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深淵畔的長夜

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8萬 字

在心中長嘆了一口氣,同時壓抑住越來越快的心跳。臉上絕對不能透露出任何端倪,因爲這就是需要如此做才能獲勝的一種遊戲。

「沒有人要棄權嗎?」

擔任莊家的男子詢問。包括琦莉自己在內,所有圍坐在桌旁的人均默默點頭。

「好,那麼開牌。」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從莊家的指示,各自攤開手中的牌。大家看似滿腹自信,卻心情浮躁的迅速環視其它對手的牌;牌型有「聯邦軍」的同花、三條「武器商人」、兩對「錫杖」與「流刑囚」、以及四枚「狙擊手」。現場頓時交錯着失望的嘆息與勝利的口哨聲。

「小姑娘,妳呢?」

坐在琦莉右側、拿到四枚「狙擊手」的男子問她。如果自己的脾型比對方差,對方就是此局的贏家。

琦莉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瞥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後,再也剋制不住笑了出來。開脾的對手們均露出狐疑的眼神,琦莉將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攤。

「牧羊人」的牌一張、兩張、三張、四張……

五張。

對手們望着紙牌,每個人都驚訝得張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不知是誰的低語。頭腦壞了嗎?又傳來另一人的嘟喃。

「牧羊人」的張數越多,牌型就變得越差,是非常棘手且力量最弱的一種牌。然而,唯有同時拿到五張「牧羊人」的時刻,才擁有可完全逆轉此遊戲牌型強弱的革命意義。

「那麼,我就收下了。」

琦莉將置於桌子中央的賭金收了過來,即使如此,她也只是在心中安心地吁了一口氣。

琦莉離開賭場後,頭也不回的快步穿過夜晚馬路上的人潮,就在轉入第一個轉角、走進靜謐的小巷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徐徐吸了一大口氣;

「……呼……」

接着發出滿足的聲音吐出氣,背倚在小巷內的冰冷水泥牆上。

「我做到了……」

喀!靴子的後跟往地上一叩,螺旋眼鏡向前踏出一步。男子被那股氣勢震懾,於是將抗議之聲吞下。

「我也不知道……」

在斜下方的燈光投射下,夜空中映出聳立於正前方的青白色鐘樓。通往鐘樓的道路兩側,是一整排掛着模擬「狩獵魔女」某場景浮雕的土產店招牌。除了與浮雕相同設計的紡織品、酒壺或驅魔環之外,還有魔女派、魔女糖果等,甚至也有輔以誇張手勢朗誦着魔女傳說的人。

此時,身旁的貝亞託莉克絲開口。「嗯,什麼事?」琦莉將內心的思緒拉回,客氣地詢問。貝亞託莉克絲的螺旋眼鏡仍仰望着沿路招牌上的浮雕。

琦莉對於這個話題沒有任何響應,只是拉着行李環顧夜晚的街道。

「對了,倒是妳,賺到錢了吧?」

「好痛,搞什麼啊……」

『俺也覺得是妳那一身打扮將對方嚇跑了……』

「爲什麼這麼快就收手啊?應該趁贏的時候好好大撈一筆啊!真是靠不住的孩子。」

喀啦喀啦。此時,男子身後傳來一個物體逐漸靠近的滾動聲響。

男子以走調的聲音重複一次。「十六歲,真是看不出來啊……」對方用一隻手捂住嘴,露出複雜的表情喃念着:剛纔看起來明明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啊,可能是太有魄力的關係吧?

緊緊抱住收音機的琦莉,連忙抬頭望着眼前的男子。「怎麼一回事?是誰?」男子就這麼單手抓住琦莉的肩膀,環顧四周搜尋聲音的主人。

琦莉漫不經心地眺望聳立前方的鐘樓。

「真不敢相信,如此充滿朝氣的城鎮曾發生過『狩獵魔女』的事件。」

下上這個笨蛋,真是沉不住氣!琦莉在內心抱怨着收音機。她準備趁此時往前衝好逃離現場,於是利用踏在柏油路上的腳爲支點,用力一踩——

雖然此處是離西貝里教區中心相當遠的邊境城鎮,然而城鎮的氛圍卻深受西貝里這個商業都市的影響,顯得極爲開放,即使到了夜晚仍舊熱鬧非凡。此外,由於這個古老的城鎮採用近代的區域劃分方式,因此聳立的建築物相當新穎。只有在衆家屋頂另一頭可以略微見到的中央廣場鐘樓,仍保持着老舊的建築模樣,宛如融入街燈隱約映照的藍灰色夜空般佇立着。

一個小時前在車站附近找到了今晚投宿的旅店。由於時間尚早,旅館老闆建議不妨參觀完鐘樓後再喫晚餐,於是琦莉便勸誘興趣缺缺的貝亞託莉克絲:「反正都來了。」因此兩人再度出門

「……」

「……十六歲。」真是沒禮貌的人啊!琦莉心裏如此想着,板着臉回應。

琦莉感覺鐘樓頂端似乎有個人影,頓時嚇了一跳。

對於男子逐漸消失在水泥牆之間的背影,女子感到無趣的抱怨。

爲什麼都沒有聯想到呢?琦莉想起自己在東貝里的宿舍時,也曾被視爲魔女之事。她並不清楚誰是始作俑者,隨着未顧及他人立場的惡意廣泛散開之際,流言莫名其妙的具體化,發展成宛如事實的狀態。最後,在新學期開始的前一個月,琦莉在宿舍中理所當然的被孤立了。

「妳不覺得,他們應該分一點紅利給我嗎?」

『那女的到底是憑什麼,經常擺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態啊?』

由於步行在招攬顧客的聲音、宏亮的朗誦與吵雜的觀光客交織而成的喧囂中,可能是逐漸感染了歡樂的氣氛吧?不禁脫口感嘆的琦莉隨即感到後悔,她窺視着走在身旁的貝亞託莉克絲。螺旋眼鏡下不帶一絲感情的目光正張望着四周,至少表面上並未露出不悅的神情。她輕鬆地點頭回答:「就是啊——」

「你也知道人家不想理你吧?那就趕快滾!」

「對不起,如果沒事,我能不能離開了?」

「你不知道『有如橡皮糖的男人惹人厭』這句母星哲學家的名言嗎?」

那頭註冊商標的金色長髮被包住頭部的絲巾掩蓋;有如偵探穿着的繫腰風衣衣領立起;最要命的是,臉上那副遮住了大半鼻子、宛如厚瓶底的圓形眼鏡——怎麼看都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怪人。若非彼此認識,連琦莉也會極力避免與對方扯上絲毫關係。

「真是軟弱,我只不過是稍微恐嚇一下而已!」

琦莉在心中帶着些許自豪,重複了這句話。然而,卻也即刻湧上一股空虛感。

該不會因爲是小女生而不讓自己參與吧?如果贏了錢要離去時,會不會有一羣面露兇相的人擋住回家的路途?琦莉忐忑不安想象了許多狀況。最後,她幸運的保住了性命,並帶着贏得的錢平安離開賭場。

所需金額包括今晚的住宿費、前往目的地的車資還有些許生活費。賺到當下需要的最低花費時便收手,然後離開賭場;除此之外沒有贏太多錢的必要。這是琦莉的紙牌師父(雖然並未具體傳授她什麼)所抱持的態度。然而,戴螺旋眼鏡的女於似乎毫不認同這種態度,她不滿的噘着嘴抱怨說:

「——?」

「可惡!」

在燈光閃爍的妝點下及人羣的喧囂聲中,琦莉與貝亞託莉克絲並肩站在熱鬧的中央廣場入口,啞然佇立了數十秒。

「什麼,這與妳無關吧?一身怪異打扮——」

「咦,這麼容易就放棄啦?想搭訕就得更有耐心啊——」

戴着螺旋眼鏡的人影發出凜然的女聲。

「我們去和貝亞託莉克絲會合吧。」

琦莉追隨男子的目光拾起頭,同樣也是一臉訝然的她,身體不禁往後一縮。

嘴上無理的發着豐騷,將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拉起。琦莉以爲女子要自己拖拿行李,沒想到對方卻一副理所當然的將行李一把塞給她。琦莉不禁伸手握住拖車的拉桿,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琦莉的行李只有一個順便綁在拖車上的運動袋而已,即使行李箱的容量頗大,但兩邊卻已呈現異樣的隆起,鎖釦幾乎快蹦開,裏面全被貝亞託莉克絲的物品(主要爲衣服)所佔滿。

「什麼?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三束燈光從斜下方交錯投射,映照在夜空的景象賦予人們無限的幻想空間。但眼前所見的影像,似乎也存在着某種恐怖的氛圍。

……我做到了哦。

『你這傢伙真煩!』

「恐懼或是猜疑心這種負面情感,往往在霎那間就會傳染開來。僅僅一個晚上,整個城鎮就彷佛被集體催眠般完全走樣。」

「很完美吧?」女子流露出驕傲自滿的模樣,挺起胸脯回應。

「啊?」

「原本想跟妳聊聊,沒想到妳馬上就離開了。」

就在今天,那名女不死人於事件發生的數十年後,第一次,非自願的再次造訪這個城鎮。

「完美……」

「貝亞託莉克絲,我肚子餓了,我去買點東西哦。」

男子按着擦傷的臉頰從行李箱下踉艙爬出,一臉憤恨的轉過身大罵:「混帳,搞什……」但是才說到一半便驟然住嘴,他驚訝得睜大雙眼。

脖子下方傳來滿懷感佩的男聲。琦莉的目光往下望去,一如往常掛在脖子上的提帶前端,垂着一臺老舊的小型收音機。

啊……

『真是的,不死人是怎麼搞的,難道每個人的性格都有無法修正的缺陷嗎?該不會是再生的技術存在着某種根本的問題吧?』

「賺到大致所需的金額了。」

插圖011

「喂,我想過了。」

這不是謙虛,在紙牌方面深深影響琦莉的那個人,有着一張更厲害、更徹底的撲克臉……雖然他也曾罕見的,在不該失誤的情況下犯了不該犯的錯誤。

人影又踏出一步,跌坐在地的男子嚥了一口口水往後退。「真拿你沒辦法,我再重複一次,如果還聽不懂,看來真的得剖開頭纔行了……」昏暗小巷內迴盪着令人騷然不安的低沉女聲,螺旋眼鏡瞬問射出強烈的光芒。

在左右都是水泥牆的小巷入口處,佇立着一位隻手插在腰際,擺出一副尊貴姿態的人影。從大馬路照過來的街燈形成了逆光,將人影的輪廓映成一個清晰的影子。在那漆黑人型的臉部中央,一副有如巨大昆蟲複眼般圓滾滾的螺旋眼鏡,正綻放出怪異的光芒。

貝亞託莉克絲的語氣相當認真,沒想到說出口的竟是這種事。琦莉的聲音中流露出錯愕。

琦莉往後退了半步,拾眼回視對方。男子雙手往上一舉,有如演戲般表現出投降的動作。

她仔細端詳,砌成拱形的鐘樓窗戶內,僅吊着一個不再發出響聲的古老大鐘,除此之外並未見到其它的可疑物品。大概是樑柱或什麼東西的影子被燈光映照,投射至大鐘上了吧?

滾過來的是一個綁在小型拖車上的大行李箱。行李箱將男子撞飛後立即變換路線,一陣搖晃傾斜後又補上一記,橫倒在男子背上。

琦莉背貼着牆,懷抱若干同情的低頭俯視腳下男子的後腦杓。

「我還差得遠呢。」

這麼說來,她最近早已忘了這些事。這些就像是出生之前的事情般久遠,然而自己從寄宿學校被帶離至今也還不到兩年。不,應該已經兩年了……

「啊,在這裏。」

「有什麼事嗎……?」

轉角處驟然露出一張探看的臉,那人影開口道。自己與收音機的對話該不會被聽見了吧?琦莉嚇得全身僵硬而停下腳步。「總算趕上,真是太好了。」男子踩着輕鬆的步伐走進小巷。琦莉依稀記得那張臉孔,對方是在賭場時同坐一桌、看似旅客的年輕男子。

儘管這裏不是教區,但也勉強算是西貝里的鄉下,或許商人的精神也延伸至此生根了吧?

如此悽慘的行李箱,正是貝亞託莉克絲順道繞去西貝里購物街上衝動採購的成果,而代價就是,旅費在抵達目的地前就已經捉襟見肘。最後,由於搭霸王車的行徑敗露,因此在計劃外的中途車站被趕下車。爲了早點擺脫連今晚的住宿費也毫無着落的窘況,琦莉只好至賭場放手一搏。

琦莉的目光轉向走在斜前方的貝亞託莉克絲,大概是發泄之後內心終於感到舒坦吧?她緊閉着嘴默默步行,那隱藏在厚重眼鏡下、直盯着鐘樓頂端的藍色眼眸深處,籠罩着琦莉無法探知的凝重神情。

(啊……)

§

「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喂喂,沒有必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吧?我只不過是想邀請妳一起喫晚餐而已。」男子說到一半,忽然驚訝的睜大雙眼說:「咦,妳的年紀該不會還很小吧?幾歲?」

曾發生在歷史上被稱爲「狩獵魔女」或是「土魯斯大火」的小事件,因而家喻戶曉的這個城鎮,過去曾居住了一名女不死人。

『哇,真令俺驚訝啊!沒想到妳竟然擁有玩牌的天分。』

「請放手——」

在「土魯斯大火」中完全燒燬的教會建築物,已經全都移往他處重新改建了,因此這裏並不屬於教會的管轄範圍。奇蹟般未被燒燬的鐘樓則因爲盛傳有魔女的怨靈出沒,因而吸引了許多利用這個傳說的生意人前來。於是現今便發展成,鎖定來往西貝里與北海洛的旅客爲目標的知名觀光勝地。

這裏是離西貝里教區有段距離的城鎮——土魯斯。

男子尚未將女子的話語聽完便迅速跳起,半俯着身朝小巷反方向的出口奔去。

對於無法判斷該如何響應,僅是漠然回視自己的琦莉,女子也不想繼續探究答案爲何了,「算了。」於是主動中止話題。

「共同語言聽得懂吧?你的耳朵與腦袋有好好銜接在一起嗎?如果沒有,讓我剖開那空空的腦袋幫你接上吧!我一直很想嘗試外科手術看看。」

「喂,等一下啊!這麼難得的機會,一起去喫頓飯吧?」

方纔的景象正是她們在此處見到的光景。

貝亞託莉克絲的字典裏,恐怕沒有「自作自受」這個詞吧?琦莉連忙拉着行李,追趕着邊嚷嚷邊迅速跨步前進的貝亞託莉克絲。

驟然傳來一聲怒吼的同時,感受到收音機的周圍開始膨脹。「下士,不行!」琦莉瞬間大喊,及時阻止了即將釋放的強大沖擊波,收音機的喇叭隱約飄出微弱的空氣。

強迫自己轉換心情的琦莉,靠着些微的反作用力離開了牆壁。『那女人去哪裏了?』、「她說要去籌備一些事情。」當琦莉與收音機交談着朝原來的大馬路前進時——

「因爲現在這些人能靠魔女的相關物品賺錢,全都是拜我所賜啊!而我卻過着得爲一個晚上的住宿傷透腦筋的超貧困生活,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啊?我絕對有權利要求他們分紅。」

(不管怎麼說,琦莉知道貝亞託莉克絲相當在意那座鐘樓)——

會變成超貧困生活,全都肇因於貝亞託莉克絲的浪費習性,況且爲住宿費傷腦筋的也不是貝亞託莉克絲,而是我啊……斜瞪着正握緊拳頭髮表聲明的貝亞託莉克絲側臉,琦莉完全失去了回應的力氣。她嘆了一口氣挪開眼神,或許時時刻刻爲對方設想的自己就像個傻瓜吧?

(糟了……)

「哇!」轉身回望的男子突然大叫了一聲,想逃開什麼似的朝琦莉衝來。琦莉本能往牆邊一閃,緊接着,眼前出現一個龐大的四角形物體撞上男子背部。朝前方撲倒的男子,臉部直接貼向柏油路面。

「十六!」

「趕-快-滾!」

「走嘍!趕快去找間旅館、窩在房間裏,明天一大早儘速遠離這個城鎮。啊,這身打扮讓我心浮氣躁,所以我才說不要在這個城鎮下車嘛!爲什麼非得選在這個城鎮將我們趕下車啊!」

收音機無力的吐槽那名將螺旋眼鏡後的目光投向小巷底,嘴裏邊發着牢騷的女子。琦莉也在心底大表贊同,身體離開牆壁後重新仰視眼前女子的裝扮。

之前說要去籌備一些事情,恐怕就是指這一身變裝吧?琦莉知道,對方應該是爲了怕在鎮上被人認出。若是基於這個理由,那的確是非常完美,然而,總覺得她另有目的。

貝亞託莉克絲的視線隨意望着某處,以平淡的語氣補充了這句話。「貝亞託莉克絲……」琦莉想說點什麼,卻始終想不出適當的一言詞而陷入尷尬的沉默。

琦莉蹙緊眉頭、抬頭瞪着男子(「看不出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像是要逼對方離開巷子般,方纔後退半步的琦莉再度往前跨出腳步。男子畏怯地後退了半步,琦莉當下鬆了一口氣。然而,這只是短暫的安心罷了。對方迅速抓住她的肩,將她擋下。

琦莉並沒有將影子的事放在心上,情緒一轉就對着理所當然計劃着該如何分紅,仍繼續自言自語的貝亞託莉克絲交代。此時——

「魔女!」

聽見突如其來的一聲喊叫同時,琦莉感覺背後被拉了一下。毫無防備繼續喋喋不休的貝亞託莉克絲在瞬間靜靜地擺好架式,琦莉也迅速轉過身。然而,身後只見熙熙壞壤的觀光人潮——

「是魔女!」

聲音再度從下方傳來。琦莉低頭一看,一名小男孩正緊緊抓住琦莉連帽大衣的衣角。

「……這……」

琦莉不知該如何反應而僵住。男孩仰望琦莉的臉,眼神中閃爍着光芒。

「大姊姊就是魔女吧!太棒了,莫妮卡,我抓到魔女嘍!」

「住手,伊魯!」

另一個嚴厲的聲音與男孩的興奮聲音重疊。一名稍微年長的少女從人潮的那一頭跑了過來,她拉開男孩那緊抓住大衣衣角的手,並按住男孩的頭,自己也低頭向滿臉錯愕的琦莉致歉:

「對、對不起!我弟弟竟然做出如此失禮的事情。」

「妳不覺她和魔女很像嗎?因爲我曾經在圖畫上見過啊!」

「笨蛋,我不是說過不能隨便說這種不祥之事嗎……」

被斥責的男孩泄氣地閉嘴。「不……」琦莉不覺得對方說了失禮的話,因而不知如何是好的轉頭向貝亞託莉克絲求援。貝亞託莉克絲將下滑的圓眼鏡重新戴好之後,竟然不滿的撇嘴說:

「我無法認同,爲什麼說妳是魔女啊!傳說中的『土魯斯魔女』不是位絕世美女嗎?而且胸前應該更爲雄偉纔對。」

「……人家就是這麼說。」

覺得更不能認同這番話的琦莉,瞪着戴螺旋眼鏡的怪異旅伴,對方卻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還誇張地打着哈欠繼續說:「啊——真是沮喪。」

「做出這種有如觀光客行徑的自己也是蠢到不行。我要回去了,妳就隨便喫喫再回去吧。」

「貝亞託莉克絲……真是的。」

琦莉目送着說完後便獨自走入人羣的貝亞託莉克絲背影,那超級自我中心的個性和包裹頭部絲巾中隱約露出的金髮,讓琦莉不禁想起往昔室友的身影。真拿她沒辦法!琦莉半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當貝亞託莉克絲(不知何故似乎心情不佳)將決定權交給琦莉時,琦莉經過些許猶豫之後,還是選擇了前者。老實說,到了現在並不會很想去採究有關母親或自己的身世。但是,平淡度日的生活總是有種異樣感;更重要的是目的地,那是被稱爲首都的北海洛教區,這一點或許纔是最主要的理由。

「我知道,我不會去管閒事啦。」琦莉微微蹙着眉頭,略微賭氣地響應後,將視線從鐘樓離開。會感到不滿並不是因爲下士的嚴厲語氣,而是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不會因爲好奇就涉入可能隱藏着危險的事情。

事情究竟爲何會演變成這樣呢?意識逐漸陷入恍惚的少女有如事不關己般,低頭看着火舌逐漸延燒至黑色女僕服的衣角,自嘲地思考着。

人影走了過來。明明沒有腳步聲,但不知爲何感覺就像在地上拖拉移動的樣子。

儘管琦莉已經轉身邁步離去,卻仍舊可以感受到身後的目光。不過對方只是看着她,並未說什麼。

路上的人羣似乎陷入騷動。原本便充斥着的喧鬧聲,現在卻變成人心浮動的興奮狀態。

『有關妳母親的事,如果能夠知道一點消息就好了。』

琦莉停止繼續思考,將剩餘的派塞進嘴裏後莫名亂了方寸,她掩飾般地說着「走嘍!」卻發出「走後」的音,一把拿起收音機站起身。

如此主張的聲音與「什麼都沒有啊!」的嗤之以鼻交錯着。

「嗯,也變得不愛抱怨。」

隨即離開那對年幼的姊弟。她自然而然的加快腳步,不想被察覺似的不再回首。

「下士好像變得有點沉默寡言。」

琦莉聽見收音機往不同方向釋出衝擊波、撞擊牆壁的聲音。記得自己是將收音機置於牀頭櫃上,但究竟是對着哪個方向呢?或許是對着一個莫名的方向吧?

望着裙子上蔓延的火焰,視野逐漸陷入一片漆黑。

『……啊?是嗎?』

……我纔不會插手管閒事。

居住在哈拉先生宅邸中的那名女子,似乎是不死人——散佈傳言的人並不是想要陷害對方,相反的,她只是想炫耀一番,纔會忍不住對鎮上的友人坦言說:絕對得保密哦!我服侍的那位小姐,其實是位魔女呢!正因爲如此纔會永遠不老,一直維持年輕貌美的模樣吧?

鐘樓的吊鐘處雖然不見任何人的身影,但是可以感受到似乎像在控訴什麼般,投射而來的視線。或許對方也知道琦莉可以看得見她吧?

或許是發現琦莉聽了自己對弟弟說教的言詞後,下意識緊蹙眉頭的模樣,少女詫異地抬起頭。琦莉趕緊掩飾神情地說道:

數秒後——

或許琦莉的內心裏也懷抱着某種期待,期待着或許會像十四歲那年的秋天結束時,在東貝里車站偶然相逢一樣。

窗前佇立着一個人影。人影身上所穿的黑色女僕裝並未隱沒於黑夜中,而是滲出不可思議的黯淡光芒。雖然頸部以上沒入黑暗無法看清臉孔,但琦莉知道對方也直盯着自己。

『喂,琦莉——』

當琦莉望着鐘樓如此低喃時,收音機只是叮嚀般,小聲應了一句。

好不容易擠出殘存的力氣發出聲音,但不知道自己最終是否有將想說的話完整表達。

突然結束南海洛東部的生活,是在南海洛大陸度過第二年的春天,和寒冷的本上大陸相比,這裏纔剛進入漫長的夏季。琦莉被從未表現出在調查母親之事的貝亞託莉克絲告知:根據她情報來源提供的消息,已得知琦莉母親的相關線索。

琦莉買了一片所謂的魔女派,朝着遠離喧鬧觀光人羣的廣場一角走去。她在路肩坐下後,將收音機置於一旁並打開電源。短促的雜音之後,播放出音質不佳的快板音樂。雖然是不能光明正大收聽的禁樂,不過在這裏以些微的音量收聽,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吧?

和貝亞託莉克絲初次相遇的那個城鎮——那個可以遠眺宇宙飛船遺蹟的南海洛西部礦山城鎮,居住在那兒也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由於發生事件而離開後,與貝亞託莉克絲在南海洛東部的城鎮間四處流轉,然後定居下來。儘管有警衛隊這個令人不安的組織,但幅員廣大而教會兵顯得相對稀少的南海洛大陸,是繼龍蛇雜處的西貝里這個大都市之後,同樣適合不死人藏身的好地方。

神一定無意那麼輕易就將不死人的靈魂召喚至天國吧?如果神真的將所有信仰牠的人們靈魂召喚至天國,那怎麼還會有被束縛於這片土地上的痛苦亡靈呢……

……真像個傻瓜。

「啊……」

她再度轉向仍懷抱歉意而怯怯不安的少女和其弟弟,微微彎下腰對着他們的視線。

「剛剛鐘樓上有一名黑髮女子……瞪着我!」

琦莉瞬間感到視野扭曲。

不知不覺中又度過了一年的生日,琦莉滿十六歲了,頭髮也已經長及背部左右。從十四歲離開東貝里宿舍的那年冬天至今,她增長了兩歲,身高也略微拉長,但總覺得好像又回到了當時。

痛苦或恐懼的感覺早已遠離。

地點是北海洛與西貝里教區邊境的城鎮。從南海洛東部前往位在本土大陸北部的北海洛教區,得搭乘砂船回到本土大陸,再轉乘火車經由西貝里往北走——整個路程即使以最短的路線與時間強行趕路,也得耗費近一個月;若是加上休息的普通旅程,則必須花上兩三個月。

也不知爲何,等琦莉自己察覺到時,已是這一身打扮了。

也可能是貝亞託莉克絲爲了不讓琦莉覺得無趣,才故意帶着她到處東奔西跑。不過,主要應該只是她單純對一處地方感到厭倦罷了吧?

琦莉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低頭望着自己身上的裝束。

正巧琦莉也想起相同的話題,沒想到對方卻早一步開口,因此略微慌亂地頷首響應。

琦莉在那些遠眺騷動看熱鬧的人牆後停下腳步。有許多人盯着鐘樓上的吊鐘處想找出什麼,琦莉也越過人羣的頭頂仰視鐘樓,想當然爾,不見任何人影。

要不要去看看?如果妳沒有那個意願,不去也無所謂,北海洛可是非常遠呢!

穿着女僕服的人影迅速來到眼前,對方並未停下腳步也沒有衝撞上來,而是迅速巧妙與琦莉的身體重疊,就此消失——

「這孩子一見到妳的打扮,就……」

由於下上受不了廣場的喧鬧,於是琦莉在入口時便將電源關掉了。喧鬧聲和人們興奮情緒交織而成的熱鬧氛圍,像極了之前在東貝里遇上的殖民祭嘉年華。

琦莉的臉頰貼在枕頭上,僅張開雙眼、盯着被青灰色昏暗包圍的房間一角。

「呼……」琦莉趕緊將嘴裏的東西吞下,然後問道:「怎麼了,下士?」

收音機的聲音從視線外疾射過來。

「伊魯,我不是告訴過你好多次,魔女已經不存在於世界上了。因爲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經被火燒死了。」

火焰、煙霧和黑夜包圍着四周,被強風捲起的火舌襲擊、發出轟然聲響的那一頭,傳來人們的悲鳴與喊叫聲。煙霧竄進她的喉嚨導致無法呼吸,想呼救也發不出聲音。

『什麼事?』

「不行!喂,停下來!趕快回過神啊!」收音機仍不斷叫嚷,琦莉卻毫無反應的一把抓起大衣,走出房間。

「啊,嗯,是啊。」

「嗯!」

「……嗚……」

琦莉轉身背對遠方的鐘樓和人羣,要離開現場時又再度微微轉過頭。

琦莉小跑步過去,從賣土產的攤販間往人行道探出頭。人行道的角落聚集了一羣人,似乎正爭論着什麼。

『……唔。』過了一會兒,收音機又接續說:『那個女的也是相當不率直的人。』

琦莉在內心對着對方說。

男孩率先露出開朗的神情,仍小聲責備弟弟的少女終於也抬起頭。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斷低着頭致歉:「真是非常抱歉!」然後微微斜眼瞪着弟弟說:

之後便完全失去音訊。

「我不認爲貝亞託莉克絲會瞞着我,私下去調查。」

『琦莉,快逃!』

「那是這裏的人爲了招攬顧客而故意誇大其詞。縱使存在邪惡的魔女,神也會宅心仁厚地赦免她的罪,將她召喚至身邊。之前我們在做禮拜時,不是曾聽過連惡魔的使者都能改邪歸正,並因此獲得赦免的故事嗎?」

琦莉從牀上緩緩起身。

「啊,說的也是。」

接着兩人同時默不作聲,沉默讓氣氛陷入尷尬。琦莉在腦海中搜尋着其它話題,收音機似乎也思考着相同的事,感覺像是勉強開口般說着:『倒是……』

「你這小子!」

(……什麼嘛,妳還不是主動來了……)

根據傳聞,似乎有不少目擊魔女怨靈的情報。臉上有着醜陋且悽慘的燒傷、留着一頭烏黑長髮,身着黑服的女子站在鐘樓上憤恨地敞開雙手,用恐怖的聲音控訴着:好熱……好痛苦……好怨恨……永遠忘不了要報復……還有過去的愚蠢行爲……由於實在太過具體,臺詞也充滿了戲劇性,因而更像是捏造的謊言。即使懷疑這是爲了招攬顧客而表演的戲碼,但是當那些不相信的人們調查了整座鐘樓後,也沒有發現任何機關,因此怨靈之說似乎相當真實可靠。

「可是還存在着她的鬼魂啊!因爲大家都說曾經看過嘛。」

知道「土魯斯魔女」的真面目——並非知悉而是與魔女一同旅行的琦莉認爲,貝亞託莉克絲根本不可能是怨靈。況且,一身黑的形象也與她相去甚遠。究竟傳說中的魔女怨靈是……?

還有一件事非做不可,但似乎已經沒辦法了。

看不見半個人影,但是——

§

琦莉在心中如此低語。與其說是故意視而不見,倒不如說是對自己賭氣。

微妙不真切的一問一答。

好熱——

「……」

完全沒有灼熱與疼痛感,只不過被推擠的感覺非常不舒服。伸手擦拭臉頰,燒爛的皮膚便剝落黏在手掌上。

「你們這樣讓我很爲難……沒關係,抬起頭來吧。」

琦莉開口呼喚。過了片晌,高亢絃樂的那一頭傳來男子響應的聲音。

想起身,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方纔仍可勉強活動的手也已經無法動彈。

不過,如果妳有事相求,那就主動來找我吧。

而且身上也穿着與當時相同的黑色連帽大衣(琦莉一點都不想穿裙子,因此下半身穿着短褲搭配靴子)。

琦莉一開口又旋即閉嘴,張望四周。

一年半前的春天,琦莉的紙牌師父離開南海洛大陸前往首都。應該是去了首都,因爲琦莉是如此聽說的。

『……嗯。』

我還不想死……

『琦莉。』

也差不多快接近今年的殖民祭季節了。大口咬着派(不知爲何稱爲魔女派,這只是包着洋蔥與肉,毫無特色的鹹派)的琦莉,眺望着一盞盞浮現於視野前端的廣場燈火,心底如此想着。

已經留長的黑髮加上黑色的連帽大衣,腦中的一角想起出門時,旅館老闆提及有關魔女怨靈的傳說。

琦莉就這麼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直接承受着人影那沒入漆黑而無法看清的目光。或許是真的無法動彈吧?不過,由於她沒有試着活動,所以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之後,事態的演變快得令人驚訝。流言在瞬間廣泛的流傳開來,全鎮宛如集體感染某種病菌般,將住在哈拉先生家中的魔女抓起來,關進鐘樓的地牢並處以火刑。然而,焚燒魔女的烈焰不僅燒燬了魔女那頭漂亮的金髮,同時也如流言散播的速度,迅速猛烈延燒了整個城鎮。

『琦莉,趕快過來啊!妳在做什麼!』

驟冷的秋季夜風讓琦莉在大衣下的身體微微瑟縮着,她伸手撥去臉上的髮絲。

『也不是刻意變成這樣……應該是抱怨對象不在的關係吧?』

「那麼我先走了。」

已經一年半了,歷經夏天、秋天、冬天、春天,現在夏天已結束,秋天也過了一半。

「……下士,那座鐘樓上有人吧?」

她拍拂大衣的衣襬,順勢低頭凝視着自己一身融入黑夜的黑色打扮,不禁想起了方纔那對姊弟。像是逃離現場的行徑,讓琦莉的內心感到相當愧疚,訝異自己竟然如此不成熟。

「剛剛……」

這裏是旅館的房間。緊閉的窗簾那頭,是比昏暗室內更爲漆黑的夜色,強烈的風正拍打着玻璃窗。

「下士?」

§

「記得是在這附近……有了。」

低語聲在迴旋階梯的牆壁間不規則反射,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心中不禁感佩着:真的還在啊!在牆上摸索的指尖點燃了觸及的油燈,黃色的光線緩緩亮起,映照出古老的石壁及周邊狹窄範圍內的景象。

撫過冰冷石壁的手,確認了牆壁到處都是被焚燒過的觸感。

由於一般遊客只能在外面觀看整座鐘樓、無法進入內部,於是她等到無人的深夜來臨後,才偷偷潛入鐘樓內。鐘樓奇蹟似的未被燒燬,但也因而顯得相當脆弱,加上建築物本身十分老舊,內部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態。小心翼翼扶着牆壁環視周圍,視野中的景象莫名嚴重扭曲。在這裏根本無需擔心會被人瞧見,但自己竟然還戴着這副厚重的眼鏡。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因爲喜歡纔打扮成這副模樣的哦。」

自言自語的小聲說着,同時摘下眼鏡、塞進繫腰風衣的胸前口袋,由於絲巾可以禦寒,因此並未從頭上取下。她再度環視四周。

這是一個充滿閉塞感的狹窄空間。眼前只有石壁、低矮的天花板、鑲着鐵格子窗的小門、牆上鑰匙架的痕跡,還有逐漸隱沒在上方漆黑空間的窄迴旋階梯。

教會鐘樓的地下有牢房是相當突兀的一件事。不過,這裏原本似乎並不是牢房,而是教徒獨自閉關、進行禱告之處。

(意外的竟然沒有任何感覺……)

會感到懷念還是憎恨呢——曾經試着想過自己回到此處時,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心情,結論是:內心平靜,沒有絲毫情緒。

取下牆上的油燈,透過小窗的鐵格子往牢房內探照。除了位在漆黑小房間一角的簡易洗臉檯殘骸外,沒有其它物品,地上還堆積着厚厚的塵埃與灰燼。印象中,當時還有個小臥鋪。

宛如在黑暗之中朦朧亮起的油燈火光,眼前模糊浮現當時自己鬧着彆扭,躺在睡起來堅硬狹窄、極不舒服的簡易臥鋪上的身影。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不需要工作,還可以身穿漂亮服飾的棲身之所。啊——可惡,好想泡澡,好想抽根菸啊!那個身影對着牆壁咒罵,感覺這樣的行爲無濟於事後,自己嘆了口氣翻過身。此時,她發現似乎有人到來而拾起頭,門上的鐵窗處有個人影正悄悄的往內張望。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女僕服的黑髮少女。雖然感覺似曾相識,但對方只是個不起眼的少女,再加上哈拉先生家中有許多傭人,老實說,自己未曾留心過。

「有什麼事嗎?」

毫不客氣地詢問對方。少女頓時嚇了一跳、縮着脖子回答:「嗯,送餐點……」一說完,身影便從鐵窗消失,接着從門下的縫隙推進一個放着麪包與一盤濃湯的托盤。

「……是誰吩咐妳這麼做的?」應該不會送食物或什麼的給一個即將處刑的人吧?

「不,沒有人吩咐我。」

「沒有人?」

自己聽見少女的回答後不禁蹙緊眉頭。「是的,是這樣的……」再度出現於鐵窗前的少女,流露出不自然的恐懼而畏縮。「我……我……」她似乎想說什麼,但一開口卻又說不出話。自己立即變得不耐煩,反正對這個鎮已經喪失成熟應對的態度及理由了。

「不需要,況且我也怕被下毒,所以拿回去吧!」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

融入夜色的黑髮與黑色大衣使白皙的肌膚更加醒目,因此馬上就認出是她。與琦莉兩人回到旅館後幾乎沒有什麼交談,很早便上牀了。深夜偷偷離開房間時,那孩子還睡得很沉(由於收音機不斷追問去處,心中一煩便將他對着牆壁,結果收音機反而對着牆壁越說越激動)。

取下絲巾後露出的容貌,是即使受了些微燒傷,依然極爲端莊美麗的白皙側臉。在腳邊殘火的映照下,及腰的金髮散發出燃燒般的燦爛光輝,被土魯斯的夜風吹拂着。

那是一張皮膚有大半燒爛剝落,幾乎無法辨識的悽慘焦屍臉孔。

頭上傳來「魔女」詫異的聲音。少女的額頭貼在堆着女子絲巾灰燼的地面,跪着繼續說道:

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顫抖着,心跳逐漸加快。

就如同當時一樣。

耳膜深處傳來某人的聲音。趕快燒死她!得燒成灰燼纔行,否則還會復活哦!伴隨着當時瘋狂的鼓譟聲響起,火把的火焰中浮現當時的光景——彷彿被附身般揮動拳頭的鎮上居民們,圍繞着架起的火刑臺叫囂。接下來出現在眼前的,並非圍着火刑臺的人影,而是身旁傳來慘叫聲的鎮民。越燒越烈的火焰被強風煽起往廣場四散落下,一瞬間轉而襲擊人羣,那些四散的人們全都成了火舌的誘餌。

(那不是琦莉嗎?那孩子在做什麼啊……)

轟……!

「啊……」

感覺自己似乎快被跑上前的女子抓住,少女感到更加惶恐,情急之下便將火把朝對方的臉部丟出。少女被自己的舉動嚇到,而包裹女子頭部的絲巾也在瞬間被火舌包圍……

本能的熄滅油燈、躲在牆邊,藉着隱約映照的昏暗街燈盯着眼前的黑暗。人影在鐘樓的大門前彎下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然後就這麼微彎着腰,拖着某物繞到後方。

只要放開手,所有的一切即將開始,同時,所有的一切也會旋即結束——

聽見意外的言詞,少女失聲叫了出來。「不、不會吧!」她下意識的朝頭上揮舉火把,又像是要將什麼東西從體內趕出般朝地面揮撢之際,另一個意念支使少女用力壓住手腕。「不要,爲什麼……!」爲什麼能夠干涉我的行動啊?感到混亂的少女胡亂揮着火把,但動作卻受到另一個意識的阻撓,因此只能呈現僵硬的直線移動。

冒充魔女的自己簡直無法與之相比。那個容貌的確就是傳說中的「土魯斯魔女」——

「別過來!」

「妳、妳在說什麼……」

「不要,我不要離開!」

被漆黑包圍的中央廣場上,一個蹣跚走着的嬌小身影映入視野。

「妳這笨蛋在想什麼啊!?」

今晚,自己要以這雙手讓那場「大火」再度重現。那些不但忘了過去因爲我們的愚蠢行爲所造成的悲劇,反而還利用這個悲劇在鐘樓前狂歡的人們,只靠恫嚇並無法達到多大的成效,因此有必要靠實際的惡夢來喚醒衆人的記憶。

儘管是在勸誘之下才過來看看,不過心中也因此完全釋懷了。如果說這是託琦莉的福,似乎太褒獎她了。但若不是像現在這樣與那孩子旅行,恐怕也沒有機會再度造訪這個城鎮。

這表示願意傾聽我的請求嗎——身體的主人這次並沒有強行干預。

發生「大火」時,正巧也是如此的夜晚。

鬆了一口氣抬起頭,再度凝視着火把上的火焰。儘管目前只有如此微小的火苗,但是落到地面的瞬間,在強風的吹襲下應該會迅速延燒整個城鎮,漩渦般的火舌將會吞噬一切吧?

自己擁有雙手和心臟是很久之前的事,因此顫抖與悸動都是來自身軀的主人而非自己。少女勉強說服自己,重新整理畏懼的心緒。

熄滅火把後,「魔女」以嚴厲的目光斜眼凝視着少女。

聽說那位哈拉主人好像染上了「土魯斯大火」後流行的瘟疫,現在鎮上已經不存在哈拉的家了。自己對此半感到罪有應得,另一半則是同情對方,還真是一位倒黴的男人。至於那些傭人的下落如何?此外,應該還有經歷過那場大火的倖存者住在鎮上吧?管他是傭人還是倖存的居民,反正都不存在於自己的記憶之中。

「下毒……」

「別、別過來。」

「妳在說什麼?」

連帽大衣及大衣下的雙手雙腳並未着火,只有仍拿在手上的火把前端進散着點點火星。

「妳在做什麼啊,笨蛋!」

§

打火機的火焰在眼前瞬間往上捲起擴大,旋即延燒至浸了焦油的布上。黑暗中,火把前端開始燃燒成淡褐色,熱氣與細微的火花飄至默默凝視火把的少女臉頰上。

頂着門探出頭之際,強風將絲巾吹得啪啪作響。

站在牆旁的她,從連帽大衣的口袋中拿出打火機,小小的火苗靠近用布捲成的火把前端。

擔心若回到此處,應該會想起許多痛苦的回憶,自己害怕這一點更甚於別人記得她的長相,因此至今一直避免重返此處。不過事實上對這個鎮而言,那個事件只是一件成爲賺錢題材的往事罷了。對自己來說也是微不足道的往事,沒想到原以爲痛楚的傷痕早已完全撫平了。

似乎遇上麻煩事了。少女白皙的臉龐重疊着另一張臉。

「妳在做什麼?」

燒死她!

下定決心後,少女撲向「魔女」的靴子前。

這並不是印象最深的記憶,只不過忽然想起,在這個牢房中也曾有過這段對談罷了。仔細想想,知道自己身爲不死人後態度驟變,開始將自己視爲妖怪對待的鎮上居民當中,最後仍把自己視爲普通人對待(一般人不會拿食物給不死人喫吧?對方是傻瓜嗎?)前來交談的,也只有那名傭人少女了。連藏匿自己的哈拉主人,一被集體歇斯底里的居民們團團包圍後,都旋即放棄說服而將自己交了出去。

一屁股坐下的少女,神情呆愣地抬頭望着站在眼前的女子。

爲什麼至今才察覺到呢?少女藐視起自己的愚蠢。正因爲自己心中如此崇拜,所以更不應該沒察覺到那個人回來了啊!

繞了鐘樓半圈,抵達後方時罐內已經見底。隨手一放,罐子發出叩隆叩隆的低沉噪音滾向腳邊。殘存的些許焦油溢了出來,一點一點渲染了暗灰色的地面。

「魔女」的表情更加兇狠,似乎承受着極大的壓力踏出步伐。

(這種事情我纔不會說出口。)

「妳聽得見吧?」

自百自語踩着輕鬆的步伐轉過身之際——

在強風與黑暗之中,花了點功夫纔將門閂放回原位。結果來這裏並沒有做什麼,爲了毫無意義的事而來,卻在浪費時間與體力的狀態下離開了鐵門。

貝亞託莉克絲仍緊貼着牆壁,僅以視線盯着少女消失的方向並皺緊眉頭。

當然應該不會因爲中毒而死(實際上自己並沒有中毒的經驗,也不知道是否果真如此,不過應該會像死亡般痛苦吧?)這只是故意趕走對方的藉口。在狹窄的臥鋪上背過身,不一會兒就感覺置於地上的托盤被取走,細微的腳步聲在牆壁間緩緩迴盪,朝樓梯上方消失。

「聽見突如其來的女聲,少女僵硬地轉過身。鐘樓角落的牆壁旁出現一個人影。

女子以威嚇的語氣命令,並往少女靠近一步。少女則舉起火把,往後退去。

少女全身僵住,不僅是因爲在黑暗中看見女子幾乎覆住眼睛般,以絲巾包裹頭部的怪異打扮,還有被那凜然的氣勢所震懾。雖然如此,她仍拚命將火把往前伸去恫嚇對方。

「妳現在馬上離開那孩子的身體。」

聽見這句話的少女嚇得肩膀不斷顫抖,但又不願離開而僵住身體。還不想交出這個身軀,再等一會兒,拜託——

自己那面對牆壁賭氣的躺臥身影緩緩沒入黑暗之中,眼前又回到只有覆着灰燼與塵埃的破碎洗險臺的無人地牢光景。

「……!」

打開洞穴、用雙手拉出大馬口鐵罐,伴隨着罐子刮過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響,從鐘樓的正面沿着牆壁走去。從鐵罐流出黑色的液體,四周頓時瀰漫着令人作嘔的渾濁油臭味。

「妳的意識還清醒對吧?琦莉。」

迴盪着平穩的足音,登上被石壁環繞的迴旋梯。以油燈照亮階梯上方,可以看見弧度平緩的兩面牆壁之間,有一扇通往地面的鐵門。沒有完全緊閉的鐵門那頭,強烈的風勢狂亂拍打着,沉重的鐵門發出了些微震動。

「我一直想向妳道歉,都是因爲我的關係,纔會害妳遭遇那麼悲慘的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心中充滿了歉意與終於道出真心話的安心感。少女的嗚咽在黑暗中迴盪,臉頰上的淚水在地面形成數灘比油漬更透明的小水窪。

想開口叫喚時,少女恰巧抬頭張望四周——看見少女從態意垂散的黑髮間露出的臉龐後,貝亞託莉克絲忍不住閉上嘴,身體緊貼牆壁、屏住呼吸。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撲滅火勢或是想揮去幻覺,總之,少女慌亂地揮着手。卻只是使燒焦的臭味蔓延開來,根本無法將火熄滅。

之後,除了那一羣被召集來將自己架往廣場火刑臺,看起來蠢斃了的鎮上男子下來外,不曾出現任何來訪者。

「將那傢伙從體內趕出去。琦莉,妳辦得到的。」

腦海中直接浮現一位希望對方也能像自己一樣的人。都是因爲那個人給人添麻煩的個性,纔會將琦莉那個包袱丟給自己。不過現在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壞。

在心底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中止思緒,並且將隱約飄散的焦臭氣味和微微滲入記憶之中的地牢拋諸腦後。

身邊有個肯定自己存在的人,或許也是不錯的一件事。

「如果妳再靠近,我真的會引燃火勢……這個女孩也會被火吞噬而喪命。別過來——」

「全都是我害的,是我將妳的事情告訴鎮上的人!都是因爲我的關係而演變成那樣……」

少女竭盡所有的力氣抵抗,火星從揮舞的火把落至大衣袖口。「好燙——」早應喪失的感覺在手背上竄走。

少女再度若無其事的低下頭,微彎着腰拖拉某物,往鐘樓的後方而去。

將緊握的打火機放回口袋中,雙手再度握好火把,緩緩垂向被焦油渲染的地面。

「哇……」

「不要!」

「告訴妳,我現在覺得煩死了!所以妳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回去吧。」

當女子以鞋底踏熄火把時,少女已無力地癱坐在地。

腦海中瞬間浮現皮膚有如溶化的糖果,接着整隻化爲黏稠狀的手。

(呼……)

「妳是誰……」

她在四處逃竄的人羣中看見了慌亂的自己。冒着黑煙的牆壁在眼前崩塌,堵住逃生之路,火舌蔓延至女僕服上。驚慌的想將火撲滅,然而火勢並無法以手拍熄,雙手雙腳有如灼熱的鐵塊般火紅,皮膚開始剝落、骨頭也跟着溶化——

「魔女」靜靜佇立了一會兒,她的靴子前端朝着少女並蹲下身。

「啊……」

女子不悅的緊蹙眉頭,口中呼喚的並非現在的少女,而是另一名少女的名字。

「如果妳不動手,我也會強行將她趕出來哦。」

(真沒意思,自己的個性還真是不拖泥帶水啊……)

「等、等一下,我……」

女子極爲鎮定,只是將絲巾取下、往沒有焦油的地面丟去。接着抓住少女的大衣袖口,也不管自己的手心是否會被燒傷,直接徒手將火撲滅。

少女出聲打斷女子,說到一半卻又猶豫地沉默了。好不容易纔爭取到這段時間,因此現在非說不可,畢竟當時未能親自告訴對方。

「……?」

「琦……」

土魯斯夜晚的風勢相當強勁。由於鎮的西側聳立着錯綜複雜的巖棚,因此從西側吹來的風穿過巖棚時,相互碰撞形成了強烈的旋風灌進鎮上。到了早上,則是從東側的平坦荒野吹來輕拂家家戶戶屋頂的微風。

突然回過神的少女查看着自己的身軀。

「琦莉。」

(沒關係,就這麼做……)

「!」

「琦莉。」

走了數步後突然停下,按住頭上的絲巾仰望佇立在夜空下的鐘樓。

「……我想起來了,當時到地牢來的就是妳吧?」

少女抽噎着,默默點了點頭。

「妳是在那場『大火』中被燒死的嗎?」

少女頷首響應。

隔了數秒才聽見「魔女」開口:

「……妳是笨蛋嗎……就因爲被這種事情牽絆而一直無法離開嗎?我早就知道是傭人之中的某人說溜了嘴,這種事情即使妳不說,總有一天也會有人泄漏出去。妳爲什麼要自己一個人成爲悲劇的主角呢!」

聽見女子一口氣訓完後,少女略微畏縮地拾起臉,「魔女」像小孩子般環抱膝蓋、蹲着凝視自己——露出了略微促狹的微笑。初次來到宅邸的女子也帶着相同的笑容,少女首次見到對方時覺得,對方真是一位可愛的人啊!

「就如妳眼前所見,即使經過那場大火,我還是好好的啊。倒是妳,承受了劇烈的疼痛吧?變成那副模樣,死得很痛苦吧?」

「我……我沒關係,這都是報應……」

少女低着頭搖了搖,此時頭上卻傳來不客氣的聲音:「所以我才說妳是笨蛋啊!」

「我沒有擱在心上,所以別再這樣了,要是妳一直放在心上,我反而會更爲難……真是的,爲丌麼我身邊有那麼多個性讓人傷腦筋的人啊?」

女子無力地嘆了口氣,柔軟的手溫柔撫着少女的頭髮。

妳的心事已經了卻……

心中迴響着一個聲音。

相信長久以來妳一直都很痛苦,很累吧?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是的……」

微弱的光芒環繞着少女,彷彿所有的罪與傷痛都消失了,她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少女心裏對着另一個與自己交談的意念表達感謝後,理所當然的將身體歸還給原有的主人。

§

放眼望去,車窗外是一片無止盡的單調砂色早晨天空,以及將平靜東風送至土魯斯的緩斜荒野。噴出與天空相同顏色的長長煙霧,讓景緻顯得更加乏味的火車正馳騁於荒野上的鐵道。

穿越土魯斯市區後,軌道的路線轉往北北東,終於要朝西貝里與北海洛教區的邊境前進了。

「嗚——嗯……」

『哈,覺得沒問題……哪裏沒問題了!』

「我仍有意識這件事。」

讓對方擔憂這一點,琦莉打從心底再度湧起歉意。雖然僅是些許的歉意。

貝亞託莉克絲不悅地嘆了一口氣說:

「因爲妳並沒有丟掉打火機,而是將它收進口袋中。」

「什麼爲什麼,妳啊……」

「對不起……」

『妳這傢伙妳這傢伙妳這傢伙妳這傢伙……』

還以爲收音機最近變得比較沉默寡言了,原來全都是自己想太多。

『妳聽好,幸虧這次剛好遇上願意乖乖離去的亡靈。如果是一般的亡靈,不知道會變成什麼下場哦。所謂過往的人類,在本質上有找尋替死鬼的傾向。不管那個亡靈自身是否如此希望,但這是它們的本性……』從今天早上起,這些話也已經聽過好幾百遍了。

「……沒有。」

無論火車以多麼快的速度飛馳,窗外的景色幾乎都一成不變。籠罩着濃霧的遠方,天空與大地交融成一條模糊的地平線。雖然看起來僅是低矮隱約的影子,但地平線的那一頭已經出現橫跨大陸北方盡頭,有如貫穿世界兩端的長城般岩脈。

『啊?難道妳有什麼異議嗎?』

「真是的,每個人都一樣……」

「啊……」

琦莉開口詢問,貝亞託莉克絲仍支着臉頰,僅有目光飄了過來,回問道:

貝亞託莉克絲的手肘支在窗邊,心情不佳的瞪着窗外的景色。她臉上和手上的燒傷已經痊癒僅留下傷痕,但這並不是讓她從今天早上起,彷佛對整個世界充滿不滿似的臭着一張臉的主因。問題的癥結在於,她那引以爲傲的頭髮被燒焦了一撮。而琦莉大衣的右袖也有着些許焦痕,輕微燒傷的手背上貼着大大OK繃。

貝亞託莉克絲不耐煩的抱怨,目光又回到窗外了。琦莉盯着對方那殘留着些微燒傷痕跡的側臉,突然想起自己從未讓對方看過打火機,而且也未曾提及過,對方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從今天早上起,已經聽了上千回的臺詞仍不斷重複着。琦莉坐在座位上縮着身體,認真思考着爲何耳朵沒有蓋子這件事。置於窗戶旁的收音機完全不知道琦莉的心境,喇叭持續發出聒噪的訓話。收音機似乎因爲發火而從牀頭櫃上摔落,琦莉早上起牀時,發現收音機正面朝地,不斷傳出咒罵與雜音。

聽了貝亞託莉克絲的回答後,琦莉理解了,她伸手在大衣的表面搜尋着打火機的觸感。由於是極爲重要之物,因此點燃火把後,下意識便將打火機放回口袋中。從這個動作也可以得知,自己能夠阻撓少女亡靈的理由。

對話突然中止,琦莉也在窗戶旁託着臉頰,漫不經心地眺望窗外。

『爲什麼做出那麼沒大腦的事啊!』

感覺似乎希望讓貝亞託莉克絲和收音機聽見,然而,琦莉喃唸的聲音卻又聽不出來是對着他們兩人致歉。

『妳絕對不能再做出相同的事情,知道嗎?一定要答應俺。』

「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關於讓對方擔心這一點,琦莉正深深的自我反省着。但是一想到搞不好直到下車爲止,都得持續聽着那些說教,心中一煩便充耳不聞,並且瞥了包廂席斜前方的座位一眼。

不知道是否是少女靈體較弱的關係,琦莉被附身之際雖然像作夢般輕飄飄的,卻仍保有意識。當少女的魂魄離開時,琦莉也一同失去了意識,等到醒來時已經是在旅館的牀上,正被處理着燒傷的傷口。

「妳爲什麼知道呢?」

「什麼事?」

琦莉想起經由那名少女亡靈所感受到的,貝亞託莉克絲那隻手的觸感。妳是笨蛋嗎?不停發着牢騷粗魯撫摸自己頭髮的那隻手,莫非不僅是針對亡靈少女,也可能是對着自己?不過,這也只是猜想罷了。

「聽見猛然蹦出的怒吼,琦莉慌張想調低音量,收音機似乎也警覺到一般,乾咳一聲後便不發一語。琦莉以爲收音機的嘮叨就到此爲止,但天真的期待卻完全粉碎殆盡。收音機略微壓抑語氣後又接續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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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正在閱讀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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