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2萬 字

我一定沉睡了好幾年。

琦莉的臉頰貼着枕頭,凝視着佇立在窗戶旁的女子側臉,略微思考後終於得到這個結論。

因爲站在那裏的貝佳已經長大,成爲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了。她仍和以前一樣,有着一頭微卷波浪的金色長髮,還有一對清澈的藍色瞳孔:那修長的身材散發着成人的氛圍,然而仍殘留着些許促狹的部分。

太好了,貝佳,妳終於長大成人,真是太好了!琦莉的內心如此想着。妳真的變成了自己想像中所描繪的漂亮女子……太過分了,琦莉心底的角落也同時浮現出此一念頭。

或許自己的年紀根本沒有增長,仍是一位原本就未曾期待變成美女,而且也無法倚賴,毫無能力的十五歲少女。

對了,現在究竟是幾點?不趕快起來準備會遲到——

「哇,睡過頭了……」

自己的聲音和突然起身時頭部側邊竄流而過的疼痛,讓琦莉的腦袋完全清醒了。

「嚇了我一跳,怎麼了?妳不要突然一躍而起啊!」

站在窗邊低頭望着窗外的女子轉過頭,露出驚訝的神情。即使對方這麼說,但所謂的「一躍而起」也只是突然起身的意思。

「碧……」記得哈維是這麼稱呼對方的。

「妳沒有資格這麼喊我,我的名字叫貝亞託莉克絲。」

對方直接倨傲地回答。一起牀便承受毫不客氣的敵意,琦莉心情不悅的用手撫摸額頭,發現左額處貼着像紗布般的東西,正隱隱作痛。

在調暗的室內燈光下呈現的,是自己位在公寓中的寢室。琦莉的眼神自然朝牀鋪旁邊的地板看去,但不見剛剛似乎曾坐在那裏的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身影。

「哈維呢……?」

「艾弗朗出去了。」

「去哪裏……?」

「不知道。」

貝亞託莉克絲冷淡響應後,眼神再度回到窗外,窗戶的玻璃上正映着藍藍的夜色。方纔剛睡醒時腦中一片渾沌,以爲自己快要遲到,但現在一看牀頭邊的時鐘,指針正指着深夜的時間。

「今天還沒結束吧……」

聽見這句話的琦莉將毛毯一掀,離開牀鋪。當她站起來時,身體一陣搖晃,用一隻手按着仍隱隱作痛的額頭。

「我問這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儘管琦莉嘴上這麼說,但終於放下心中的石頭。她不好意思的轉換了問題:

「哇——」

被貝亞託莉克絲的手環抱着,加上緊閉雙眼牢牢抓住對方,琦莉因而無法正確掌握狀況,感覺應該是被拋向柏油路面滾了數圈,直到撞向路肩的水泥牆後才停了下來。

「貝亞託莉克絲——」

不會有問題的,琦莉獨自點了點頭。「好痛……」頭一搖晃仍感到些許疼痛,於是用右手壓着額頭上的紗布。

目光落在傾斜而下的柏油路面,就這麼佇立了一會兒後,轉過身走了回來,接着不發一語坐上後座。「小心別掉下去,抓緊了。」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對方用比剛剛還溫柔的聲音叮嚀。琦莉雙手環繞貝亞託莉克絲的腰際,緊貼着她的背部,瞬間飄來微微的肥皂香氣。原以爲身上會散發肥皂香的女人只有母親而已,沒想到這是一個意外的發現。貝亞託莉克絲髮動引擎,機車馳騁於馬路上,從排氣管噴出的廢氣迅速將肥皂香給掩蓋了。

遠方交錯的怒吼聲在籠罩着藍灰色的柏油路與水泥牆壁間迴盪。深夜街上的危險騷動迴音讓居民們恐懼的閉門不出。

當琦莉將臉湊過去詢問時,「好痛!」出奇不意的煞車使琦莉的鼻子猛然撞上對方的背部。

膝關節以下整個被硬生生的扯斷了。

「三人?」

(得快一點……1;

貝亞託莉克絲髮動引擎追上前,在前方一公尺處再度停車。

琦莉轉過身,貝亞託莉克絲倚着牆壁,正想以左腳站起身。看見貝亞託莉克絲失去一隻腳卻仍拚命想以自己的力量起身的模樣,警衛隊的隊員問傳來一陣恐懼的騷動——不知是誰勇氣過人扣下扳機,此時響起了短促的槍聲。貝亞託莉克絲的身體微微往後一彈,及肩的金髮逐漸被湧出的鮮血染紅。

「下士的事和妳無關,請妳別管。」

貝亞託莉克絲早一步開口問。琦莉約略檢視了自己的身體後據實以告:「有許多擦傷。」對方聽完點點頭。

「什麼事?」

她生氣地抬起頭,越過貝亞託莉克絲肩膀所見到的景象令琦莉嚇得全身僵硬。

男子如是說道。

當她一臉嚴肅的加快腳步時,背後傳來逐漸靠近的引擎聲。那是她相當耳熟,即使沒有故障也會發出如同故障般砰砰!叩叩!等噪音的石化燃料驅動聲。

「看來遇到麻煩的並不是艾弗朗而是我。和那個男的接觸果然是一大失策……」

深夜的馬路上響着吵人的噪音。機車奔馳在通往鎮中心的下坡,視野的一端飛掠過道路兩旁街燈所灑下的黃色光線。

(如果下士在身邊,自己就會安心一點了……1;

後方傳來貝亞託莉克絲憮然的聲音。琦莉的手套進上衣的袖子,在門口前轉過身說:

「別說這種傻話,趕快躺下來好好休息。艾弗朗未必發生了什麼事,只不過以那傢伙的個性而言,一定會往那個方向餾躂罷了。」

「艾弗朗沒有告訴妳嗎?完全沒有嗎?」

琦莉一口氣說完後,便走出房間。

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足音,琦莉就這麼抓住貝亞託莉克絲的背部轉過身,從坡道下方的巷弄紛紛鑽出了相同的人影擋住退路。「看來是和我所做的事……」貝亞託莉克絲壓抑情緒的聲音竄入琦莉的一隻耳朵中。

「……」不懷好意的回應讓琦莉閉上了嘴。由於對方並未加以否認,那表示今天應該還未結束。腦中閃過一個想法:對方一直陪在自己的身旁嗎?

「欸……」琦莉興趣盎然地傾聽着。她完全無法從哈維的口中聽到這些事。

「不閃開的話,我可是會毫不客氣輾過去哦!」

眼前垂在貝亞託莉克絲背上的金髮隨風飛揚,貼着琦莉的臉頰,她困擾地甩了甩頭,然後越過貝亞託莉克絲的肩膀開口問:

「要逃嘍,抓緊!」

貝亞託莉克絲頭也沒回地高聲說完,便發動機車將車體一百八十度反轉,對着擋住退路的警衛隊人牆一口氣增加了速度。貝亞託莉克絲要琦莉抓好卻沒有給予任何時間,若琦莉的手原本沒抓住的話,鐵定會摔下車。琦莉驚慌的緊抓住貝亞託莉克絲的背部。

當貝亞託莉克絲轉過頭大喊之際,琦莉望向前方,緊接着又再次聽見了——這次是從前方傳來槍聲,同時機車的前輪爆裂般彈飛不見。兩個後輪往上騰起,琦莉的身體被往前拋擲出去。

貝亞託莉克絲對着行進的方向大喊。警衛隊人牆不安的騷動着,雖然仍有半數的人穩若泰山的拿着槍口對準她們,不過剩餘的警衛隊則完全潰散。機車朝着變薄的人牆衝了過去。

女子不悅的緊繃着臉怒視琦莉,並以極爲生氣的語氣說:

「我是受人之託,所以萬一妳有什麼差池,我會非常困擾。不是爲了妳或是我,而是爲了艾弗朗,咦,妳說叫哈維是嗎?就算是爲了那傢伙,這樣總可以吧?」

發出低聲慘叫的並非被擊中的貝亞託莉克絲,而是那羣男子當中的某人。伴隨着金屬聲響起,一排槍口對準貝亞託莉克絲的頭部。

當琦莉發出悲鳴時,傳來一陣凌亂粗暴的腳步聲,她感到背後站着數人。閉上嘴轉過身,十幾名警衛隊圍成半圓將她們包圍,約有半數的人舉起了長槍。

「嗯,畢竟那三人相當有名。」

「沒有不是今天的日子。不管是昨天或明天,只要在這個時間點上,都叫今天。」

琦莉忍不住將手縮回來後,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抓起腿緊抱於胸前。眼前,橫躺的機車後輪不斷空轉着。

「上車,我跟妳一起去找。」

地上躺着一隻穿着鞋子的腿。

琦莉往前護着以單膝支撐着的貝亞託莉克絲,但立刻被一隻沾滿血液的手從後方抓住了肩膀。「妳這樣非常凝手礙腳。」、「可是……」、「非常礙手礙腳。」貝亞託莉克絲斷然重複,同時將琦莉往旁邊一推。

經過機車、走了數步後,琦莉停了下來。

「不是艾弗朗,是哈維。現在和我在一起,從東貝里到這裏都沒有捨棄我、一直陪在身旁的,是叫哈維的人。和我還有下上三人一起生活在此的是叫哈維的人,所以我去接哈維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萬一哈維發生了什麼狀況,我去救他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妳要等那個叫艾弗朗的人就悉聽尊便。」

「請問貝亞託莉克絲是……」

聽見貝亞託莉克絲故意挑釁的言論後,男子們燃起殺氣的騷動和喀鏘喀鏘的金屬聲同時響起——是槍枝上膛的聲音。

琦莉坐在牀邊穿着鞋子頑強回應。她這次好好的站穩起身,拿起蓋在毛毯上的上衣朝寢室門口走去。連琦莉都明白自己非常固執,不過一聽到對方說「以那傢伙的個性」,感覺好像非常瞭解哈維的樣子;明知自己不能想歪,但內心還是覺得不舒坦。

當琦莉凝視着對方正盯着窗外的側臉:心中仍思考着貝佳之事時,發覺對方的臉上浮現警戒的神色。貝亞託莉克絲流露出莫名嚴肅的眼神、低頭瞪着外面的街道,於是琦莉也跟着將注意力轉往那個方向。雖然僅是隱隱約約,但透過窗戶仍可聽見模糊的騷動聲。

是機車。被捲進一起翻滾的機車車輪中……!

當琦莉往地上跌去,雙手觸碰到地面時,指尖摸到了如人體肌膚般的觸感。

「別說得那麼沾沾自喜,那也不是你識破的吧?」貝亞託莉克絲嘆了口氣。「和來自西貝里的神宮接觸是我的疏怱,那裏的神宮知道我的長相一點也不足爲奇——還有,你們該不會以爲那種癟腳的武器可以對我怎麼樣吧?」

琦莉朝着騷動的方向走去,缺少了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重量,讓她少了點安全感。想起哈維說過將收音機丟掉這句話,爲了謹慎起見,她特地繞到後巷的垃圾場檢視,然而並末發現收音機的蹤影。

機車似乎也同時撞向牆壁,身旁傳來巨大的激烈衝撞聲響。

「貝亞託莉絲。」

「什麼?我聽不見。」

「這種事情等他回來再問也可以吧?」

「不用。」

總之先找哈維,感覺只要這麼做,收音機也會跟着順利回到身邊。或許是兩人的意見相左,以致於演變成如今的局面;但琦莉深信,一定能夠馬上回到像現在這樣的三人生活。

「我也不清楚。不過似乎是發生了什麼騷然不安的事,從剛剛開始便一直處於騷亂的狀態。」貝亞託莉克絲的目光仍盯着窗外,回答後又自言自語似的補上一句:「只是去撿個東西也太慢了吧……」

「貝亞託……!」

「什麼?是什麼事呢?」

「是貝亞託莉克絲,你喪失記憶力了嗎?看來酒精並非先侵蝕你的肝臟而是頭腦的樣子。」

「我要去找哈維。」

「這個死頑固。」

「猶大、艾弗朗還有叫約雅敬的瘋狂傢伙——聽說妳好像也知道那傢伙的事。僅靠三個人的力量便擊退了西貝里北部裝甲步兵師團,他們是衆所皆知的三人組哦。」

貝亞託莉克絲壓低的聲音在深夜的馬路上危險地迴盪着。彷彿是感到猶豫而沉默了片刻後,男子繼續道:

「貝亞託莉克絲!」

琦莉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個單眼的前照大燈從後方逐漸靠近。不一會兒,一輛三輪機車在琦莉身旁停下。將金色長髮綁成一束的美女坐在駕駛座上。

「琦莉!」聽見的聲音和抓住自己的主人分明是貝亞託莉克絲,然而不知何故,琦莉瞬間以爲是哈維出現了。

「等一下,妳在做什麼啊!」

聽見背後傳來槍聲……背後?琦莉轉過頭,就在視野正下方的臀部附近,感到砰一聲的衝擊力道,椅墊下方的燃料筒冒出了陣陣煙霧。

「原以爲他們全都死了,但戰爭之後的某日與艾弗朗偶然相遇,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偶爾會意外巧遇,或是像這次這樣有事前來找我。」

「啊……」

「妳也知道猶大這個人嗎?」

「很好。不好意思,這點傷麻煩妳暫且忍耐一下。」

「事到如今妳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了,貝亞託莉絲。」男子發出近似扛喘的笑聲,完全無視於貝亞託莉克絲的惡毒言詞。「妳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了,妳就是從『土魯斯大火』中脫逃的女不死人。」

琦莉用大於引擎和吹拂而過風聲的音量說:「和哈維是什麼……」然而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貝亞託莉克絲微微轉頭瞥了一眼,然後將速度減緩。

人影站在前方的坡道上,並非一人或是兩人,而是擋住去路般並列站着五、六個人。不僅如此,還有數人從小巷中跑出來與他們會合。看似普通居民打扮的男子,其中數人手中所拿的黑色筒狀物在街燈的反射下發出微弱的光芒——是警衛隊的長槍。

貝亞託莉克絲撐起手想要站起身,卻突然跪下般往地上一撲。「可惡……」她橫臥地上,雙手壓着膝蓋附近,線條優美的嘴脣蹦出了不相稱的咒罵。從凌亂裙襬中露出的右膝——

「不管怎麼樣,別以爲妳逃得掉,教會兵馬上就會從港口趕來了。」

「什麼嘛!你們明明可以將一切交給教會兵,只要在一旁靜待就好了。你們該不會是等不及想邀功吧?又想得到表揚獎狀嗎?也多虧你們才讓我有充裕的時間逃走,謝謝啦!」

「我說啊,即使妳沒關係,但我可不知道艾弗朗會怎麼念我啊!」

「貝亞託莉克絲?」琦莉將目光轉回,抬頭望着貝亞託莉克絲的側臉。

「你們的腦袋在想什麼?車上坐着普通的孩子啊!」

琦莉也不服輸的露出火大的表情響應,然後快步朝前方走去。

琦莉越過貝亞託莉克絲的肩膀窺視着,對方投射而來的,則是這小女孩是誰的狐疑眼神。眼前的貝亞託莉克絲將背部微微往右側挪移,擋住對方的視線,琦莉僅能從對話判斷前方的情形。

馬路旁的建築物二樓,一名小男孩從燈光熄滅的窗戶露臉窺視着。隱約與琦莉四日相接時,對方應該是非刻意的輕輕揮着手。當琦莉單純響應的微微揮手響應時,一名看似母親的人從後方抱起小男生並將窗簾拉上。

「怎、怎麼了?」

「妳沒有受傷吧?」

從擋在前方的警衛隊中傳來一個聲音。感覺應該是凜然站在中間的壯漢,然而開口的卻是緊鄰左側的男子。

「妳不用擔心,我們的孽緣早就結束了,現在已經不存在那種情愫了。」

琦莉胡亂挖掘記憶的深處,在教會史課本中的一小欄中找到了那個單字。土魯斯是離西貝里有點距離的城鎮,過去曾被稱爲獵守魔女的城鎮。魔女逃亡時,整個城鎮被燒光的大災難就稱之爲「土魯斯大火」。

貝亞託莉克絲低聲暗叫,接着倏地改變機車的方向。用單手搓揉鼻子的琦莉差一點從機車上跌落,她趕緊用兩手環住貝亞託莉克絲的腰,沒想到原以爲要往前行駛的機車又突然停下,琦莉的鼻子再次撞向前。

「……糟了。」

琦莉搖頭回答後纔想起這樣對方根本看不到,然而對方似乎直接感受到了,琦莉感覺貝亞託莉克絲嘆了一口氣。「……真受不了他,不怕麻煩好好說清楚就好啦——」

「搞什麼啊……」

「不管怎樣,我必須先找到哈維,然後問他有關下士的事。」

這麼說起來,剛剛在夢中並非以爲自己趕不上目前的打工,而是認爲寄宿學校的上課即將遲到而感到心急如焚。身爲幽靈的貝佳,以前雖然會隨心所欲、理所當然的於早晨現身,但絕不相信她會因爲心血來潮而擔任鬧鐘的角色,隨她高興叫不叫醒自己。

翻滾停止後,琦莉的身體仍處於緊繃的狀態。她將臉埋進貝亞託莉克絲的胸口,屏住呼吸全身僵住不動。「可……」貝亞託莉克絲髮出了短促的聲音,緊抱琦莉的手逐漸放鬆。琦莉猛然離開對方的身體呼喚着:

貝亞託莉克絲咂了咂舌,彷彿要咬斷似的緊咬塗着淡紅色口紅的嘴脣。

「發生什麼事?」

(不行!1;

抱着撿起的斷腿,琦莉迅速從地上一躍而起,她奔向眼前的機車手把,使勁力氣加足油門,後輪大聲的轉動着,橫躺的車體在柏油路面旋轉滑行。琦莉本身也幾乎快被車體一起拖走,跌倒滾地的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放開了機車手把——

接着,好幾件事情相繼發生。

連續數發的槍聲、機車旋轉着衝向警衛隊、男子們發出慘叫逃散開來、好幾人因來不及閃避而被撞飛、一槍掠過貝亞託莉克絲的臉頰,鮮血飛濺而出——或許事情發生的順序混亂,然而這些景象幾乎是同時映入琦莉的視野之中。

「……啊!」

琦莉的腦中無法完全整理所見到的訊息,頓時處於茫然狀態。

或許油門壞了,機車仍然引擎全開的繼續滑行,將警衛隊驅離。琦莉奔向用沾滿血的手支撐着欲站起身的貝亞託莉克絲,鑽過她的腋下用肩膀支撐着。

「妳的幫忙我……」

「如果還有說話的力氣,那就牢牢抓住我。」

如果琦莉自己還有餘力說話,她多麼希望能夠將力量集中到手腕。她以艱辛的姿勢摟着貝亞託莉克絲的身體,半拖拉地逃入近處的小巷內。

潛入類似酒吧後門的狹窄小巷,琦莉將貝亞託莉克絲塞進垃圾堆與堆棧的酒瓶箱之間的空隙,屏住呼吸靜待追兵經過。

迴盪在水泥牆壁間的怒吼和腳步聲往另一頭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後——

「好像走了……」

琦莉終於鬆了一口氣,僵硬的身體得以鬆懈。她和貝亞託莉克絲並肩靠着牆壁癱坐着,緩緩將氣吐出調整呼吸,同時看了身旁一眼。

貝亞託莉克絲用右手壓着被擊中的左肩倚在牆上,與琦莉一樣放心的吐了一口氣。

「妳做出了相當兇殘的事呢,竟然用機車衝撞……」

雖然是平日的語調,但貝亞託莉克絲的聲音卻顯得十分嘶啞,在昏暗巷子中隱約浮現的側臉露出冷淡的表情。

「當時不顧一切,沒有多想……」

「若是不顧一切的話,剛剛那種行爲非常了不起哦!讓我對妳刮目相看。」

琦莉訝異的眨了眨眼,凝視對方的側臉。「謝、謝謝。」感覺對方稱讚着自己,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目光逃避地移往手上。

「……勸妳最好不要看,妳以後會不敢喫肉哦。」

對於無法置若罔聞的話語,琦莉反駁道。兩人均一臉怒氣的瞪着對方。

「……艾弗朗。」

「啊——原來是妳啊,碧。」

貝亞託莉克絲應該還無法行走吧?雖然拚命將她拖來這裏,但琦莉已經沒有自信能夠再繼續長距離的移動。琦莉開始感到不安而緊咬着嘴脣:此時,貝亞託莉克絲轉過頭對着琦莉說:

仍舊抽噎着的琦莉,將臉置於環抱的雙膝上,傾聽着貝亞託莉克絲的述說。澄澈悅耳的聲音還有壓抑的說話方式,沉靜、舒服的沁入耳中。

「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

一時之間,兩人均陷入了沉默,只有琦莉低聲的嗚咽和撕裂布料的聲音,隱約在小巷的陡峭牆壁問迴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妳到底想怎麼樣啊?」

「琦莉。」

貝亞託莉克絲是位女人,又是如此漂亮的人,卻也和哈維一樣,因過去那段無止盡深淵般的戰爭,一路定來歷經了相當慘烈的事;或許也曾像現在一樣,滿身是傷的躲進小巷中。貝亞託莉克絲究竟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境,雲淡風輕地敘述着哈維完全不願談論的戰爭之事呢?

邊思量着儘可能近似的詞句,琦莉緩緩說道:

「那就不要說這種話。」

不知不覺,隱忍的淚水終於潰堤,琦莉淚流不止。她哽噎着用袖口拭去淚水;而她的衣眼上也沾染了貝亞託莉克絲的血。那並非鮮紅的血液,而是類似柏油般的黑色液體,和哈維一樣,是不死人的血液。

「算了,被捉也無所謂,我已經累了。」

我無法信任,他們一定打算將我出賣給教會!琦莉拚命哄勸着如此嚷嚷,不斷吵鬧的貝亞託莉克絲。然而巴茲卻一把將她強行扛起,辛苦的從「巴茲&蘇西咖啡屋」的後門抬進店裏。

「對、對不起,又……」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啊,琦莉。」

「不僅會有缺了手腳或是內臟被掏出的人,若技術差一點的話,還會有少了頭顱的傢伙。像這樣的同胞在戰場上四處爬行,尋找自己所欠缺的身體部分。當下,即使是別人的肢體也無所謂,直接折斷橫躺地上的屍體手腳,試着銜接在自己身上的傢伙也大有人在。即使不死人是戰爭中不會損耗的方便工具,然而當戰爭結束後靜下心來想想,不死人只能算是鬼怪罷了……所謂的不死人就是這樣的東西,並不能以只是感興趣或是憧憬,甚至是同情這般的情感去看待。」

連蘇西都說話了,於是琦莉在蘇西斜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琦莉最想表達的並不是這個,她打斷貝亞託莉克絲的話想要繼續說下去,然而此時,隔着水泥牆壁可以感受到嘈雜的聲音逐漸接近。

「……戰爭時,這是家常便飯的事。」

「因爲,腳、腳、斷了……」

頓時無事可做的琦莉再度將背倚在牆上,環抱着雙膝。

一被帶進店內後方的起居室時,貝亞託莉克絲似乎終於死心了。現在正躲在沙發的一角蜷着身體,繃緊一張臉、玩弄着沾黏血液而打結的金髮。

貝亞託莉克絲淡淡說着,邊用撕開的裙子布片纏繞接上的腿將其固定。「像艾弗朗那樣,手臂完全不見的話會很辛苦,不過只要肢體齊全都還能挽救。所以我得跟妳道謝,因爲妳幫我將腿撿起來,這可幫了我大忙。」

「琦莉,坐一下,妳冷靜一點。」

「哇!」

「我是來找妳的,蘇西非常擔心妳。」

抓起一撮燒焦捲曲的金髮嘆了一口氣,如果修齊應該會變得很短吧?只因戰爭中一直蓄着短髮這個無聊的理由,所以自己非常中意長髮。不經意將目光移向抓着頭髮的手,發現整隻手呈現嚴重燒傷的狀態;又舉起另一隻手,確認了也是相同的狀況。此刻她才頓悟,啊!原來燒焦的臭味是源於自己的身體啊:然而心中卻毫不在意。未出現在視野中的下半身,傷勢可能更爲嚴重,因爲兩隻腳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不過這也不算什麼,自己心中最在意的,只有頭髮而已。

貝亞託莉克絲的表情變得嚴肅,從酒瓶箱子後窺探着。琦莉也越過貝亞託莉克絲的肩頭將目光投向巷子前方的街燈處。

在沙發上蜷曲着身體,雖然沒有睡着,但半夢半醒之間憶起了一些陳年往事。

記得那是一個平靜無風的早晨,自己被埋在燒焦的瓦礫堆中,呆呆的仰望着逐漸露出魚肚白的天空。肆虐士魯斯鎮一整晚的大火,仍持續着四處竄出濃煙;火焰劈里啪啦燃燒的聲音,卻令她感到莫名平靜的充斥於耳中。或許是身旁正躺着燒焦的屍體吧?傳來了陣陣肉類燒焦的臭味;然而自己卻懶得轉頭確認。

襯着早晨的砂色天空,一名髮色和染上夕陽餘暉的天空相同色調的男子正低頭望着自己。

是自己最喜歡的秀髮啊,真不甘心。

「我的主張仍未改變,請妳儘快離開艾弗朗的身邊。只要和那傢伙在一起,以後會經常遇上這種事。到那個時候,妳不僅幫不上忙,反而只會成爲艾弗朗的包袱。」

「即使如此,我仍想待在哈維的身邊。因爲哈維給了我棲身之所,就在他的斜前方。」腦海中浮現列車的包廂座位,那是剛開始旅行時的場所;不是在他的旁邊也不是正對面。「因爲哈維在他的斜前面給了我一個位置。雖然並未開口說我可以待在那裏,但他的確給了我一個位置……」

「我才一說出口就恨不得自己從未說過。」

就這麼癱坐在瓦礫上仰天控訴着。對方露出了極爲困擾的表情說:

沒想到身旁傳來一個聲響。感覺似乎有人在警衛隊騷動聲反方向的垃圾堆那頭——琦莉一轉過身,有如覆蓋在兩人上方般佇立着一個壯漢的人影。昏暗中浮現出一張滿是鬍子的可怕臉孔,琦莉差點發出慘叫,趕緊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發現手上仍緊緊抱着一條腿。

「我也不要。」

「可是……」

「我纔不要。」

「不關我的事,別對我大聲嚷嚷。」

「那是妳自己一廂情願……」

「沒事的,只要接上,很快就會連接起來了。如果能夠縫合的話更好,不過暫且湊合湊合。」

「警衛隊的隊員好像又回來了,真希望他們就這麼經過……」

過了片刻,她才微微頷首回應。

「怎麼現在才突然哭了啊……」

「我說妳啊,竟然將別人的腿丟掉……」

「你聽我說,我被男人甩了——!」

「我發誓絕對不再相信普通的人類了。啊,啊,我看你就先湊合着用吧!」

「妳應該一開始就來找我們幫忙,應該更積極的去接受別人的照顧。不管怎麼說,人都無法完全不受他人幫助而得以生存下去;所以不要客氣盡量開口,知道嗎?」

望着手中的動作,貝亞託莉克絲低語着。

以才約一個月不見般的感動程度打着招呼。和好幾次一起穿越生死線的過去戰友久違重逢,他的招呼就只是這樣嗎?這傢伙還是一點都沒變:心中嘆了一口氣,也用着和對方一樣的冷漠語氣回應:

琦莉默默的點點頭。「真是夠了。」蘇西嘆了口氣。

「萬一朝這裏過來怎麼辦……?」

「……嗚……」

琦莉忍不住想反駁,然而她覺得不管自己有什麼樣的想法,在貝亞託莉克絲面前都只是微不足道之事,因而說不出半句話來。她低頭盯着鞋尖陷入思考。

「特別是遇到有不死人的部隊時,狀況更是非常慘烈。不管身體殘缺得多麼嚴重,只要心臟不被打穿,都可以一直戰鬥下去。所以每個軍隊至少都會養幾名不死人……」

貝亞託莉克絲流露出真是麻煩的神情,挪動身體將腿撿起。「接下來——」然後自言自語的將裙子卷至大腿處,彷佛是在假日做着椅子的家庭木工般,將撿起的腿試着置於右膝的斷面處。琦莉忍不住在一旁凝視着貝亞託莉克絲的一舉一動。此時,貝亞託莉克絲突然中止手中的動作,拾起頭說道:

琦莉覺得讓自己在店裏打工這件事情,已經是受到對方極大的關照了——自從遇見蘇西與巴茲後,琦莉經常思考着:這顆星球上,光明正大且完全中立的神即使沒有對人們伸出援於,或許世界上還是會有像蘇西這樣的人去關照世人。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蘇西,那麼這個星球就會更爲安定與寬容。,如此一來,也就不會有人再追殺哈維和貝亞託莉克絲了。

當蘇西一看到琦莉頭上的紗布時,氣勢洶洶的逼問了原由。「我從樓梯上跌下來。」琦莉老實說出部分事實後,蘇西全身虛脫、搖搖晃晃往椅子上癱坐下來。

「另一名則是黑色短髮的女孩。我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琦莉又回答了和剛剛相同的一句話,然後趕緊將眼神移開。

「即使如此……」

人影開口了。直截了當的語氣和哈維極爲相似,然而聲音卻比哈維更低沉更有力。

「……」

「因爲昨晚的大火好像燒得很嚴重。」對方流露出並不怎麼感興趣的眼神,環視着火災後的殘跡。「一直眺望着,心想燒得真厲害,直到火滅了纔過來這裏看看,因而發現妳在這裏。」語氣中好像火燒得正旺時,完全沒有前來幫忙滅火之意。如果換成自己在對方的立場,應該也是一樣吧?因此她無意提出指責。

包紮完後,貝亞託莉克絲拾起頭。此刻,方纔僅存的一丁點和藹氣氛完全消失殆盡,又回到最初忠告琦莉時相同的冷淡口吻說:

應該有十幾年沒喊過這個名宇了。對方用和髮色相同的紅銅色雙眸盯着自己,思考了大約十秒之後——

「對、對不起。」

獵捕魔女,「土魯斯大火」反正是什麼名稱都無所謂,往後會成爲被如此稱呼的歷史小事件指的是——住在土魯斯鎮上的一名女子,其不死人的身分曝光後,被鎮上的居民追捕而處以火刑。大致說來,就是古老故事中常見的,無趣又微不足道的故事。鎮上有份量的人士即使知道她不死人的身分,仍對自己疼愛有加。於是她開始相信,若自己能夠被鎮上的居民接受,也許能夠永遠居住於此等等。雖然還有許多瑣碎的外傳,然而這些事情在歷史層面上,應該算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吧?

「巴茲&蘇西咖啡屋」的壯漢名廚說着,對琦莉伸出了他的大手。

對方轉過頭露出無奈的表情,抓住了自己的手,將自己從瓦礫中拉出。抓住對方的手坐起身之後,頓時大嚷:

喀沙……

自己無視於對方伸過來的手,突然不悅的將臉背過去。「啊——這樣啊,那麼我走了。」對方爽快的將手收回,迅速轉過身。

「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希望不會給店裏添麻煩……」

「妳可以回去了——」話說到一半便不悅地咂了咂舌。「看來事態沒有那麼容易就了結。可惡,那傢伙究竟在哪裏做什麼!趕快把這個包袱帶回去啊!」

因爲接連不斷的失誤而被要求早退,至今還不到一晚,連琦莉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起來。當她立即想用衣服的袖口擦拭桌面時,「沒關係,妳到一邊去。」巴茲拿着抹布不高興的站到琦莉的位置。

「喂!等一下,你來到這裏,然後就這麼丟下我不管嗎?」

琦莉愣愣的交互望着蘇西和巴茲。

「……知道了。」

身旁的貝亞託莉克絲傷腦筋的嘆了口氣。

「是……」

這個時候,傳來踏着瓦礫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不知是鎮上的居民亦或是教會兵——才遠遠逃離鎮上的她,全身疲憊不堪,已經失去行動的力氣了。事不關己般恍惚的抬起頭——

雖然一時無言,但琦莉想起似乎有一件事情能夠提出反駁。

蘇西說到這裏時閉上了嘴,回頭望了沙發上的貝亞託莉克絲一眼。貝亞託莉克絲低着頭,僅抬起眼回視。「可真像啊。」蘇西低語着(琦莉大概知道她是拿誰來做比較1;,接着又轉過頭對琦莉說:

問題不在這裏啊!琦莉想大聲反駁,但是嗚咽讓她說不出話,只能不斷地搖頭。不管有沒有失去腿,所承受的痛楚都是一樣的。爲什麼他們都可以說得那麼輕鬆呢?

她說着便將手肘置於桌上支着臉,一臉痛苦的壓着和琦莉傷口相同位置的地方。

「妳要在這裏埋多久啊?教會兵馬上就會趕到了。」

「我這邊得到的信息也不知道他在哪裏,不過聽說警衛隊尚未抓到他們。而我詢問的那些人,他們的情報也相當混亂——不一會兒,追捕的可疑人物又改變了。這次是金色長髮的女子和——」

「現在,所謂的包袱可不是我,而是貝亞託莉克絲妳哦!」

聽到蘇西的語氣突然轉爲平靜,琦莉訝異的抬起頭,對方正露出和煦的笑容凝視着自己——那是她經常對着那些空着肚子來到店裏的常客們,表現出真拿你們沒輒的表情。而擦完桌子的巴茲也露出了貫有的,看似生氣但沉穩的神情於一旁註視着。

「紅頭髮指的是哈維嗎!?」琦莉打斷蘇西的話,這次換她逼問:「單眼眼鏡的人是誰?哈維現在和那個人在一起嗎?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裏嗎?」

「到處都是警衛隊,我想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打電話四方詢問店裏的常客,結果得知正在搜尋可疑人物。聽說是戴着奇怪單眼眼鏡的矮個子男和紅髮的年輕男子兩人,我知道後非常擔心,於是拜託巴茲去妳的公寓一趟;結果並沒有人在家,而且整個房間都被翻遍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撿回一隻漂亮卻傷痕累累的流浪貓。

琦莉雙手用力往桌上一拍,將巴茲剛好置於桌上要給琦莉的馬克杯給打翻了,摻了牛奶的咖啡於桌上蔓延開來。

當琦莉感受着水泥牆壁那冷冽的觸感,和貝亞託莉克絲微微觸碰着自己肩膀的體溫而陷入了恍惚之際,想放空的腦中卻擅自浮現許多景象。凌亂不堪的公寓房間,追問着丟掉收音機的哈維而從階梯跌落,醒來時只有貝亞託莉克絲陪在身旁,出門尋找哈維卻遇上警衛隊的追捕,機車飛了出去,貝亞託莉克絲的腿……

琦莉忍不住小聲叫了出來,將斷腿往地上一扔。

「這應該是我的臺詞吧?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看來妳好像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對、對不起。」

彼此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睨着對方,即使兩人會偶爾碰面,但絕對不可能長久在一起。這應該是因爲,彼此的內心都討厭相互舔舐同樣的傷口吧?

過了片刻,對方移開了視線。

「妳能不能走?」

「不知道,我的腳情況如何?」

連自己都還沒確認,因此響應得有點莫名其妙。

「先借妳,妳可要還哦!」

對方的手環過腋下,輕輕將自己抱起。「先跟你借嘍。」無意抗拒,乖乖用手環抱住對方的脖子,眺望着對方身後的景色。早晨的白濁天空下,中央廣場的教會鐘樓在遠處渺小的聳立着。看來,鐘樓似乎逃過崩毀的命運;不過由於那個廣場是起火點,因此燒得最嚴重的應該是那周邊附近吧?

「不知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應該吧?」

和今早這份令人意外的平靜形成對比,昨晚狂風肆虐;居民打算要將自己燒死的篝火因而蔓延開來,釀成了一場大火。

自己並不氣憤,亦不感怨恨。總覺得至今仍然在心底的某處存在着,那個深信或許能夠永遠居住在這個城鎮的自己——當然,事到如今這種事情已不可能實現,應該也不可能再來這裏了。

「頭髮燒焦了……」

視野一角所見到的並非頭髮而是焦黑的雙手,然而嘴上抱怨的還是頭髮的事。最後就這麼眺望着逐漸遠離的,那個被燒燬的城鎮,直到在視野中消失爲止。

(那個時候,自己好像個傻子般在意着頭髮和城鎮的事……1;

用手指梳開因沾了血而變得僵硬糾結的頭髮,貝亞託莉克絲輕輕嘆了一口氣。

經過長時間的獨自流浪生活,不僅是自身的事,對於大部分的事情早巳變得無所謂了。然而究竟是爲什麼,偶爾會莫名其妙的執着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上呢?對自己而言,執着的是頭髮和那個城鎮。

(對那傢伙來說,就是那個孩子吧……1;

在沙發的椅背上支着臉頰,望着站在房間中央的少女側臉。只不過是一個極爲平凡不起眼的普通孩子啊!當貝亞託莉克絲抱着對當事人而言或許有點失禮的感想、凝視對方之際,一臉嚴肅將涼鞋換成了球鞋,脖子上掛着。一一輪機車專用護目鏡的少女身影,讓她緩緩的浮現疑問。

「琦莉,妳要做什麼?」

「我要去找哈維。」

「喂,等一下!即使妳一個人去……」

傳來和開啓時相同的聲響,背後的艙門關了起來。

(……?還有其它人嗎……1;

哈維滿臉狐疑的凝視着梯子上方的黑暗處,此時再度傳來有如些微雜音般的低語聲。

身材瘦小的男子略爲辛苦的攀上牆壁產生的入口。「馬上就會關起來哦。」對方丟下這句話後,身影往裏面消失了。哈維靠近探看,像通道般的走廊往前延伸。

墜落山崖的數公尺下方,車好有一個突出的岩石平臺。不幸的是黑夜中無法看清楚那個平臺,因此背部猛然一撞;然而幸運的卻是在黑夜中得以瞞過警衛隊,搭上了一輛號稱是男子愛車的老舊三輪貨車從鎮上逃出。憑藉着前照燈和地上的車輪痕跡,車子在漆黑的荒野中奔走,不!是暴走。哈維在心中默默決定:回程時一定要用步行的回去。

自己一定曾想過要來這裏看看,但爲何當時放棄了呢?想不起來,那就應該不是多麼重要的理由。哈維想着這些事,最後將嘴巴湊向水龍頭飲了些水。雖然是混雜了鐵鏽和沙子的濁水,但那是已經習慣了的味道,因此他一點都不介意。,不過並不好喝就是了。

突然,一整面牆擋住了前方大燈的圓形視野。驚叫的瞬間,響起嘰——的尖銳摩擦聲,卡車同時緊急往左一轉,側門微微擦到牆壁後停了下來。

「我回來了!」

這裏是宇宙飛船突出的頂端,似乎是稱作駕駛艙的地方。所有值錢的機器全都被取走了,整個空間顯得空蕩蕩。以前方原本應該鑲着玻璃的四個半球形空洞爲中心,絕大部分的頂棚已經崩落,因此形成一個可以直接看穿外頭的屋外展望臺。

被金屬牆包圍的圓筒形通道形成陡坡往上延伸。哈維邊走邊納悶爲何會形成斜坡,最後得出一個極爲簡單的理由。由於剛剛只能看見外牆的一部分,因此忘了從遠處觀望這艘宇宙飛船時,船體是呈現斜插入地面的狀態。

「你的駕駛技術超爛,真虧你現在還能活着往返於鎮上啊。」

哈維往前走去,扭開了水龍頭。飛濺出夾帶着空氣的水塊,接着才流出渾濁的水。「欸,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東西……」儘管已經墜落了,但畢竟是一艘宇宙飛船,因此這應該是前來尋求值錢物品的人所挖掘的吧?哈維剛好可以將頭伸到水龍頭下方清洗臉頰上的血漬。

「哇……」

說到這裏,琦莉似乎思考着詞句,過了片刻後才抬起頭——並非鼓起勇氣的模樣,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

望了房間的下方一眼,確認專心面對着工作臺的男子似乎不會馬上將頭抬起,於是哈維踏上了梯子。

「欸!」

宛如被噪聲般粗澀的黑暗所包圍的身影顯得非常模糊,不過可以知道對方足一名女性——應該說是少女,最多十三、四歲。影子的形體只奇妙的浮現出毫無生氣的蒼白臉蛋和細瘦雙手。

「你覺得我有趣,但我認爲自己和一般人沒兩樣。」

哈維斜眼瞥了駕駛座一眼,惡毒的罵道。「不滿的話你來駕駛啊,不過已經到了。」對方只用淡然的語氣回應後,便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跳下車。

「我回來了,艾麗娜。」

甩開黏在額頭上的濡溼髮絲,哈維用襯衫的肩口處隨意擦拭着臉,環視着身旁。前照大燈的燈光一角,可以看見男子正貼着牆壁,單眼眼鏡靠向類似操作盤的東西轉動着。

過了一會兒,從後方咻——的噴出了什麼東西。

當腳步聲消失在門口的那一端後,貝亞託莉克絲靠着沙發、嘆了一口氣。「……看來,那孩子應該有相當的覺悟。」嘴中喃念着,總覺得能夠理解了。僅僅那麼一瞬問,她自己也感到相當的羨慕。

「什麼?」

哈維衷心感到欽佩,隨聲附和着對方。腳下朦朧的逃生燈光,映出男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背影,哈維加快腳步追上前。兩人踏在堅硬材質地面的凌亂腳步聲,隱約在充滿封閉感的通道內不規則的反射回蕩——雖然不知道是什樣的素材,但原本光滑的通道地面,現在因堆積着塵埃與瓦礫而顯得粗糙不堪。

艾弗朗,正因爲那孩子如此的勇往直前,所以像你這樣的傻瓜,負擔纔會更加沉重啊!

哥哥,你回來啦……

「我已經請人調查過了,聽說那名戴着單眼眼鏡的人,可能是住在遺蹟的怪人,所以我要去那裏看看。」

並不認爲在數百年前墜落的宇宙飛船仍然保有動力,然而在牆壁的低處,等距並排的逃生燈正朦朧的映照着腳邊。哈維只是半自言自語的低語,但是走在前方的男子背影卻開口回答:

(什麼嘛,這兩個人……1;

接着傳來砰的沉重聲音,在牆上方略高的地方出現了長方形的裂痕。部分牆壁朝外浮起了十公分,然後往旁挪開出現一個空洞。

「所謂類似的意思就是不一樣吧?那個機構是在研究什麼?」

當哈維反問時,男子拿出了工具,迅速埋首於收音機的修理。少女的靈體像是壓在男子的背上般緊緊貼着,連旁人看起來都感覺非常沉重。然而,男子卻露出不亞於瘋狂的恍惚表情,埋首於修理工作中。

哈維若無其事的朝那個方向走去,將斑駁牆壁突出的金屬條和管線當成扶手,爬上斜面的最上方。當他的手一抓到鐵梯時,聽見頭頂上方傳來說話聲。

哈維感受到難以接近的氛圍,最後錯失了繼續對話的時機,他嘆了口氣將目光移至房間的其他地方。

哈維半自言自語地說。他在座位上爬着,也朝駕駛座的那一側移動。一從車門探出頭,隱約夾雜着金屬鏽味的荒野空氣觸摸着臉頰。從座位滑下往地面一站,鞋底頓時感受到大地凹凹凸凸的觸感。

「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哈維被囚禁在此番錯覺中,忍不住驚叫出聲。被自己的聲音拉回到現實後,視覺急速收縮,等他會意過來時,眼前是原本佈滿藍灰色低層雲朵的遼闊天空。

「咦……」

轉頭望着牆壁,心底湧上些許涼意。希望可別就此被關在這荒野的中心。

調整着護目鏡的帶子,琦莉轉身回答。

在這顆覆蓋着砂塵層的星球上,平時只能朦朧望見的雙子月,此刻正顯現出清晰的輪廓飄浮於上空。有着凹凸岩石表面的球體被重力所吸引,就快往下墜落——

眼前幾乎是完全黑暗的世界。前照燈的白光將唯一的黑暗切割成圓形,照亮了有限的狹窄範圍。滿是石子的焦黑大地中,驟然聳立着一片生鏽的金屬牆。

一望無際的漆黑海面閃爍着無數的光點。,那些光點近似於從坡道上方所俯瞰的街燈。青白色的光、紅色的光、淡淡的微光、綻放十字光輝的強光,偶爾會拖着白色的尾巴墜落。

哈維低吟一聲,眨了眨眼睛。

「嗯,第一次如此靠近。」

她仰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唔……」

男子以乾脆,但由於過於乾脆,反而顯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虛幻語氣回答:

「不過事實上,我認爲一直在尋找棲身之所的是哈維自己。因此,我希望能夠幫哈維找到屬於他的地方。」

「我也去。」

就在哈維不經意仰望已經看膩的單調夜空時,發現雲的那端有個小光點。

睜開眼時,在頭頂上方展開的是,彷彿會被吸入般的漆黑世界。

哈維撇嘴響應,然而男子卻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將收音機置於滿是老舊終端機和鐵屑的工作臺上(因爲對方說要回家試着修理,因此說什麼也不願將收音機交出來1;,用單眼眼鏡的鏡片緊貼着生鏽的外框,然後忘神的低喃:

「累死了……」

「解放軍」的……

(他看得見嗎……?1;

雖然沒什麼深遠的含意,但哈維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是這樣的,我剛剛說過哈維給了我一處棲身之所……」

哈維發現從身旁地面突出凹折彎曲的金屬管。

整個人黏在幾乎緊貼牆壁的側門玻璃上,哈維頓時虛脫的嘆了一口氣。和收音機起衝突、突然被槍擊中、從懸崖墜落,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情,然而搭乘這輛貨車時,感覺纔是今天最危險的時刻。

當貝亞託莉克絲聽到琦莉斷然拒絕的言詞卻無法反駁之際,琦莉已經結束一切的準備動作,打氣般的低聲說了一句:「好了。」

「類似。」

當哈維跟在男子身後,微微彎下腰鑽過裂縫時——

(難道無法清楚看見嗎……1;

「對了,我剛剛尚未說完的話。」

「所以才能夠在這裏生活啊。」

「還有動力嗎……?」

「真有趣啊!究竟是什麼樣的靈體附在上頭呢……」

聽見充滿危險的單字,哈維瞬間感到一陣緊張;不過,緊接着傳進耳中的卻是「同花順」、「兩對」還有「怎麼又是你」等詞。

「我的技術也很差啊。」

似乎聽見了聲音,然而仔細傾聽,那聲音又頓時從聽覺中消失。

貝亞託莉克絲慌張的從沙發起身,但神經卻無法傳導,她差一點從椅子上滑落而緊抓住椅背。見到在門口轉過頭的琦莉露出了「妳看吧!」的無力表情,內心感到難以釋懷。不知爲何,有種自己現在被一個剛剛還在抽噎哭泣的小女孩照顧的感覺。

應該是從改造的動力部取得廠電源,雖然燈光並不明亮,但可維持生活所需的足夠光線。哈維就這麼站着環視周圍,他發現傾斜房間上方的牆壁設置了一個鐵梯——由於牆壁本身往這個方向傾斜,因此梯子極爲垂直,形成一種體能竟技的角度。

「我修理了動力部的核反應堆,並改造成可適用此星球的資源而產生些許動力。當然,以現在的稀少資源而言,無法產生讓宇宙飛船船體移動的能源。」

儘管如此,現在也僅能看見籠罩在上空的雲影程度罷了——若是能夠看見明亮雙子月的夜晚,應該璽旱受到恰人的景緻。天色已開始透出微亮,但尚未天明。

(真的是馬上呢……1;

雖然還不至於需要仰着頭,但也近似以這樣的姿勢登上梯子。哈維從天花板上的空洞探出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覆在頭頂上方的藍灰色陰鬱天空。夜晚的戶外空氣撫摸着肌膚,那是隱約夾雜着類似生鏽金屬氣味的乾爽空氣。哈維常常想,在這個星球上,荒野的氣味到哪裏都是一樣的。

哈維佇立在門口,一臉驚訝的觀察房間中央。此時,男子終於大致說完在鎮上所發生的事情。「對了,今天帶了一位有趣的客人回來哦!」他轉頭望着哈維。

「嗯……」他將雙手置於門坎上,輕輕朝地面一蹬往上一跳後——

那雙白色的手伸向男子,少女的嘴脣緩緩開合着。

他頓時忘了接下來的動作,就這麼眺望着眼前一望無際的夜空:之後才爬上了上方船艙那同樣相當陡斜的地板。

「……你是什麼身分?是心靈現象的研究者還是什麼嗎?」

和教會有關的機構並不會研究那種東西,不過他也只能如此聯想,因此哈維纔會試着詢問。何況對方也說過曾經在那裏見過不死人,就是爲了瞭解這些事情,所以他纔會跟着對方來到這個偏僻之處。

貝亞託莉克絲望着丟下「那麼,我走了。」這句話走出房間的少女背影,想不出阻攔的話,只好默默目送對方離去。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傳人耳內。

(還有上一層嗎……1;

「是水管……有水啊?」

儘管少女的臉就在眼前,男子卻只是用遊移不定的眼神盯着對方的胸口附近。「今天比較晚回來,害妳覺得無聊,真不好意思。」開口說話時,男子的眼神仍舊沒有直視少女的臉。少女的靈體想說什麼似的張開了嘴,然而男子卻恣意繼續自己的話題,述說着今天在鎮上嚇唬那一羣笨蛋等等;也因爲這樣,害哈維意外受到牽連。

「車頭轉向,轉向!」

他聽見了這句話。

好像是在玩遊戲。

那傢伙似乎也和自己一樣,能夠看見靈體少女。當哈維如此想着而感到驚訝之際,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砰……

「首先,先把這個修好後再談。」

這裏應該是男子的住所,看起來像是船艙內的一個區域,是一處相當寬廣的空間。當然也和通道一樣,呈現相同角度的傾斜,不過由於斜面下方堆積着厚厚的瓦礫,那裏因而正巧形成一個平穩的站立場所。

哈維全身僵硬的止住步伐。恍惚的精神讓他完全忘了思考可能還有其它人(今天真的糟糕透了,危機應變的能力完全失去作用。萬一附近有敵人的話,鐵定會從正面攻擊1;。

爬上了幾乎是斜坡通道的上方,崩塌的天花板和部分牆壁阻擋了去路。男子鑽進旁邊一角的裂縫,往更深處定去。

此時,房間的中央浮現出一個人影。

貝亞託莉克絲不知不覺以不悅的語氣反問。琦莉微微低下頭,凝視着球鞋——

聽琦莉這麼說,貝亞託莉克絲纔想起,這家店的老闆娘從剛剛開始便一直在另一個房間內撥打電話,而老闆說要去煮宵夜便離開了。

「武器商人」和「狙擊手」……

男子響應着,然後站到少女的影子前方。

「妳的腿傷成那樣,不方便坐在後座吧?這樣會礙手礙腳。」

他就這麼仰着頭,說不出話的呆立着。

「三條『月球與地球』。」

「『教堂』同花順,太棒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剛剛的談話聲。

哈維緩緩回過頭,在駕駛艙的中央,宛如漆黑海上突然出現的孤島般,浮現出模糊的光影空間。數名人影圍坐着,其中一名穿着天藍色連身服的男子,興奮的對身旁相同打扮的男子展現勝利的驕傲。

「這次是我贏了。」

「這種事情偶爾會發生。」

對方並沒有感到特別不甘心,淡然響應後快速洗着收集過來的紙牌。哈維就這麼佇立眺望着他們,最初開口的那名男子轉過頭來——

「喲!你見到我們後有什麼感想?」

一隻手玩弄着籌碼,邊露出毫不擔心的笑容問道。哈維思考了片刻,苦笑着回答:「……有點可怕。」一聽見哈維的回應,男子滿足的笑了:「你真老實呢。」

「要不要一起玩?下面那個奇怪的男子只能夠溝通,但看不到我們的樣子,無聊透了。」

「真是可惜,我也不玩。」

哈維雖然搖搖頭謝絕了對方(他不可能加入玩牌的行列,因爲紙牌和他們的身影一樣,均可被清楚看透1;,但順着船艙的斜面滑到圍坐的那羣人身邊。

那羣人當中除了穿着天藍色連身服的那兩個人之外,還有幾位一身簡樸米黃色裝束的男子一起圍坐着,正興致高昂的玩着紙牌。在那羣男子的身旁,哈維屈膝旁觀着牌局的進行,邊和身旁穿着連身工作服的男子斷續交談着。

「你們一直在這裏玩牌嗎?」

「嗯,一直待在這裏玩牌,應該已經有好幾百年了吧?」

「戰爭時也是嗎?」

「印象中好像經歷過戰爭的時期。我也曾見過跟你一樣的同類哦!不死青年。你們可真是殺了不少人哪。」

「……嗯,是的。」

哈維微微垂着眼點點頭。對方頓時中斷了對話,面露難色的變換了紙牌的順位後,將目光從紙牌上拾起,輕鬆笑着說:「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母星上的戰爭死了更多人。」

浮現於腦中的話一說出口後,哈維想起最近似乎也曾對某人說過相同的臺詞。不禁在腦海中的一角思考着究竟是對誰說的,耳膜中響起五樓那名少女的聲音:

哈維似乎找到了答案。

瞬間——

男子在馬克杯下的手閃動着,哈維本能的將身體往後閃躲,男子握在手中的某物迅速剌向哈維。因脊髓反射之故,讓手比腦細胞的運作早一步行動。哈維以右手肘毆打對方頭部的側邊,此時,哈維感到某物掠過臉頰,瞬間竄升一股莫名的惡寒。

(總之,先回去吧……1;

「啊,對了,我簡略同伴剛剛所說的話。」

(啊——記得自己好像是逃到這裏來的……1;

哈維無法立即做出響應。

「你平常不喫飯嗎?雖說不喫東西身體也不會衰弱,但應該還是會有空腹的感覺吧?」

「放手——」

「你在做什麼啊?」

邊收集着紙牌,開口說話的男子側臉融入晨曦中逐漸變淡。穿着米黃色衣服的囚犯們從腳尖開始緩緩消失。

重新思考着殘留耳膜中的話語含意,視線落在自己蹲着的雙腳上。破舊的工作靴,究竟這已經是第幾雙了呢?由於老早就放棄計算,因此也記不得了。

「你還能動啊?看來這把槍還有改良的空間……」

希望你能代替我喜歡——

然而他馬上大步跨向癱軟在工作臺下方的男子,用鞋子踩住正搖搖晃晃想要起身的男子之手。男子發出哇的慘叫聲,但仍緊緊握住手中的東西不肯放開。那是一把類似小型手槍的東西,然而口徑卻是寬廣的橢圓形,怎麼看都像是手製的玩具。這種東西一定有什麼作用——雖然這麼滅自己威風非常不吉利,但假定這個東西所使用的對象是不死人就不可小看。

「如果要到荒野,外面就是了,沒問題的。」

「你是什麼人?你以前的機構是什麼樣的機構?」哈維壓低聲音詢問。

哈維說到一半便領悟了答案,因而閉上嘴。

「不管未來是否漫長,總之就儘可能的努力吧!」

少女流露出陰鬱的表情低垂着眼,想說什麼似的搖着頭。那個動作彷佛意味着咖啡或紅茶我都不要,然而男子只是「嗯嗯」的恣意表現出瞭解般點着頭,將咖啡粉倒入茶杯中。

壞毛病又犯了,哈維於心中嘆着氣。原本打算獨自一人思考今後的事而出門,最後卻忘得一乾二淨。不僅如此,或許是下意識想逃避現實吧?至今從未思考過琦莉的身體狀況。自己沉不住氣亂髮脾氣,害她受傷後逃了出來。

他凝視着對方的側臉,腦中反芻着對方剛剛所講的話。「你還真的認真思考啊,這位詩人只是喜歡說些裝模作樣的話。」另一名連身服男子在一旁笑了出來,哈維也跟着輕聲笑着。「認真思考」這句不是自己常對琦莉說的話嗎?

「……再怎麼說,我都和你們很像。」他同時回憶起少女說過:「我們也算同類。」這句話。哈維環視光影中圍坐的男子們,驟然想着:在這個時間靜止的空間裏,若加入他們一直快樂的玩着紙牌,或許這樣也不錯。

盯着手中的紙牌,方纔那位男子繼續說:

男子接受了哈維的建議,以認真的表情回答。接着一臉認真的望着時鐘說:「啊,在這之前是喫早餐的時間,我已經和艾麗娜約定好要一起共進早餐。你也可以一起來。」

那名連身服打扮的男子平靜地說。

男子仍然說着答非所問的話題,將裝了水的鋁鍋放在工作臺的燃燒燈上(那個燃燒燈原本的用途應該不是用來煮水1;,然後轉頭望着貼在背上的少女靈體。

「和這顆星球沒什麼兩樣,幾乎都是荒野與沙漠。」

「爲什麼?」

雙手拿着鋁製馬克杯的男子轉過身,單眼眼鏡蒙上了從杯子冒出的白色水氣,眼神的焦距顯得曖昧不清。以那看似直視着哈維,但又像是凝視着前方空洞空間般的微妙眼神走向哈維。

「……真像小孩子啊……」

「複製……?」

爲了什麼?哈維將接續的疑問吞了下來。不需詢問對方,自己的內心也猜得到答案,然而潛意識中似乎拒絕着明確的字句——不想證實答案。

他感到一陣暈眩。

哈維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男子將握在手中的杯子遞出說……

對於同伴的吐槽,男子輕鬆響應:「不是差不多嗎?」

(別說是迷路,連自己的道路也都未曾見過啊……1;

「可、惡……」

伴隨着破錶般的低沉聲音,一股奇妙的感覺在掌心竄動。就像是被吸往反方向彈開般——難以形容的不安定感以左手爲起點,宛如波浪般竄過全身。

千鈞一髮之際從轉過身的男子手中搶下收音機。對方就像是被搶走玩具的小孩般,露出不悅的表情。

「母星是什麼樣子呢?」

哈維無法立即意會到自己倒了下來,等他意識到時,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失去了。感覺男子就站在面前卻無法轉動頭部,他就這麼將臉埋在瓦礫中,只能轉動眼球的肌肉移動視線。此時,男子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望着手中的兇器0;那個東西應該算是1;,發着牢騷:

「那麼,如果有緣,再見嘍!」

往後踉嗆的踏了數步,接着仰倒在身後的瓦礫上。

「……啊?」

哈維抱怨後心想:或許這也表示,我至今從未想要去尋找吧?只是漫無目的混日子——仔細想想,自己現在是爲了什麼而在這裏虛擲時間呢?好像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和我們不一樣哦。」

並非因爲貝亞託莉克絲的指責,而是厭倦了不成熟的自己。

並非無法理解男子所言,哈維早就知道教會在收集被視爲戰前能源文明還物的「核」,以及極盡所能想取得戰前的技術,若將男子所說的話視爲這兩者的延伸,自然能夠理解。

「不好意思,我無法代替你們。」

雖然未曾具體想象過,但大致認爲應該是一個更美麗的地方。一見到哈維流露出失落的反應,另一名穿着天藍色工作服的男子將籌碼往地上一丟,開口問道:

嗡……!

哈維的膝蓋頓時失去力氣。

鋁鍋中的液體開始沸騰冒出氣泡。在此刻的沉默中,日常的開水沸騰聲突兀的響着。男子並未轉過頭,或許察覺到哈維的反應(也或許只是承續着自己的話題,這個可能性比較高1;,「沒錯。」對方點點頭。

「那麼,差不多是結束的時候了。」

伴隨着尖銳的聲響,馬克杯掉落地上,咖啡整個潑灑出來。男子的背部同時撞向工作臺,置於上面的東西紛紛滑落。

「……不,不用了。」

琦莉醒了吧?貝亞託莉克絲應該會陪在她旁邊,不過收音機不在身邊,她醒來一定會感到不安吧?

「非常可惜,我們已經無法再踏上這片上地了。因此你——」

在最後短暫的招呼聲中,男子和同伴一起消失在砂色的晨曦之中。

說話的男子背後出現了微弱的光芒。哈維抬頭仰望駕駛艙外,在藍灰色夜世界的遠方,浮現出砂色的地平線。

「……不喜歡,但也不討厭。」

然而——

對於男子將話題岔開,哈維不高興的馬虎響應(更重要的是,完全沒有義務讓這名男子看到收音機開啓電源後的情形1;,然後朝着進來時的牆壁裂縫邁出步伐。

「由教會出資,專門研究戰前的石化能量。」

「我啊——」

因爲你的人生旅途無止盡而且漫長……

「突然開啓電源可就糟了,會很慘。」

「教會將抓到的不死人的『核』送到機構,那是一個僅拳頭般大的塊狀物,然而卻是蘊含着高純度能量物質的奇蹟之石——雖然不清楚內部的構造,不過已經解開剛剛所提及的機能。以前曾抓到一名活着的不死人……」活着的不死人,這種形容好像有點矛盾,男子拿起鍋子吐槽自己後繼續說道:「八年前,曾發生檢體失去控制而造成人員死亡的事故。自從那件事情之後,機構僅取出『核』,着重於複製『核』b的研究。」

哈維感覺冷汗冒出,瞬間呆立當場。

「你也太過簡略了,意思幾乎不一樣。」

「——!」

大哥哥,你喜歡這個城鎮嗎?我——

「只要能夠複製『核』,也就能夠製造出不死人。」

「如果你真的想這麼做,那麼就到荒野中或是其它地方,總之要到不會造成災情之處。」回想收音機被自己撞壞,不,是壞掉之前的情形,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得到一開啓電源的瞬間會發生什麼事。那全是自己種下的因,所以感到非常的擔憂。

趁着哈維嚇了一跳抬起腳時,男子跳起來用那把奇妙的槍瞄準哈維。「我說那種東西——」哈維邊閃躲着邊用手抵擋,然後反手抓住槍身正要舉起時——

他邊爬下梯子邊轉過頭窺探下面的情形。單眼眼鏡男子仍和方纔一樣坐在工作臺前,修理的工作似乎已經告一段落。一見到對方正打算開啓電源,「哇,等一下!」梯子正爬到一半的哈維慌張跳下,那個慣性讓他順着斜面滑向男子。

無力趴在地上的男子抬起頭,用空着的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哈維的腳踝,臉上浮現瘋狂的扭曲笑容。

「先撇開資源的殘渣不談,這個星球中已經沒有殘留下任何戰前的能量資源了吧?說什麼研究,在以前資源——」

哈維嘆了口氣站起身。站起來後又再度低頭望着自己的鞋尖,到處都找不到所謂屬於自己的道路這種東西,不過自己只知道現在有非做不可的事——得回去好好向琦莉道歉。

「先坐下。你喝茶吧?我也和艾麗娜約定了,一天得有一次共同喝茶的時間。」

「將你的心臟分給我……爲了艾麗娜……」

「啥——」

哈維發出不具任何含意的一聲後便陷入沉默。

大致明白對方想說什麼,於是哈維先行打斷對方的話。

「這樣啊,這裏只剩咖啡啊,那麼我明天再去鎮上買妳最喜歡的紅茶,明天開始就真的可以和妳一起喝茶了哦。」

男子直接道出哈維不願聽見的話。

聽見已死的人對自己說「如果有緣」總覺得好像是不怎麼吉利的事……在男子離去之際,哈維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而忘了回應,等到回過神時,廢棄的駕駛艙中只留下他獨自一人。

「我不是問你的事情,我問的是那個機構本身是做什麼的?」

「你還可以用自己的雙腳踏上大地,在馬路上行走。因爲你的人生旅途無止盡而且漫長,或許會在途中迷了路,然而即使如此,只要能夠行走,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抵達某處。」

哈維停下腳步。

「你想怎麼樣?喂!」

對於對方熱絡的勸誘,哈維抗拒的搖搖頭。對方曾說過自己被逐出機構,哈維現在大概可以理解其中緣由了。對教會而言,這樣既無害也無益的研究者,若只熱衷於無益的心靈研究,當然會被趕出來吧?沒有被視爲異端分子而遭到逮捕,就已經是非常萬幸的事了。

道完歉後再決定之後的事吧!

現在仍殘留下來的資源只有一個,那就是戰前高能量文明的最後結晶——哈維感到自己的心臟噗通跳了一下。

「……空腹感這種東西在戰爭時已經麻痹了,而其它的知覺也大致能夠掌控。」

「因爲『核』記憶了啓動時全身所有的細胞信息,爲了能夠半永久地保持在相同的狀態下運作着,因此細胞不會老化,即使受傷也能夠馬上修復。不過其它基本的人體活動都和常人一樣。」

「不用,我要回去了。」

哈維用平淡的語氣響應對方,同時內心升起最高的警戒轉過身。差一點忘了詢問最重要的事情就回去了。

「我非常喜歡這塊原本是一片貧瘠的荒野,經由囚犯們的開墾後,好不容易成爲得以居住的大地,還有在此孕育出的新歷史。」男子說着,望向圍坐一旁的其它人。穿着米黃色服裝的男子們抬起頭,露出了些微不好意思的笑容。

「真失望。」

「怎麼……」

「或許你也知道,這顆星球上蘊藏着石化燃料的地層,其產生的磁場有着與靈體形成共鳴的特色。這個單眼眼鏡就是我利用石化燃料的礦石製作而成的,可以反應靈質物體並以波長的型態顯現。很有趣吧?要不要看看?」

「你討厭這個星球嗎?」

只是從喉嚨擠出這兩個字,卻讓哈維花費了相當大的力氣。他勉強將頭拾起幾公分瞪着對方,男子發出欽佩的聲音望着哈維,異形的單眼眼鏡閃爍着危險的光芒。「如果賞你兩槍,你應該就會完全無法動彈了吧?」你這是在問我嗎?哈維想如此響應,然而已經無力發出任何聲音,他不發一語的咬緊牙根。

「什麼?我只是想讓你安靜一會兒而已。」

男子邊說着邊彎下腰,將槍口頂在哈維的身上。透過襯衫感受到冰冷的金屬觸感,從胸口的中心處略往左,移到了「核」的上方。

總之,先回去吧!

腦海中浮現爬下駕駛艙前所思考的話。啊!對了,不回去不行。得好好道歉,得談許多事,還必須做出決定——

身體的中心又貫穿了方纔那種奇妙的感覺。

咚!哈維聽見自己的頭部撞向地面的悶響,接着世界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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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正在閱讀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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