身穿鑲了金邊的純白色長袍、感覺神經質的老人。就琦莉來看,完全感受不到老人身上有神力,但周圍的禮拜者卻都發出崇敬的讚歎聲。
「那不是席格利-祿呢!」
貝亞託莉克絲望着前方低聲說道。的確,前幾天琦莉參觀禮拜時,站在講臺上的是席格利-祿,但今天好像是由另一名長老傳道。仔細一看,可以看見席格利-祿站在露臺後方的不明顯處,右手臂以繃帶吊起。原來如此,那個樣子站在講臺上,也只是徒增民衆不安吧!
「沒想到妳居然是大小姐呢!」
琦莉聽到貝亞託莉克絲半開玩笑的細語,不悅地皺起眉頭,貝亞託莉克絲輕輕聳聳肩,對琦莉眨眨眼睛。
「這樣不是很好嗎?找到了自己的親人。」
男人的視線忽然離開了琦莉伸出的手,隨即消失於露臺後方。
不知是誰指着這裏放聲大叫。歇斯底里的叫聲穿過已達恐慌頂點的人羣之間,一下子渲染開來。羣衆陷入興奮狀態後變成了暴徒,團團圍住琦莉想要搶走嬰兒,讓琦莉幾乎快被擠扁。
雖然這情景已經司空見慣,但她還是發出咂舌聲。真令人厭煩,所有的人都因爲這樣而驚慌失措,還叫我妖怪——
貝亞託莉克絲在披巾下重新握好剪刀,毫不猶豫地踹了妖怪胸部。
「討厭!」
「妳覺得艾弗朗會介意這種小事嗎?」
「琦莉!琦莉——」
像是什麼動物的詭異笑聲,在拱形天花板上相互交迭、迴響。牆上的燈飾一閃一滅,劈哩啪啦冒出火花,彷佛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下由前方往後方迸裂爆開。突然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只有從彩繪玻璃透入的淡淡光線照着大廳。琦莉在尚未習慣昏暗的視線中看到驚聲尖叫的人們、害怕地彼此靠在一起的人們,以及抱着頭蹲伏下來的人們。爲了不要和貝亞託莉克絲走散而牽着她的琦莉,被混亂的人潮由四面八方推擠、衝撞而步履蹣珊。
她突然發現四周開始吵雜,就連只要她們一講話就會瞪她們的那名中年婦女,也開始皺起眉頭與身旁的男人交談。
「住手!我叫你放開,混蛋!」
琦莉的衣服、頭髮從四面八方被抓住拉扯時,緊緊抓着她不放的嬰兒服中,嬰兒倏地消失不見。老人面孔的嬰兒變成了黑霧狀的影子,依舊發出狂笑並逐漸升向天花板。琦莉抬頭仰望,和麪色蒼白站在露臺旁觀望、戴着眼鏡的長臉男人——父親四目相交。琦莉下意識地對他發出求救,從人羣的縫隙中向他伸出手。
「妖、妖怪!」
琦莉以沙啞的聲音低聲說:
就那麼一瞬間,琦莉看見長老的頭頂上方浮現了一道人影。
「因爲教會不是哈維和貝亞託莉克絲的敵人嗎?」
(救命、救命、哈維……)
「貝亞託莉克絲……」
「原來是這種芝麻小事。」
那是身爲最高階的神官,且應保有高尚人格的人物嗎?琦莉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嗯,我也要永遠和貝亞託莉克絲在一起。」
惡魔的孩子!惡魔的孩子!
琦莉不知不覺越來越大聲,坐在前面的中年婦女又瞪了她們一眼,兩人面面相覷,縮起身體。貝亞託莉克絲再次壓低音調說道:
「看見了,不要走散了。」
神官經過正要抱怨的貝亞託莉克絲身旁,往回跑了幾公尺,回到剛纔經過的地方。在殺伐混沌中,有一名可能是跌倒後站不起來而蹲伏在地的老婆婆。
神官客氣又擔心地問道,貝亞託莉克絲露出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只見神官小心翼翼地窺視着她的臉色。
不是的,你看見了吧,是有人把他推下去的……
「所以……」
長老突然向前傾,彎下身體越過扶手,從露臺上跌落下來。或許看起來是自己跳下來的——但是琦莉清楚看到一道黑影抓住老人的衣服,把他推下去。從琦莉的位置,看不見墜落的地點,但是露臺距離大廳約有十幾公尺高吧,傳來一聲沉悶、討厭的聲音。哀嚎聲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大廳中的禮拜者全都站了起來。
「啊!找到了!」
是腳踩滑了嗎?
就在琦莉嚇得抓住貝亞託莉克絲的手臂時,前方傳來女性高八度的哀嚎聲。
「貝亞託莉克絲,妳看見了嗎?剛纔的……」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人越來越多?」
現在被人羣圍繞,成爲衆矢之的只有琦莉一人,人們宛如被附身般地不斷叫囂,似乎冷靜不下來。與其說那裏是滲透整顆行星、具有威權的教會首都大聖堂,更像是完全相反、具有暴力的異端宗教集會場。
琦莉搖搖頭,戴在頭上的披巾左右搖晃着,撞到臉頰。
她們本來就沒有在聽傳道內容,所以等到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長老傳道的聲音不知何時早已中斷,訝異的氣氛從前方如波紋般在禮拜者之間擴散開來。
她在打從一開始就想逃跑的神官催促下,隨着人潮往逃離妖怪的方向跑了起來。羣衆尚未遭到妖怪襲擊便爭先恐後逃跑,結果因爲互相推擠、摔倒而使得現場哀嚎聲四起。在此之前原本應該是籠罩着靜謐氣氛的大聖堂,卻因人們宛如被那些惡靈附身一般,變成了暴露人性醜惡的戰爭現場。
她就是想要對不在現場的哈維求救,但就在此時……
在尚未恢復平靜的混亂中心,琦莉彷彿自己置身事外似的目瞪口呆地看着覆蓋在自己之上、想要保護自己的父親拚死拚活的臉。眼前圍繞着她、像是被附身的人們及四周的騷動,還有剛纔她感到害怕得不得了的東西,現在都離她好遠,一點也不真實。聽不清楚父親在咆哮什麼,只感受到父親抱着自己的體溫。
「不要緊吧?」
混亂一下子擴散開來,兩人同時站起,緊握着手靠在一起。
她隨意(用拳頭)毆打擋住她的人並大叫。她看見琦莉和席格利-祿一起逃離大廳,正當她心想着應該不要緊的時候——
她用剪刀的刀尖撥開妖怪的爪子,反手以刀尖刺進妖怪的眼珠。如果那是不死人,應該不會構成致命的傷害,但只剩一隻眼睛可視,使得妖怪瞬間變得膽怯,貝亞託莉克絲用肩膀猛力撞擊妖怪的身體,再奮力推開對方。「真是的,我只有這個武器!」貝亞託莉克絲嘮嘮叨叨抱怨着,並重新拿好拔出來的剪刀,然後與立刻重新調整好姿勢的敵人對峙。
有人在大叫,是對誰叫呢——不用說當然不是對那個本來就長得像妖怪的妖怪,而是在說自己吧。恐慌瞬間蔓延,站在原地的人們又開始往四面八方逃竄。
有個人邊叫邊伸手推開羣衆。對方既不是貝亞託莉克絲也不是哈維,長臉眼鏡男踢着漆黑長袍的下襬,粗魯地推開暴徒們跑了過來,抓起琦莉的手臂。
她的頭在地上磨蹭,顫抖的雙手合十,不斷低聲念着祈禱的話語,人潮從她上方通過,幾乎踐踏到她。
某個纔剛有所期待的念頭,霎時在琦莉心中啪的一聲斷裂,和母親一樣的絕望霎時在心中擴散開來。
琦莉點頭。
「琦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來會發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就是——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名叫約舒亞的神宮用力推開人羣,露出臉來。爲了不再讓她跑掉,他不惜伸手抓住她衣服腰間某處,「你抓哪裏啊?」、「喔,啊!」神官被罵後慌張地鬆開手,放開手後雙手卻又不知該抓哪裏纔好,只見他視線四處遊移,露出一臉的困惑。就在他不知所措時,被擁擠的人潮推擠「噗!」地撞上她的胸部。「對、對不起。」他趕緊起來按住撞到的鼻子。
嬰兒發出瘋狂高亢的笑聲,笑了起來,胖呼呼的稚嫩臉頰轉眼間長出皺紋,變成了老人的臉。「不要!」琦莉想要丟掉嬰兒,但嬰兒幼小的雙手卻使出難以想象的握力,緊抓住琦莉的衣服,不管琦莉怎麼甩都甩不掉。在羣衆的混亂中,嬰兒不斷髮出的高亢笑聲迴盪在大廳。
她看到裹着初生嬰兒服的嬰兒臉龐的瞬間,屏住了呼吸。應該尚未滿一歲的嬰兒,眼睛睜得大大的,那雙彷佛沒入黑暗中、沒有瞳孔的眼睛,正仰望着她。
和閃避自己逃竄的人羣相反方向、距離她非常近的地方,突然聽見一個虛弱的聲音。保護蹲伏在地老婆婆的神官,從長條椅椅背後面露出蒼白的臉。貝亞託莉克絲焦躁地斜眼一瞪,神官便縮起了身體。
只覺得其它人的叫聲聽起來好遙遠。
「喂!神啊……神啊……」
重現和過去一模一樣的景象。
貝亞託莉克絲在一旁低聲說話的音量雖小,但卻強而有力地沁入琦莉耳裏。琦莉用綁着護身符的左手,握住放在旁邊的貝亞託莉克絲右手的漂亮指頭。
人們不安地竊竊私語——在琦莉的腦海裏,眼前的景象清晰地與圖畫裏看到的嬰兒時期事件重迭。開始疏散吵嚷禮拜者們的神宮身影更令她產生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那麼接下來會發生的便是——
「現在祿的遺體——」
鏘!
「欸?妳的頭髮剪得很漂亮嘛。」
「老婆婆,妳在做什麼?站起來!」
琦莉忍住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緊緊握住貝亞託莉克絲的手點點頭。
她不自覺地發着牢騷,在紗巾下確認握在手裏那個東西的觸感。
她瞄了一眼自己的肩頭,咂了咂舌。只見她的衣服似乎被妖怪的爪尖抓破了,破了一個大洞,而露出來的手臂裂開一道傷口。妖怪的眼珠再生和自己的傷口修復同時進行着,站在周圍的人羣之間發出了害怕的吶喊:
「惡魔的孩子!是那孩子乾的!」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
「啊!對了!這個嘛,事情不好了……」
「妳不高興嗎?」
「無論是那傢伙還是我,第一優先考慮的都是妳的幸福,只要妳能往前走就好了……所以雖然今後還會遭遇很多困難,偶爾逃跑或是停下來都無所謂,可是……千萬不要轉身走開。」
「那個……」
鮮明的似曾相似感再次襲來。
坐在隔壁的她,對於低下頭用低沉聲音回答的琦莉,回以毫不在意的開朗笑聲。
貝亞託莉克絲焦急地毆打擋着她去路的羣衆並大叫。禮拜中的大廳不應該會有這麼多人,但人潮不知爲何不斷從外面湧入,現在幾乎已經到了動彈不得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剛纔墜落下來的長老屍體難道不會被踩爛嗎?
「真是的,氣死人了。」
「妳不……不要緊嗎?」
「大家、大家不要說這種像是遺言的話,我不喜歡,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要再去管那一、兩個來日不多的癡呆老人了!」
自己的遭遇,與之前母親雪莉的遭遇完全重迭。
不知哪裏發出的哀嚎聲打斷了神宮的說明。聖堂入口湧現混亂的人潮,而人潮的另一頭,可以看見一道綠色的巨大人影。「嗚哇!已經來到這裏了。」神宮發出丟臉的叫聲,躲在貝亞託莉克絲背後。羣衆向四面八方逃竄,形成了一個甜甜圈的形狀,而中心點就是那個皮膚融化得黏呼呼、像溺斃屍體一樣的妖怪,慢慢地搖晃着身體走過來。那就是琦莉說的——故障的不死人嗎?
跑在前頭的神官輕輕叫了一聲,轉過頭去好像有所躊躇,站在原地不動,幾乎被人羣撞倒。
「不會,可是……」
神官想要扶起老婆婆,但就在這時,從兩人頭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扶着老婆婆的神官抬起頭來,頓時嚇得臉色蒼白、全身僵硬。因爲妖怪的爪子就從頭上揮了下來。
不知是被父母丟下不管,她發現人們腳下有嬰兒在哭,「啊!」、「琦莉?」她立刻甩開貝亞託莉克絲的手,奔向嬰兒。就在嬰兒快要被人踩到之前,趕緊抱起嬰兒。
但父親大叫響應的聲音,卻突然聽得好清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會突然摔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依舊坐在長條椅上的她們伸直了背,從人頭之間的縫隙窺看着前方的露臺。禮拜者以及站在周圍的神宮們都一臉訝異地面面相覷,站在露臺上身穿白袍的長老,似乎早就把傳道的事拋到九霄雲外,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以寫滿害怕神情的蒼白臉孔瞪視着空中。
貝亞託莉克絲的聲音從人牆另一頭遠遠傳來,但卻看不見她的身影。人們瘋狂的臉從四面八方包圍着琦莉,繼續叫罵着,聽起來只像是胡亂敲打的打擊樂器所發出的不悅耳聲。好可怕……好可怕……因爲害怕,琦莉已經無法再反抗,也無法再發出聲音。
呀哈哈哈哈哈!
人們在神官們的指揮下開始撤退時,照亮大廳的電燈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住手!住手!」
「爲什麼?」
那名身爲最高階的神官,應該是個人格高尚的人物,這時卻出聲叫罵,甚至還用拳頭毆打一般信徒。
齜牙咧嘴……臉頰扭曲。
「纔不是小事呢!」
男人叫着並毆打其中一名抓住琦莉頭髮的暴徒。
「席格利大人瘋了!」
「快、快逃!」
「搞什麼嘛!」
毫無緊張感的男人……貝亞託莉克絲疲憊地嘆了口氣。
聲音雖然虛弱、可憐,不過說出口的這句話是她發自內心的願望和禱告,淚水幾乎奪眶而出的她緊抿嘴脣。貝亞託莉克絲也用力握住她的手,用她慣有的明顯充滿自信的聲音說道:「沒問題的,不會只剩妳一個人的,妳還會跟艾弗朗見面。」
貝亞託莉克絲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要緊啦,對方根本不夠看,你別在這礙事,快逃吧!」
「是、是。」
貝亞託莉克絲斜眼目送着救起老婆婆後,開始往聖堂後方移動的神官,又重新和妖怪對峙。大部分的人彷佛被從正前方出現的妖怪追趕似的,逃向通往大聖堂後方的通道。好像所有的人都已經去避難了,哀嚎聲越來越遠,且越來越小聲。
那麼現在怎麼辦呢……雖然開玩笑說出「對方不夠看」這句話,但和自己同樣具有不死屬性的敵人,到底該如何對抗?老實說她還沒想到。
「嘎……」
她越過敵人的肩膀一看,不禁發出粗俗的呻吟。
有好幾只妖怪正左右搖晃着身體,慢慢爬上通往大聖堂入口的樓梯。就在她稍不留神的幾秒間,妖怪以無法想象其爲雙腳步行生物的動作,踹着地板撲了過來。「可惡!」貝亞託莉克絲使盡渾身力氣,抓起六人座長條椅朝旁邊橫甩出去,長條椅撞到敵人的身體後碎裂,但只稍微削弱撲過來的敵人氣勢而已。碎裂的長條椅墜落在地上時,敵人已經逼近到眼前。從垂直張開到令人懷疑他下巴是否脫臼的嘴巴里,可以看見口腔內黏答答的唾液和長滿了一顆顆突起物、凹凸不平的舌頭。
「碧!」
她聽見有人叫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家人叫她的小名。現在應該只剩一個人會這樣叫她簡稱的小名,但同時好像有個旋轉的東西從地上滑了過來。在她頭腦辨識出來之前,她的直覺反應認出了那個東西的真面目,於是她從敵人下方鑽過,彎下腰撿起來。
那是掛着彈帶的大口徑黑槍。她雙手拿着沉重的槍,鎖定敵人心臟爲射擊目標。
啾砰!
碳化槍獨特的混濁槍聲轟然響起。從最近距離被子彈打到的敵人胸口附近化爲熄滅的木炭,隨後消失不見。
失去力量的敵人身體搖搖晃晃地從正面倒下。
「呀!」
被壓在重量級屍體下方的貝亞託莉克絲髮出哀嚎,像極了溺斃屍體溼滑又浮腫的皮膚觸感,讓她感到一股寒意。「唉呀!不要!好惡心,走開!」、「碧!」自己就像整個翻倒後爬不起來的甲蟲般不斷掙扎時,與方纔相同的呼喚聲響起,同時某個人衝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臂,想盡辦法把她從屍體下方拖出來。
她半哭着緊抱住對方的手坐在地上後,轉頭看着屍體,已經變得焦黑的石頭心臟,從胸部的傷口掉了出來。
屍體又回覆成一般屍體,一動也不動。
「咕哈——」
她發出低俗的嘆息聲後,肋骨感覺略微疼痛。被屍體壓斷了嗎……應該可以馬上痊癒吧,只要阻斷痛覺,就不會覺得痛。接着她與來救她的人對望。
宛如將混濁空氣一次解放似的爆破聲,隔着屏障轟然響起。部分的屏障由外側開始解體,在附近的人們發出哀嚎並閃躲着,那個綠色妖怪和壞掉的長條椅一起倒下,現場哀嚎聲四起,人們撤退到牆邊。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打開,救救我……」
約舒亞左思右想後才說出口的話,讓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明明是經過思考後才說的,怎麼連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說什麼。無法將心中想說的話確實轉換成語言,令他感到心焦,緊咬住嘴脣。
她若無其事地瞄了一眼腳邊那些屍體。
「不要!」
聽到有人夾雜着嘆息聲的低哺。
她將彈帶用盡的碳化槍咕咚一聲重重地扔在地上。聖堂後方是柱子林立的通道。沉澱着硝煙的腳邊,倒着幾具心臟已經被射穿的故障不死人屍體,讓人覺得很不舒服。雖然已經沒有武器可用,但進入聖堂內的那些傢伙應該已經全都被擺平了吧!雖說可能還有傢伙已進入後方的總部設施內,但爭先恐後逃跑的長老及高階神官們即使遭到襲擊,她也不會生出半點慈悲心。
治安部可能已經盡全力了吧,市街那裏有更多成羣的妖怪出現,而以治安部的裝備而言,他不認爲能輕易阻止那些妖怪。即便如此,這種時候只會發豐騷的人們應該沒有發現,爬到聖堂上的妖怪就只有幾隻,正是因爲治安部竭盡所能地行動吧?不過因爲自己也想發一、兩句牢騷,沒有資格數落別人。
砰!一道人影把妖怪的背部當作踏腳墊,從屏障後面跳了進來。人們吵吵嚷嚷的同時,轉頭仰望那道人影。金色短髮隨風輕輕飄動,四周落下了光粒子,像是帶着金色羽翼在空中飛舞的姿態,簡直就是——
「你們也是犧牲者呢!我很想祭拜你們,但那不是我的職責,因爲這裏有很多神職人員。」
「變少是什麼意思?」
啾砰!
約舒亞懷疑自己是否聽錯,落在後頭的一般人明明被擋在外面,但這個女人卻說不要打開屏障。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居然有好幾個人發出贊同的聲音。「說、說得沒錯,不可以!」、「這也是沒辦法的,誰叫他運氣不好。」、「可是……」雖然也有幾個人反對,但自己寡不敵衆,只能乖乖閉上嘴巴。
當她把碳化槍扛在肩上正要跑定時,又被叫住了。「嗯?什麼事?」她停下腳步用輕鬆的口氣回答,她明白這傢伙若不叫她的小名而叫完整名字時,一定是有嚴肅的話要說。
在他焦急的求助下,有一部分的屏障鬆動了。
那傢伙不好意思地垂下視線,似乎有點害羞地板起臉說道。貝亞託莉克絲目瞪口呆地眨眨眼睛後,在內心裏噗哧一笑。
男人求救的聲音仍從嘎吱作響的屏障外傳來,但屏障內的人們只是沉着臉面面相覷。最後竟沒有一個人想要打開屏障。外面的男人發出哀嚎,而屏障內的所有人都瑟縮起身體。「救我!救我!」男人的求救聲變得越來越細微、虛弱。
她以手勢指着已經完全不動的妖怪問道,但是人羣裏並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約舒亞趕緊叫道:「還有人逃往其它通道,妖怪可能追過去了……」她那有如冰一般清澈的藍色眼睛,看着約舒亞,讓他嚇得不發一語。
不過,她今天應該算是個表現傑出的天使吧。
她有些驚訝地盯着對方看,對方也盯着自己看,然後眨了眨眼睛。
然後她聳着肩輕輕笑了起來,用揍他的那隻手撫摸着紅銅色的頭髮。「你還是一樣遍體鱗傷,很有你的風格呢!」、「別、別亂摸!」艾弗朗粗魯地想要揮開她的手,但她覺得很有趣,更想要捉弄他。
「你自己也要加油喔!」
她說出很久以前曾對年幼弟弟說過的話。
她一如往常,輕輕柔柔地露出一個足以射穿人心的最高級微笑。
兩人約好再見面後就轉身,分別跑向不同的方向。
她看見艾弗朗鬱鬱寡歡地垂下視線看並咬着嘴脣的表情,一時爲之語塞。「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一定有辦法的,你不是總說:一定會有辦法的嗎?」看他還是低着頭,貝亞託莉克絲索性抓起他的瀏海,露出了微笑。「還好你來了,快點去見琦莉,她可能往聖堂後面去了。你這邊還有子彈吧?我先拿走囉?」他可能是從遇到的士兵身上搶來的,碳化槍獨特的大型彈帶上還有很多殘彈。
艾弗朗應該已經見到琦莉了吧?這傢伙只會給人添麻煩呢!她嘆息着並露出苦笑。天使應該也不會管這麼多閒事吧?
約舒亞一面和其它人一起推着屏障,腦袋裏的思緒也不停轉動,怎麼辦?必須要救他。但是一旦放開屏障,妖怪一定會進來叫怎麼辦?怎麼辦——這種時候神爲什麼不會伸出援手?難道這也是試練?
「那是當然的,我馬上就會追上你們。」
他的個性看起來沒什麼改變,但確實能感受到在不知不覺間還是改變了。以前他明明不是一個會如此直率表露感情的傢伙。不過對他們而言,一直沒有任何變化的冗長歲月裏,總算多少起了一些變化的,就是他們密切往來的這幾年。尤其是活了將近百年後的這短短几年中。
貝亞託莉克絲伸出一隻手,把比自己高的紅銅色頭輕輕攬了過來。
※
(因爲天使必須要爲這個世界做善事。)
(天使嗎……)
「給我退到那邊去!」
過了半晌,他才說出話來:
插圖123
喀吱。
彼此抿嘴一笑。
她想起那名神官跟她說的話,感到有點難爲情。在土魯斯時別人都是叫她魔女,沒想到現在卻被叫天使,老實說,做魔女要比天使輕鬆多了!
少女時期的自己不擅表達感情,當初那句只能冷冷地脫口而出的話,如今卻已經能以柔和、溫暖的口吻重新說出口。
她在那些吵嚷聲中,將受傷的男人粗魯地放在地上,她似乎不在意四周膽怯的氣氛,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有誰是醫生嗎?如果不快點急救,他會死的。」然後環顧人們的臉。具有急救知識的神官們欠身哈腰跑向受傷的男人。
「啊——啊……」
「妖怪……」
「壞了,還沒有恢復……」
不過即使低頭不語,也讓他無地自容,過了半晌,他眼珠往上窺視着。
「不要,如果打開的話,『那個東西』也會進來!」
「好久不見,你還活着?」
就在人羣中開始瀰漫着更甚於害怕的驚訝氣氛時——
人們逃入用具室後,把長條椅堆棧在門口做成了屏障,但這時卻發出了嘎吱嘎吱的奇怪聲響。屏障另一頭雖然只有一個妖怪,但是就算所有的男人們使盡全力想要往外推,屏障也像是即將被突破似地嘎吱作響。這裏除了一般朝聖者之外,還有幾名年輕神官。約舒亞也加入其中一起推着屏障。隱約還能聽見身體挨着身體擠在用具室後方的女性、小孩還有老人們,逐漸開始發出不滿和牢騷。
同樣目送着她的約舒亞突然回過神,他推開四周的人們,跳入她打開的屏障縫隙。雖然他猶豫是否要碰觸妖怪的屍體,但也只能儘量不看,趕緊爬上屍體(浮腫的沉重觸感以及一股彷彿某種混合燒焦味的腥臭味,讓他只覺得想吐想哭),越過屏障。當他跳躍落在用具室外的通道時——
「沒有子彈了……」
「等、請等一下!」
「救命……」
平坦的綠色皮膚帶有銳利爪子,關節突出的手指彷佛甲蟲四肢掙扎般蠕動,想要隔着屏障抓取獵物。周圍的男人們及背後的人們都發出驚恐的叫聲。「嗚哇!」在旁邊推着屏障的年輕男人被那隻手抓住了衣領,幾乎趴在屏障上的他就這麼被往前拖行,約舒亞使出渾身力氣拉着那名陷入混亂、驚慌狀態的男人身體。包含約舒亞在內的三名神宮一起對抗妖怪,把男人拖了回來。沒想到這時……
「嗚哇!」
剛纔看過她異常再生能力的人們之間,傳出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他說完後,才覺得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很噁心,開始感到非常丟臉。他不敢直視一臉目瞪口呆的她,慌忙低下頭去。自己到底在說些什、什麼?這簡直就像在告白嘛……
「不、不是的……」
她只瞥了一眼仍以迴避的眼神在遠處圍觀的人們,隨即轉身離去,和剛纔跳進來時一樣把妖怪屍體當作墊腳石,穿過屏障。除了正在急救受傷男人的神官們外,現場只有面無表情目送着她的人們。
教會兵爲什麼沒來?
「貝亞託莉克絲。」
她呼的一聲吐了一口氣,把柱子當作椅背靠着坐下休息片刻。
他對着扛着碳化槍往通道跑的女子背影叫道,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謝了!」
就在她被屍體壓到,費了一番功夫處理時,她看見接着出現的故障不死人,也追着一般朝聖者跑向聖堂後方,也就是那名神官帶着老婆婆逃跑的方向。真是無奈……一旦幫了一次忙,若不幫到底,感覺好像過意不去。
約舒亞連忙搖頭否認——妳不用去救那些人吧?根本不用去管那些不知感恩的傢伙——他是爲了說這些話才趕緊衝出來的。但是到了緊要關頭,想到自己也是靠她拯救的,所以很猶豫是否要說出這麼自私的想法。他厭惡自己的懦弱和心胸狹窄,他甚至懷疑:真是奇怪,我真的已經通過神宮的測試了嗎?
「啊!」
「救我,讓我進來,快點!」
「碧?」
和她隔着一段距離站立的約舒亞,突然支支吾吾口齒不清地開口。停下腳步的她一臉訝異地眨了一、兩下眼睛後,「啊!」他什麼都還沒有說,但她似乎有所理解地做出了響應:
「唷!」
她的視線落在艾弗朗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問道,從喇叭裏只發出一陣噪聲,像是在說:不要叫俺大叔。「……大叔?」哈維側着頭拾起視線。
她笑了,而且只對着自己露出一個最高級的美麗笑容,然後就跑向現在仍有妖怪徘徊的混亂場面中。
屏障另一頭傳來一個令人意外的聲音,神官從長條椅的縫隙間貼着臉窺看,一名應該是落在後頭的禮拜者正攀着屏障外側,失去一隻手臂的妖怪發現了男人,慢慢改變目標。
「妳好像變了,啊!是頭髮變少了。」
「是嗎?謝了。」
這種時候,保護市民不是治安部的職責嗎?
「幹麻?這裏很危險,你趕快回去。去幫忙補強屏障也好啊。」
她拾起碳化槍後站起來時,艾弗朗抓住她的手臂,紅銅色的眼眸似乎很擔心地看着她。被發現了嗎……貝亞託莉克絲有點自嘲地摸着自己的側腹部,斷掉的肋骨已經幾乎痊癒。
「可是那一天,降臨到我身邊的真的是天使……」
守候在後方的人羣,發出了制止的叫聲。
「對了,你要逮捕我呢!」
「一開始發現妳時,鎮上的孩子們吵嚷着說妳是天使,老實說,我覺得很荒謬……可是……」
「大叔他還好嗎?」
從手肘脫落下來的恐怖手臂,仍然像是在尋找獵物般拚命蠕動着,只剩五根爪子在地上爬。圍觀的羣衆蒼白着臉在遠處凝視着這一切,小孩發出高亢的哭聲,屏障又再次嘎吱作響,所有人凝衆心力,拚命推着屏障。
可能是神宮在思索着這些事情時鬆懈了,妖怪的手臂從長條椅腳的縫隙間伸過來,他從喉嚨裏發出哀嚎。
「只有一隻?應該還有吧?」
就在這幾年,對自己而言一定也起了變化。她不會爲這幾年的生活感到後悔。
「大家一起回去吧!」
突然從外面傳來尖銳的叫聲。退到哪邊?這實在太籠統了吧!而且不要說退開了,大家全都已經無法動彈地愣住。
她對自己身上幹瘡百孔的衣服咂了咂舌。被軟禁(賴着不走)在席格利宮邸時,他們買給她的衆多衣服中,這件是她最喜愛、樣式簡單的黑色洋裝。她的身體也和衣服一樣,因着大大小小的傷口而遍體鱗傷,但身體和衣服不同,身體會自己復原,所以她並不在意(一般人應該是剛好相反)。
※
喔,神啊……
妖怪彷彿在觀望情勢般安靜了片刻,不過最後就這麼趴在長條椅上,不再動彈。
雙方交換了非常簡單的重逢招呼後,輕輕互抵拳頭。相隔兩年的重逢感動一直以來都只有這樣而已。她訝異對方仍和以前一樣沒變(不過自己也沒有變),即便如此,這傢伙給人的第一印象,仍和四肢健全相距甚遠。兩年前本來裝上了義肢的右手,現在也不見了,左眼是換過了嗎?顏色也不一樣。
「天使——」
聽見讓人毛骨悚然怪聲的同時,妖怪的手臂從手肘處斷裂脫落,周圍羣衆發出哀嚎,閃避掉落地上的手臂,退離那一帶。
先揍他一拳。
簡直就是……
她確實就像天使,輕盈又婀娜多姿地在空中飛舞,並平穩地着陸。但是接下來的瞬間,人們崇拜的嘆息聲變成了躲避時的吵嚷。她肩上扛着渾身是血的男人可能已經被妖怪咬到了吧,另一邊肩上則扛着大口徑的黑槍。
「我、我必須逮捕的是戰爭的殺戮武器——『戰爭惡魔』、『土魯斯魔女』……不是妳。」
他吸了一口氣後,過了一會兒……
「不,那、那個……」
「不要緊的,我還有點事要辦,待會兒就會追上你的。」
柱子與柱子之間掛着一幅很大的圖畫,那是天使們包圍着聖人昇天的圖畫,瀰漫在通道底邊的硝煙使畫顯得朦朧模糊。
——謝謝,好棒喔!好棒喔!
從畫裏傳出了開朗的聲音。小而整潔的白色屋子庭院中,一名身穿簇新白色洋裝的金髮少女,似乎很開心地笑着,並轉着圓圈跳舞。年幼的弟弟追着姐姐跑來跑去,往前撲倒摔了一跤。真是的,你是男生吧——少女抱起膝蓋磨破正要哭出來的弟弟怒斥道。
你自己要加油喔——當初在雙親喪禮上對弟弟說過的話,爲何當時會對艾弗朗說呢?總是給人添麻煩,其實膽小又優柔寡斷,明明很倔強但卻動不動就要哭的樣子,那傢伙對自己來說,感覺就像弟弟一樣。
大家一起回去吧!
「好了,我也該動身了!必須要再關照他一下。」
雙腿依然疲累的她想要站起來,但卻定得步履蹣跚。「認真幹活兒!」她將雙手撐在柱子上,喝叱踉嗆的雙腿。
就在此時,她的眼角瞄到對面柱子旁邊,有具倒下的妖怪屍體在滑動。她難以置信地張大眼睛——他的心臟應該已經被射穿了,怎麼可能還會動?但屍體仍趴在地上緩慢滑行,最後消失在柱子的另一頭。
屍體和一截應爲電纜線的奇怪物品,一同被拖向柱子後方。接着她開始聽見骨頭和肉被咬碎、咀嚼的聲音。
當她驚訝地凝視着那個方向時。
咚——
她感覺到一股無以名狀的壓力從心臟正上方壓迫而下。雖然她想要站起來,但腰卻挺不起來,結果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看見柱子後方的畸形巨大身影。那傢伙從彷彿報廢機器般的屍體各部位,拖出粗細不同的電纜線及大大小小的配管,慢慢地從柱子後面現身。
仍跌坐在地的貝亞託莉克絲感到毛骨悚然並瞪大了眼睛。她懷疑自己的視力,低喃的聲音顫抖着:
「你是——」
※
父親左手牽着自己右手的觸感,令琦莉非常不知所措。不同於哈維的手和祖母的手,那是一種從未摸過的觸感,不知該如何以言語形容,她的腦袋無法處理。思緒迴路幹頭萬緒。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請放、放開我……」
她終於以虛弱的聲音表達出拒絕的意思。
「喔、啊,對不起。」
父親道歉後放開了牽着她的手。兩人都很喘,不再繼續跑,只是不發一語地繼續疾走。父親在近乎盲目的混亂場面中不知是捱了誰的拳頭,眼鏡掉了,嘴角有一塊瘀青……一切都是爲了救琦莉。
「真是奇怪,從剛纔開始我的體內就好痛,可是無法切斷痛覺……也想不出辦法……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喂、我現在到底哪裏有問題?」
「約、雅……」
螺旋梯一路盤旋到屋頂,他一口氣爬到盡頭後吐了口氣,只反覆做了兩、三次深呼吸來調整呼吸。
爲了和大家一起回去。
琦莉仍咳個不停,哈維也仍有點喘,這時兩人四目對望。
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如果再繼續和他在一起,琦莉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她一定會說出讓哈維難過的話。來到這裏以後,她越來越討厭自己。
「幫我挖出心臟。」
就在他們費力打開門時,緊追在後的東西也越來越接近。她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但父親仍牽着她的手,爬上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狹窄螺旋梯,水泥階梯上傳來兩個人小跑步的腳步聲。喀答、喀答……後方有其它腳步聲緩緩追了上來。雖然步調緩慢,但感覺好像距離越來越近,讓人感到焦急。
柱子後面又傳來另一道聲音。右手握着沾滿血的石頭心臟,心臟四周垂着好幾截生物電纜線,嘴角吸食黏在纜在線血和肉塊的竟是——
妳在哭什麼?
他扭曲着臉頰,露出哀傷痛苦的奇怪笑容,說起話來像是不斷在打嗝。
她只爬了一格階梯,和昏倒的席格利拉近了距離後,窺看着他的狀況。可能是陷入昏迷了,席格利一動也不動。雖然琦莉與他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些,但無法再繼續靠近他,也無法試着叫他,只能尷尬地蹲在稍遠處,緊緊抱着收音機。
嚇得她趕緊停下腳步。她看見柱廊的柱子後面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像動物一樣向前彎着身體站立,慢慢搖晃着身體。對方似乎正確認她的身影似地歪着頭又發出一聲「咕」的呻吟,那是故障的不死人——
「啊——啊——」
「這一點小事……」
背叛者……
身穿黑色長袍的瘦高男人聳了聳肩,以突兀、莫名輕鬆的口氣,帶着嘆息聲嘟囔着:「你明明說過無法挽回了,根本是在說謊吧,大叔?那藏在你後面的是什麼?」他的視線越過父親的肩膀投射過來,琦莉嚇得縮起身體。父親往前跨出半步,以保護琦莉。
「我……我必須去找貝亞託莉克絲。」
「喲,英雄在絕佳時機登場了呢。」
倒在地上的故障不死人身體不見了一半,似乎是被喫掉了。
「喂、我拜託妳一件事,琦莉。」
她甩開想要拉住她的父親的手,轉身往來時的方向。
「喂!要殺哪一個?讓哪一個絕望比較有趣呢?」
「我見到她了,已經不要緊了,待會兒大家就能一起回去。」
約雅敬持續腐敗的皮膚已崩塌得令人不忍卒睹,他扭曲着單邊的臉頰,還發出奇怪的笑聲。
她看見昏暗的廊柱盡頭有一扇鐵門,感覺背後的緩慢步伐逐漸追上來。他們邊留意着後方邊穿過柱廊後,父親趕緊抓着門不放。這好像是平常不太使用的出入口,已經嚴重生鏽的門扉不斷嘎吱作響。琦莉實在看不下去,也跟着從旁幫忙,使盡渾身力氣推着生鏽的門。發出嘎的一聲後,鐵門出人意外地瞬間往內側開啓,兩人順着慣性力量,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門內。
不知哪裏傳來有如野獸的呻吟聲。
約雅敬以和那些妖怪一樣緩慢的步伐,從柱子後面走過來。琦莉看到已經變成異樣妖怪的他,屏住了呼吸——被柱子擋住的左半身已成了要綠不綠的腐肉塊,垂在身體旁邊的左手指尖滴滴答答地掉落腐肉碎塊。他就像吸吮着水果果汁般,啃着右手上的石頭心臟。
就在他們彼此互瞪時,琦莉越過約雅敬的肩膀,看到有東西在移動。
父親低聲說完後,就把琦莉往後一推。琦莉被這麼一推,還來不及轉過身就得準備起跑,但僵硬的腿不聽使喚。當她快要跌倒時被父親一把扶起,牽着她一起跑。
「你不是已經挽回了嗎……真是一派胡言!」
同時發出了一聲奇怪的笑聲。
「嘖!」
約雅敬一邊掐着琦莉的脖子把她壓在扶手上,一邊用幾乎化爲腐肉的另一隻手抓住琦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瞪大滴溜轉動的眼睛,一臉悲傷地看着琦莉。
逃出大聖堂的混亂後,兩人走在總部設施內連接塔與建築物之間的柱廊。戶外光線從林立的粗大柱子之間細細射入,向前後延伸的空間籠罩着昏暗、安靜的氣氛。剛纔背後還隱約傳來大聖堂騷動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聽不見了,兩人的腳步聲和仍未平靜的不規律呼吸聲,迴盪在空無人煙的柱廊裏。
「約雅……敬……」
「對不起,我來遲了。」
當脖子被勒住,意識越來越模糊時,她的腦內聽到了咒罵聲,而非耳朵。
我又不是妳的朋友。
前後都是能見度只有幾公尺的昏暗螺旋梯,瘦高男人從下方的黑暗處現身了。
他望着兩人問道,並做出歪着頭的動作。
約雅敬更加用力地把琦莉壓在扶手上,她的上半身往後仰,滑出扶手外。琦莉的眼底那彷彿受到黑色噪聲侵襲的黑暗,無止盡地往下沉。而約雅敬則和哈維在階梯上、下互瞪着。
「下上……」
爲了大家一起回去而必須做的決斷,仍纏繞在琦莉心頭。必須由琦莉自己解決,沒有第二個琦莉可以替她解決。
我要殺了他喔?妳的父親。
嘎……
「約雅敬……」
席格利客氣地問道,琦莉用力搖着頭。父親彷佛鬆了一口氣似的,瘀青的臉頰浮現出笑容。他那被打到瘀青,吊在右手臂上的繃帶不知何時已經不知去向,疼痛的手臂不自然地放下。父親問完這句話後,兩人就不再說話,尷尬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
「什麼?你看也知道吧,我正在強迫你的琦莉公主和我一起去死呢!」
宛如空氣由上而下貫穿的低音,隨意反射到牆上後在塔內不停迴響。
約雅敬將自己的臉湊近痛苦掙扎着的琦莉臉頰,用舌頭舔着嘴脣。屍體飄散出的腐臭味撲鼻而來。
轟——
「放開我女兒!」
「住手……」
父親被男人橫掃過來的手臂推開,背部撞到階梯倒了下來。發出哀嚎的琦莉想要趕緊跑過去,但她的脖子被對方從後方抱住,將她和父親分開。父親可能是撞到了脫臼的肩膀,壓着肩膀倒在地上,只發出呻吟聲卻無法站起。
他看見正跑向隔壁塔的約雅敬,跑到了迴廊中央附近時單腳膝蓋跪地摔倒。風不停地吹,雖然他仍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一鼓作氣衝刺,追了上去。約雅敬剛一站起來就回過頭將折迭刀刺向他。他左手手背輕輕捱了一刀的同時,也極力避開並抓住對方的手腕。他想要奪下刀子,兩人翻滾摔倒在迴廊上,最後哈維騎在仰躺着的約雅敬身上。
像隔着一層膜的模糊聽覺裏,衝進了一道聲音,約雅敬就像從惡夢中被拖出來似地突然清醒過來。
安靜、堅強的聲音沁人心底,讓她淚流不止。本以爲琦莉會搖頭的,但這次琦莉卻不斷不斷地點頭。快要回去了。大家一起回去。這幾天琦莉是多麼期待聽到這句話?雖然只有幾天,感覺卻像是幾個月那麼漫長。
「琦、莉……救我……」
咕……
轟——
「約雅敬!」
哈維彷彿爲了使琦莉放心似地也對她點頭回應。他把掛在脖子下方的收音機交給琦莉後,站了起來,轉身往樓梯上方走。琦莉將收音機抱在懷裏,轉頭仰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神官服背影。即使如此心底的不安仍揮之不去,收音機則彷佛唱着搖籃曲般發出安靜的噪聲。
原先倒地的席格利從約雅敬背後一把抱住他。儘管約雅敬的表情顯得有點驚慌,「囉嗦!」卻仍用肘擊撞開席格利,並毫不留情地以手刀劈砍席格利脫臼的右肩擊倒他。席格利又再次倒在樓梯上。但這段時間被放開、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琦莉,幾乎從樓梯上跌落下來,和約雅敬拉開了距離。
遠方上空傳來了門嘎吱作響的聲音。轟——滯留在室內的風,彷彿滲入牆壁般發出聲響,屋外的空氣灌了進來。哈維轉頭仰望,稍微和琦莉分開。
「這個真難喫……」
下一刻就被蹲下來的高個子緊緊抱住。
琦莉用額頭抵住喇叭,才稍微聽到收音機混入噪聲裏的聲音。
「人類喫起來比較美味嗎……剛纔的肉好難喫……」
約雅敬邊以嘲諷的口吻說着,邊抓住琦莉的下巴予以牽制。哈維咬牙切齒,停下正要踏出的腳步大叫道:
約雅敬擦了擦臉頰的腐肉咂着舌,轉身以蹣跚的腳步爬上四周黑牆聳立的螺旋梯上方。哈維本來想追上去,只跑了兩、三道階梯,就立刻停了下來。逃跑的腳步聲便逐漸被頭頂的黑暗所吞噬。琦莉按住剛纔被勒住的脖子喘着氣,目送着逐漸遠離的腳步聲和已經看不見的長袍背影。
「有沒有受傷……」
貝亞託莉克絲這樣對她說,她是這樣說的,實在沒臉見這些爲她着想的人。
屋外冰冷的空氣,從半開的鐵門縫隙間吹進來。穿出門來到屋外時,山脈強勁的風往身上吹,差點把他吹倒,他趕緊抓住門框。綿長的戶外迴廊延伸至相鄰的塔,一邊是山脈岩壁,另一邊是垂直聳立、直線往遙遠下方延伸的內壁。從這裏可以俯瞰到遠處灰色煙霧繚繞的首都「機械都市」市鎮及穿越市鎮的鐵路陸橋。
她聽到了父親的呻吟,約雅敬把琦莉壓在扶手上,稍微轉頭往後看,咂了咂舌。「什麼嘛,你還不是有拚了命想要保護的人?你不是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嗎?真令人火大,你這個背叛者……」他邊說邊用力掐着琦莉的脖子。「嗚……」琦莉拚命想要將自己的手插進兩人手之間的縫隙,讓自己可以呼吸。但氧氣越來越稀薄,眼前的景物開始閃爍。
琦莉低下頭看着自己鞋尖,邊吐出這句話,邊慢慢往後退,像是要離開父親似的。「這一點小事……不要以爲這樣就可以拉攏我!」她發現自己脫口而出很過分的話,但腦子裏一團混亂,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現在她希望有個人能快點來救她。不要!不想要和這個人單獨在一起。哈維、下士、貝亞託莉克絲……父親似乎很痛苦地緊抿嘴脣的表情,使得氣氛更尷尬。
「約雅敬……你這傢伙在搞什麼?」
琦莉雖然露出一臉不安,但吞下想要阻止他的話,輕輕點點頭。這一定是哈維爲了和大家一起回去,而必須做的了結……若這樣,琦莉就不能阻止他。
約雅敬的刀尖瞄準哈維的喉頭要害逼近,而哈維則揪住約雅敬的身體中心——心臟的正上方。兩人下一瞬間的動作,則維持着至少能使對方暫時無法動彈的姿勢互瞪着。
父親站在正準備跑但腿卻僵硬得無法移動的琦莉前方,不過他爲了保護琦莉而伸出去的手臂卻在微微顫抖。故障的不死人從柱子後面踏出一步,琦莉彷彿被父親的手臂推開,僵硬的雙腿不自然地往後退。
現身的人影喘着氣,在稍微下方的階梯停下腳步。
對方好不容易稍微鬆手,恢復呼吸的琦莉不斷咳着,斷斷續續叫着他的名字。她發現約雅敬的行爲舉止怪異。原本如夜空般的漂亮藍灰色眼眸,已然泛白污濁且眼神渙散。「約雅敬……約雅敬!」她仍咳着叫他的名字,藍灰色眼眸在最近的距離滴溜滴溜地轉動,他終於對準焦點看着她。
見席格利倒在階梯上,哈維輕輕蹲下確認他的傷勢,然後又回到琦莉所坐的階梯。
她就這麼讓臉埋在眼前的胸口,拚命搖着頭。你來接我了。你真的來接我了。因爲你說一定會來,在面臨危機時真的來解救我。這樣就足夠了。
第一優先考慮的都是妳的幸福——
「能不能再等我一下?我想和那個笨蛋說話,馬上就回來。」
到底爬了多久?琦莉的雙腿已經變得相當沉重、不聽使喚,一不小心就踩空階梯往前撲倒,小腿猛力撞到階梯。牽着琦莉的手跑在前頭的父親雖然也受到影響而腳步踉艙,但他重新站好後,就伸出手想要拉起琦莉。不過從後方追來的腳步聲也在這段時間一下子逼近。
約雅敬停止動作。背部被壓在扶手上、頭往後仰的琦莉環顧着四周。螺旋梯下方的黑暗裏,跑上來一道瘦長的人影。融入黑暗中的漆黑神宮服身影,讓琦莉一瞬間以爲是別人,但在黑暗中顯得有些亮的紅髮,以及雖然不大聲,但卻讓琦莉聽得很清楚的那道聲音,一定是那個人沒錯。一定是——現在雖然仍被抓住,但她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正逐漸擴大。
「快跑!」
琦莉毛骨悚然地叫出這個名字。
他這樣哀求着。琦莉不禁嚇得瞠大眼睛。「幫我挖……救我,讓我不要那麼痛苦……」、「不要、不要,我沒辦法,放開我……」琦莉一面掙扎,一面拚命搖頭拒絕。自己放在約雅敬胸口上的手,彷佛已經被抓進去似地陷入軟綿綿的肉裏,琦莉發出沙啞的叫聲,想要把手抽出來。
那隻勒在大吵大鬧的琦莉脖子上的手,使勁地壓住她的下巴,手掌皮膚黏呼呼地融化,彷彿快陷入下巴里,讓琦莉全身顫抖。她的背部被推到螺旋梯的扶手上,半往後仰的頭部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圓柱形黑暗。
門內比外面的柱廊還要暗,飄散出濃濃的鐵鏽、灰塵及東西腐敗之類的味道。這裏是圓柱形的塔狀建築物內部。琦莉轉頭仰望上方,螺旋梯沿着已經龜裂的牆壁往上攀升,消失於黑暗裏。
來首都後和約雅敬的談話,像泡沫一般浮現在腦海後又隨即消失。
琦莉突然站住,父親也停下腳步,像是在問她:怎麼了?
我會助妳一臂之力,一路幫妳殺敵。
「放開我!」
「等……」
我和妳可是同類啊。
背叛——自己真的背叛了嗎?自己曾經說過殺了父親也沒關係,也說過他是敵人,但一到緊要關頭,卻開始猶豫,最後居然想要阻止約雅敬。琦莉聽到父親說的話,接觸到父親的體溫後感到混亂,不想被他籠絡而拚命拒絕。但是剛纔父親被打倒在地時,自己卻馬上衝過去。接受他就是背叛嗎?她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辦,誰能救我——
琦莉咬着顫抖的嘴脣,拚命忍住眼淚,但已經飽和的淚水落下一滴後,便再也止不住地往外流。「嗚……嗚,哈維……」無力的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背,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喘着氣。「哈維、哈維、哈維。」她哭喊了好幾次他的名字。好幾次、好幾次。琦莉每叫一次,哈維點頭說「嗯」的聲音就會傳到她耳裏。的確是那個聽起來讓人感到舒服的熟悉聲音和香菸的味道。
「貝亞託莉克絲呢……」
而站在琦莉眼前的雙足,便是要保護琦莉,身穿神官服的哈維。
當故障的不死人跨出一步後,身體突然向前彎折,然後倒在地上。由於太突如其來,琦莉驚訝地張大眼睛。「……」之後,她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忍住快要衝出食道的嘔吐感。
「你是來笑我的吧?來笑我變得這麼難看的吧?」
「纔不是。」
「那你是來殺我的嗎?」
「是啊,我很樂意殺你。」
他用力抓住約雅敬心臟部位。感覺手指陷入腐爛的皮膚裏,但是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怎麼了?快啊!還是要你的頭先落地?」
刀尖碰到脖子後,流出了血來,不過哈維還是無法再繼續對他加重力道。約雅敬嘴角扭曲地笑了。「什麼嘛,這種表情,現在才同情我嗎?其實這還不部是你害的,真令人火大。我打從心底對你這傢伙感到火冒三丈!」他以最後這一句話代替吶喊,轉身,把騎在上面的哈維甩下來。兩人扭打成一團連續滾了幾圈,約雅敬的背部撞到迴廊的扶手。
難道是脆化了嗎?傳來嘎的一聲後,部分石制扶手就崩塌了,背部往後倒下的約雅敬也隨着崩塌的扶手和粉塵一起往下墜落。
在千鈞一髮之際,哈維趕緊從迴廊邊緣探出上半身,抓住約雅敬的手腕,一個成人體重的負荷,使得他肩膀嘎吱作響,同時耳邊響起黏性物體被扯斷時發出的討厭聲音。被腐敗侵蝕的約雅敬左手臂從肘關節處被扯斷,只剩下肌腱還有神經纖維勉強垂掛在上面。
迴廊下方是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水路淤水所侵蝕的陡峭內壁,遙遠的下方可以看見堅硬的巖扎斜坡。若從這個高度墜落,腦漿應該會迸裂飛濺,即使是不死人也不知是否還能再生,自己也從來沒有嘗試過。
以單手懸掛在幾十公尺高空的狀態下,約雅敬彷彿事不關己似地抽動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我真搞不懂你這傢伙,完全不懂呢。口口聲聲說要殺了我,那又爲什麼要救我?」
「我才搞不懂你這傢伙!」
哈維使出渾身力量支撐着約雅敬體重,並怒吼回去。
「你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到底想要什麼?在我身邊轉來轉去,淨給我找麻煩,還有你剛纔說要我殺了你又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要我怎樣啊?」
哈維不假思索地說出口,他其實並不想對這傢伙說教,爲什麼自己要爲這種傢伙拚命呢?
他慶幸自己走了這條路,他確信自己沒有後悔。反觀這傢伙曾經對什麼事情感到滿意過嗎?有沒有任何事情讓他慶幸自己的選擇呢?任何小事都要反駁,看什麼都不順眼的表情,最後這傢伙到底是想要什麼——他並非同情他或想要拯救他,只是有一半是在發泄無法理解的焦躁感而大叫。即使他們走的路線既交錯又平行,但他也總是和約雅敬保持等距地一路走來,就算他們走的路有點不同,自己也可能和這傢伙的下場一樣。這傢伙就是另一個選擇不同道路的自己,一個什麼也沒找到的自己。
約雅敬臉上鄙視人的冷笑消失了,他用那雙哈維已經看膩了的藍灰色眼眸,直直抬頭仰望着哈維。兩人視線一度交錯。
接着,那傢伙摻雜着嘆息聲說道:
「你真是個不管到哪裏都讓人驚訝的爛好人,所以我很討厭你這傢伙,你問我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要什麼……我纔不會告訴你,笨蛋!」
當然連指尖也構不到天空。
要是沒有走錯路,我就——
已經染成紅銅色的視野逐漸泛白,那裏什麼也沒有,沒有光芒、沒有聲音,也沒有味道,就連孤獨、絕望、痛苦、悲傷、快樂的情緒也沒有。
握在右手的心臟,咕嚕嚕地從手中滑落,滾落到岩石上。
(啊——沒錯,我很羨慕他,一直以來……)
(啊——我還活着嗎?)
啊!可是現在我有點了解了……我想要變成像那傢伙一樣,是個優柔寡斷得無可救藥的爛好人。可是就因爲如此,那傢伙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得到很多我想要但卻得不到的東西。
明明當初我們應該是站在相同的起跑線,是什麼讓我和那傢伙分道揚鑣了呢?我是哪一步走錯了呢?
有的只是一片虛無。
「約雅敬——」
插圖138
遙遠的下方傳來撞擊聲。
他像是在嘲諷着哈維似地,將右手的石頭心臟對着哈維的同時,身影也逐漸縮小——
彷佛尖帽子般的尖塔屋頂後方那遙遠的天際,漸漸渲染成傍晚紅銅色的天空,看起來高聳門達天際。那是因爲薄雲而顯得混濁的行星天空。不管自己如何伸長了手,都無法觸及那片似高似低的天空。
約雅敬以一成不變的憎恨口吻說着,然後……
攤在岩石表面的右手仍握着自己的心臟。
看見天空了。
以右手上的折迭刀,朝着好不容易支撐住自己身體的左手肘肌腱砍下去。
你想要什麼——
其實我真的沒有想要的東西,結果我不過是想抓住自己也不知道、沒有實體的東西,所以不論去哪裏、不論爬到什麼地位,我理所當然都抓不到。
世界的盡頭真的是一無所有。
他舉起右手想要抓住天空。
好不容易纔稍微看到我想要的東西輪廓……就這樣結束,還真令人有點遺憾。真是既漫長又無聊的人生啊!唉!算了,這樣無趣又無聊地離開人世也很適合自己。
約雅敬留下左手臂後就直接以倒栽的方式墜落,冷笑着以右手大拇指指着自己心臟附近,接着將折迭刀刺進胸口,再往橫向切開,扯斷生物電纜線後抓出自己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