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3.3萬 字
「弄成這樣,還有可能復原嗎?」當琦莉提出質疑時,哈維心想:怎麼可能不行?不過,或許是直到現在他才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一副想不到解決辦法的表情歪着頭。
「沒辦法恢復原狀了嗎?」
琦莉又低聲問了一次。
「都怪你,我要做之前你不先問。」
哈維叼着香菸撇嘴,莫名其妙將責任轉嫁到琦莉身上。
收音機完全被分解了。外殼、螺絲還有電路板上的零件全都散落在甲板上。哈維似乎依自己的規則排列,然而在琦莉的眼中看來只是一片散亂。
哈維徹底將收音機分解,並清出迴路內部的細砂,進入組合拼湊階段時,琦莉內心閃過一抹不安,爲了小心起見而向哈維確認
沒想到,他竟是那種反應。
琦莉露出狐疑的眼神靜靜望着哈維,只見他利用夾在左手中指和食指問的螺絲起子將螺絲栓緊(然擁有如此巧妙的特技)。
「船到橋頭自然直。」
哈維不知以何爲根據,竟然輕鬆自在的說着。
「說得如此不負責任,萬一修不好的話,下士會變成怎麼樣啊?」
「我說過不會有問題,相信我。」
哈維煩躁地蹙着眉頭,然後將握在左手的螺絲起子換至右手。令人意外地,有着關節突出且修長手指的義肢與哈維原本的右手極爲相似,和左手一樣轉動着螺絲起子,靈巧地用螺絲將一個線圈狀的零件固定於電路板上。
在一旁正襟危坐的琦莉,驚訝地望着哈維的動作。先前,右手還會因恣意行動而惹得哈維破口大罵,看來在自己失去意識這段期間,右手已經可以自然而然領悟哈維的意志了。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和平相處的啊?」
「一言難盡。」
哈維露出厭惡的表情並閃爍其詞,琦莉猜想必定是和「砂鼴鼠七子」號上「被屍體糾纏」那部分有關。因爲每次想更進一步詢問當時情形時,哈維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之後,哈維似乎無意再交談,專心埋首於收音機的組合工作。無所事事的琦莉抱着雙膝,又轉過臉面對着煤油暖爐。或許是燃料所剩不多,從暖爐的小窗中,可以見到細細的藍色火焰不穩定地搖擺着。
過了午後,位在蒙朧的砂色天空和砂海之間,「砂走」號甲板上充塞着低沉的動力聲與沉穩的流砂浪聲。從哈維手邊發出微弱的喀鏘喀鏘聲響,舒服地於耳內微弱迴盪。
琦莉將下巴置於屈起環抱的雙膝中間,眼神飄向隱約晃動的暖爐火光。
他抓住另一側的欄杆並垂吊於欄杆上,窺視從這個方向無法看見的另一側船腹。
「哇」
琦莉隱約中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回頭望着甲板旁,越過欄杆凝視着前方的海面。
「幫了大忙,謝嘍!」
「哇,太神奇了,是幽靈船!」
對於卡立夫那奇特的回報,其它頂着欄杆的船員們蹙緊眉頭:這個笨蛋在說什麼啊?
「歐魯翰,快來!」他將頭伸進艙門內,聲音不大但語氣中帶着若干的急迫,呼喚着船老大。琦莉詢問似地望着哈維,但哈維也僅是一臉詫異搖搖頭。
琦莉由於抓着哈維,這次免於摔跌在地。「你到下面去。」哈維將琦莉推往門的方向。
「?」
「你去查看過裏面了嗎?」
「你拿着,待在這裏。」
琦莉緊張地抓住哈維的左手,哈維很難得老實承認並露出極痛的表情。但是他僅精神集中的低下眼一秒,馬上又恢復貫有的「已經沒關係了」的表情,然後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將視線投向甲板旁。歐魯翰與看守的船員將身體採出欄杆,俯視着下面的砂海。
「我又沒有注意海象」
「雖然我推測過在你父母去世之前,你住在哪裏?」
(幽靈船?)
剛剛
對於哈維無心的一句話,看守的船員露出不滿的表情反駁,然而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琦莉也學起哈維,兩人同時皺緊眉頭:沒有注意海象,那是在注意什麼啊?
「是更早之前。我不是指養育你的親人,而是生你的父母。」
哈維用右手將琦莉拉過來的同時,以左手扶住了傾倒的煤油暖爐。「反了吧?這動作應該是由你來做的吧?」哈維瞪着右手發出不滿。他將琦莉放下後,若無其事地撥開直接碰觸滾燙鐵板上的左手,此時手心的皮膚迅速掀起。
船身依舊以急陡的角度傾斜,全部的人排成一列以奇怪的姿勢頂住欄杆,遠遠望去猶如排列在網子上曝曬的乾貨。哈維頂着欄杆,用義肢抱住琦莉。琦莉越過哈維的肩膀往下一看,蒙朧砂色濃霧中的流砂捲起了漩渦。
「當然痛啊!」
幹鈞一發之際,金屬骨架的手從後方抱住了琦莉。此時傳來什麼東西被火燒焦的聲音。
「你摔倒的話我更麻煩,你找個牆壁旁坐下。」
(到哪裏去了)
這不是漂流船嗎?某人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對於幽靈船的存在一笑置之的船員們,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接受漂流船這個名詞。所有的東西都會在流砂終點站附近的海域一一浮出包括動物的屍體、被流放到海中的大型垃圾、沉沒的船隻,還有乘客們所遺留下來的衆多回憶。
置於膝蓋上的雙頰自然浮現笑意,琦莉開心地獨自笑着。
鐵與鐵的激烈摩擦聲及衝擊貫穿了整個甲板,和先前的搖晃完全不同船身朝垂直的角度傾斜。所有在場的人都發出了悲鳴,紛紛滑向甲板邊緣,大家慌忙伸手抓住欄杆。
緊接着,巨大的鐵塊倏地出現在極近距離前。琦莉察覺到的同時,船員之間發出了驚呼聲。
歐魯翰以不自然的姿勢倚在傾斜的欄杆上,輕輕聳了聳那寬闊的肩膀。接着他環視着左右,確認同伴平安無事。
哈維說完又陷入沉默,繼續專心修理收音機。
「嗯」
「不好意嗯,問了你奇怪的事。」
哈維簡短問着情況。歐魯翰露轉過身一臉嚴肅。
「小事一樁。」
「大家都沒事吧?應該沒有人落海吧?」
「被、殺?」
哈維若無其事地往旁挪栘半步,擋住琦莉的視線說:
「對、對不起會不會痛?」
刻在船腹的模糊文字「砂鼴鼠故鄉」號是那艘船的名字。在危機四伏的海上,船員們喜歡以能夠帶來好運的砂鼴鼠爲船隻命名。
琦莉抱着收音機往前跌,踉艙地踏了幾步後,面前正是有着殘火但仍十分滾燙的煤油暖爐,當琦莉像是要抱住圓桶的暖爐往上頭撲倒時
哈維將組合到一半的收音機塞給琦莉,輕輕利用反作力站起身。與恰巧從船艙走出來的歐魯翰會合,然後和卡立夫及在掌舵室看守的男子站着交談。
朦朧的砂色濃霧那頭,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逐漸靠近。
腳下的甲板突然傾斜
「你們是爲了什麼才留一個人看守的啊。」
從門的下方傳來吵雜的聲音。好像是卡立夫叫醒了那些船艙內的船員,他們打着哈欠相繼走上甲板。此時,船身又一陣劇烈搖晃,沒有心理準備的幾個人踉艙跌倒。最後從船艙探出頭的卡立夫被壓得發出了抗議之聲。
歐魯翰從哈維的身旁伸出手,彷彿快扯斷琦莉的手般,用力將她拉起。迅速加入協助的哈維用義肢抱住琦莉的腋下,將她從剛剛墜落的反方向欄杆間隙中拉了上來。
琦莉若無其事地將目光投向掌舵室的玻璃,正巧與那名並未留意船行方向,卻莫名露出監視眼神直盯着他們的船員四目相交。
「撞上了」
琦莉站在「砂鼴鼠故鄉」號的甲板一角,由於沒有她能夠幫忙之處,只好眺望着其它人的工作情形。
盯着散落甲板的剩餘零件,琦莉猶豫了一會兒後,用雙手將零件聚集起來,塞進大衣的口袋中。如果哈維是按照次序排列的話,等一下他恐怕會火冒三丈吧?
琦莉轉過頭追隨歐魯翰的視線,唯有卡立夫死命抱住門而逃過一劫。「稍等。」卡立夫回應歐魯翰後,使勁踏上艙門往上方爬去。
「啊!」
一如往常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中,似乎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琦莉以詢問的眼神直盯着哈維,不到三秒,哈維逃避似地側着臉,輕輕嘆了口氣說:「那裏有許多人被殺害,真令人想吐」
腦海中浮現今早老婆婆離去時的留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當時是指什麼時候呢是指比祖母去世前更早的時候?琦莉不斷地思索,但仍無法理出頭緒。
聽見這聲低語的同時,琦莉眼前的景象垂直下墜,手腕上印着哈維手指形狀的血痕。是剛剛被燙傷的左手琦莉的腦海中正閃過此念頭時,她的手腕從哈維的手中滑落。最後,彼此的指尖微微觸碰分離
「剛剛」
「什麼東西都沒有,所有的東西都壞了。」
片刻後,卡立夫消失在門的下方,其它三人私語着往甲板旁走去。
琦莉也跟着滑落甲板旁,但和大人不同的是,欄杆無法阻擋住她那嬌小的身軀,她直接穿過欄杆間隙落海。
當琦莉抱着收音機(雖然有收音機的外形,但只是隨意將外殼合起,內部尚未組裝完成)站組身時
哈維的聲音讓琦莉回到現實。轉過頭,哈維垂着眼繼續手邊的工作
頭上傳來一個聲音,她還來不及思考便反射性地伸出手。收音機往身後落下,吊帶緊緊勒住她的喉嚨。傾倒的圓桶暖爐重重地往欄杆上撞擊,鏗地一聲彈了起來,然後飛掠琦莉身旁,墜落腳下約眇海。
早上的「送葬」一結束,以歐魯翰爲首,所有「砂走」號的船員們全躲進門下擁擠的船艙呼呼大睡。「送葬」當天天亮後他們似乎都是如此,哈維說會一直睡到天黑吧。昨晚持續至深夜的喧鬧,一大早又起來送葬,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嚇死我了」
「有關你媽媽的事呢?你什麼都不知道嗎?」房東太太問。琦莉指了指祖母的遺體,房東太太困擾地搖搖頭:「她不是你媽媽吧?不是這個意思,真是麻煩的小孩啊。」八歲的琦莉心想:覺得麻煩就不要心不甘情不願地插手啊,別管我不就好啦!祖母的遺體看起來就像是個陌生人,總是挽起的頭髮現在已經解開,長長的白髮就像是水流般垂在枕頭上。她記得曾經見過相似的景象,好像是某人的屍體
當時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吧
「哪裏,就是東貝里啊!住在十二號街角的公寓三樓。」
纔剛給哈維添了麻煩,因此琦莉無法有任何異議,只好勉強點點頭離開哈維身旁。邊走邊將尚未組合完成的收音機吊帶往脖子上一掛。
應該是琦莉在心中補了一句。其實自己也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因爲除了東貝里外,印象中並沒有其它地方了。「那就好。」哈維似乎也不是真的十分關心,因此馬上就認同了。
環顧周遭,位在甲板中央,應該是通往船艙的門扉那頭(雖說是門,但已經看不見門的模樣,僅是猶如開了一個微暗的空洞般),突然出現了搜尋中的那顆紅銅色腦袋。哈維彎下身穿過缺了門的空間,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踩着漫不經心的步伐走了過來。
琦莉摟着哈維的脖子,安心地嘆了一口氣。「這應該是我的臺詞。急死我了」耳邊也傳來哈維的嘆氣聲。拾起頭,哈維早已轉過臉,回頭對歐魯翰說:
(船?)
琦莉目瞪口呆地俯視着迅速被砂海吞沒消失的暖爐。一拾起頭,哈維從欄杆間隙中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琦莉狐疑地眨着眼睛回視,對方慌張地將目光挪開,望向前方。這是怎麼一回事?琦莉無意識地回頭望着哈維,哈維似乎並未察覺,仍致力於手中的工作。
正想說出口的話被哈維搶先一步,琦莉張着嘴盯着哈維的側臉。然後閉上嘴巴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哈維的仍視線落在手邊說
似乎到了看守員的換班時間。聽到一陣生鏽的摩擦聲響後,甲板上的艙門被推了開來,一名穿着黑褐色大衣的男子探出頭,是卡立夫。雖是大白天,但身體仍因冬天的寒氣而發抖着,他拉起衣領,對琦莉他們微微打了聲招呼便走進掌舵室。
「果然駛向航線外了。真奇怪,此片海域在這個時期的流向,不應該往這種方向流動啊。」
「你現在一定又抱着些許期待吧」
他和裏面看守的人說了一兩句話後,神情驟變馬上飛奔而出。
琦莉跑了幾步來到哈維身前停下腳步。「真是的,我也想去看看。」事實上,現在琦莉的內心急着想獨自去瞧瞧,她越過哈維的身軀望着後方。
歐魯翰露出些許安心的表情,周圍的船員們也紛紛傳來報平安的聲音。
幹鈞一發之際,斜上方伸出了另一隻手再次抓住琦莉的手腕。
「卡立夫,看得見那一頭嗎?」
琦莉看看身旁的冷淡反應,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後抬起頭望着哈維。紅銅色的雙眸瞪着她:
「琦莉,手!」
「糟了」
原本明亮的砂色天空,不知何時已佈滿烏雲,海面因籠罩着濃霧而視線不佳。偶爾掀起一個大浪,船身便往橫向劇烈搖晃。
「有汁麼東西嗎?」
「琦莉。」
哈維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天氣般自然,琦莉無法明白哈維的意圖,疑惑地眨着眼。
歐魯翰咂了咂舌,然後對着傾斜的甲板上方大喊:
祖母去世時正是琦莉八歲那年的初春。當公寓的人來到房間裏恣意談論葬禮和如何處理遺物等事宜時,琦莉就站在寢室中央,凝視着躺在樸素牀鋪上的祖母遺體。背後傳來房東他們的對話:沒有收養她的人嗎?有沒有其它親感?
琦莉望着所有集中在船首的船員們後腦杓,最後忍不住叫了出來。先前還夾雜在船員當中的紅銅色腦袋,不知何時已失去蹤影。
哈維的聲音幾乎快聽不見,但那個單字卻深深烙印在琦莉耳中。可能說出了原本不打算說的事,哈維不高興地咂了一下舌。
「不值得去。」
(發生了什麼事啊)
這是一艘古老的船。甲板的支柱有大半已經斷裂,到處充滿像被踩穿般的大洞,船橋的窗戶也早已脫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生鏽的船身映照着天空的暮色,染上和哈維髮色相仿的紅銅色。或許已經在此沉眠許久,這艘船有如被砂子掩埋的遺蹟般靜靜佇立着。
「我出生和成長都是在東貝里啊。」
他簡短地說。「我道歉很奇怪嗎?」見到琦莉一臉驚訝,哈維眼神中流露出不悅。「不會啊。」琦莉立即搖搖頭,將眼睛轉向一旁。
「因爲那位婆婆說了令我在意的話,所以我只是好奇問問。」
「怎麼樣?」
「咦」
除了坐在暖爐前的琦莉他們之外,船首附近的掌舵室裏會留守一名負責監視海上狀況的船員。幾個小時輪班一次,換班的水手正忍住哈欠登上了梯子。
「砂走」號的船腹撞上沒入砂中的漂流船船首。船員們以歐魯翰爲中心,從漂流船的甲板上望着自己船隻的船腹,確認損傷程度。仍然傾斜的「砂走」號,從甲板上垂下了由纜繩所編成的梯子,所有的人全都先登上漂流船「砂鼴鼠故鄉」號避難。
「到處都是彈痕,可能受到了什麼攻擊,所以纔會棄船離去吧?」
「受到什麼攻擊?」
琦莉無意識地預想,哈維一定會立即響應:「我哪會知道啊!」然而哈維卻張開嘴,意外地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然後表情可疑地閉上了嘴。
「我哪知道啊!」
過了一會兒,才吐出瞭如琦莉所料的臺詞。
「喂,去找個可以當作撬棍的東西。木板也可以,所有的人趕快去找!」
傳來歐魯翰的指示。有幾個人開始分頭去尋找工具,應該是打算利用工具對撞上漂流船船首的「砂走」號船身做點什麼吧?歐魯翰又迅速指示了其它人,接着突然望向琦莉他們。
他臉上毫無表情。
(?)
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緊接着,歐魯。翰那精悍的臉上又浮現平日的豪邁笑容,爽朗地說:
「哈維,很閒的話就來幫忙!」
「我可是傷員啊!」
哈維從口袋伸出左手對歐魯翰揮了揮,然後露出半開玩笑的無奈表情。
「不是已經在癒合了嗎?我送你們去港口,所以來付出點勞力吧!」
「知道了。」
當琦莉正猶豫着該不該說出方纔的感覺時,哈維苦笑回應後便朝歐魯翰走去。「哈維!」琦莉好幾次欲言又止,總算對着哈維的背影呼喊時
琦莉!
誰在呼喚我?是一個有如女高音般的可愛女聲。琦莉將頭轉向聲音來源處,一個嬌小的影子頓時消失在柱子的後方。雖然僅是一瞬間,但琦莉確定自己並非眼花。她慌張地回頭望着哈維:
「剛剛那個是」
「你待在那裏,別到處亂跑。」
這艘船究竟被棄置了多久?下方沉澱着濃濃的腐敗氣息,似乎連空氣的流動也停滯不動,寂寥的景象往前方延伸。
「沒辦法,有些工作不得不進入砂蟲的勢力範圍。教會正打算製作掌握『砂之海』全區域的地圖,而爲了引領他們」
和琦莉一起映在圓窗中的洋娃娃竊笑着。
「小不點差不多該睡覺了,不睡飽的話就長不大哦。」
從上方傳來一陣低聲對話。哈維只是壓着馬口鐵板,並無其它事可做(其實也無意幫其它人修理),於是若無其事地往聲音的方向望去。頭上的燈光正巧呈現逆光狀態,刺眼的光線讓哈維眯起了雙眼。刻印在視網膜上的綠色殘影與站在砂走號甲板上的兩個人影重迭。
「等一下!」
哈維打斷對方話語的同時放開了手中的板子。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板子就這麼垂直落在卡立夫的眼前。「哇,真危險啊!」一屁股跌坐地上的卡立夫發出了抗議。哈維無視對方的抗議,屈膝對着他的目光,壓低聲音詢問:
將目光栘向自己摟着的那位男子臉龐,琦莉更加錯愕。預想中,應該是紅銅色的髮絲恣意垂在臉頰與脖子上,但眼前並非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張側臉。對方臉型的棱線比較突出,而且臉頰上長滿了濃密的砂色鬍子。雖然如此,那低沉的說話方式和整體所散發出來的感覺,不可思議的與哈維極爲相似。
當她望着男子的背影和哈維那紅銅色後腦重迭時,女子察覺了琦莉的視線,抬起頭用略帶不懷好意,但不致於令人討厭的笑容望着她。
倚在舒服的懷中,一閉上眼,睡意自然席捲而來。女子一見到琦莉打着哈欠,竊竊地笑了。
坐在鷹架上的卡立夫一臉詫異地說,然後用眼神示意哈維的背後。哈維轉過頭望着漂流船的甲板,通往船艙的出入口有如開啓的漆黑嘴巴。明明要她不要去,結果她還是去了
「真是的,又想撒嬌啊」
「你那麼討厭東貝里嗎?」
女子訓誡似的說着,然後用纖細的雙手環住對方的頭,溫柔地拉向自己。男子的額頭輕輕靠在女子的肩膀上,小聲地說:「我知道。」
空無一物。自己明明沒有看走眼啊?
「你剛剛說什麼?教會?」
只要待在甲板上,哈維看得見的地方應該就沒關係吧?
剛剛爲何會認爲男子與哈維相似,琦莉終於找到理由了。壓抑感情的低沉聲音和簡短的說話方式,還有偶爾會如現在般表現出軟弱的一面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感覺和哈維極爲接近。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琦莉便穿破甲板往下滑落。外頭的光線瞬間在頭頂上方消失,眼前一片漆黑。緊接着屁股似乎被什麼硬物打中(浮起的收音機跟着打中下巴)。琦莉頓時痛得停止呼吸。
她跪坐在船艙的牀上,凝視着牆壁上的圓窗。窗的那一頭是籠罩在夜色下的砂海與天空,眼前盡是深藍灰色的景象,並沒有值得觀看之物。蒙上砂塵的厚玻璃中,隱約映着年幼的自己和抱在懷中的洋娃娃,還有後方面對面的一對男女。
「什麼時候裝了那種危險的東西?」
女子坐在男子斜對面的椅子上。天花板上隨着船身搖擺而左右緩緩晃動的電燈下,浮現那雪白的側臉。
琦莉凝視着映照在眼前玻璃窗上的小女生,最後只能得到此結論。
「我們的公主可能在喫味吧。知道了,你也想抱抱吧?」
不!笨的是我!哈維在心中咒罵着自己。剛剛完全忘了琦莉的事,由於下士掛在她的脖子上,因而非常放心。他這個時候纔想起那個古董也還沒修好。
「歐魯翰什麼都沒告訴我」
頭上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一雙厚實大手隨之將琦莉抱了起來。琦莉抱着洋娃娃,摟住對方的脖子。
由於時問久遠,因此無法斷定彈痕本身,但哈維直覺深信那就是碳化槍。
是碳化槍。
兩人面對面站在固定於甲板旁的某具機器前交談着。無法看出那機器是有何作用的裝置,在有如筒狀的發射臺中,裝填了長約一公尺半的鐵棒,末端的纜繩與大型的滾動條機相連。一見到鐵棒前端呈現出如箭頭的尖銳狀,哈維終於恍然大悟。
微弱的夕陽從頭頂上方照射進來(當然是從自己踩破的洞口透進),狹窄的走道往前後方向延伸。兩旁的牆壁並列着細長的空洞,想必是以前的艙房門口。大部分的門都已脫落,勉強殘留下來的幾扇門也苟延殘喘地鬆脫傾斜着。
離開男子後,女子跪在牀上對琦莉伸出雙手。我根本不是在喫醋!琦莉滿肚子不高興,但不知何故竟然無意反抗,柔順地將身體倚在女子的懷中。琦莉的臉埋進對方的胸前,隱約聞到一股香氣。或許除了去世祖母那關節突出的手,她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被其它女性的手所擁抱。雖然覺得很癢,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自己抓着洋娃娃身體的手,看起來莫名的嬌小,而洋娃娃相對顯得特別巨大。琦莉將洋娃娃抱在胸前,納悶地盯着自己的手心時
「東貝里啊」
其中一人由體型馬上得知是歐魯翰,而另一人雖然不知其名,但對方正是和漂流船相撞時負責監視海象的男子。
那是擊退砂蟲的投矛器。記得以前並沒有那樣的設備。
「我去,你趕快把工作完成吧。」
「哈維,你要去哪裏?」
她微微轉過頭,斜眼偷窺着正在背後談話的男女。男子背對着琦莉坐在牀緣,至今仍無法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只見到那砂色的短髮,遺有寬廣的背影。琦莉縮着身體,但仍可從那背影判斷對方的體型十分高大。
「你們不是被教會視爲異教徒嗎?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幫他們?」
從最初的第一眼開始,琦莉就覺得她五宮中帶着某人的容貌。那模樣無法以可愛來形容,但她有着一雙冷淡低垂的黑色眼睛,及肩的柔順頭髮,還在頭的兩側各綁了一束髮束,是一名年約二、三歲的小女孩。
男子的身後突然又傳來另一個聲音。是一個帶着苦笑,讓人覺得很舒服的沙啞女聲。一名黑髮女子越過男子的肩膀,從走道那一頭出現瞬間有股奇異的感覺,是一種熟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覺,好像與某人非常相似。
原來如此,十四歲的自己會那麼嬌小,一定是因爲沒有睡飽的關係琦莉自行下了結論,在催促之下鑽進船艙的牀鋪。爲什麼十四歲的自己會回到幼年?恍惚之間,內心的深處不斷思索着這個疑問,琦莉將臉埋進枕頭,閉上了眼睛。
(是誰啊?)
「你還是非常在意嗎?」女子嘆了嘆氣微微笑着說:「東貝里已經不是戰場了,戰爭結束至今已經幾十年了啊!你親眼目睹一切,應該比誰都清楚。」
「琦莉,怎麼了?」
哈維用有點欠缺誠意的語氣響應,然後以右手將馬口鐵板恢復水平狀。「拜託你好好壓着。」卡立夫叮嚀着又繼續將板子釘上。
微弱的高音再度呼喚着,接着傳來愉快的笑聲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她已經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何處聽過,然而那聲音確實存在於記憶的深處。
哈維若無其事地問腳旁的卡立夫。對方停下手邊的工作,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看了哈維眼神示意的方向後,「啊你說那個啊?」才點點頭說:
哈維一臉愕然,抬頭望着燈光中的歐魯翰身影,內心感到不安,腦中完全無法運轉。或許事態不到需要警戒般嚴重,但腦海中卻響起了刺耳的警鈐。通常這種時候,自己的直覺總是非常可靠雖然唯獨這次他並不希望料中。
那個圓形的窗戶上,映着男子那寬廣的背部和緊摟着對方脖子的自己。
卡立夫不解爲何哈維對這件事情會如此深入探究。
(是我。)
「咦?啊,嗯,遵命。」面對突如其來的指派,卡立夫感到不知所措,呆呆地回應並站起身。「沒關係!」哈維伸手阻止正從身旁經過的卡立夫。
腦海中比思考更早一步擅自浮現這句話,連她自己也感到莫名驚訝。「爲什麼」內心感到毛骨悚然,以雙手撐着自己朝後方退去之際,指尖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她嚇得轉過頭
腳邊傳來不滿的聲音正呼喚着他。哈維低下頭,蹲着身子的卡立夫望着他的手,便了個眼色重複道:「我說這個倒了。」哈維追隨對方的視線,原本水平的馬口鐵板傾斜成四十五度。
琦莉爲自己找了個藉口,腳步不自覺地朝方纔那個嬌小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她窺視足以用雙手環抱的粗壯柱子後方。
「啊,我派船員過去找。卡立夫,你去!」
抱着琦莉的男子朝女性的方向走去。男子跨着大步前進,琦莉趕緊用手環住男子的脖子。夾在中間的洋娃娃似乎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好痛」
然而,映在上頭的卻是一個將頭髮紮成兩束的小女孩。
她緩緩伸出手拾起洋娃娃。
有不死人的這艘船,受到追殺不死人的教會部隊襲擊。哈維雖感應到這個部分,但不清楚有關那個不死人還有其它的事。然而讓他感到無限沮喪的是,那些傢伙竟然在搭載着毫無關聯的普通人類的客船中,冷酷地扣下扳機。
停下腳步轉過身的哈維搶先一步斷然命令。哈維那完全不在意琦莉要說什麼的態度,讓她感到些許不悅地閉上口。
全體船員利用找來替代撬棍的鐵材,成功讓撞上漂流船的「砂走」號返回海面時已近黃昏。他們在半沉入砂海的漂流船甲板與「砂走」號的船腹問,搭起了數根鷹架,開始修復損毀之處。
女孩有着栗色的捲髮和藍色眼睛,圍裙洋裝下的兩條腿往前伸着一個依舊嶄新的洋娃娃,在周圍一片荒廢的景象中顯得格外醒目。爲什麼此處會有這種東西呢?
我認得這裏。
(哇)
(應該是媽媽吧)
幸運的是,一起落下的甲板宛如滑梯般減輕了撞擊力道,讓琦莉免於從高處落下的重擊。
「之前我看到她往裏面走去」
天空從夕陽餘暉的橘色濃霧化爲夜晚的藍灰色。四周因「砂走」號甲板的燈光映照而顯得一片青白。
雖然並非刻意去意識,但等自己回過神時,腦中的一角不禁反覆想着剛剛所見到的彈痕。走道的牆壁上有一個橫向貫穿的黑洞,燒焦的痕跡深深烙印在被鑿開的牆壁斷面上。
人們逃竄的驚慌狀態,恐怖與痛苦的叫聲全和彈痕一起被鑲在走道的牆壁上。每踏出一,它們就好像控訴什麼似的竄入腦海中,哈維旋即轉身走出去。
琦莉再將視線栘到哈維身上。然而哈維卻毫無心思留意琦莉,正抬頭望着聳立眼前的「砂走」號船腹,與歐魯翰交談着。
「咦」
「我告訴你哦,哈佩」
男子低語的聲音中幾乎不帶任何感情,但隱約夾雜着痛苦與複雜的情緒。
「嗯,引領教會的船到我們所熟悉的領海。」
咦?琦莉訝異自己竟然口齒不清。又不是下士,怎麼會無法發出「維」的音?
哈維知道琦莉的去向後,心情稍微平緩了些。「真傷腦筋」他嘆了一口氣,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砂蟲是所謂的俗稱,印象中生物學上的正式名稱好像是阿瑞尼士蚯蚓什麼的,由於懶得記所以記不得正確名稱。遠在殖民時期前,砂蟲就是棲息於此星球的少數原始生物之一。成蟲的直徑約一公尺左右,是一種體型巨大且怪異的環節動物,棲息於砂中,偶爾會攻擊砂船使之翻覆。
「啊,抱歉。」
「除非是進入砂蟲的勢力範圍,否則它們應該不會主動攻擊,這種事情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哈維無法理解地緊蹙眉頭。有關砂蟲的知識,哈維都是從上一任船老大那聽來的,相信不僅是身爲後繼者的歐魯翰,「砂走」號的船員們也應該十分清楚。
哈維散發出危險的氣氛,那表情幾乎快要揪住對方的胸口。卡立夫恐懼地往後退。
不知不覺像是要咬斷似的用力一咬嘴脣,哈維舔拭低語時嘴中滲出的血液,舌上黏稠液體的觸感有股鐵鏽味。傷口並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
「喂,我叫你過來啊!這個倒了。」
女子用低沉的聲音詢問男子,然後好整以暇地靜靜凝視男子,等待着對方的反應。女子的後腦杓綁着一束黑色的長髮,她有着一對黑色的雙眸,穿着簡樸易於活動的貼身服飾,整體顯得極爲樸素也並非一位美人,然而深色的瞳孔中莫名散發出一股吸引人的氣質。
「我要去找琦莉,她好像到船艙內了。」
琦莉驀地感到一陣恐懼,反射性地想後退與對方保持距離。然而,就像是被那雙默默凝視的玻璃眼珠所吸引般,琦莉停止了動作。
琦莉環顧左右又往柱子後方踏了一步。此時,身旁傳來嘎吱的聲音,同時鞋底往下一沉。
「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因爲遭受砂蟲成蟲的攻擊,之後就設置了。」
地上坐着一個嬌小的身影。
(那個笨蛋,去哪裏了)
因爲自己沒有認真壓住馬口鐵板,使得卡立夫所負責的修繕工作進度落後。哈維指着修理一半的船腹表示,然後丟下卡立夫轉身離去。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哈維停下腳步望着「砂走」號的甲板,白光的中央站着一個黑色的人影。對方正望着此方向,但因背光而無法看清表情。哈維用一隻手遮住刺眼的光源,盯着頭頂上的人影。
男女兩人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此刻,琦莉發現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走道上原本傾斜及脫落的門扉,不知何時已經完全修復,而破裂的圓形窗戶也完好地鑲在門上。
「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自從歐魯翰繼承後,我們和教會的關係已經處得很好,你應該也聽說了吧?」
「好、痛」
「你又跌倒啦?」
「真危險」琦莉安心鬆了口氣的同時遷怒地發着牢騷,就這麼坐在地上轉動脖子望了望四周。
「從東邊的港口若不經過東貝里的話,就無法抵達西貝里。你不是說過西貝里相當熱鬧,應該可以在那裏藏身一陣子的嗎?」
突然浮現腦中的話就這麼衝出口。哈維推開眼前的卡立夫站起身,環視着周圍。在燈光的照耀下,只見進行修復作業的船員,卻不見少女的身影。
琦莉!
「琦莉呢?」
他踏過鷹架的鋼骨,跳下漂流船的甲板朝裏面走去。
咚
半晌,背後傳來沉重的鈍音不僅如此還從背部貫穿胸前。
「?」
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哈維膝蓋一彎身體往前傾倒。
他趴在地上,訝然俯視自己的身軀,沾滿血的矛槍從腹部穿出,插入眼前的甲板。會意過來的同時,嘔吐感和劇烈的疼痛從食道竄升。哈維立即集中全身的神經壓抑痛覺,但是卻無法剋制住嘔吐感。伴隨着激烈的咳嗽,喉嚨深處吐出大量夾雜着嘔吐物的血塊。
「爲什」
哈維從染血的甲板上勉強拾起頭,轉向身後。
映入眼簾的是刺入背部的矛槍末端。長一公尺半的鐵棒末端有個金屬環狀物,後方連着由鐵絲編成的纜繩纜繩的另一端則是設置在「砂走」號甲板上的滾動條機。
滾動條機旁站着一個人影。當視力適應光線後,終於看清綠色殘影那頭對方的長相。對方粗野的相貌,露出了令人無法憎恨的一貫笑容,手還置於矛槍的發射臺上。
「你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爲、爲什麼?歐魯翰?」身後的卡立夫比哈維本人更爲訝異,語無倫次地抬頭望着自己的老大。
「別擔心,這點傷死不了的,對不對啊?」
燈光中,歐魯翰用那令人生氣的一貫語氣回應。在甲板上工作的船員們,不知何時全都靠過來包圍哈維,面無表情地低頭望着他。哈維瞥了周圍的人一眼,就抬起頭怒視着歐魯翰。
「還真是謝謝你好心代替我發言」
哈維極盡諷刺地說着,嘴中溢滿了血泡。即使阻斷了痛覺,刺入內臟的異物感仍令哈維感到相當不適。雖然極度的憤怒,但由於過度憤慨,致使某條神經被切斷,腦中顯得異常平靜,連哈維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你可是最高賞金的對象呢!在東貝里逮捕的不死人抓了一名女孩作爲人質潛逃,指的就是你和那名女孩吧?」
「啊嗯,好像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歐魯翰所說的有部分被扭曲,但哈維並不想辯駁,順勢點了點頭(沒有編派琦莉任何罪行,把所有的錯歸咎於自己身上,這樣更求之不得)。「所以你打算跟教會領取那筆高額賞金,才故意對我示好,然後從中找機會下手。」
「我並沒有故意對你示好,如果你不相信也無所謂。哈維,我個人並不討厭你,只不過是利害得失無法兼顧。」
「我也不討厭你就是了。」
琦莉聽到這裏,不禁全身僵硬地凝視着洋娃娃。突然,洋娃娃停止了咒罵,奇妙的寂靜頓時降臨。
舉起手中的洋娃娃,琦莉開朗地說。母親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從貨櫃的邊緣探出身,在琦莉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從半夢半醒間回過神的琦莉迅速睜開眼睛,母親很快地起身下牀。此時,船艙的門被打開,一個壯碩的人影有如貓一般,靜靜地趨身衝進來。砂色的短髮還有不修邊幅的鬍子,是剛剛那名男子。走道上昏暗的燈光從背後透進來,看不清對方的臉。
此時,手心有種奇妙的觸感。「?」視野不斷上下搖晃,琦莉定眼望着自己緊抓的男子背部。
「總得有人保護琦莉啊!我答應你一定立即趕上。」
「我愛你,琦莉。」
發癢的觸感讓琦莉一度閉上了眼睛,等她再度睜開眼時,上層的蓋子被靜靜蓋起,貨櫃中一片漆黑。
「幫助誰呢?」琦莉將半張臉埋進毛毯中,驚訝地望着母親。
砰咻!
耳邊的聲音催促着前方的母親。男子的腳步僅踉艙了一下,並未減慢奔跑的速度。琦莉深怕洋娃娃被甩落,於是緊緊地抱住洋娃娃,用手環住男子的背部。
不知過了多久,發現低沉的談話聲和踏在地面灰燼的腳步聲逐漸靠近。琦莉拾起頭,瀰漫着硝煙的走道那頭出現了幾個人影。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許多人,也或許是某個人。不管怎麼說,需要你的人一定會期待着與你相遇。」
對方壓低聲音在自己耳邊小聲叮嚀。果然和某人很相似咦?到底是誰?剛剛還覺得很像,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在指誰。和那個人及這名男子相遇的記憶,究竟是哪個早呢?感覺並非是這名男子與那個人相似,而是那個人與此男子相仿。
唯獨琦莉面朝後方,她越過男子的肩膀,不禁叫出聲來。伴隨着喀鏘喀鏘金屬材質的腳步聲,對面的角落出現了衆多人影。是全身包覆着橢圓形金屬服飾的奇怪人類不能肯定裏面是人類,說不定中間是空心的,只是鎧甲本身在移動罷了。那些人的雙手拿着與白色鍾甲形成對比般的漆黑粗短鐵筒狀之物。
包圍在身旁的幾名船員用手捂住嘴,將臉撇向一旁,其中有人不舒服地低語着:「這樣都還能活着啊!」
頭頂上方斷斷續續傳來模糊的腳步聲與槍聲。琦莉坐在麻袋上抱着雙膝,緊緊將洋娃娃摟在懷中。此時,洋娃娃纔像是真正的洋娃娃,沉默地不發一語。
「因爲不想被鎮壓而去奉承教會的話,那麼當初何必去信仰異教,這不是笨蛋嗎」
「別伸出頭,躲好。」
臉頰貼在甲板上的哈維,默默地拾眼望着卡立夫剛剛還非常自然與自己交談的他,露出猶如看見噁心之物的懼怕眼神,哈維忍不住栘開自己的視線。
我太天真了!男子對着自己憤恨地咂舌。「趕快準備一下。」母親反而態度沉着,開始動手整理行李。男子振作起精神點了點頭,用單手拿起行李,另一隻手將琦莉抱起。
母親又轉過身往船艙內跑去,琦莉的視野再度逆轉。母親打開逃生船旁的貨櫃,抱起琦莉將她放進貨櫃裏。裏面雖然塞滿了許多麻布袋,但空問已足夠一個小孩躲藏。琦莉坐在一個麻布袋上望着母親。
「抓牢哦!」
「追兵來了。我原以爲這裏還有普通人,抵達港口前他們不會出手」
模糊的爆炸聲乍響。琦莉瞬間湧現一股奇妙的熟悉感,理應是初次聽見的聲音,卻像是早已刻印在記憶中一般唐突出現腦中的是,幾乎讓心臟停止跳動的討厭記憶與自己的叫聲。哈維!這是誰的名字?
漆黑的睫毛緊閉着,那個人已經死了。
她抓起洋娃娃的手,用單手拎着它,開始蹣跚地爬上階梯。越接近階梯上頭,飄來陣陣燒焦的臭味也越濃。
「可是」
「只是擦傷。別說話,會咬到舌頭。」
「你受傷了」
「快走!」儘管母親仍打算反駁,男子卻不讓她再繼續說下去,她只好將話吞了回去,不情願地轉過身,悄悄走下馬口鐵的樓梯。琦莉握着洋娃娃,緊緊勾住母親的脖子,越過母親的肩膀仰望階梯上方,長方形的黃色燈光越離越遠。燈光中看起來有如黑影般的男子,轉過身返回走道。
仔細傾聽之下,孤零零坐在枕邊、可愛的嘴脣保持微笑的洋娃娃,競用嬌俏的聲音連珠炮似地訴說對世間的怨恨:「那個三流的洋娃娃師傅,明明告訴他,我的眼睛要用翡翠製作,沒想到他竟然鑲入廉價的玻璃珠,非得將他打入地獄一千萬次不可:還有那隻黑熊,三不五時就抓住我的腳四處揮舞,讓它被垃圾車載走算了。」
毫無深思的時間,男子的身體往前彈去,琦莉的頭跟着重重一晃,兩手垂掛在對方的脖子上,她慌張地抓住男子的肩膀。
琦莉抓住母親的手,結結巴巴地說明。母親只是無力地嘆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並沒有輕蔑地認爲該不會是做惡夢了吧?或是假裝安撫,而是用理所當然的口吻極爲淡然地說:
那並非海,而是比夜色更濃的黑色船隻正橫靠在窗外,遮住了原本的景象。等琦莉領悟時,男子已經跑出船艙,圓窗和黑船被牆壁阻擋,迅速消失在視野中。
「可是」
不一會兒,當她們下了樓梯時,再度聽見模糊的槍聲。
「你媽媽嗎?」
眼前出現的並非剛剛那些有如白色惡魔軍團的鐘甲,而是五、六名穿着庸俗大衣的男子。「真慘啊」、「現在有幾名生還者?」、「總之,將受傷的人送到東邊的港口,我們自己也很喫緊,爲了自身的伙食已經焦頭爛額了。」、「屍體要丟到海里嗎」那些人嘰嘰喳喳交談着,從硝煙中走了過來。
呀!呀洋娃娃不斷髮出平板的慘叫,琦莉慌張地重新將洋娃娃抱好,並用手勾住男子的頸部。
腳步聲、槍聲,還有總是從船底發出的動力聲,瞬間消失了。周圍一片寂靜,靜到讓耳朵感到刺痛。
「雪莉,事情不妙。」
「等着琦莉?那個人有麻煩嗎?」
寬闊的背部一片焦黑,上頭那半炭化的皮膚在琦莉的觸碰下不斷剝落。琦莉反射性將手挪開,差一點跌落地上,男子用手將她抱起。
砰!一個巨大的衝擊,船身呈現激烈震盪。
「啊!」
男子沒有回過頭,似乎在琦莉叫出聲前早已察覺背後的情形。聽到男子嚴厲的聲音,琦莉嚇得縮着脖子。此時
母親就像是撒嬌的孩子般緊咬着脣,抬眸瞪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似乎也始料未及,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歐魯翰的嘴中吐出了簡短的道歉。即使對方如此致歉,哈維也無法銘感在心。
「你可以在這裏梢等一下嗎?我馬上回來接你。」
走道上瀰漫着硝煙。在天花板的閃爍不定的燈光照耀下,前後延伸的細長空間中籠罩着黃色的煙霧。走道上沒有半個人影,至少沒有走動的人。四周一片靜謐,只有自己微弱的足音和部分焦黑的牆壁偶爾發出的剝落聲響。
琦莉激動地宣示。母親覺得滑稽地笑了出來,伸手撫着琦莉的額頭說:「該睡了。」母親微涼手心的觸感相當舒服,梳理着自己垂落額前髮絲的白皙指尖,散發着淡淡的香皂味。
「我沒關係,有洋娃娃陪我,如果時間不長的話,我可以等。」
男子壓低聲音呼喚母親的名字,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琦莉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抱着洋娃娃和毛毯全身僵直。男子背後的走道一陣騷動,遠處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呀!」手中的洋娃娃也被感染似的發出悲鳴,有如金屬摩擦般尖銳刺耳的聲音讓背脊湧起一股涼意。不僅是琦莉,母親和男子也縮起身體。
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這或許也和剛剛的熟悉感一樣。男子精悍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望着琦莉,接着發現躺在一旁的遺體。
「你好!別淨是偷聽,和我一起玩嘛!」
「不要!」
哈維一口氣說完,由於使用過多肺部內的空氣,吸氣時導致血塊堵住喉嚨而不斷地咳嗽。「咳」也因爲這麼一咳,插在腹部的矛槍陷得更深。哈維無法忍受異物在體內摩擦的觸感,幾乎快暈過去了。
「很害怕吧?已經沒事了。」
「我想應該是,所以你必須成爲他的朋友,在一旁協助他。」
怎麼看都不像是「擦傷」的程度,然而,男子的聲音彷佛完全沒感到痛楚般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閉上眼就可以感覺到低沉的機械動力聲與和緩的晃盪。如同身處搖籃般隨着舒服的節奏進入半夢半醒之間。
「洋娃娃開口說話了」
男子突然止住腳步,琦莉的頭又再次前後震盪。走在前方的母親也停下來轉過臉:「怎麼了?」他正窺視厚重的鐵門內。有一條作業用的狹窄階梯通往黑暗的下方。
甲板上籠罩着白色燈光和船員面無表情的眼神,哈維與歐魯翰之間的對話有如謊言般迴盪着。哈維心想:昨晚那場紙牌遊戲,酒醉時纏着自己的可愛老友,以及身旁充滿朝氣喧鬧的船員們,對此覺得仍一如往昔而感到懷念的心情,恐怕只是自己的錯覺。
「你在說什麼,爲什麼不要?」
琦莉不禁發出了短促的悲鳴,嚇得瑟縮着身子。船艙內狹窄的牀鋪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咦?怎麼了?」睡在身旁的母親動了動身體,用充滿睡意的聲音問。
洋娃娃浮現在黑暗之中的青白色臉龐,僵硬地朝琦莉轉了九十度。玻璃大眼圓睜,只有塗上一抹淡紅的嘴脣快速動着。
聽到歐魯翰的指示,站在不遠處一臉呆然的卡立夫嚇得跳了起來。「啊,知、知道了。」含糊不清地回應後,穿過圍衆的船員間,朝甲板後方奔去。卡立夫小跑步經過哈維身旁,微微瞥了他一眼。
「我沒事,沒什麼大礙,趕快。」
琦莉從毛毯中露出半張臉,凝視着眼前的黑暗。
琦莉就這麼呆立現場,面無表情地低頭望着躺在腳邊的慘白側臉。內心一片空白且平靜,完全沒有這種情形下應該會出現的該種情緒。琦莉感到不可思議,覺得這一定是夢境或是謊言,自己該如何從中醒來呢?腦中模糊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爲什麼總是拋下我一個人,我也要跟你一起。」
「抓緊一點!」
「你先下去,雪莉,我即刻趕上。」
「我們的做法已經和上一代不同了。只要協助教會就可以免除無謂的鎮壓,更可以在港口輕鬆調度物資,和上一代比起來,我學會了更圓融的做法。」
前端的鐵鏃穿破且深深刺進甲板,哈維和鐵鏃一同被釘在甲板上,宛如一具標本。不死人的標本,一點都不好笑。
雖然內心尚且無法釋懷,但又想不出該如何回應,於是琦莉不高興地閉上嘴。母親握住琦莉的手塞進毛毯中,溫柔地爲她重新蓋好被子。
男子出了走道直接往右轉,追着走在前方的母親。
琦莉低頭抱着雙膝之際,似乎打了個盹。
「琦莉,雖然你偶爾會看見一般人無法見到的東西,但是那根本就沒什麼好怕的。總有一天,你所擁有的這份能力一定能夠幫助某個人。」
她反射性地全身一陣僵硬,緊盯着逐漸走近的人影。
母親錯愕地轉身望向階梯上頭,而琦莉的視野轉換成幽暗的船艙。眼前雜亂堆積着大大小小的貨櫃,裏面的牆壁上隱約可以看見長方形的邊框,應該是搬運貨櫃的艙口,而艙口的旁邊設置了比救生板更爲正式的小型逃生船。
母親出乎意外的話令琦莉感到驚訝,她拾起頭。
琦莉點點頭。「乖孩子,我一定會回來接你。」母親露出微笑重複說道,然後不捨地伸出手撫摸着琦莉的頭髮。看到母親那不尋常且痛苦的表情,琦莉覺得應該讓母親放心
沒問題的!琦莉再一次對着自己低聲說。對母親來說,或許那名男子就是即使與全世界爲敵都必須和對方站在同一陣線的人。所以我沒關係,可以一個人靜靜等待
「不死人」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個單字。琦莉不懂其含意,和剛剛的熟悉感一樣,理應不知道的東西卻莫名刻印在記憶裏。
男子說完立刻拉開環抱自己脖子的琦莉,將她塞進女子懷中。洋娃娃差一點掉下,琦莉慌慌張張抓住洋娃娃的小手。
沒有對話也沒有任何聲響,利落地準備好後,母親率先閃出船艙,男子跟着轉過身。勾住男子頸部的琦莉,視野跟着反轉,她看見了船艙圓窗外的景象。
其中一人發現了琦莉,那人突然大聲呼喊,嚇得琦莉不禁往後退。「啊,嚇到你了嗎」男子馬上壓低音量,爲了與嬌小的琦莉平視,像是對待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般,彎下身走了過來。
此時,洋娃娃倏地停下動作天真無邪的臉上露出了令人寒毛直豎的笑容,直盯着她。
「卡立夫,去把那個女孩子找出來。」
「嗯。」
「!」
順着發流,頭髮的主人躺臥地上,背部一片焦黑。
琦莉緊閉着嘴,微微頷首。
「喂,還有人生還,是一名小孩。」
「哦」必須要協助他啊琦莉思索着。「我知道了,我會當那個人的朋友,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與他爲敵,琦莉都會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琦莉緩緩站起身,在麻袋上踮起腳尖打開貨櫃的蓋子,先將洋娃娃丟出去後才攀爬上去。好不容易爬出貨櫃,黑暗中被丟在地上的洋娃娃正露出怨恨的眼神望着她。
半夜突然醒來,聽見枕旁有人竊竊私語,那是宛如鳥鳴般的可愛高音。
「那是因爲洋娃娃過於無聊時也會開口說話啊。如果換成是你一直以同樣的姿勢安靜坐着,也會覺得很無聊吧?」
枕頭旁放着少女姿態的洋娃娃,它孤零零地坐着。洋娃娃有着一頭栗色的捲髮和一雙藍色的玻璃珠眼睛,臉上還印着淺淺的頰暈。從深綠色的圍裙洋裝底下伸出的雙腳,無聊地交互晃動。它壓抑着有如女章首般的尖銳聲音,獨自喋喋不休地低喃着。
窗戶外頭一片漆黑。至今所見過的砂之海,即使是最黑暗的時候也只是呈現深藍灰色,尚未見過宛如塗上了一層黑色的模樣。
地上,一頭黑色的長髮宛如流水般,描繪出和緩的弧形披散着。
「真抱歉啊!」
琦莉單手拉着洋娃娃,漫無目的地走在走道上。鞋尖似乎踩到什麼而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將目光栘向沉澱在腳下的硝煙。
「這樣啊。」男子短嘆了一聲,伸出巨大的雙手抱起琦莉。「教會」耳邊的低語應該是對方的自言自語。「如果沒有忤逆教會,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也不會有人受傷,生活也會更加快樂」
琦莉閉着嘴忘了該如何發聲。她並沒有抓住對方,只是毫無反抗地讓對方抱着,下巴置於男子寬闊的肩膀上,可以聞見砂子與汗臭味。她越過肩膀看見躺在地上的母親遺體。
洋娃娃的細瘦手腕從手中滑落,面帶微笑的落在沉澱着硝煙的地上,發出淒涼的聲響
此時,視野中的景象一變。
琦莉獨自站在走道的中央。沒有躺在腳邊的遺體,也沒有穿着大衣的男子。腳下停滯着已經數年沒有人踏進,就這麼被人棄置的渾濁空氣。左右的艙門生鏽傾斜,門上的圓形窗戶已有大半脫落,勉強殘存的玻璃上出現龜裂並砂塵滿布。
龜裂的玻璃歪斜地映着自己的影子。眼前站着的,是有着一頭黑色齊肩短髮,掛着老舊收音機的十四歲少女。
唯獨洋娃娃和剛剛一樣落在腳邊,藍色的玻璃眼珠正望着琦莉。栗色的捲髮亂七八糟地糾結,深綠色的圍裙洋裝早已褪色,看不出原有的色彩。
「剛剛是」
她不知不覺問想起了發聲的方法。
「剛剛那是你的記憶?」
洋娃娃並沒有回答琦莉的問題。原本薔薇色的臉頰,現在已被煙燻得褪色,洋娃娃和當時一樣微笑地望着琦莉,但那笑容中卻帶着哀傷。
過了片刻,琦莉彎下腰,伸出手欲拾起洋娃娃。
就在這個時候,手腕突然被某人抓住。她抬起頭,看到穿着黑褐色大衣的年輕船員卡立夫一臉僵硬地俯視着琦莉。
「怎麼了」
「你趕快逃!」
對方出奇不意的這句話,讓琦莉詫異地眨着眼。卡立夫一臉正經,使出幾乎快抓痛琦莉般的力道,抓住她的手腕重複道:
「我放你走,你是普通的人類吧?所以這件事和你沒關係。」
「哈維發生了什麼事?」
琦莉直覺地從對方的語氣判斷,未經思考便脫口問道。想起剛剛在看見過去時,一時之間竟然會想不起那是誰的名字,連她自已也感到啞然。
卡立夫慚愧地低下頭,經過半秒,下定決心似地拾起頭。
哈維的臉貼在甲板上,僅抬眼望向她,微微動了動雙脣。「什麼?很痛嗎?很痛對吧,我現在幫你拔出來。」琦莉將臉湊過去,用哭泣的聲音接二連三地說。
「如果你也跟着跳下去不就束手無策了嗎過來這裏吧!」
可能是察覺了琦莉的不安,哈維彷佛要琦莉冷靜下來般,輕輕地回握着她的手,但馬上又咳了起來。「可惡真倒黴」果然還是感到痛苦難耐而發出不滿。琦莉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靜靜握住哈維的手。
「不,不是。」
「!」
「可是」
「你跳下去後能做什麼呢?好好三嗯,你要救那個人吧?」
「你說什麼!」
基於此,琦莉內心的疑問是
「我問了奇怪的事嗎?」
哈維在砂上彎曲身體改變姿勢,手伸向背後的纜繩。右手的義肢一抓住纜繩順勢往手腕處一繞,然後將身體拉過來。減輕牽扯腹部的力量後,哈維才總算得以恢復呼吸。
「住手!」
一觸碰到此話題,琦莉纔想起早已從腦中忘卻的事。「我告訴你哦,剛剛在這艘船」正想開口述說時,由於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致不知從何說起。包括從前自己似乎曾搭過這艘船,當時是和母親一起,然後裝甲服的教會兵上了船,母親母親就被殺了
(這麼說來,那個人)
長長的鐵棒插在被燈光照亮的甲板正中央。末端有如錫杖環扣的環狀金屬物連接着纜繩。
洋娃娃語氣中充滿威嚇,琦莉無言以對默不作聲。洋娃娃露出微笑的稚氣臉龐望了望左右,然後發出和表情形成對比的尖銳聲音說:「快點啦!」接着消失在黑暗的船艙。
「如果不願放手的話,那就帶路,快一點!」
回想和母親在一起的那名男子側臉,砂色的落腮鬍和突出的下顎,琦莉突然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琦莉想喊叫,聲音卻哽在喉嚨,僅發出輕微的呼氣聲。圍成半圓弧環繞着哈維的船員中,有幾人發現了琦莉而轉過頭。
「要我說什麼」
附近傳來破裂的聲音,甲板就在這時候開始剝落,並拉起了矛的先端。「咦」、「哇」矛與甲板激烈地摩擦着,被一直線地拉向船首。
「啊!」
「別沉默不語,說說話吧!」
「不死人有生育能力嗎?」
哈維正處於悲慘的狀況傘狀的矛尖就這麼插進腹部,被纜繩拉向砂海。幸虧沒有拔出矛而扯出所有的內臟,傷口像是要包裹住矛般從邊緣開始再生,因此一如文字所述,深深包裹在腹部當中。
琦莉的目光回到船艙,穿着圍裙洋裝的洋娃娃站在幽暗的階梯下方,快語低聲說:「快趁現在!」洋娃娃讓琦莉先下樓後,小小的雙足才慢慢從階梯上跳下說: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等事情處理完後就會送你到港口。」
「什麼東西?」
咚
出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僅在動物圖鑑和立體影像中出現的砂蟲,沒想到體積竟然如此龐大,連抓住船尾欄杆的船員們也發出了驚訝的騷動。
當琦莉終於能夠叫出這個名字時,已經呈現半哭泣狀態。
「啥?」
琦莉一臉愕然地抬起頭,環視遠遠包圍着他們的船員。那些人像是盯着瀕死的野生動物彷彿等着爲了生存而狩獵到的動物從臨死之際步入死亡般,他們不帶任何情感的平板表情並列在白色的燈光下。唯獨卡立夫站在後方露出一臉畏懼,像在窺視什麼似的眼神不斷來回遊栘。
「怎麼了?」
那是一條直徑遠超過一公尺,與砂之海相同的砂色環節動物。琦莉頓時張大眼睛,啞然失神了幾秒。
在所有人呆愣的凝視下,砂蟲長長的身軀飛向夜空,描繪出一條拋物線,爾後又再度沒入砂中。那個衝擊力道猛然拉扯着從「砂走」號甲板上延伸過來的纜繩,琦莉知道哈維正壓抑住悲鳴,「不」她忍不住發出了慘叫。此時
「!」
哈維被拖拉着,邊拾起頭盯着纜繩的那一端,滾動條機被固定在「砂走」號的甲板上。而歐魯翰似乎正打算捲起纜繩。
「說點可以讓我分散注意力的事。在船艙內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正巧與從甲板邊緣站起身的卡立夫四目相交。他發現琦莉的舉動,似乎正想開口又旋即閉上了嘴。最後其它船員馬上察覺到琦莉的動作,大喊着:「女孩要逃走了!」
「你說點什麼吧!」
聽到歐魯翰的最後一句話,琦莉激動得欲站起身。然而伴隨着簡短的制止聲,琦莉的手被拉住了。她半蹲着身體低下頭,哈維正用沾滿鮮血的左手抓住自己。「隨他說。」哈維不想予以理會地丟下一句,然後垂下眼。「他說的也是事實。」嘴裏又補上這一句。
哈維雖然這麼說,但爲什麼沉默不語?琦莉疑惑地閉上嘴,尷尬的沉默降臨。
哈維趴在甲板上,用只有琦莉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仔細一看,壓在哈維身體下方的右手義肢正抓住矛槍。看來應該可以將矛槍拔掉,然而一旦真的那麼做,哈維的身體得承受相當大的痛苦,這對琦莉面言根本無法安心。
琦莉趕緊擦拭不知何時滑落雙頰的淚水。「不需要講得太有條理,就從你想得起來的部分開始說吧。」重新聽到哈維現在的說話語氣,琦莉雖然覺得和剛剛那名男子相似,但並非完全一模一樣。哈維身上有着只有琦莉知道的部分,而那個人也有相同的感覺。這意外地讓琦莉靜下心思索
自己毫不懷疑地迅速認出母親,但爲何那名男子就是無法與父親劃上等號。就當時的狀況而言,會將對方視爲父親應該是極其自然的事。這和無法想象哈維會身爲人父的道理一樣,或許正因如此,自己才無法將與哈維相似的那名男子聯想成自己的父親。
嘶嘶嘶嘶嘶
「做了什麼?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最後勾住了船首的欄杆,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同一時間,琦莉從哈維手中滑脫,她慌張地抓住快從脖子上脫落的收音機吊帶。
「好像做得太過火了,沒想到連纜繩也被拉走。」
包圍在身旁的船員們留下幾人看守後離去。琦莉憮然瞪着那些人,下意識地握緊哈維的手。
從始料未及的方向傳來一陣呼喚。琦莉驚訝地回過頭,通往船艙出入口的陰暗處站着一個嬌小的人影穿着褪色圍裙洋裝的可愛洋娃娃正對她招着手:這裏這裏!
哈維唐突地冒出一句。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的琦莉疑惑地眨着眼。
難道是蓄意的?砂蟲將連結在「砂走」號上的纜繩掛在脖子(其實我不知道正確部位)上,緊接着龐大的身體一扭,強行改變纜繩的拉扯方向,矛因而更深陷哈維體內,他忍住悲鳴。此時,伴隨着某物被扯斷般的短促聲響,纜繩的拉力消失了。
哈維從喉嚨擠出聲音罵着,然後輕輕咳了起來。或許能吐的東西全都吐光了,他僅是乾咳着露出疲憊的表情,將臉頰伏在由自己鮮血所匯聚而成的血泊中。
「好像有」
琦莉逆轉形勢地對卡立夫喊道。
大量的砂子從身體表面滑落,剛剛的那隻砂蟲(應該沒錯,這種傢伙如果來個兩三隻,我可受不了)再度現身。承蒙上一任船老大照顧的那段時期,他曾經見過砂蟲數次,但還是頭一回遇見身軀如此龐大的砂蟲。一旦被吞噬,所有的痛苦就會結束了哈維的內心竟然無意識地半期望着。他趕緊打消如此莫名其妙的念頭。
「好了,趕快將修理和啓航的準備工作結束,明早要和教會兵的船會合。」
腳邊突然像被頂起似的,一陣撞擊竄過,震動着整個甲板。
「沒關係,再等一下,想動的時候自然就能動了。」
「爲什麼?明明剛剛還處得那麼愉快啊」
之後,像是從並行停靠的兩艘船正中央往上一頂,船隻各自朝相反方向傾斜。
「那小子沒事。他是不死人,那個傷應該死不了吧?但你只是普通的女孩。」
拖着有如在砂中爬行的沉重聲音,震動從船底的一端栘向另一端。
「拜託你別叫,我沒關係,已經把痛覺阻斷了。」
「別啪答啪答地跑,我的肚子會震動啊」
「!」
琦莉未經深思就蹦出口的問題,讓哈維瞬間一臉呆然說不出話來。「如果僅是做愛行爲那沒問題,事實上能不能生,我」哈維說到一半突然住了嘴,莫名浮現複雜的表情挪開視線。
琦利使勁甩開卡立夫的手。卡立夫不似方纔抓得那麼緊,因此得以立刻掙脫。她跌跌撞撞朝船員圍衆處奔了過去,打算如果有人敢阻擋就跟他拚命。然而並沒有人出手制止,她直接穿過那些男子中間,一屁股坐在刺入甲板的矛槍旁。
「可惡」
接着,甲板的欄杆外出現了那個東西的身影。
剛剛仍刺眼照射的燈光,現在已有大半對着船首的作業,琦莉他們的周圍只籠罩着藍白色的昏暗光線。剩餘的修繕工作似乎已經結束,船員用手拉起架在「砂走」號船腹的鷹架。
琦莉就這麼坐着橫向滑過甲板,她本能地抓住映入眼簾的纜繩。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纜繩正連接在釘住哈維的那支矛上,同時哈維也因痛楚而發出了悲鳴。琦莉不禁放開雙手,「笨蛋,別放手啊!」聽到哈維那無理的要求,琦莉又重新抓好。
雖然卡立夫抓住琦莉的手腕,但琦莉仍用手抓住對方的上衣逼問。卡立夫將眼神挪開沉默不語,於是琦莉一把將他推開轉過身,然而馬上又被對方抓住手腕拉了回去。
當那個景象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腦中的奇妙記憶連鎖運轉了起來。與視網膜重迭般浮現眼前的,是「教堂」花色中的「錫杖」那張紙牌柄的末端有着環扣的巨大錫杖,穿刺異教徒的屍體矗立在教堂的地板上。
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那份熟悉感並非對方是「砂走」號的船老大,而是存在於過去中的某份記憶。
「啊,沒事,只是不知該從何整理起」
琦莉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追隨洋娃娃而去。
「我不想再和不死人有任何牽扯,因爲這些傢伙的關係死了多少人類。這些傢伙即使被殺也不會死,被犧牲的往往是人類。光是戰爭中死了這麼多人,他們似乎仍不滿足。」
(問題是該怎麼處理那個)
嘶
痛苦得扭曲着臉的哈維開口說着什麼,並將視線投向傾斜的甲板上方。琦莉霎時領悟,原來他是在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出現」,但她不知道是什麼意嗯,追隨着他的目光而去時,從船底傳來如地鳴般的低沉震動。
「等一下,琦莉。」
砂蟲的龐大身體潛入海中後,衝擊船身的力量也隨之消失,激烈搖晃的甲板漸漸恢復水平狀態。擠在船尾邊緣的船員們鬆了一口氣,你;口我一句地相繼站起身。
殘留的鷹架從兩船間紛紛掉進海中。「哇啊」船員們踉嗆地朝這邊的甲板退避。
船員們發出慘叫,接二連三滑向船尾。雖然狀況不是多麼值得喜悅,但因爲有矛槍釘住,哈維他們才得以卡在傾斜一半的斜面上然而再這麼下去,哈維的內臟將會被攪得亂七八糟!
琦莉低下頭緊咬着脣。如此悲慘的事一直藏在記憶深處,唯獨自己無憂無慮地活下來。雖然能忘卻就忘卻纔不會感到悲傷,畢竟一旦知道了,就得活在痛苦的過去之中。儘管如此,琦莉並不認爲不知道會比較好。和自己所想象的一樣,母親是一位美女,不!雖然不是超級美女,但也算是漂亮約人
哈維咂着舌嘴裏咒罵着對方之際,眼前的沙子高高地湧起,遮住對方的身影。「哇,別開玩笑了」海面有如山的斜面般傾斜成圓錐狀,哈維就這麼被纜繩吊着不斷左右擺動。
哈維仍閉着眼睛,不耐煩地蹙緊眉頭,將摟住自己的琦莉推開。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點也看不出沒事的樣子。
和紙牌上的異教徒一樣,從背後刺入被釘在地上的是
「哈維」琦莉攀住欄杆,眼睛搜尋着四周,望見哈維就這麼被纜繩拖進海中。一個大浪打中他的背部,海面上只留下與「砂走」號相連接的纜繩,哈維的身影瞬間被砂海吞沒。「哈維!」琦莉反射地穿過欄杆間隙,想跟着跳進海中。
「哈維,不要!你振作一點」
記憶中已經嘗過上百次誠心希望一死百了的經驗,而現在這個狀況無疑是可歸類於極爲悲慘的類別。哈維無法失去意識,所以一半的腦海中都莫名冷靜地思考着這種事。
腦海中閃過一個聲音:趴下!哈維反射地縮起脖子,緊接着下一瞬間,被扯斷的纜繩鞭打地掠過頭頂。
(那傢伙)
沉默一會兒後,歐魯翰大聲對着甲板上的全體船員指示。
此時,琦莉已經踏下通往船艙的階梯。腳邊再度傳來被衝撞的撞擊力,轉頭望向甲板,剛剛那條砂蟲的龐大身軀幾乎要覆蓋住整艘船般地從船頂掠過,看起來像是正在嚇阻那些船員。
「放手,放開我!」
琦莉仰望卡立夫視線的那一頭,停在旁邊的「砂走」號,甲板上的燈光照亮着此處,讓人感到刺眼。琦莉眯着眼睛盯着佇立在燈光中的人影。
「哈維」
突然,哈維的指尖撫着琦莉的下巴。「對不起,沾到血了。」哈維用輕鬆的語氣說完後馬上將手抽離。平靜的紅銅色雙眸,詢問地盯着琦莉。
琦莉驚訝得回問。洋娃娃半轉過臉,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哈維也是普通人啊!和普通人一樣會有痛覺、會受傷、也會感到失落,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爲什麼」喊到這兒,卡立夫前半部的話語才進入琦莉的腦中。什麼!那個傷應該死不了?
「是你做的嗎!」
哈維嚇了一跳,眼角餘光盯着纜繩,然後視線再度回到「砂走」號上。因爲大浪而不斷搖晃的甲板上,歐魯翰正緊緊抓住滾動條機。而頓失纜繩牽引力量的哈維,被四面八方湧至的砂浪推擠,瞬間失去了方向。等回過神時,整張臉已經埋進砂中。
「哈維!」
耳中隱約傳來某人的呼喚聲。也因那個聲音的導引,哈維才恢復了上下的方向感。
他的臉好不容易露出海面,吐出喉嚨的砂子後環視四周,海浪間有一艘小船若隱若現。少女從搖晃的船隻邊緣採出身,想伸手抓起被拋在海上的纜繩。「笨蛋,竟然徒手」哈維忍不住張口,話說到一半砂子便灌進嘴裏。
無法抵抗的哈維最後被拉往小船,琦莉放開手中的纜繩並伸出手。
「快抓住我,手可以伸出來嗎?」
哈維望着伸向自己的手,瞬間猶豫起來。然而右手卻妄自伸向船緣,憑藉着少女的協助翻進船內。
「咳」
由於矛槍仍貫穿哈維的身體而無法趴伏,他側躺彎曲着身體不斷咳嗽。吐出的東西除了砂子外幾乎都是鮮血。
「再忍耐一下,我馬上幫你拔出來。」
琦莉跪在二芳,將手置於矛的前端上頭黏附着紅色的碎肉和焦油狀的黑色血液,連自己都不想觸摸,而少女卻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沒關係,我自己來」哈維抓住少女的手並拉開,調整呼吸後不禁嘆了一口氣。
少女漂亮的手背上出現了幾條赤紅的血痕。徒手繞住粗糙的纜繩,會受傷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的,拜託你做事前先用腦筋想想」
「咦?」
琦莉似乎不明白哈維意指何事,疑惑地眨着眼。她隨着哈維的視線低頭望着自己的手,片刻後纔會意過來,一臉憮然地說:
「你自己都快死了,還管這些啊!」
「啊對了,我都忘了。」
聽到琦莉這麼說,哈維纔回過神。看到哈維那少根筋的反應,琦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接着她極爲生氣地怒吼:
「你是笨蛋嗎!」
「對不起。」哈維反射性地縮了縮脖子道歉後,不高興地將視線撇向一旁。爲什麼我要被罵啊
隨着矛槍完全被拔出的同時,殘留下最後一絲觸感,哈維彎曲着身體趴在船板上,不斷髮出渾濁的呼吸聲。從壓住傷口的指縫間流出大量的血,形成一片黑色的血泊。
所有漂流物漂流的流砂終點站「砂海墳墓」。
「即使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與哈維爲敵,我也會和你站在同一陣線的,所以別擔心,請你相信我」
和琦莉幼年時一樣,洋娃娃仍是穿着圍裙洋裝的少女姿態,臉上露出當時的笑容,承受着琦莉的目光藍色的玻璃瞳孔卻散發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沉穩光芒。
「琦莉,那邊!」
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靜謐到連摩擦的高音都有如耳鳴般響徹耳膜。
不知何時,不斷重複強弱的砂流聲倏地停止。砂流、海上吹拂而過的乾燥海風,連天上雲朵的飄栘都像是忘了時間的流逝。此刻,這裏的所有東西完全靜止不,或許這裏的時間是以人類無法感覺的緩慢速度流逝。漂流物不會再繼續漂流而停留於此,一段時間後重生成了海砂。
耳朵凝聽着舒服的砂聲,不知不覺闔上雙眼。
「哈維,你還不能隨便亂動。」
這句話似曾聽過,琦莉倏地拾起頭。是誰說的呢?好像是最近的事,又好像是很久以前
琦莉本能地奔向船緣,探出身對落海的洋娃娃伸出手。
「這片景色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對了,那是什麼啊?」
「常常聽猶大提及有關你和約雅敬的事。你和猶大的感覺像極了,所以馬上就認出你來。約雅敬也是嗎?」
被巨浪翻弄的「砂走」號甲板上,可以見到緊抓欄杆承受搖晃的歐魯翰身影。
「這裏是生命終結的萬物所漂流的終點站,你們來這裏還太早了。」
「要不要讓他們翻船?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
「等一下!你認識猶大?這麼說,那小子還活着嗎!」
「哈維你沒事吧?還有呼吸嗎?」
「沒什麼」
有火車的車輪、缺了輪胎的三輪出租車、動物的白骨、窗欞、暖爐、生鏽的玩具機器人,而凹折有如斜塔般聳立在砂中的,應該是砂船的柱子那些物口叩有如林立在荒野上的墓碑,青色的長影映在籠罩着朦朧月光的砂海上。又有點像是小孩遊戲結束後,玩具棄置一地的無人砂地。
琦莉彎下身追問。哈維就這麼俯臥着,嘴中唸唸有詞,雖然不是聽得很清楚,但可以從隱約聽見的片段中拼湊出來哈維在面對面時總是沉默寡言,偶爾卻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謝意。此時,背後傳來爽朗的笑聲。抬頭轉過身,坐在船緣的洋娃娃微笑地望着他們。
「爲什麼笑?」
看到哈維那罕見的衝動舉止,琦莉嚇了一跳,靠近不斷咳血的哈維身旁,輕撫着他的背部。「沒想到你還真是個欠人照顧的人。」坐在船緣望着琦莉他們的洋娃娃無力地說。
由於慣性的原理,洋娃娃的上半身往後一仰。
「嗯。不,我沒有成長多少」
哈維用沙啞的聲音敷衍地回答,接着又沒有任何反應。琦莉感受到對方無意再開口,於是在一旁靜靜地守候。
這次換琦莉一臉啞然地說不出半句話。
「是媽媽嗎?」
「哇啊」
矛槍比琦莉所想的更深入哈維的體內,爲了將它拔出得使盡力氣。雖然哈維說要自己動手,但琦莉無法忍受冷眼旁觀,不知不覺伸手協助。她將手置於先端的鐵鏃突起然後用力一拉,某種觸感通過手心爬上背脊。
「琦莉,你得好好幫助他纔行喔。」
「哈維?很痛嗎?」
洋娃娃的嘴中突然冒出這句話。與嚇了一跳而眨着眼睛的琦莉相較,或許是條件反射,哈維的表情頓時露出了警戒。
背後傳來驚訝的沙啞聲音。一拾起臉,哈維正用一隻手按住腹部起身,望向海的遠方,琦莉追隨他的視線轉過頭。
她不知不覺發出了類似讚歎般的細語。
「媽媽?」
風中浮現和自己相似的女性面孔,眨着深邃的黑眼眸露出微笑。
「告訴我!」
「媽媽」
琦莉激動說完後,擔心會不會有點唐突而窺視着對方的臉色。哈維果然露出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然後不知該如何接話。
哈維半自言自語着。琦莉張開眼睛望向身旁,哈維微微移動趴在船板的臉頰仰望着天空。白色的月影倒映在那紅銅色的雙眸中。
一定會有人需要你,你必須和他站在同一陣線幫助他
哈維用輕鬆的口吻說出令人感到衝擊的結論。琦莉好幾次開闔着嘴後
夾雜着恫嚇意味的聲音,比平常更爲低沉。然而洋娃娃絲毫不感畏懼,直接了當地說:
洋娃娃點點頭。哈維一臉啞然,表情頓時僵住,接着突然撐起身:「他現在在哪裏」雙手欲爬向洋娃娃,中途不斷咳嗽而彎着身體。好不容易停止的血又再度從傷口溢出。
砰
頭頂上方,某人出奇不意地用唯恐天下不亂的聲音問着。哈維貼在船板的頭微微轉了過去,一個少女模樣的洋娃娃正坐在船緣,不斷擺動着一雙小腳。
那些物品之間,部分沒入砂中的棺材宛如白色的浮標般漂浮於海面上。既有被風化逐漸融入砂中的物品,也有仍嶄新保留原貌的東西。
琦莉回答得有點不自然。明明有許多想說還有想問的事,一到緊要關頭卻只是望着下方、緊閉雙脣。琦莉求助地望向哈維,但哈維理所當然地露出幹嘛看我這邊的表情。看到兩人微妙的視線交會,坐在船緣的洋娃娃喫喫地竊笑。
四周頓時籠罩着沉悶的空氣。一陣靜默後
兩人各自低語一句後便陷入沉默,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過了片刻,哈維忍不住笑了出來。「糟了,好痛」可能一不留神動到了傷口,哈維就這麼曲着身體繼續忍住笑意。琦莉無力地蹙緊眉頭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剛剛仍然動着的洋娃娃完全失去了力氣,垂掛的一隻手無力晃動着。從圍裙洋裝下露出的小腳尖碰觸着海面,在砂子的表面微微地留下一道軌跡。
儘管琦莉自己都快哭出來了,還是但咬住脣隱忍住情感,將哈維壓住傷口一動也不動的手挪開。雖然矛槍已拔除,但仍留有數十公尺的纜繩貫穿着。
「不用爲了這種事情道歉啦。」
這傢伙是誰啊?哈維皺着眉頭思索之際,洋娃娃露出微笑重複問道。
琦莉頓時目瞪口呆,只是盯着母親所消失的那個空間。「媽媽?」視線回到抓在手上的洋娃娃。
「人類爲什麼會隨着時間而改變呢」
「媽媽嗎?爲什麼?是什麼時候」
「啊失策!果然還是應該讓他們翻船。」恢復輕鬆語氣的哈維在船板上改變姿勢說:「從以前就覺得人類或許不可信任,還真是一點都沒錯。」
琦莉鬆了一口氣低聲說,同時深吸了一口氣,屏住氣息後再深深吐出。她筋疲力盡地注視着哈維,哈維的額頭趴在船板上,完全沒有反應。琦莉內心湧現些許不安,在哈維身旁蹲下,將臉湊近低聲問:
她沉默不語凝視着微笑的洋娃娃雙眼,心中緩緩湧現出喜悅。是媽媽!
視線的遠程,可以看見距離已經相當遠的「砂走」號和「砂鼴鼠故鄉」號船身。砂蟲不斷從海中竄進竄出,掀起巨浪翻弄着兩艘船。
伴隨着輕微的撞擊,似乎有什麼東西卡住了船底。
過了片刻,終於將纜繩全部拉出。琦莉不想再多看一眼,迅速將纜繩往船外一丟。
「再忍耐一下,手挪開。」
兩人面無表情。往日或許曾經存在過的友情,現在早已消失在世界的盡頭,但也沒有半點的憎恨。一定是因爲隨着時間的流逝,彼此的立場不知不覺地漸行漸遠了吧?
「咦」
彼此的立場不知不覺地漸行漸遠,應該僅是如此吧?
「啊」
「?」琦莉將手放在船緣,探出身採視船底,砂中突起一個被壓扁的三輪出租車燃料桶。爲什麼這片海域的中央會出現這種東西?
在牀鋪上梳着琦莉的頭髮說出這句話的人,和眼前那知悉所有一切的深色雙眸重迭在一起。
然後忍不住莫名地東張西望,正巧與一臉詫異望着自己的哈維四目相交。「是我媽媽!她來找我了!」琦莉的目光很快地從還弄不清楚狀況,光是一味眨着眼睛的哈維身上栘向洋娃娃。
「?」
哈維露出訝異的表情,瞪着洋娃娃一會兒便將視線栘開。「不用了,別理他們」目光轉回海上後低聲說。
僅能望見藍灰色海面的寂靜砂海中央,只漂流着琦莉、哈維和洋娃娃三人所搭乘的小船。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洋娃娃那藍色的玻璃眼珠回視着琦莉,露出溫柔的笑容。
這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朦朧的月亮垂掛在蒙上薄霧的天空,一個位於海與天空的交接處,另一個則位於斜上方。儘管朦朧不清,但能於夜晚同時見到雙子月誠屬罕見。流砂的浪花相互碰撞,碎裂的砂子變成細微的砂塵往上空飛舞,形成了包圍整顆行星的砂塵層。這麼說來,天空也應該算是海砂的一部分吧?
千鈞一髮抓住洋娃娃的手時,琦莉就這麼飛越船緣差點落海。「你這個笨蛋!」哈維從後方摟住她同時不知從何處吹起一陣微風,就像是伸出一雙手般,溫柔地擁抱琦莉的身體。
直達地平線的平緩砂海海面上掩埋着許多物品。
聽到母親那混雜着苦笑的開朗聲音,琦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自己擁有可以看見過往的人,還可以聽見他們聲音的神奇能力,或許以後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得到此能力的恩惠。但這是樁莉獨有的特權,連尤利烏斯也無法仿效。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寂靜之中,洋娃娃用讓人舒服得快要溶化的沉穩聲音述說。被眼前景象吸引而忘了當下的琦莉,回過神轉頭望向洋娃娃。
琦莉坐在船板上呆然地問。
「我已經記不得那時候的事了。這麼晚纔來,真對不起」
哈維忍住笑意詫異地問。「啊,那個啊」琦莉想起剛剛錯過機會,來不及解釋有關洋娃娃和漂流船上所發生的事,正想重新敘說時
然後與吹拂而過的微風一同消失。
「好了喔」
對方似乎也看見了自己應該不是多心。對方擁有極佳的視力,會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也不足爲奇。
「這就是『砂之海』的終點?」
琦莉小心翼翼地將纜繩拉出。穿過哈維的身體往前拉出的纜繩,原本沒有沾血的部分也被染成了紅黑色。儘管如此,琦莉仍咬着下脣,面不改色地繼續做着。
突然,後方似乎有什麼東西推擠着,船開始在砂上往前滑行明明沒有任何風浪啊。
琦莉抱起洋娃娃輕輕搖晃,洋娃娃的頭部往旁一傾,栗色的捲髮落在微笑的稚氣臉頰。「媽媽,媽媽?」她呼喚着並不停地搖晃,洋娃娃的脖子和捲髮隨之前後擺動。「媽媽,喂!你怎麼了?」即使如此,琦莉仍不死心地搖晃着。
我愛你,琦莉
琦莉默默俯視着因青白的月光而顯得比平日更加冷漠的側臉,她漠然想着:哈維真像這個星球。這個今昔都未曾改變的行星,一直冷眼旁觀人類私自操弄着愚蠢的歷史。
「你長大了呢,琦莉。」
可能是因爲他突然不發一語而感到憂心,琦莉湊過臉詢問。「嗯。」哈維簡短回應後將琦莉的頭拉了過來,用手指撥弄着她那柔軟的黑髮,閉上眼睛數秒。
「不。」
只是花了些代價才認清這點。
「你是艾弗朗吧?真高興,我一直好想見你一面。」
聽到對方這麼說,哈維不知該如何響應而沉默不語。這次換他望向琦莉,露出你說點什麼啊的眼神,然而琦莉也幫不上忙。
「要不要讓他們翻船?」
「這孩子就麻煩你了,艾弗朗。雖然你也有自己煩惱的事。」
「琦莉。」
「媽媽!」
「琦莉,住手。」
聽到冷靜的制止聲,琦莉倏地抬頭轉過身,忍不住以責備的眼神瞪着聲音的主人。紅銅色的眼睛承受着琦莉的視線說:
「你母親已經走了,你自己也心裏有數吧?」
「我不知道。」
琦莉打斷對方的話後旋即回答,並轉過臉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好不容易纔見面,爲什麼消失了?爲什麼又留下同樣的話離去?我並非真的沒關係,而是因爲她答應過要來接我,所以我才願意等待啊。媽媽這個騙子」琦莉說到最後夾雜着嗚咽,話語哽在喉嚨,雙手握住全身癱軟的洋娃娃,不停搖晃着它。哈維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嘆了口氣。
在雙子月的朦朧月光照射下,砂上有如前衛藝術品般聳立的漂流物青色影子逐漸遠離,越來越小。
兩人所搭乘的小船後方,綿延着一條細細的航跡,希望此航跡能夠成爲通往母親沉眠海域的指標琦莉如此祈禱着。然而白色航跡隨着小船的遠離,遠程已逐漸融入砂中消失無蹤。
「少爺放棄吧,已經第三天了。」
不可能還活着船員低聲勸告,邊從望遠鏡的圓形鏡頭上挪開視線,瞥了旁邊一眼。站在船首甲板上的,是有着一頭淡褐色頭髮的少年。那雙仍是孩童骨架的手握着不相稱的大望遠鏡,從剛剛便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砂之海的盡頭。
「我說少爺,尤利烏斯少爺。」
船員囉嗦地呼喚。少年盯着望遠鏡頑固地回答:
「我不是說過,不找到絕不罷休嗎?」
「不需要那麼固執啊」
「你別再說了!不認真尋找的話,我可要判你死刑哦!」
聽到對方口中說出那麼恐怖的話,船員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挺直腰桿,模糊回應後重新拿起望遠鏡。自己若在一旁幫不上忙的話,恐怕就會面臨拘禁的命運。
三天前的晚上,那名紅髮青年和同行的少女落海了。
有許多人目擊嬌小的少女單手拿着鐵棒爬上甲板的異常景象,此騷動馬上在其它的船員和乘客之間傳開,因此自己所做的壞事也跟着敗露。透過無線電的通知,南海洛的教會分部旋即知道了這件事,決定「砂鼴鼠七子」號一旦抵達港口便要將他們交由教會兵帶回調查,而且似乎也已經準備逮捕這艘船的擁有者,也就是在港區販賣人口的商人。
一不是這樣啦」
『琦莉呢?身體好了嗎?』
「你因爲這樣而遷怒?老實說,不管是你的母親還是尤利烏斯的母親,都早已退出你們的人生舞臺了。」
少年的聲音從背後追了過來。琦莉停下腳步轉過身,尤利烏斯從一輛卡車上跳下,發現琦莉後跑了過來。琦莉見到卡車的周圍聚集了比剛剛更多的教會兵,她有股不祥的預感。
哈維鬆了一口氣,低頭瞪着膝蓋上的收音機。
「啊嗯。」這件事也沒問題了。
『沒見到她,她去哪裏了?』
琦莉只是毫無反應地目送穿着成套外出服的少年背影,然後又將目光轉回海的方向。
洋娃娃不可能再開口了。藍色的玻璃眼珠露出天真的笑容,默默地凝視着琦莉。
「琦莉,等一下!」
少女只用沙啞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就拚命地調整氣息,哈維頓時失神地仰望對方。見哈維沒有任何反應,內心湧現不安的琦莉,表情瞬間蒙上陰鬱。「我還可以繼續跟着你吧即使你不願意,我也打算厚着臉皮追隨你」
看見腳邊躺着碼頭的水泥碎片,琦莉用腳尖一踢,只見碎片在砂上彈跳了三下後便沉人流砂中消失無蹤。
聽到哈維那冷淡的語氣,他果然在生氣,琦莉不敢抬頭面對他,只是望着面前的砂海搖了搖頭。儘管如此,她並沒有想離去的意圖。
乾燥的砂風無力地吹拂着臉頰與髮絲。
船員感到些許汗顏,下定決心在對方放棄前也要撐下去。於是他第三度往望遠鏡中觀望儘管他認爲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除非有奇蹟出現。
「馬上就來了」
「沒有發現在海上漂流的人。假設他們真的還活着,也會漂流到流砂的終點站,最終還是會死在那裏,除非有奇蹟出現。」
「你不生氣嗎?」
他從望眼鏡中拾起臉,眨了眨眼睛,然後再一次凝視望眼鏡,確定自己並沒有眼花。
「情勢有點不妙,我得走了。」
沉默數秒後,收音機用啞然的聲音接二連三地提出莫名的質問。此刻,哈維累積的疲勞瞬間爆發,深深嘆了嘆氣。
「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真的想去尤利烏斯家就一個人去吧!還是你打算永遠站在這裏?」
聽到哈維吐出這一句,琦莉馬上感到後悔。然而木已成舟,她緊閉着脣不發一語。
你自己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哈維就這麼坐着,轉頭凝視並靜候着對方。少女在他的面前停下腳步,或許是奔跑的緣故,通紅的雙頰上氣不接下氣地不停喘着。
他思量着還要在這裏發呆多久,嘴角叨起已經不知第幾根的香菸點上。由於肺部受了重傷,一吸菸就會拚命咳嗽,但哈維仍逞強地抽着,或許是想藉此自我警惕,不要再相信人類。
大卡車彷彿一片黑色牆壁般,並列停放在碼頭的入口,一名教會兵站在大卡車前面,舉起一隻手通報。
就像是母親的雙手正從背後催促着她。
對不起,尤利!琦莉邊跑邊在心中致歉。好不容易纔成爲好朋友,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琦莉沒有回頭,全速奔跑,海上吹來的風猶如指引着前進的方向般,從後方追趕着。
『你還沒學乖啊!總是慢半拍,纔會讓莫名其妙的傢伙從背後』
「老實說,連我也幾乎準備放棄了,沒想到,奇蹟竟然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定是上帝特別保佑着琦莉!」
總覺得洋娃娃會這麼說。
「尤利烏斯少爺,您父親的電話。」
哈維用些許不耐煩的語氣再次問道。琦莉並沒有響應,只是直盯着地平線,然而實際上凝視的是浮現腦海的終點站景象。
「幹什麼啊!很危險欽!」
從喇叭裏發出的男子怒吼,讓哈維完全一頭霧水。對方說到一半終於發現場景不對,這才閉上了嘴。
哈維拿起揹包和收音機,正打算站起身時「啊,拜託,等一下。」仍舊喘着氣的琦莉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蹲下,站着的哈維一臉詫異望着琦莉的一舉一動。
「隨便你。」
哈維面無表情地將話鋒一轉,瞥了一眼卡車羣和附近的教會兵。
哈維先是在遠離市街的沿海信步走着,然後坐在防砂堤上發呆。流砂不斷搔弄着他垂向海面的鞋底。
「別說得那麼義正嚴辭,哈維你根本不瞭解。」
「遷怒也沒有用,你在鬧什麼脾氣啊?」
「剛剛從首都來的消息,莫非那傢伙是不死」
琦莉不悅地回答後,視線又落向砂之海。她的手中抱着洋娃娃,但洋娃娃身上已經沒有母親的亡靈了,無法像尤利烏斯的母親一樣可以水遠陪在身旁。
等了片刻,哈維嘆了一口氣離開貨櫃。他曾一度停下腳步轉過頭,但琦莉卻一動也不動。聽見工作靴踏在柏油路面的足音迅速遠離,琦莉半意氣用事的不願回頭。
當腳步聲完全消失後,琦莉低頭望着手中的洋娃娃自言自語。自己如此頑固又壞心腸,媽媽爲什麼不罵我?
『你是笨蛋嗎』
被切割成兩個圓形的狹窄視野中,盡是朦朧的砂色,即使移動視野也只能望見遠方天空與砂海相連的模糊地平線。今天早上他也是從天亮前就一直陪着少年,至今早已過了數小時,僅有上空盤旋的候鳥羣偶爾從一角橫切飛過,其它連個漂流物都沒有,僅是一片令人厭倦的單色世界。
「事情早就結束了」
印象中好像有一名少女說過要自己相信她?
當他們重返「砂鼴鼠七子」號時,行李與琦莉的鞋子仍放置在船艙中。由於並沒有值錢的物品,因此全都平安無事。
哈維疲憊地低喃,已經無力糾正下士叫錯自己的名字了。不僅是琦莉,連下士也得從頭說明一次嗎?若義肢也有嘴巴的話,真希望讓它代替自己開口。
「我的確不瞭解,真抱歉啊。」
「既然來了,那我們走吧!」
自從懂事以來,不記得曾受過教會的上帝任何庇佑。若要說這次是誰庇佑了自己,那一定是存在於「砂之海」中的某股神祕力量及母親。這和教會上帝的庇佑毫不相千吧?琦莉看到得意洋洋如此堅稱的尤利烏斯,覺得有種不協調感。他是腦子有問題嗎
(咦,還是不行)
船員爲了讓體溫上升而拚命跺着腳,並且不知不覺發起牢騷來。少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閉上嘴。少年的目光僅是從望遠鏡離開一會兒又迅速移回海上,儘管嚴寒的空氣將少年的臉頰凍成赤紅,也不改他那堅毅的態度。
他在內心自言自語,然後露出自我解嘲的苦笑。爲什麼自己會如此質疑呢?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琦莉轉過頭,不知何時,哈維已經站在卸放於碼頭一角的貨櫃陰暗處。
Sayso-longtoyoudoll.]
「尤利根本無法理解,因爲他身邊總是有母親守護着。」
他們看到船長和戴着圓眼鏡的船員剛剛已被帶走。船員用那圓眼鏡下貫有的怯懦眼神望了琦莉他們一眼,他的表情流露出解放般的輕鬆。
他將外殼覆蓋在組合完成的電路板上,然後以螺絲固定。生鏽的螺絲髮出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若要說何謂奇蹟,在經過這次嚴重的大騷動之後,收音機的零件竟然沒有短少,這纔是最大的奇蹟。
這一切全都是因爲這位名叫尤利烏斯,僅十來歲少年的行動力與發言。除了知道他是教會的某位要員之子外,其它詳細的背景連船員們都不知悉。聽說少年的父親在教會高層擁有極大的權力,那是和自己沾不上邊的世界雖說被教會兵逮捕後就會有所牽扯。
「哇!」
南海洛港是掌控東南大陸的南海洛教區的西邊要塞。
看到興奮說着的尤利烏斯,琦莉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無力地隨聲附和。
他忍不住低聲驚歎。
琦莉抬起頭轉過身,面對砂海鋪設的港口柏油路上,早已不見哈維的身影。環顧左右,琦莉朝直覺的方向跑去。
「奇蹟!太棒了,這真是奇蹟!」
「還、還以爲你真的走了」
從喇叭蹦出巨大的怒罵聲,哈維不禁往後一仰,差一點從防砂堤上跌下。他晃動着浮在半空中的雙腳,慌張地抓住水泥地才免於翻落。
琦莉還未聽完尤利烏斯的話又開始奔跑。「等一下!琦莉早就知道了嗎?」制止的聲音追了上來,語氣中夾雜着驚訝與不知所措,還有若干的背叛情緒。
腦中想着無關緊要的事,經過寂靜的片刻,終於將所有的螺絲固定。
眺望着此番景象數分鐘後,眼睛開始感到疼痛,船員再度將望遠鏡放下,拉起領子顫抖着身體。雖說是白天,但冬天只要在戶外站上幾個小時就會感到冷徹心扉。
「少爺」
「知道了,我馬上去。」尤利烏斯揮了揮手回應。「琦莉,你梢等一下,我媽媽的老家就在附近,我會在那裏住上幾天,和我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沒什麼要緊的事不是嗎?」
母親就沉眠於那片海域。
他順着海岸線邊緣的防砂堤往左側望去,南海洛港的白色岬角遠遠地突起。勉強可以見到數艘停泊着的大型油輪,但分辨不出「砂鼴鼠七子」號的船體。這裏只有一條從港口通往內陸市場區的鐵路,還有供教會卡車使用而鋪設的柏油路,其它只有寂寥的灌木孤單地佇立着,是一片乾燥的大地。
剛離去的尤利烏斯突然轉過身,用手示意要琦莉在原地等候他,然後才踩着輕快的腳步朝卡車跑去。
望着琦莉那窺視自己的眼神,腦海中閃過許多臺詞。
『階梯呢?攻擊你的傢伙呢?』
哈維懷疑起自己的技術,試着調高音量
「饒了我吧!待會兒再解釋。」
哈維低聲回答,接着又以不讓對方聽見的聲音補了一句:「應該」
耳中舒服地瀰漫着強弱反覆的沉緩流砂聲,以及手邊喀啦喀啦的細微聲響。哈維並不討厭像這樣獨自沉浸於某件工作中。
將收音機轉向正面,接上電源的瞬間發出雜音,緊接着一片寂靜。
她眺望着砂色的天空與砂海的交界線,思緒飛到了更遠處的流砂終點站。
(還以爲她不會來了)
飄着砂色薄雲的午後天空下,「砂鼴鼠七子」號停泊在往砂海延伸的碼頭旁。船的周圍,穿着要害處覆蓋白色金屬板裝甲神官袍的士兵,正與身着工作服的船員們忙碌地走來走去。雖然那些士兵身穿的裝甲服並不是追捕不死人時的重武裝,但也是教會兵的一支部隊。
「真是奇蹟」
『這是怎麼一回事?已經抵達港口了嗎?在船上發生什麼事?你好好說明啊!喂!哈威!」
一察覺自己的惡毒想法,不禁感到厭惡,琦莉尷尬地將眼神從對方身上挪開。
哈維拾起臉轉向港口方向,一個嬌小的人影自染着暮色的薄霧那頭跑了過來。她用單手將洋娃娃抱在身側、爬上了防砂堤,肩掛式的揹包於腰際後方躍動着。
琦莉用雙手重新抱好洋娃娃,凝視了片刻後,手往前一伸,將洋娃娃丟人海中。
沒想到最後說出口的竟是這句話,哈維趕緊將臉撇向一旁。
他倚着貨櫃點燃香菸,輕咳着將煙吸入肺部(畢竟身體還未痊癒,禁菸不就好了),然後將打火機塞進連身服的口袋中。當擔任醫務工作的船員流露出狐疑的表情說:「流那麼多血可是傷口又沒有那麼嚴重,血流成那樣,腹部內臟應該都被攪爛了吧?」那時可把琦莉嚇出一身冷汗。幸虧對方並未深入追究,還將連身工作服借給哈維。
哈維埋首於修理收音機之時,暮色漸垂。原本僅染上模糊單色的無聊景緻,唯有在此短暫的時間裏交織着數種色彩,形成不可思議的色階。沿着砂海與天空交接的地平線,在大氣之中染上一條鏽橘色的水平線,往上緩緩地由灰變藍。
整片砂色的圓形視野中央,一艘小船正漂流在薄霧的那一方。
琦莉望着刻在船腹上的「砂鼴鼠七子」號字跡陷入沉思時,不遠處傳來恭敬的叫喚。
「不是,這全都歸功於尤利的搜尋。」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啊?」
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也因爲少年的指示,「砂鼴鼠七子」號改變了預定的航線去搜尋那兩名失蹤者(對少年而言,關心的似乎是那名女孩)。主嫌的船長已被拘禁在船長室,而船員則被視爲目擊者,在少年的要求下協助搜索事宜。
啪答啪答
伴隨着輕微的聲響,洋娃娃落入砂之海,迅速遠離海岸線。
「沒關係嗎?這不是你母親的遺物嗎?」
「沒關係。」
琦莉語氣簡短且毫不猶豫,她抱着雙膝目送洋娃娃。「因爲,現在我的身旁有哈維。」又若無其事地補上這一句。哈維不禁眨了眨眼,斜望着身旁的少女。黑色的雙眸中散發出沉穩的神色,少女直盯着眼前的砂海。
算了!站在少女身旁的哈維,目光再度栘回海面。
遙遠前方染上紅銅色的地平線,正緩緩垂下藍灰色的布幔。
洋娃娃似乎仍然有所眷戀,玻璃眼珠就這麼望着琦莉他們,消失於逐漸染上藍色的砂之海平原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