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 Neverland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萬 字
Episode.2HisNeverland
兩人手牽着手一起墜入萬丈深淵
(奇怪)
琦莉醒來後茫然地看着映入眼簾的景色,眨了幾次眼睛。
這裏並不是她意料中凹凸不平的黑暗谷底,而是簡單幹淨又舒適的牀上。
是誰救了自己呢臉靠在枕頭上的她,仍然模糊的意識環顧着四周。這是一間空間狹小、格局很簡單的房間,牀的設計也非常質樸,但不知是否爲彪形大漢睡的牀,牀鋪非常寬敞。
琦莉掀開蓋在身上的毛毯,想要慢慢起身,但這才發現
紅髮少年在毛毯下依偎着琦莉的身體睡着了,而自己的右手仍然緊緊牽着少年的左手。少年的身體雖然仍渾身是傷,但幾乎都已經治療過。他就埋在清潔的牀單和琦莉的身體縫隙間,感覺睡得很香甜。琦莉維持和他牽手的狀態,坐起了上半身,並再次低頭看了一會兒少年的睡相。
當她輕輕撫摸凌亂的紅銅色頭髮時,少年突然張開了眼睛,那雙和頭髮相同顏色的紅銅色眼眸看向空中。
「你不要緊嗎?」
琦莉開口問他,少年則微微側着頭看着琦莉。他還是聽不見自己說的話嗎?遲緩、僵硬的動作和茫然的表情,看起來頗像輕度智能不足的小孩。但是和剛纔不一樣的是,感覺現在他好像認得琦莉,而且看得見她。
牀邊有一扇造型簡單的四方形窗戶。窗外的世界依然持續毀滅中,外面遼闊的荒野上還是處處岩石崩落。小屋內仍然聽得見模糊的轟鳴聲,不過現在被關在這間小屋裏,彷佛就像被保護着,讓人感覺十分安心。但這到底是誰的小屋?
吱聽到一道聲響後,房間的門也隨之開啓。
琦莉和少年的視線一同轉向那裏時,一名體格魁梧、額頭幾乎撞到門框的男子,微微低着頭鑽進門內。開始心生膽怯的琦莉彷佛想要保護少年似地抱着他。
「妳醒來啦?」
男子說話的嗓音如預期中粗啞又低沉,與外表十分相襯,卻有着穩定的高低起伏。對方是名彪形大漢,他那和荒野清晨天空相同砂色的粗硬短髮,配上一臉粗糙的鬍渣,感覺像極了填充玩偶熊。少年鑽過琦莉的手滑到牀下,光着腳一跳一跳地跑向那名男子,看來似乎對他並不陌生。男子用幾乎可將瘦弱少年整個人包住的大手抱着少年的肩膀,隨後看着琦莉。
「妳肚子餓了吧?」
門口的對面房間飄來溫熱、香甜的味道。琦莉原本沒飢餓感的肚子突然覺得好餓,便用力點了點頭。男子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跟我來。」他開口催促着少年後,隨即消失在對面的房間。琦莉也從牀上下來,穿上放在旁邊自己的靴子,走出房間。
那是一間設備簡樸的廚房,空間幾乎被簡單的桌椅佔滿。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鍋子冒着柔柔的熱氣,飄散出牛奶和奶油的香甜味道。琦莉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腳懸空搖晃的模樣,不禁竊笑了起來。
男子和少年並肩坐在餐桌上後,將濃湯盛入錫盤,分別放在他們面前。在持續毀滅的世界中悠閒地喫着是件很滑稽的事,但卻讓人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等、等一下!」
「艾弗朗。」
火車噴着灰白色的蒸氣,慢慢駛出月臺,相連的車廂也陸續滑出月臺。
「這間小屋已經不能久留了吧。」
少年表達的情緒僅止於此。
當他們跑上月臺後,琦莉在最後一刻跳上了最後一節車廂的連廊扶梯,然後將少年的手往上一拉。火車猛然加速,在妖怪追上之前,所有的車廂已經離開月臺。
當他叫出這個名字時,少年稍微有些反應,以渙散的眼神看着男子。他把額頭抵在少年肩上,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似地說:
這讓琦莉想起了在廢棄的車站月臺上,那名不斷豎立墓碑的老駕駛員背影。但是從這裏的墓碑上可以感受到的,並非老人那種對世界的憤怒,而是讓人感到痛苦的後悔與難過。
「啊」
「我們走吧,一起去世界的盡頭。」
琦莉頓覺迷惑,胸口不禁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
他們從最後一節車廂的連廊走進車廂內,朝着火車前進的方向,在連結的車廂內走了一陣子,但車上好像沒有其它乘客。
少年卻輕輕拉扯低着頭不斷道歉的男子衣袖。
「哈維?」
當琦莉安心地對身旁的少年露出笑容時,卻看見有着變形鉤爪的野獸手臂從背後伸向少年的脖子。
他們走到了車廂中央一帶其中一個包廂座位,兩人面對面坐下後,一名不知何時走來、身穿深藍色制服的矮胖人影正站在通道上。低頭看着他們的他,臉色有如幽靈般慘白,壓得低低的制服帽檐下,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讓人覺得恐怖的不協調笑容。
可是
嗚喔嗯
琦莉聽到這句宛如刺穿胸口般的悲痛道歉言語後,頓時插不上話,只能緊握着那兩張車票,看着那兩個人。不知少年是否聽見了,他那渙散的眼神在男子低垂的脖子附近遊移,不發一語。男子不在意地微微抖動着寬闊的肩膀,反覆說着道歉的話語。
這時小屋窗戶旁的地面裂開了。庭院墓地的角落崩塌,白色墓碑即將被大地的龜裂吞噬。視線離開濃湯盤的少年抬起頭來,連忙跳下椅子跑向窗邊,貼着玻璃窗往外看。少年紅銅色眼眸緊盯着世界。即使瘦小的身軀遍體鱗傷,也要挺住不讓哈維的世界及身心毀滅。
抱住少年的琦莉不禁屏氣凝神。因爲身體表面黏着各種屍體碎片、宛如一個腐爛巨大肉塊的變形怪物,用埋在肉塊裏的砂色污濁眼睛,悲傷地低頭看着他們兩人。
她邊叮嚀自己邊繼續往前走。兩人走路時,四周仍持續着天崩地裂,岩石碎片從天而降,但碎片並沒有落到兩人頭上,而是零零落落往左右落下。難道背後的影子是在守護他們?可是那到底是什麼在想回頭的衝動驅使下,琦莉幾乎要斜眼往背後偷瞄,但一想起男子說的話後,又趕緊將視線固定在前方。
「『他』的世界?」
當她如此呼喚他名字時,他嚇了一跳,視線有了些許反應。琦莉重新振作,牽起少年的手緊緊握住。
踏出步伐時,背後傳來野獸的低沉嚎叫,同時還聽見聲響頗大的沙沙聲,使她不禁想要回頭,但頓覺危險而打消了念頭。少年似乎一點也沒察覺,茫然地看着前方。
琦莉一臉不安地轉向男子問道。「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世界毀滅」阻止哈維的存在消失。「該怎麼做才能阻止?」
琦莉一面對着火車大叫,一面牽起少年的手全力衝刺。但少年的腳不斷陷入地面裂縫中,最後絆倒。緊追在後的妖怪用鉤爪朝着少年的背部揮下,在千鈞一髮之際,琦莉鑽入怪物手臂下方,一把將少年抱起,趕緊牽着他的手逃跑。
「噢、啊」
男子抱住少年的肩膀低着頭,並用顫抖的聲音說:謝謝。
男子曲膝蹲在少年前方,抓起少年赤腳的腳踝,將兩隻縫好的鞋子分別套上少年的腳。雖然少年因爲腳被抓着抬起來而站不穩,但仍乖乖地讓男子替自己穿上鞋子。鞋子大小剛好符合少年那雙和手一樣傷痕累累的腳。蹲在地上的男子抬起頭,大大的雙手搭在少年肩上。
「去世界的盡頭看看。」
「太好了!」
「哇啊」
不可以回頭
「往東直走會有一個車站,可以從那裏搭火車。」
他要阻止這個世界的毀滅。不過他的身體會傷得更嚴重吧?他會受到更多的折磨吧?
這個世界就像是哈維,他無論何時都像這個世界一樣遍體鱗傷、即將毀滅似的。就像眼前的這個少年一樣,即使渾身是傷,也總是勉強撐下去。不過他現在仍拚命想要修復這個世界,這樣反而讓傷勢越來越嚴重,即使渾身是傷的虛弱身體,仍想要繼續抵抗。
琦莉慌張地將手伸進裙子口袋裏,拿出小屋男子給她的車票,交給列車長。列車長從制服帽檐下默默地比對着兩張釘在一起的車票和琦莉他們的臉。難道有什麼可疑之處嗎?琦莉有點緊張地等待着,不久後列車長便喀嚓喀嚓地把印章蓋在兩張車票上,將車票交還給琦莉。
琦莉放聲尖叫,趕緊強拉着少年的手。
「世界的盡頭?」
男子送他們走出小屋,琦莉再次緊緊牽着少年的手,並凝視着男子告訴她車站坐落的東邊,眼前只看到一片傾斜坡度不大、朝地平線延伸的咖啡色荒野。世界崩塌的轟鳴聲仍不絕於耳地震撼着大地和天空。這個世界真的還有車站嗎?琦莉感到不安,爲了驅趕這股不安,她摸着口袋裏剛纔拿到的單程車票。
這時月臺正下方的地面也裂開了,水泥月臺開始崩塌,琦莉從連廊的欄杆探出身體定晴一看,妖怪巨大的身體逐漸被大地的裂縫和世界的深淵所吞沒。
琦莉已經不想再看到他比現在還要殘破不堪的樣子。
琦莉的腦海裏則重疊上父親席格利的身影。後悔自己做出無法挽回的行爲,即使知道不可能獲得原諒、即使知道再怎麼做也無法彌補自己的罪行、即使被如何嚴詞拒絕,還是隻能不斷道歉。男子對少年道歉的身影重重刺痛琦莉的心,她絕不能原諒拋棄母親和自己的父親,即使她明白經過這麼長一段歲月後,那個人也感到後悔並對自己判了刑,但琦莉還是無法接受他。
「請問、世界的盡頭是什麼樣的地方?從這裏到那邊要多久」
琦莉握着少年的手,凝望着前方,在這片大地上跨出了步伐。
但他們的腳卻陷入了大地的裂縫中,結果雙雙絆倒,兩人在從天而降的岩石碎片中邊抱着頭邊跑,發出咆哮的妖怪則緊追在後。最後終於逐漸接近剛纔在荒野遠方看到的那座渺小、灰白色月臺。那裏沒有車站,露天的水泥月臺像條蛇般蜿蜒橫亙。月臺上冷清地豎立着一個簡單的標示,和車票一樣只有單程的箭頭,上面寫着「往世界的盡頭」。而連接客運列車的蒸汽火車頭正停在那裏。
過了片刻,地平線的那一頭有一道看起來雖小,但模樣逐漸清晰的灰白色水泥平臺橫亙在前方。那應該是月臺吧,一定就是男子告訴她的車站。
她想起了被眼前的白光包圍之前,少女的靈引導着她觸摸哈維身體的內部。這裏是哈維的世界?琦莉正在窺看哈維內心的世界嗎?
轟咚、轟咚身體逐漸熟悉了這股震動,讓她頓時染上一層睡意。坐在對面座位上的少年晃着雙腳,兩眼無神地望着窗外。臉頰上留下嚴重的鉤爪抓痕,讓少年身體變得更加殘破不堪。
琦莉用湯匙舀起濃湯送入嘴裏,在舌尖擴散開來的熟悉滋味,讓她不禁瞠目結舌。
「是『他』的世界。」
一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晚霞的顏色。鐵軌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後方,最後消失在地平線,那裏出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紅橙橙大太陽,蒸騰搖曳的熱氣,即將被大地的盡頭吞噬。在逐漸毀滅的世界裏,那片夕陽仍爲荒野大地增添美麗的顏色。
妖怪發出一道足以造成天崩地裂的吼叫聲。琦莉牽起少年的手想要逃跑,但少年站在那裏不動,面無表情地仰望着妖怪。妖怪揮動的爪子抓傷了少年的臉頰,讓他的臉頰裂開一道很深的傷口,現場頓時鮮血四濺。
(這裏是)
嗚
少年滿是傷口的手重疊在琦莉置於膝蓋的手掌上,少年大夢初醒般地抬起視線,牽起琦莉的手,彷彿在對她說「請裏、這裏」。手被少年牽着的琦莉站了起來,坐到和少年同一邊的座位上。少年那張留下抓傷的臉頰貼在車窗玻璃上,凝視着鐵軌的後方,琦莉的臉也挨近少年,將臉頰貼在玻璃上,看着同一個方向。
鉤爪拉扯少年睡衣的衣領,少年瘦小的身體頓時被往後一拉。一塊和少年的頭部差不多大小的大岩石就從眼前落下,幾乎擦到少年的鼻尖,少年對於迫在眉睫的危機似乎不爲所動,毫不在意地回過頭去。
琦莉抱住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目送着被大地吞噬、逐漸看不見的白色月臺。寫着「往世界的盡頭」的標示牌已被壓扁,最後被裂開的地面縫隙吞沒,整座車站也逐漸消失。無論是後方還是鐵軌的左右,展開的景色只有持續天崩地裂的荒野。
絕對不可以回頭。琦莉內心宛如唸咒語般,反覆念着男子說的話給自己聽。雖然她發現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但仍不放慢腳步,繼續和少年並肩快步行走。她覺得似乎有野獸跟在後頭,心跳不禁越來越快。兩人落在前方的模糊小影子上,有道矮胖的大型影子覆蓋在上面。絕對有什麼東西跟在後頭。
「對不起,原諒我不,我沒資格叫你原諒我」
就在那一剎那間,琦莉的眼角餘光看到了背後的影子。
琦莉發出感嘆的嘆息聲。
琦莉客氣地發問,男子沒有停下縫着鞋子的手,而是簡短回答:
嘰鏘、嘰鏘、嘰鏘
男子翻了一下廚房的櫥櫃,隨後將一張小紙片交給琦莉。那是兩張樣式簡單、釘在一起的車票,箭頭的前方只以墨水印着草寫字跡「世界的盡頭」,車票上只有單程箭頭。
不可以回頭、不可以回頭。
男子停下手裏的工作抬起了頭,隔着盯着外頭的少年肩膀,直指着窗外。
就算能得知的不多,至少想要問到一點信息,但這時列車長已經無聲無息地從座位旁離開了。琦莉從座位上探出身子一看,制服背影以稍微離地飄浮的腳步往通道前進,到了通道中央就倏地融入空氣中消失不見。
不過他的舉止卻足以讓男子淚流滿面。
她身旁和她一起看着月臺的少年,嘴巴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嗯,走吧,我也一起去,我們一起走吧。」
走出小屋後就不能再回去。男子叮嚀過她:絕對不能回頭。
琦莉看向那名坐在餐桌隔壁的少年,他動作生硬地握着湯匙、把臉埋在濃湯盤裏,小口喝着濃湯。確實,這個年紀時的孩子應該不喜歡喝牛奶,只見少年喝下一口濃湯後,就會痛苦地皺起眉頭。但是視線朝上偷瞄一眼坐在對面的男子的臉後,又會再次一臉認真地挑戰濃湯。琦莉覺得哪裏怪怪的,原來是他反手拿湯匙。
啪答。
琦莉的臉湊近少年,低聲叫道:
兩人坐上了無法再回頭的火車。
嗚
經他這麼一說,這才感覺這個世界的確很像出現於哈維腦海裏的記憶片段。一望無際的乾枯荒野、少年時代艾弗朗的些微記憶、南海洛的濃湯味道。還有眼前這個砂色頭髮的鞋匠這個讓少年不覺得害怕卻感到懷念,身上流露沉着、儉樸氣質的高大男子是
「那個,這裏是、哪裏?」
「不可以!」琦莉趕緊抱住少年的頭,想要遮住少年的視線。
「走吧!」
「嗯,不可以回來。我不能一起去所以這個給你。」
「請快去下個階段。」
「請帶着這個去。」
阻止世界毀滅真的可以拯救他嗎?
男子離開了少年的肩膀,拾起了頭,少年似乎不知男子爲了什麼而向自己道歉,微微側着頭看男子。接着用兩隻小手捧着男子的臉頰,將他拉了過來,讓自己的額頭輕貼在男子的額頭上。
琦莉放下湯匙後,環顧房間內。格局樸素、簡單的小屋,就像是孤獨的流放囚犯住的牢房,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廚房內唯一一扇的窗戶外仍是持續毀滅的世界,從窗戶望出去有一個小庭院,那裏有許多以白色石頭建造的墓碑。所有墓碑上都以整齊的文字寫着追悼文,字應該是男子刻的吧?感覺像是那男子在彌補自己的罪過。
「那就不能回來了嗎?」
猶大?
男子平靜地說。
還有這名孩子是琦莉窺看着那名臉幾乎貼着桌子、專心與牛奶濃湯奮戰的少年側面。不顧自己渾身的傷勢仍想要修復這個世界,不愛說話的少年這個孩子就是哈維。
「你不要緊嗎會痛嗎?」
琦莉摸索着裙子口袋,掏出手帕輕輕按在少年臉頰上的嚴重抓痕。她小心地擦拭血跡,但四道深刻的傷痕似乎已經腫起而且化膿,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了暗紅色的痕跡。少年似乎不在意,也不覺得痛,他無視於琦莉的視線,望着天空。少年的心好像也隨着世界一起毀滅了
雖然規律、模糊的震動不斷滲入空氣中,但火車內很安靜。窗外依舊是天崩地裂,細碎的岩石也持續從天而降。這裏簡直就像脫離世界的異次元空間,火車彷彿與車外的天崩地裂無關似地繼續行駛着。
相對於此,少年卻
只見火車似乎就快出發了,發出了低沉、悠長的汽笛聲,噴出濃濃的蒸氣。
「下個階段?」
開往世界盡頭的火車雖然不知道世界的盡頭是什麼樣的地方,但是到了那裏,應該就可以阻止這個世界的毀滅吧,應該可以幫助這個少年吧?
這和南海洛的「巴茲&蘇西咖啡屋」的招牌菜色雞肉、雞蛋和鷹嘴豆的牛奶濃湯味道一樣!琦莉就這麼含着湯匙,凝視着坐在餐桌對面的男子的臉,只見他把身體塞入和他身材相比下顯得非常狹小的椅子裏,低垂着視線默默縫着鞋子這應該是他的工作吧。冷淡、話少,但卻感覺十分穩重的一名男子。沉默寡言的個性和壯碩的體格,不能說與同樣會煮那道濃湯的主廚巴茲不像,但怎麼看還是和巴茲不一樣。不過這名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讓琦莉隱約覺得似曾相似。這個人是誰?
不知他在說什麼,只見他擠出了嬰兒尋找母親時般宛如喘息、令人揪心的痛苦聲音,並對着逐漸被大地裂縫吞噬的妖怪伸出雙手。琦莉從後面抱住跨過連廊欄杆、身體幾乎快要墜落的少年,趕緊將他往上一拉。火車彷佛要逃離逐漸追來的地裂般,加快速度在鐵軌上滑行。
琦莉聽完說明後,乖乖地點頭。這時從窗邊回來的少年,伸出滿是疤痕的纖細手臂抓着琦莉的衣袖,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但琦莉明白他想要傳達什麼。
琦莉露出微笑,對少年用力點了點頭。
「快跑!」
「走出小屋後就不能再回來,不能回頭要一直往東走,知道嗎?絕對不要回頭。」
琦莉真的覺得好漂亮。即使逐漸迎向毀滅,他的世界,這個和他頭髮、眼睛相同顏色的紅銅色世界,仍然是這麼美麗,美得讓人心痛。
夕陽永遠都不會下沉,繼續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橘紅色的夕陽照着把臉頰和雙手貼在車窗上、看得入神的兩人的臉。載着兩人的火車發出安靜的震動,繼續向前行駛。
等到琦莉回過神時,少年的臉頰已從車窗上移開並看着她。紅銅色頭髮被夕陽染得更鮮豔。至今從未顯露過感情的紅銅色眼眸感覺好像在對她微笑,或許是因爲夕陽的反射纔會讓人有如此錯覺。
一道淚水沿着琦莉的臉頰滑落。
少年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側着頭,琦莉則別過頭去擦拭淚水。
「沒什麼啦夕、夕陽好漂亮,所以不知不覺就」
即將毀滅、滿目瘡痍的這個世界仍然這麼美麗,不發一語、渾身是傷的少年也對琦莉露出美麗的微笑。爲什麼快要毀滅的東西會如此美麗呢?
這一切令人覺得難受、悲傷、心痛,淚水更是早已潰堤。
隨後有好一陣子,少年只是不停晃動穿着小屋男子爲他縫製鞋子的雙腳,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琦莉任憑身體隨着火車的震動搖晃發着呆。少年衣衫藍褸的穿著中,只有這雙簇新的鞋子看起來格外突出。製鞋的人爲了保護少年那雙纖細的腳,彷佛灌注了自己的情感似的,將鞋身做得十分牢固。
夕陽一直掛在地平在線,荒野黃昏永不落幕,彷佛象徵着他的世界裏時間靜止不動。外面的世界毀滅,就像是毫不相干的景物從車窗外流過。
這輛火車上真的沒有其它乘客嗎?像幽靈一樣的列車長來過之後,就沒再看見任何人。一開始這個世界上,除了少年和那個小屋男子外,還有其它居民嗎當琦莉想到這裏時,就聽到了前方車廂門打開的聲音。
前方傳來了少女天真的笑聲和說話聲,琦莉偷偷往通道一瞧。
兩名瘦小乘客關上車廂門後往這裏走了過來。走在前面的是身穿裙子的女孩,她剛纔好像和跟在後頭的另一名孩子說話,轉過頭來時裙襬也隨之飄動。
她的年紀應該和琦莉不相上下,長及腰際的大波浪金髮配上清澈的冰藍眼眸,再穿上非常適合她的紅色大衣,直一是一個漂亮的女孩。
貝佳!
嗯,不對,那名女孩是
「貝亞託莉克絲?」
琦莉不禁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少年比琦莉更先從座位上跳下來,衝到走道上並緊緊抱住少女。「哇啊!嚇我一跳,怎麼了?」少女瞪大藍色的眼眸說完後,便溫柔地撫摸着宛如動物般猛撲上去緊抱住自己,臉還用力頂住她胸口的少年頭部。琦莉也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捂住嘴巴,含淚凝視着那個少女美麗的臉龐。少女輕撫着少年的頭,同時抬起頭來對琦莉微笑。
「妳好!」
聽到她很有精神的問候語後,琦莉只回了聲:「啊,妳、妳」這不是夢,不,或許這個世界本來就像夢一樣,但是這不是夢。琦莉感到開心,同時也覺得很混亂。當她張開嘴時,淚水幾乎奪眶而出,使得她無法正常說話。
轟!
「據說那些傢伙經過後,只會剩下屍體和硝煙,寸草不生,是最兇悍的部隊。記得要屏住呼吸,否則會被發現。他們只要發現有活人,不是殺個精光,就是改造成和他們一樣。」
手中緊握着船模型的小約雅敬,露出了這個年齡男孩應有的炯炯目光,對着有骷髏頭標誌的船揮手。
貝亞託莉克絲聽到琦莉的回答後露出了微笑。琦莉受到鼓舞后,也對她回以微笑。她總是那麼堅強且坦率,扮演着替琦莉他們打氣的姐姐角色。
小哈維面無表情地盯着屍海看,發出無意義的叫聲:
「笨蛋!」
琦莉整個人覆蓋在小哈維身上保護着他,同時也以雙手捂住嘴巴。四個人一起挨在窗下屏氣凝神,這時車窗外並行的土色車廂慢慢加快速度超過了火車。
金髮少女、藍灰色眼眸的少年和琦莉他們一起坐進包廂席後,原本只有他們兩人、顯得有點寂寞的箱型空間裏,頓時被熱鬧的氣氛包圍。琦莉和小哈維並肩而坐,對面坐着貝亞託莉克絲和小約雅敬。
孩子們躲在車窗下,觀看着裝甲船和海盜船大戰。琦莉認得海盜船上的男子們,那是信仰砂葬的異端信徒們的船,是「砂走號」上的船員們對站在船頭的手下們發出指示、長相非常精悍的那名男子是歐魯-翰。單眼戴着黑眼罩的他,其中一隻配合着開炮手勢搖晃的手臂是鉤狀的義肢,簡直就像古老童話故事裏出現的海盜船船長。此外她還看到了親切的小船員卡-立夫。
「哈維、約雅敬!」
琦莉堅定地告訴自己:不可放開、絕對不可以放開!在眼前一片模糊的水裏,仍微微感受到少年手腕的觸感。
從窗戶探出身體的琦莉和貝亞託莉克絲也想要救他們,但是她們的手早已構不到少年們的腳。兩名被歐魯-翰船長的鉤子吊起、爲了逃跑而不停掙扎的少年腳下,是卷着漩渦的砂之海遼闊海面。
在一片屍海中,唯一會動的軍火商卡車冷漠地物色屍體並回收。火車以不變的速度,穿過一望無際的屍海。
傳來一陣槍響之後,緊接着海盜們的吶喊聲也響徹雲霄。孩子們頓時驚聲尖叫,蜷縮在車廂內。海盜船揚起風帆,緊追在火車後面。
小約雅敬不知該如何開口似地垂下了視線。當他滿臉通紅、口齒不清地說出「謝、謝了」時,小哈維似乎早已將船的事拋到九霄雲外,開始喫起了餅乾。
「喂!不要亂動!兩個小鬼!」
(我不會游泳!)
「太厲害了,居然在海上行駛!」
哈!呼!四個人用力地吐氣吸氣,拾起頭窺看着窗外,土色車廂最尾端通過後,這次鐵軌就像摺疊起地毯般,逐漸消失在另一頭。
「那我們可以同行到中途。」
貝亞託莉克絲大叫,四人全聚集在一起凝視着車窗外,原本以爲沒有盡頭的荒野居然中斷了,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砂色大海。火車彷佛滑行般,不可思議地行駛於浮出於海平面的鐵軌上。
「好、好酷!你要給我嗎?」
「我不給你了,不給你了啦!」
海盜船穿過砂之海的海面緊追上來,開始和火車平行行駛。歐魯-翰船長的鉤狀義肢從窗外伸進來,勾住了小約雅敬的後頸,小約雅敬的身體立即被輕輕吊起。小哈維趕緊抓住他的腳,結果兩人瘦小的身軀一起被吊起,一路從窗戶吊到列車外。
「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要哭了。」
「是馬戲團!」
遠處傳來大炮的聲音,鳥兒們被嚇得一鬨而散。仔細一看,遠處兩艘船上的大炮正彼此對擊。一艘是黑色烤漆的堅硬裝甲船,另一艘是掛着骷髏頭旗子的破爛小船。黑色裝甲船上是身穿堅硬白色裝甲的士兵們,至於骷髏標誌的破船上,則是穿着隨便、全員頭裹黃布,體格像船員般強健的男子們。
裝甲船的大炮直擊海盜船的甲板,海盜船嚴重傾斜,站在甲板上的男子們發出粗嘎的叫聲。
聲音雖像嬰兒牙牙學語、但卻讓聽的人覺得錐心刺痛的悲痛。少年貼着窗戶,用雙拳敲打玻璃窗。傷痕累累的纖細拳頭不斷敲着,幾乎再次受傷。「哈維」琦莉從後方抱住少年,把他拖離窗邊。少年在緊緊摟住他的琦莉手臂裏掙扎,不斷將雙手伸向窗戶,透明的淚水從面無表情的雙頰上潛然留下,嘴裏不斷喘着氣。
貝亞託莉克絲在車窗下低聲說道。
他興奮地大叫。
「怎麼不會說謝謝?」
(不要放開他的手,就是因爲妳一直、拚命抓住他,這孩子才能走到今天)
小約雅敬覺得不可置信。只見小哈維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晃動着雙腳,喫着餅乾。琦莉不禁噗哧一笑。
一輛接着一輛行駛的拖車上,設置了不同的舞臺,演出逗趣的節目。無數五彩繽紛的氣球在空中飛舞,其中一座舞臺上演着頭部超大的熊或老鼠玩偶裝彼此撞來撞去、摔跤跌倒的滑稽喜劇。另外一輛拖車上則是身穿紅綠條紋相間的褲裙搭配黃色緊身褲、裝扮花俏的樂隊,胡亂吹着喇叭、敲鈸,發出吵雜的聲音。還有一輛拖車上,則是全員穿水手服,頭戴紅、綠、黃三種不同顏色三角帽的錫制人偶,搖搖晃晃跳着可愛的舞蹈。還有一輛拖車上,是手法熟練地玩着牌的撲克牌女占卜師。另外一輛拖車是餐車,可以看見忙進忙出端着雞肉、雞蛋和鷹嘴豆熬煮而成的親子濃湯的蘇西,及廚房裏的巴茲那令人懷念的臉龐。
不論何時,哈維的這隻手永遠都在琦莉身旁。有時是琦莉留下他不讓他離去;有時是他救了琦莉;有時則是琦莉拚命抓住遍體鱗傷、幾乎快要消失的他,不肯輕易放手。
她的腦海突然閃過好幾次兩人像這樣手牽着手的畫面,想起了剛纔經過的拖車舞臺上所看到的人們笑臉。將那些人變成重要的回憶,刻劃在內心深處的不只哈維。甚至對琦莉而言,那些人也佔據着琦莉至今人生的重大篇幅、是最珍貴的回憶。那些回憶當中,最常出現在身邊的就是他的手。從在東貝里的嘉年華會上,第一次和前來迎接她的青年牽手開始,一路走來不論是在轉運站重逢後,在樓梯下方朝着遍體鱗傷的哈維伸出手時;或是在將纜繩拋向落入「砂之海」的哈維,將他救上船時;還是去宇宙飛船的遺蹟迎接失蹤的哈維,伸出手請他一起回去時;以及相隔一年半在「門之鎮」重逢,跑上車站樓梯時。
船長厲聲罵道,並用手裏的銀製手槍對着小哈維的頭。
候鳥們張開翅膀朝向火車,呈一直線快速降落。
各種形狀的動物氣球,飄浮在車窗外。
這個戰爭的傷痕佔據着他心中大部分的位置,即使現在仍折磨着他,即使過了幾十年仍未褪色,栩栩如生,不但撕裂着他的心,也繼續折磨着他。
貝亞託莉克絲抓住將身體往窗外探的小約雅敬後頸,把他拖進車廂內,「小孩如果被海盜發現就會被抓走,然後挖出心臟拿去賣掉!小孩的心臟是寶石,海盜專門收集這種寶石的。」小約雅敬聽到後嚇得一臉蒼白,連忙躲到貝亞託莉克絲的背後。
(不要放手)
琦莉瞪大眼睛看着車廂離去後的窗外景色。
砰!
「給你。」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小哈維對眼睛發亮的小約雅敬點了點頭。「太」棒了,他還來不及興奮,就被貝亞託莉克絲啪的一聲打了一下。
小哈維似乎沒聽見小約雅敬聲淚俱下的控訴,開始喫起了餅乾,儘管喫得手和嘴巴四周都是餅乾屑。琦莉和貝亞託莉克絲看到這兩個小孩之間的對話後,也不禁相視而笑。
反射性地緊追在後的琦莉,從車窗探出身體,縱身躍入大海。她一下子就被捲起漩渦的砂子海面捲了進去,隨着砂流翻滾。接着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逐漸下沉的少年手腕,在無法睜開眼睛的砂子裏,強大的砂子漩渦壓擠着兩人的身體。
少女不是那具被妖怪喫掉後變得慘不忍睹的遺骸。她會動、會笑、會說話。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再次見到她。
被這麼一說,小約雅敬纔好像施捨一樣,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餅乾袋遞給小哈維。小哈維把手伸進餅乾袋裏,接着毫不客氣且還面無表情地隨意用小手抓起一大把餅乾。「啊!」小約雅敬發出驚訝的叫聲,一臉泫然欲泣地抱住袋子。
(我不會放手的)
琦莉感佩地歡呼着。大家一起打開窗戶,探出身體,感受吹亂頭髮的乾燥海風。無邊無際的「砂之海」幾乎看不見海與天的分界線、幾乎與大海顏色融爲一體的淺砂色候鳥羣盤旋在空中,繞着圈圈飛行。四個人都被這壯麗的景象所吸引,好一陣子無法言語。
這時她才終於想起,還有一名小孩躲在少女身後。相較於少女的活潑開朗,一張感覺惶惶不安的臭臉正從少女身後窺看着他們,那是一名看起來比小哈維還小、年紀不到十歲的男孩。視線朝上瞪着他們的雙眸,是美麗清澈的淺藍灰色。
就在車窗外響起了具有攻擊性、劇烈拍動翅膀的聲音,大家以爲是鳥兒們在攻擊他們,下意識地縮起了身體。但是過了一會兒後,他們偷偷睜開眼睛一看,鳥兒們聚集在小哈維拿着的餅乾袋旁,正啄食着餅乾。
那是少女清澈的聲音。是貝亞託莉克絲的聲音?
「你有沒有在聽啊!」
小哈維也發出小小的叫聲。只見他雙手緊握窗框,彷彿在爲他們加油般凝視着海盜船。海盜船也以大炮還擊,使得裝甲船堅硬的船身破了一個大洞。小哈維張大了嘴巴,探出身體,彷彿在說「太好了」。
臉色非常不悅的小約雅敬小聲地說,隨後撇開視線。「既然這樣,你乾脆全給他好了。」貝亞託莉克絲插口說道。小約雅敬哼了一聲,以有些膽怯的眼神瞪着貝亞託莉克絲,露出彷佛決一生死的表情,接着用力將整個袋子塞到小哈維手中。
屏氣慢慢到達極限時,土色車廂的最尾端終於超過火車離去。
「哇!你們看!」
像是在響應那道聲音般,琦莉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眼前一片黑色濁流,牽着手的兩人任憑濁流擺佈,視線只有一剎那交錯。
「不要那麼壞心眼,男孩子就要大方與人分享。」
「是海盜船!太棒了!」
當拖車隊伍慢慢超越火車遠去時,現在又有的發出極大噪音的東西從後方追了上來。琦莉的臉靠近窗戶,想看清楚這次到底又是什麼。她看見另外一節車廂從後方接近,逐漸要與他們所坐的火車並行。鐵軌應該是單軌的,但唯有那節車廂的前方,鐵軌像攤開的地毯般不斷向前延伸。那是一節被烤漆成土色迷彩花紋的堅硬車廂。坐在琦莉身旁的小哈維,也同樣將臉貼在窗戶上。
小哈維低頭看了看塞到自己手中的餅乾袋後,就四處摸着自己睡衣的口袋,然後將手伸進口袋裏。正納悶不知他在搞什麼鬼時,他也同樣以粗魯的方式將握在手裏、有如石頭大小的東西,塞進小約雅敬手裏,小約雅敬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個以漂亮的黑色發亮石頭所雕成、大小剛好可以讓小孩握在手裏的蒸汽機關船模型。
被五彩繽紛、閃閃發亮的燈飾妝點得燦爛奪目的拖車隊伍,與火車平行行駛着。拖車側面設置了舞臺,圓形臺上一名胖小丑身穿衣領鬆垮的小丑服,正製作着造形氣球並讓氣球飛到空中。他那塗白的臉上畫着藍色星星,那是很久以前在東貝里的嘉年華會上曾看過的小丑。
現場響起了槍聲,小哈維的右眼就像砂塊碎裂般迸裂破碎。抓着小約雅敬腳的手也瞬間鬆開,身穿白色睡衣的少年身體就這麼倒栽墜入海里。
「啊啊嗚、啊嗚」
琦莉偷偷瞄着和自己臉頰靠在一起,看着海盜船的少年側臉。少年仍一臉呆滯地注視着兩艘船相互攻擊。
插圖041
「哈維,不要哭」
少女輕輕拉開仍緊抱住她不放的少年身體,並對琦莉他們剛纔坐的座位便了個眼色問道。仍無法言語的琦莉,點點頭後讓出位置。
一道聲音流入意識裏。
「那裏有小孩!去抓他們!得到寶石的傢伙有賞!」
琦莉等人也全都不自覺地跟着小哈維爲海盜船加油。「快點!加油!快開炮!」還舉起拳頭聲援。雖然海盜會收集小孩心臟,但在童話故事裏,海盜永遠都是孩子們幢憬的對象,也是大冒險裏不可或缺的人物。
小約雅敬動作粗魯地將餅乾袋遞了過來,哭溼了臉的小哈維眨了眨眼睛。
「你們要去哪裏?」
年紀最小的小約雅敬總是繃着一張臉,視線朝上窺看其它的人,而且還非常寶貝地緊握着一個好像裝了餅乾的紙袋。感覺小哈維流露出渴望的眼神,一直盯着那個袋子看,小約雅敬見狀則一臉驚慌:「我、我不給你。」接着藏起袋子不讓小哈維看見。貝亞託莉克絲敲了敲小約雅敬的頭,他淚眼婆娑地抬頭瞪着貝亞託莉克絲,可能因爲她是姐姐,小約雅敬只是敢怒不敢言。
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定是從以前就這樣吧,眼前這兩個人是哈維心中的約雅敬和貝亞託莉克絲。在哈維的心中,他們兩人仍然閃閃發光,會動、會說話、也會笑。
琦莉緊緊抱住不斷哭泣的少年的頭部,內心如此祈求不要再揹負這些東西了,不要再傷害自己了,你已經遍體鱗傷了
「那是不死人士兵的部隊。」
琦莉想起她臨終時的樣子,心情又再次變得沉重。
嘎咻、嘎咻、嘎咻。
焦躁支配着她的心,使她更加往下沉,不過她仍拚命緊抓着少年的手不放開。
「啊啊」
這個孩子是約雅敬?
突然傳來貝亞託莉克絲尖銳的叫聲,琦莉和小哈維的頭瞬間被壓下,蹲伏在車窗下。貝亞託莉克絲也同樣壓着小約雅敬的頭,彎下身體。不久後,土色車廂幾乎磨擦着他們的車廂側面,以同樣的速度和火車並行。琦莉從車窗下露出了半張臉窺看,她看到身穿高領深色外套的士兵拿着武器,在窗邊以窺看的方式監視着他們的列車,琦莉見狀趕緊把頭縮了回來。
被貝亞託莉克絲這麼一問,琦莉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哈維(明明是自己的事,少年卻似乎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拚命將餅乾往嘴裏塞)。
可是,那樣的她已經在現實世界中死了。
「世界的盡頭」
最後海盜船成功擊沉了裝甲船,孩子們歡欣鼓舞,大家手牽手興奮歡呼。
黑色眼罩配上鉤形義肢的歐魯-翰船長,從甲板的尾端發現了他們。他用另一隻沒裝義肢的手拿起銀製的槍,對空中開了一槍,並用鉤形義肢指着孩子們乘坐的火車發出指示:
「哈維!」
轉眼間火車已經行駛於戰場的遺蹟中。這裏是岩石地表底層飄散着濃濃的硝煙和血煙的荒野戰場遺蹟。穿着軍隊裝束的人們心臟被刺穿、背部被劈開、四肢趴下交疊在一起,靠在沾滿血的槍劍及軍刀上,死去時身上滿目瘡痍。不會落下的夕陽,彷佛替那個已經沒有活口的戰場遺蹟、只瀰漫着死屍味的地方上色般染上一片橘。
大家鬆了一口氣後,紛紛相視而笑。即使鳥兒們聚集在四周,也只有小哈維仍毫無反應地一臉茫然。
啪的一聲,突然有什麼東西黏在車窗外面。一看原來是能使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描繪着嘻皮笑臉表情的動物氣球飄浮在窗外。坐在靠車窗的小約雅敬站起來將臉貼在玻璃上。
明明是落進砂子裏,但轉眼間兩人都被真正的濁流所吞噬。和墜落「門之鎮」的地下水路時一樣,四肢被黏稠、污濁的水包圍着。
「請座位沒人坐嗎?可以坐嗎?」
「啊」
沉重的心情已經煙消雲散,琦莉隔着窗戶,看着展現在眼前目不暇給的熱鬧錶演節目。就連表情沒什麼變化的小哈維看起來似乎也一臉興奮,雙手撐在窗戶上看得入神。
至今和哈維出去旅行時遇到過的許許多多人們,都活在他的世界裏。其中有些人琦莉不認識,那一定是他遇到琦莉之前和他有所關連的人。不過大多數都是琦莉熟悉的臉孔,她覺得有些難爲情卻也很高興。和琦莉相遇後這短短几年,雖然只是他漫長人生的一小部分,但卻佔據了他大部分的記憶,而且回憶是如此鮮明。
「哇啊!」
「危險!趴下!」
琦莉雖然無法出聲,但她想將心中堅定的想法傳達給少年,於是對着少年點頭。少年的手也緊緊握住她。
她突然感到下方有一股往上推的力量,被用力往上一推、任憑濁流擺佈的兩人,身體快速漂向海平面。
當她浮出海平面、視力恢復時,四周不知何時又從地下水路的污水,回覆成砂之海。
琦莉往下看了看將他們往上推的東西后,嚇得瞠目結舌。大量砂子有如雪崩般從牠的身體表面滑落,同時冒出海面的,是一隻像巨無霸軟管狀妖怪般,粗糙的皮膚下方有許多突起和環節的環形動物。砂蟲!雖然搞不清楚哪一端是頭部,但是小約雅敬所騎乘的部位應該就是砂蟲的頭部。
將琦莉、小哈維及小約雅敬三人掛在突起處的砂蟲,以巨大的身體拖着砂子的航跡滑行般在海面上游泳,與發射大炮、緊追在後的海盜船拉開距離。牠迎風在砂上滑行,和火車平行而走,終於追到了貝亞託莉克絲探出頭的車廂窗戶。
三人藉由貝亞託莉克絲的幫助,滾進了車廂內。
「噗、噗」
將嘴裏的砂子吐出的琦莉不停喘着氣,同時也趕緊起身往窗外一看,只見砂蟲從海面下伸長身體,在海盜船四周掀起劇烈砂浪以阻止他們航行。只有一隻眼睛和義肢的歐魯-翰船長以及卡-立夫等海盜們,緊抓着傾斜的甲板,拚命忍耐這陣晃動。
琦莉他們對着以狼狽姿態逐漸遠離的海盜船做鬼臉。
「謝謝,再見!」
大家向救他們的砂蟲用力揮手告別。「小孩的心臟是寶物,給你們太浪費了!」大家聽到貝亞託莉克絲說的話後,都捧腹相視而笑。海盜船和砂蟲糾纏在一起逐漸消失在遠方的海面上,火車又再次一直線行駛在砂子的軌道上。
小哈維被船長擊中的右眼,就像缺少一個部位的砂子人偶般,變成碎砂消失不見。琦莉悲傷地看着又多了一道傷痕的少年臉龐,但少年仍然對於自己的身體漠不關心,以不帶任何表情的紅銅色左眼看着琦莉。
突然啪答一聲,他將自己的額頭貼在琦莉的額頭上。
雖然溫度很低,但琦莉確實從少年白皙的額頭感受到他的體溫。
他好像在對琦莉說「不要緊」。
「因爲妳抓住了他」
她的腦袋接收到貝亞託莉克絲溫柔的聲音。
「那個孩子能走到這裏,好不容易沒放棄才走到這裏,即使現在他仍未放棄。」那傢伙仍未放棄,他想要活下去聲音與收音機說過的話重疊。琦莉的額頭離開了少年,抬起視線一看,貝亞託莉克絲藍色眼眸溫柔地對她微笑。「謝謝妳把那孩子帶來這裏,今後還要麻煩妳呢!」
永無止盡的黃昏天空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變黑,被藍灰色的夜空所支配。小約雅敬用雙手撐着玻璃窗,以和天空相同顏色的清澈眼眸凝視着窗外。
可以看見以夜幕低垂的藍灰色大海爲背景,船的風帆和支柱之類的殘骸從砂子裏斜斜探出頭來。其它還有軍刀、槍劍、填充玩偶及玩具車之類的小東西,大東西則有生鏽的車廂、鐘塔、戰車和卡車等
琦莉的臉頰慢慢離開鐵樁起身,沿着鐵樁抬起視線。鐵樁不再繼續擴大大地的龜裂,就保持現狀靜止不動。周圍轟然作響的地鳴、地裂也停止下來,隕石也不再墜落。偶爾纔不知從哪兒傳來小石子彷彿依依不捨般咕嚕咕嚕的滾動聲。
世界的毀滅已經停止。
琦莉使出渾身力氣將少年的身體往上拉,兩人即使幾乎跌倒也拚命地跑。
那不是海轉眼間火車穿過了「砂之海」,行駛在飄浮於半空中的鐵軌上。這裏沒有地面也沒有天空,甚至看不到地平線,圍繞在四周的只是一片幾乎將他們吞沒的漆黑。兩顆粗糙岩石形成的巨大球體,非常近距離地飄浮着,而火車幾乎就快撞上去。
「嗯,可是你們還必須繼續往前走,因爲你們的旅行尚未結束。」
琦莉驚訝地環顧四周。
「嗚」
「對不起,我沒辦法。」她搖着頭,藍色眼眸露出一抹寂寞的微笑。「從這裏之後的旅程,必須由你們兩人自己完成,我已經不能再幫忙了,我們必須步下你們旅行的舞臺。」
琦莉發出提心吊膽、沙啞的聲音,癱倒在地的少年微微睜開眼睛。用呆滯的紅銅色眼眸看着她,琦莉放心地嘆了口氣,伸手扶起少年。雖然少年的身體非常輕,可是確實在這裏存在、確實在她抱着的手臂裏,沒有壞掉也沒有消失。
再一起繼續旅行一陣子吧。
不知如何是好的琦莉抱着小哈維的肩膀,把他拉離貝亞託莉克絲身邊。受到小哈維用睡衣袖子擦拭臉頰淚水的影響,琦莉也淚水盈眶。
「走吧!」
貝亞託莉克絲的清澈聲音再次在腦海裏響起。
插圖049
但是少年甩開了琦莉的手,他那幾乎已經看不出原形,越來越殘破的小小身軀,仍默默撿拾自己身體的碎片填補着大地。彷彿即使讓大地再延長鬚臾片刻也好,他就是想要修整逐漸毀滅的世界。
嗚
琦莉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一看,彷佛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的鐵軌後方,飄浮着一顆體型巨大、被朦朧的大氣包圍的砂色行星。從窗外飛過的岩石碎片受到行星重力的牽引,冒出火焰最後墜落。火球一個接一個被下方遙遠的行星所吞噬。
「不要再做了我不想看,我不要」
車廂內又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喧鬧聲一下子彷佛只剩下十分之一,感覺非常安靜。車窗外則是夜幕低垂。叩咚、叩咚規律的震動和滲入車廂內的柔和昏暗燈光,平靜地籠罩着兩人所坐的包廂席。
「我們要在這裏下車。」
不要別開視線
琦莉拭乾眼淚,緊抿雙脣站了起來。她的雙腳用力踩在搖晃的大地上,踉踉嗆嗆地走到了少年身旁,從少年身旁用雙手環抱插入大地的鐵樁,像是支撐他的身體般,雙手用力抱緊。
當那名少女靈體讓琦莉看到哈維身體內部,直接看到那個殘破不堪的體內後,她這才瞭解到哈維傷勢的嚴重,感到震驚不已。不過這個人仍想勉強讓身上的血管、皮膚、骨骼、肌肉、神經結合在一起。他都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他都已經變成這副德行了,不要再
世界、世界正逐漸毀滅
從天而降的岩石碎片打在琦莉肩上,即使如此琦莉仍咬牙抱緊鐵樁。
噗通、噗通
琦莉牽起小哈維的手,從座位上站起來衝向通道,往前一節車廂逃跑以閃避這輛解體的火車。少年因火車搖晃站不穩而跌了一跤,使得琦莉也跟着跌倒。當琦莉想要扶起少年時,地板突然裂開,只見少年的腳底破了一個大洞,他的身體掉入地板的龜裂縫隙中。琦莉在千鈞一髮之際探出身體抓住少年的手臂時,被眼前景象嚇得目瞪口呆。
對不知不覺幾乎忘了,但事實上應該已經不可能再和他們這樣旅行了。已經沒辦法再接受貝亞託莉克絲的幫忙了,不論是聊天或是商量事情,甚至連吵架都不可能。
蹲伏在地的少年,撿拾起自己化成砂子後飛散的身體碎片,開始用那些碎片填滿被鐵樁鑿穿的大地裂痕。每當少年被岩石碎片擊中,身體少了一部分時,他就會撿拾起自己的碎片,用那些碎片修補大地。
回去吧!
琦莉站在不斷進行修補工作的少年身後,發出了沙啞的叫聲。大地的震動使得自己的腳不聽使喚,不過她仍跑向少年,緊緊抱住那幼小、逐漸消失、越來越小的背部大叫:
少年雙手無力垂下愣在原地,臉龐以失去的右眼爲中心開始粉碎消失。接着少年的全身都變成砂子開始崩落,大地劇烈搖晃,即使緊緊抓住也沒辦法坐穩。這時鐵樁陷得更深,眼看大地的龜裂逐漸擴大。
※
這是貝亞託莉克絲在大聖堂對她說過的話。琦莉嚇得抬起頭來,現在即將消失的少年,正用悲傷、求救的眼神看着她。
琦莉現在仍抱着那根插入大地的鐵樁,癱坐在鐵樁的底部旁,不知不覺間她竟然臉頰靠着鐵樁睡着了。當她慢慢睜開眼睛後,闖入她視野的耀眼光芒使她瞇起眼睛,眨了眨眼。
已經失去一隻眼睛和肩膀的少年,手臂、膝蓋不見了,小腿也消失了。少年的存在一點一滴剝落消失,不過少年還是不停止修復世界的工作。
小哈維率先跳下這座即將崩塌、快被大地吞沒,而且滿是裂痕的月臺上,琦莉也緊追在後。一跳下月臺後,覆蓋在頭頂的天空是一片沒有大氣遮蔽的漆黑。流星一顆接一顆地降落在四周。龜裂的月臺中央豎立着一根傾斜的標誌,標誌上的草寫字體和車票上的字體一樣,寫着「世界的盡頭」。
雖然她任性、盛氣凌人、沒有金錢觀念,但自己還是好喜歡她。她具有的堅強、美麗,彷彿就像琦莉自己擁有的東西般,讓她暗自感到驕傲。
「不好了」
「哈維」
「回去吧!」
「啊」
琦莉看見只穿着一隻鞋子的細腿倒在鐵樁的另一邊,她靠着鐵樁爬了過去,身穿睡衣的少年宛如死去般倒在鐵樁的底部,琦莉的背脊不禁感到一股涼意。
對於琦莉的問題,少年無言地轉頭仰望頭頂的鐵樁,接着慌慌張張地環顧自己的身體。不可思議的是剛纔殘缺的少年身體,現在一點一滴地像砂子浪潮聚集過來般,開始恢復原形。一面反射出閃閃發亮的微弱光芒,一面逐漸填補殘缺身體的龜裂。少年覺得不可思議似地低頭看了一陣子自己的雙手,一會兒張開手掌、一會兒握緊拳頭,最後看着琦莉。射向行星的砂色光芒,淡淡地照着露出溫和微笑的少年臉頰。
支配着聽覺的崩塌轟鳴聲停了下來,周圍變得非常安靜。橫亙在眼前的小行星地平線劃出一道緩緩的弧形,變得十分明亮。開始向被漆黑包圍的宇宙射出淡淡柔和的光芒。
少年的肩膀被從天而降的岩石碎片擊中,化成砂碎裂飛散,他發出微弱的呻吟後雙膝跪地。他和世界同步毀滅,大地劇烈搖晃。而鐵樁陷得更深,世界發出哀嚎。
「欸」
「已經夠了,不要再做了已經不用再那麼努力了」
「這裏是『砂之海』的終點站?」
倒在地上的琦莉聲淚俱下地大叫。
右手感覺到不知是誰的體溫。噗通、噗通緩慢跳動的脈搏聲通過右手,隱約傳來。輕輕張開緊閉的眼睛後,眼前那包覆着琦莉右手的大手掌和關節突出的細長手指,是已經深深烙印在琦莉眼底的、她最喜歡的左手。
「哈維!」
這裏有幾樣眼熟的東西在西貝里遊樂園裏唱歌跳舞的活動裝置人偶們、遊樂園裏的遊園車殘骸、被紅褐色鐵鏽覆蓋的電臺塔從遠處看來就像槍劍般矗立於砂中、眼看就快毀壞的巨大宇宙飛船殘骸。在飄浮於藍灰色薄雲另一端的雙子月朦朧月光照耀下,所有東西的輪廓都顯現出來,一道淺藍色瘦長影子落在砂上。
當她說出這些話後,之前一直無視於琦莉存在、不斷工作的少年才停下了手邊工作,第一次轉過頭來。
「謝謝妳至今的照顧,貝亞託莉克絲我好喜歡妳」
「已經」
剛纔兩人一起墜落「砂之海」時,她就暗自在心裏發誓絕對不會放開手。如果琦莉的力量可以支撐下去、如果他需要自己,不論發生任何事,自己都不會放手。不會放棄,不會轉身離去。
即使火車幾乎已經失去所有車廂,仍勉強滑進孤島的月臺。這顆岩石行星也和之前的荒野大地一樣,到處都發出嘎答嘎答的強烈轟鳴,四周更是天崩地裂。
圓形的火球輕輕飄過窗外,「那是什麼東西啊?」琦莉貼在車窗玻璃上,準備凝視夜晚的大海時
少年用僅剩的紅銅色左眼抬頭看着琦莉,琦莉邊撐着鐵樁邊對他用力點頭。
「哈維!」
貝亞託莉克絲站起來,催促着小約雅敬。
(不可以喔,妳不可以放棄,妳不可以放手。拜託,不要別開視線)
琦莉從車窗探出身體,拚命對着他們揮手;小哈維也從車窗探出身體,這時火車加快速度,少年的紅銅色頭髮被風吹得蓬鬆凌亂。
月臺另一頭可看見一根孤伶伶地傾斜插在地的巨大鐵樁。小哈維跳下月臺後便往那裏跑了過去,他雙手抱住鐵樁想要從地面拔起。鐵樁像樹幹一樣粗大,少年好不容易用雙臂才能抱住,憑少年無力的手臂根本無法輕易拔出。但鐵樁像是嘲笑少年的白費功夫般,反而陷得更深,使得大地的龜裂情況擴大。這時世界本身彷佛發出痛苦哀嚎般轟隆作響。從空中落下的岩石碎片毫不留情地擊中少年的肩膀和手臂。不過少年咬着牙緊抓住鐵樁,用傷勢更加嚴重的身體想要勉強維持這個逐漸毀滅的世界。
忍着嗚咽的琦莉只能頻頻拭淚,摟住啜泣的小哈維肩膀。從現在開始必須要自立自強了,要學習她的堅強、要學會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
「哈維?」
車廂內的空氣開始劇烈震動,等琦莉回過神後,就連他們所坐的火車也開始逐漸被毀滅的世界吞噬。從車窗往外一看,後方車廂一節接着一節,彷佛月亮般無聲地瓦解墜落。化成了帶着火焰的瓦礫。
「我知道了,不要緊,我來撐着,我絕對不會放手的。」
小約雅敬露出了不捨神情,貝亞託莉克絲牽起他的手,留下了送行的琦莉和小哈維後,就從車廂門往外走。最後小約雅敬回過頭,舉起小哈維送他的模型船並揮着手。
少年的身體彷佛也和車廂解體同時進行,像乾燥的砂子般開始龜裂瓦解。他的手臂、腿都逐漸破裂粉碎。
海上風平浪靜,就連火車車輪的聲音都被吞沒,被這個幾乎讓耳朵感到刺痛的無聲世界包圍着,彷彿一切都會就此腐朽,時間宛若停滯的靜止大海。
兩人牽着手走向火車。
好安靜。噗通、噗通心臟跳動的聲音微微滲透整個空氣。
腐蝕少年身體的瓦解現象已經停止。
少年突然拉扯琦莉的手,使得她往後一個踉嗆,她轉過頭後追隨着少年視線前方看向窗外。被漆黑侵蝕的宇宙正中央,可看見一個像孤島般飄浮,散發出朦朧黯淡的光芒的怪異岩石球體。
琦莉驚訝地轉頭仰望着他們。
不久後,在這些漂流物當中,琦莉逐漸看見一座白色月臺橫亙在眼前。月臺正中央只佇立一盞發出泛黃朦朧燈光的瓦斯燈。這時行駛在海面鐵軌的火車減慢速度滑進月臺。
琦莉哀求着並緊抱住少年的背。
「不可以、還不可以,你要振作!」
※
載着兩人的火車將許多東西一一拋下後,又再次行駛於砂上的軌道。琦莉和哈維的淚水交織在一起,隨風飄散在夜空裏。
停在龜裂月臺上的火車鳴起了氣笛。灰白色蒸汽隨風吹送而來,帶有噪聲的微弱音樂也伴隨着蒸汽從火車上傳來那是收音機流泄出的絃樂器輕快音色。
琦莉他們回到座位後,從車窗探出頭來,看見那兩人在那座充斥着漂流物的海中白色月臺下車。而兩人下車後,火車便噴着蒸氣,再次滑出月臺。
隨風吹來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顆被紅銅色荒野及灰色煙霧包圍的、琦莉他們所住的行星味道。
其中一顆飄浮在天空的雙子月,無聲無息地在眼前裂成兩半,月亮的碎片變成了冒着火焰的巨大隕石,像顆火球般朝行星墜落。
想必這裏一定就是這個世界主人的人生中所遺留下的、或是所有最先腐朽的東西漂流到的終點琦莉從窗框探出身體,目送着漂流物在月光照耀下綿延不絕的景象,也目送着其中和哈維的人生短暫交錯後,許多已然腐朽的東西所長眠的墓碑羣。
琦莉邊揮手邊大叫,但列車加速後的強風完全吹散自己的聲音。笑着揮手的貝亞託莉克絲也同樣開口大喊:「妳已經不需要那個東西了!妳已經遇到艾弗朗了」火車留下並肩站在被瓦斯燈照亮的月臺上、送行的少女和少年身影,逐漸遠離。
「你們要下車了嗎?」
「貝亞託莉克絲,妳不要走」
小哈維從座位上跳下來,跑了過去,他拉住貝亞託莉克絲的衣袖,做出阻止她離開的動作。幾乎很少表達自己意見的少年難得撒嬌地搖着頭;貝亞託莉克絲爲難地輕撫磨蹭的小哈維的頭。
他們兩人似乎受到音樂的影響,手牽手站了起來。只剩幾節車廂的破爛火車噴着蒸氣,等待琦莉他們上車。夾雜着煙霧的荒野之風,輕撫過相視而笑的兩人臉頰。
她支撐着鐵樁,少年則用身體的碎片填補修復着大地的裂痕。兩人就這樣不斷持續努力,以使世界不要結束,或至少稍微和緩毀滅的進度。時間也忘了往前走,繼續勉強維持着個世界。
兩人並肩靠着插入大地的鐵樁底部,坐在地上。從地平線射過來的微弱光芒慢慢向周圍擴散,在漆黑的空間裏灑下淡淡的光芒。
那是月亮、雙子月?
(不要放手)
「旅行的舞臺?」
「停止了謝天謝地,對吧」
所有的漂流物最後都會漂流到這裏,也就是所謂的「砂之海」的墳場。
「加油,我們一起加油,你不是一個人,我們一起加油,所以我不會放棄,不會放棄的」
其實琦莉很想在真實的世界親自對她答謝。她想要感謝現在有這個機會可以對她說出之前想說卻無法說出口的話。雖然時間很短暫,但他們最後能這樣旅行,或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在下意識中送給他們的微薄禮物。
「拜拜。」
※
她雙手掩面搖頭。
「貝亞託莉克絲!護身符斷掉了!對不起」
收音機喇叭以微弱音量流泄出像是搖籃曲、強弱分明的噪聲。雖然並不成調,但和在「世界的盡頭」的火車中聽到的東西一樣,噪聲類似最後迎接琦莉他們到來的旋律。
琦莉拾起貼在柱廊冰冷地板上的臉後起身,她的視線慢慢遊走在牽着她右手的手上,那隻一直保護着她的細長手臂。倒在地上、渾身是傷的瘦長身軀,紅銅色頭髮隨意覆蓋的脖子,然後再繼續往下看,紅銅色右眼和暗褐色左眼有一點無神、倦怠似的,但是絕對沒錯,那雙眼睛裏散發出光芒,仰望着琦莉的臉。
琦莉感到哈維虛弱地握着她手的觸感,乾燥的嘴脣微微蠕動。
「我?」
他以沙啞的聲音低喃着。
「嗯,什麼?」
琦莉溫柔低聲回應,並把耳朵貼近他想要說話的脣邊。「我什麼也看不見,不能動,一個人待在昏暗的地方好久啊我心想這就是終點了吧,好害怕可是感覺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琦莉的聲音,我一直聽得見妳叫我的聲音,雖然我看不見,但我往妳聲音的方向走,走得跌跌撞撞可是因爲一直聽得見聲音,所以我沒有迷失方向,最後才能來到這裏」他斷斷續續說出的話沁入了琦莉的心中,琦莉淚水盈眶,搖頭打斷他的話,並用雙手緊握住他的左手,將額頭抵在那隻手上。
「嗯歡迎回來,哈維。」
璞通、璞通
琦莉臉頰靠近聆聽,隱約聽見心跳聲。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脈搏的聲音。
藍灰色的夜晚已經過了一半,首都仍陷入混亂中,但是現在,琦莉感覺問題好像可以迎刀而解,她覺得只要牽着的這隻手主人還在,任何難關都可以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