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5萬 字

第三話「LikeMother,LikeDaughter.」

我問妳喔,神是什麼顏色的啊?

小時候的尤利烏斯,是一名愛問爲什麼的小孩,若感到疑惑的事得不到答案,就會覺得很難受。這就是他曾經問過奶媽的問題。

少爺,顏色是一種光,神本身就是那道光。祂包含所有顏色,所以神並沒有特定的顏色。

奶媽似乎是這麼回答的。當時他深感佩服地接受這個答案,但現在學會顏色原理後仔細一想,把所有顏色混在一起後,不就接近黑色了嗎?神的顏色居然變成黑色,而且是吞沒所有光芒的漆黑。

(真是鬼扯……)

尤利烏斯望着眼底的深灰色都市,嘆了口氣後便停止思考。從他家窗戶外所能見到的,是揮霍着西北礦山區開採出來的稀少能源、彷佛蒸汽火車頭聚集處的鐵之街。只要是有建築物的地方,突出的排氣管就會噴出源源不絕的濃煙。從靠近中央總部的這棟房子往下看,中層以下的一般住宅區看起來宛若煙霧茫茫的灰色庭園式盆景。

您回來了啊——他聽見傭人的招呼聲,而且樓下變得吵雜了起來。在樓梯中段轉角處的窗臺眺望街景的尤利烏斯離開了窗臺,轉身衝下樓梯。他看見被傭人包圍的父親出現在玄關。他聽說今天父親會回家,所以一直在等待。

「父親。」

「啊、尤利烏斯,你又長高了嗎?」

父親將脫下來的外套交給傭人,一看到他的臉就這麼說。

「我本來是想和你共進晚餐,但我現在必須立刻回執勤室,所以只能繞過來看你一下。」

心裏感到十分失望的尤利烏斯,沒有將此刻的心情寫在臉上,「這樣啊……好辛苦喔。」而且還對能做出如此明理回答的自己鬆了口氣。這麼說來,這個學期末的假期,最後竟連一次都無法與父親配合。相隔了大約一個月左右,卻只能這麼短短見一面……

然而自己不能盡要任性。無論是首都上層或是位於一般住宅區的市鎮,最近接連發生騷動,治安部也因要同時處理各種棘手問題而慌亂不安。父親比以前還更加忙碌,讓人擔心他會不會過勞死。「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我很感謝你有這份心,但還不到需要你幫忙的時候。」父親開朗地笑着,雙頰卻露出疲態。身高中等、體格結實的父親稍微瘦了些,可能因爲這樣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

「我不能再多聊了,對不起。明天你就要回學校了嗎?」

「嗯。」

後天就是春季新學期的開始,他準備明天回神學校的宿舍。從家裏到神學校只有十分鐘路程的距離,但忙碌的父親不常在家,與其和傭人兩人生活,還不如和朋友在一起比較有趣——在父親的這番建議下,他住進了宿舍。不過他也沒交到什麼朋友。

最近擾亂首都的問題之一,就是以前也曾在「門之鎮」發生過的妖怪事件。首都一般住宅區及「門之鎮」的市區出現了妖怪,而這一、兩個月更是頻傳市民受到攻擊的消息。

「今天也有人遇害,我們得加強警戒工作,尤其是有水路出口的下層似乎有多人受害……你也可能會遭遇危險,所以沒事不要出門。」

「那是什麼東西?父親。」

對他來說,這個假設根本不成立,而且是一道絕對不可能成真的問題。

尤利烏斯興奮地探出身子。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幫父親的忙,這還是頭一次受到父親的請託。他不禁兩眼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我……還沒聽完來龍去脈,或許是弄錯人了……」

琦莉頑固地拒絕後,男人伸出的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中,一臉愣怔的表情。

現在第一次能夠較具體地想象父親的樣子——他是使那些琦莉最愛的人及母親雪莉遭遇不幸,並折磨哈維、貝亞託莉克絲及猶大的人。對琦莉而言,他只是一個頑強的敵人。

「那個,陪您一起來的人……人?在……」他以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方式問話(就對方立場,可以把琦莉的同行者當人看嗎?這麼說來,這問題或許還挺讓人困擾的)。

林立的尖塔當中,以最大的兩座塔——大聖堂的鐘樓和提供都市能源的動力塔爲中心,感覺就像由各管轄部門管理的外圍設施所組成的巨大複合設施,奢華的大門就矗立於正前方。她出示使者神官給她的通行證給守衛看,看來應該是貨真價實的通行證(雖然她曾經相當懷疑)。守衛顯得很慌張,將琦莉奉爲貴賓接待,並引領她前往傳道部本部塔。

雖然自己已下定了決心,但終究無法抗拒的她被拖進房間,對方剝掉她的衣服後,將她一把推進了澡缸裏。

他不禁驚訝萬分。

琦莉之前壓根沒想象過闊別已久的父女重逢時感人的畫面,反而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要如對待敵人般地仇視對方。但不知爲何,現在並非一段完整的「初次見面」過程,反而落得氣氛不佳又尷尬的狀態。

傳來一陣吵嚷且伴隨着啪答啪答跑過來的腳步聲,是那名之前擔任使者出使到「西北礦山區」的年輕神宮。他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慌張地踢着神宮服下襬跑了過來。「我聯絡不上護衛,還在想妳會不會逃跑了……」他忙亂地揮動雙手說話時突然打住,東張西望地看着琦莉四周,彷彿很害怕似的,臉色有點蒼白。

琦莉把視線轉回前方,對方繼續低聲說道:

這名高大肥胖、擺出一張臭臉的侍女,從頭到腳打量着琦莉。受她的影響,琦莉也低頭看着自己的打扮。她仍是一副旅行的裝束——土氣的黑色粗呢大衣配上破破爛爛的肩包,再加上骯髒的牛仔褲和靴子,頭髮也沒怎麼梳理。她回頭望着剛纔走來的路,原本擦得很亮的地板上,已經留下了清楚的腳印。

「啊……那個,謝謝妳從遙遠的地方過來。」

那個男人——席格利-祿雙手撐在書桌上站了起來,這時才發現到琦莉他們的身影。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可以嗎?」

「是嗎?那麼至少要堅持到見面喔。」

她重新轉向神官,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敘述事情經過。她簡短說明在火車裏遭到像妖怪般的東西(因爲不知道神官是否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所以故意說得含糊不清)襲擊。神官彷彿聽不懂似地,原本蒼白的臉顯得更爲蒼白。

在哈維來接她之前……怎麼可以被擊倒!

但是自從知道了母親雪莉的消息後,她多多少少會念及父親。不過琦莉印象中的父親模樣很模糊,很難描繪出父親的長相,她也曾想過如果父親是像猶大那樣的人就好了。但是琦莉記憶中的那個猶大其實也是位未曾謀面的人,只留下和哈維感覺很像的深刻印象。不過要將自己的父親想象成哈維的樣子似乎過於牽強,只好因而作罷。她心想:如果哈維是父親,小孩會變壞嗎?還是反而變得非常乖巧呢?

插圖060

「她和你年紀差不多,你看。」

「你知道你的父親是誰嗎?」

上次和她見面時的最後對話,在他腦海裏甦醒。

琦莉彷佛在警告對方「絕不准許你們傷害他」似的,以嚴肅的表情低聲說道。神官看來有些膽怯(發生礦山區騷動時,琦莉也曾相當粗暴地反抗,似乎讓他感到很害怕)地對着身邊的低階神宮,迅速發出派遣救援的指令。

小聲又輕佻的回答,讓琦莉不禁輕輕回頭。有一雙藍灰色眼睛、身穿神官服的瘦長身軀男人,臉上浮現出招牌的輕薄笑容,低頭俯視着她。「因爲很噁心啊,如果和我長得很像就糟了,那豈不是又多了一個我?」他的說法,彷彿是說連身處於現在這個世界的自己都令他難以忍受。

這場尷尬的會面,一開始對方似乎也不知所措地說不出話來,只能擠出僵硬的笑容。

琦莉丟出這個回答時依然面向前方,之後便聽見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諷刺笑聲:

琦莉的雙手不知不覺變得冰冷,她緊緊握住貼在身體兩側的雙手。

父親摸着下巴想着事情,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琦莉只低聲叫了一聲,隨即轉向應該在她身邊的人。空氣只略微晃動一下,就回應了她的叫聲,琦莉也很快地掌握到了那道身影。這個男人只要刻意壓低氣息,就能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得薄弱。雖然他可以融入任何環境,唯獨卻與哈維相互排斥。她轉向那抹令人厭惡的氣息,不過現在她也沒有其它人可以依靠,不知不覺跟他聊了起來:

他以生硬的語氣,說出與現場氣氛有些不搭調的話。

「呃、我帶她過來了……」

琦莉問了之後就後悔,約雅敬應該和哈維一樣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他們走過入口正面的寬敞樓梯後,定上沿着牆壁盤旋的螺旋梯。就在爬到約三樓左右、腳覺得有些痠痛時——

席格利-祿沉默了片刻後,聲音變得憂鬱低沉:

(約雅敬……不在嗎?)

「這種小事不需要一一來請示我!」

這座神的城市,建於當時被迫勞役而死的囚犯墓地上。

「女孩?」

「喂。」

他帶領琦莉往總部塔內部走時,重新提起了這次的主題,也就是和席格利-祿見面的事情。「對不起,可能要請您稍等一下。祿現在非常忙……總之忙得一塌糊塗。」走上樓梯的神官,背對着琦莉說明。經他這麼一說,剛纔來到這個傳道部總部塔的途中,經過總部設施時,對教會的總部產生非常嘈雜的印象。她本來以爲這裏的氣氛應該更肅靜、更莊嚴,或是讓人覺得身心舒暢。

她站在門口凝望着正前方。一整面牆的書架上,塞滿了厚重的書,房間內到處堆積著書,像間文官的辦公室。與其說這裏是偉人的豪華辦公室,不如說是塞滿了書的小說家書房,只要有一點火苗,一定就會熊熊燃燒。房間的最裏面有一張大書桌,書桌後面坐着一個人。

聽到席格利如此回答的瞬間,心裏勉強繃起的那根弦突然斷了,兩滴眼淚啪答啪答地滴落在腳邊。她明白這舉動使得席格利-祿和站在一旁提心吊膽地窺看着事情發展的神官都很不知所措。琦莉拚命表現出排拒的態度,用衣袖擦着眼淚,慢慢往後退了幾步。幾乎碰到門口時才扯着嗓門大叫:

自己和那個時候到底有何不同呢?

琦莉挺起背脊,集中精神,彷彿要把所有東西推開似地用堅定的眼神看向前方。她已經不是十四歲時那名揣揣不安、有話也不敢說的女孩。她爲了守護自己心愛的人、爲了要大家一起回去,而前來這裏做個了結。

眼睛直盯着接過來的相片。頭戴宛如新娘般的白頭紗及害羞的笑容,這意味着什麼?他感到有點震驚,儘管再懷疑、再仔細確認,但那和自己年紀相當的黑髮女孩,一定就是那名他所認識的少女。

「請往這裏走。」

他當然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

嗯,我覺得我們會再見面——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和祖母相依爲命時,每當教會兒童教室裏的小孩興高采烈地談論起自己的父母,琦莉總是在那個談話小圈圈外圍一個人玩,甚至還裝出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其實她也不是那麼感興趣,因爲一開始就和他們不熟,所以也不會有什麼思念的情緒,只要有祖母在身邊,她就十分滿足了,所以從來沒想要和父母見面。

心臟快速跳動,發出怦怦的聲音,她緊握冰冷的雙手。

「欸?」

琦莉突然變得很焦躁,因爲席格利-祿笨拙地拚命想要擠出話語的感覺,怎麼那麼像最近的哈維。她絕不容許自己最大的敵人居然像哈維,因而感到焦躁不安——不要模仿哈維!

琦莉提心吊膽地環顧四周,但沒有發現藍灰色眼眸男人的氣息。

琦莉又對回答會立刻出動救援的神官補充說道:

「對了,尤利烏斯。」

尤利烏斯的問題讓父親露出了憂心忡仲的神情。對他而言,個性正直的父親並不容易應付,很難讓他說出真心話。他們可能已經猜出是什麼東西了,但還不能對外公開吧。不能公開的內情……也就是說,一旦公開將會造成某些人的困擾。應該是高層的人吧?

「嗯,殺了他。」

「應該不會弄錯人,妳長得很像雪莉。」

一般朝聖者從大門進入,直直穿越中央的通道後,就可以來到大聖堂。但通往傳道部的路卻很錯綜複雜,要走過彎彎曲曲的通道,上上下下曲折的樓梯及一圈又一圈的螺旋梯,再穿越連接塔與建築物之間的迴廊。她被帶着走過像迷宮般、若憑一己之力絕對無法走出來的路線,最後終於來到傳道部的入口。

對方要她在那裏稍候一下。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使琦莉嚇了一跳。文件被摔的中年神官也提高聲調、縮着身子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並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隨後跌跌撞撞地經過她身邊,跑出了辦公室。琦莉往旁邊閃,目送着神宮離去。

「媽媽……」的名字不要隨便亂叫——琦莉接下來說的話越來越沙啞、小聲,最後緊抿嘴脣看着地上。她對自己說不可以、不可以認輸,於是勉強維持着頑強的態度。「既然這樣,爲什麼媽媽……非要離開這裏不可?媽媽……是被教會殺死的……」

「請在這裏稍候。」

「啊,我聽過報告了。」

以前,在母星犯了重罪被處以流刑的囚犯們被流放的地方,就是這顆行星。當時囚犯收容所的所在地,據說就是建造這個都市的地基,而包圍都市的灰色城牆就是囚犯收容所的遺蹟。不久之後,人們發現這顆行星上可以開採能源,於是囚犯們就被強押去西北礦山區等行星各地的礦坑,從事勞力工作。

「太、太好了。」

「如果能和自己的父親見面,你會做什麼?」

那名可能是自己父親的人,究竟會如何看待從嬰兒時期分開後,到了十七歲才又突然現身的自己呢?

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手。琦莉反倒將抱在胸前的雙手當作盾牌般往後退。

就在神官停下腳步並催促着琦莉時,房間前方站着兩名身穿式樣簡單黑色侍女服的女性。神宮把琦莉交給那兩名女性,就不知匆匆趕去哪裏了,突然把她一個人丟給不認識的人,讓琦莉顯得有些畏縮。

他覺得很失望,沒想到這項任務比他預期的簡單多了!因爲他原本有點期待是擊退或調查妖怪之類的任務。父親似乎看穿了尤利烏斯的心思,開懷地笑了。被父親看出來仍和幼時一樣喜歡玩冒險遊戲的他,頓時覺得很丟臉。

怎麼可以被擊倒!

神宮在房間前催促着琦莉,她這才收起思緒,抬起視線。

席格利-祿似乎有點尷尬地咳了幾聲,輕輕理了理凌亂的頭髮,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看着琦莉。緊繃的緊張氣氛不知爲何突然中斷,兩人的對望顯得有點蠢。

「別這麼說嘛,另一件事就比較接近你想做的事了。細節方面是我好朋友的女兒應該快要抵達首都了,所以我希望你去看看,雖然我的部下一直沒有聯絡,但預定今天或明天應該就會到達。」

「妳再過來一點……」

拒絕被帶進會客室的她,就直接站在本塔部的入口等待。只見黑衣神官們忙碌地穿梭着。他們心裏可能在想:那個顯得突兀的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吧,經過的人不時以奇怪的眼神瞄着琦莉。她感覺有點不舒服,便把視線落到腳上。

身材有點肥胖、眼神犀利的侍女從上而下瞪視着她,琦莉雖然瑟縮着身體,但也彷佛要把侍女的視線推開似的反瞪回去。她下定決心絕不能在此時退縮,若在這裏露出害怕或卑微的態度就輸了。

琦莉曾想象自己的父親是以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坐在書桌後面,態度傲慢、瞧不起一般世人的討厭大神官;或是臉上帶着虛僞笑容,低聲下氣接待她,像個騙子般的大神宮;或是禿頭泛着油光,一笑起來就露出金牙,全身散發出壞蛋氣質的大神官。但席格利-祿不是這其中任何一種模樣——初現花白的頭髮因疲憊而顯得有些凌亂,身高中等、體型消瘦,戴着細框眼鏡的淺灰眼睛顏色比琦莉淺,整個人和厚實的書桌不相稱,倒是與數量龐大的書很相稱。總之,他是一個與頗爲威嚴的大神宮相距甚遠的人物。

半透明的浮游靈在天花板附近輕輕飄移。琦莉索然無味地眺望着,隨後才把視線轉回前方。

琦莉木然地愣在原地,其實她膝蓋嘎答嘎答顫抖着,幾乎要跌坐在地。她現在腦袋一團混亂,因爲席格利-祿的樣子實在太普通、太普通了——自己是帶着恨意而來的,甚至已做好要殺了你的心理準備,爲什麼你要擠出那麼生硬的笑容?說些討好我的話呢?

帶路的年輕神宮戰戰兢兢地說。

「隨你高興。」

「我們走散了。」

尤利烏斯聽完說明後,意興闌珊地響應。

「我的同伴可能已經受傷了……所以請前去搜索!」

「欸?嗯,什麼事?」

於是她又換了一個問題:

「有兩件事。一個是,我希望你去見一名女孩。」

要是另一件事和妖怪事件有關就好了——他在腦海裏不經意地思索着。但就在接過父親遞給他的相片,漫不經心地低頭一看時——

那抹氣息瞬間就消失了。當琦莉想要再回頭看時——

「喔,好——」

「我再跟妳確認一次……我要殺了他喔?殺了妳的父親。」

琦莉被這麼一問後回頭一看,藍灰色眼眸的男人已混入人來人往的神宮中,瞬間消失不見。因爲順利入侵,所以不需要琦莉了吧。她既不想幫助他,也不想妨礙他,也就沒有多提什麼。

「還有……」

最後,等琦莉和地位崇高的大人物見面時,她已經被打理成正常人的裝扮。不過等到對方有空時,已經是當天的下午了。應該說幸運嗎……這段期間那位要和她見面的對象,似乎並沒有遭到那名身分成謎的神官服男人殺害。

他好像正在工作,與站在書桌旁邊的中年神官在討論些什麼。

那個神官再次來迎接她,引領她爬上通往傳道部總塔部最高樓層附近的辦公室。途中琦莉因爲太久沒穿裙子而感到非常不習慣,有三次都差點踩到裙襬。這讓她想起了東貝里寄宿學校的制服——只有領子是白色的黑色無扣短上衣和過膝黑裙,裏面再穿上質地柔軟的白色襯裙。她已經有兩年半沒做這種千金小姐的打扮了。

即將和父親(可能人選)見面……

最近這幾個月,不論內外都發生嚴重問題的首都上層,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氣氛。尤利烏斯這十六年來的信仰對象原本應該環繞着光芒,不知爲何,現在卻像這座城市一樣,覆上沉積成不透明的灰色。

「喔……」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恨你,我討厭這裏,這裏不但吵得要死,大家又都一副很忙、很累的樣子,其實根本就不在乎別人的心情……還強迫人家洗澡,強迫人家穿不想穿的衣服……」琦莉抓着裙子的下襬。「說我出生在這裏根本是胡說的,媽媽曾經住在這裏過也是騙人的,因爲我討厭這裏,這裏根本沒有神……」

對於她突然暴跳如雷,在場的人十分驚愕似地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琦莉帶着哽咽的哭泣聲在空中響起。她是毅然決然打算來此對決的,她雖也明白自己這副德行根本就和耍賴的小女孩沒什麼兩樣,但情緒一旦爆發卻怎麼也收不回來。

「明明就沒有神……就連哈維也知道,他也這樣說,但大家卻睜眼說瞎話,裝出一副有神的樣子,都是因爲你們這些人,哈維纔會一直被追殺,落得遍體鱗傷……我討厭你們,我最討厭這裏的人,你們、你們全都去死吧!」

當她這樣大叫時,就被那名高高胖胖的侍女抓走了。

雖然她不太記得,但自己好像一直叫着:「大家都去死吧!」接着她被侍女抱着拖離房間,而和父親的第一次見面,最後被自己搞得亂七八糟。

「十一聖者與五家族」時代的故事,如今不過是個傳說——擔任侍奉、輔佐「十一聖者」的「五家族」中,有一族負責解決靈異現象並對「十一聖者」提出建言或預言,亦即所謂具有巫師能力。但是開拓時期之後,長老會害怕這一族對信徒的影響力與日俱增,便壓制這一族的發言,從幾世代前的長老會開始,就將「靈異現象」視爲禁忌,不承認其存在。

身上流着「十一聖者」血液的席格利大人,以吸收被迫害的那一族(或是席格利大人想要保護那一族也不一定)的形式,與該族的後裔中一名叫做雪莉的女性結婚,而且在十七年前左右生下了一名女兒。

但是幸福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在某天的禮拜上,發生了某名長老從塔上墜落死亡這個令人震驚的意外,他們以雪莉該負起責任的理由嫁禍給她。儘管雪莉並未受到處罰,但長老會仍刪除雪莉存在的記錄,雪莉未滿一歲的小孩也從首都消失。之後席格利大人就立刻晉升爲長老,與雪莉失蹤這件事的關聯性……表面上並不明確。

尤利烏斯剛好在這個事件發生後沒多久出生,那幾年登記在「十一聖者」血脈之下的新生兒,據說就只有尤利烏斯一個男孩子而已。

「父親,您知道雪莉這個人嗎?」

尤利烏斯聽說這件事後詢問父親,摸着下巴的父親,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她雖然不多話,但卻給人內在堅強的印象。我覺得那傢伙娶了一個難對付的女人……但是尤利烏斯,我很驚訝你居然認識席格利大人的千金,只能說這顆行星還真小啊。」

父親笑着聳聳肩說:

「她是你喜歡的女孩嗎?」

「不……」

尤利烏斯滿臉通紅、爲之語塞,他的回答完全露了餡。本以爲父親會再繼續追問,但父親卻露出複雜的表情,撇開視線說道:「嗯,你身上果然流着我的血呢。」尤利烏斯愣愣地想着父親這句話的意思。

「難道說父親也喜歡雪莉……可是你已經有母親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尤利烏斯臉色大變地不斷逼問下,父親只是舉起手來灑脫地解釋。最後才悠悠吐出這句話:「我也沒能拯救雪莉……我和席格利同罪。」

似乎發生了那個事件後,父親和席格利-祿也開始變得疏遠。

「最近你身邊是不是有人過世?」

聽說他是在礦山鐵路被妖怪襲擊時和大家走散的。他心想:父親派出去的人能找得到他的行蹤嗎?尤利烏斯沒有往回家的路走,而是走向傳道部最高負責人的辦公室。

「有什、什麼嗎……」

再加上鎮上頻傳妖怪攻擊事件,仔細一想居然發現,長老們連續死亡與謎樣的妖怪騷動開始發生的時間,和那顆未爆彈被運進首都的時間不謀而合……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來日不多……這倒是……)

「這是家父要我轉告您的。」

「就算這樣也不能口無遮攔……」

席格利-祿態度雖然平靜,但很明顯想甩開尤利烏斯轉身離去。尤利烏斯張開雙手繞到他的前方,以嚴肅的表情抬頭瞪着比自己稍高的祿,腦海裏浮現出父親交代的話語,並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以前我曾說過尤利像是貴族的王子……可是我一點也不羨慕。也不需要教會的神,神並沒有保佑我。

終於冷靜下來的大小姐一直被軟禁在房間裏,所以在她抵達此地的兩天後,才帶她參觀總部。「請讓我見貝亞託莉克絲,她平安無事嗎?」她還是以強硬的態度對神官提了好幾次。但這一點仍未得到席格利-祿的許可。

發現尤利烏斯後轉過頭來的少女似乎並不十分驚訝,用平靜的聲音說道。表情好像在抗拒什麼似地一臉僵硬,泫然欲泣的黑色眼眸顯得有些溼潤。尤利烏斯勉強擠出親切的笑容說:

彷彿有根棒子猛然刺進心臟。

「因爲他答應我的。」

爲了不造成一般信徒混亂,所有情報都由上層管制。但現在首都上層已經陷入極度混亂的局面。去年秋天長老會第一大老的往生,宛如揭開序幕一般,今年開始陸續有四名(來日不多……)長老驟逝,第一、二人都是死於心臟麻痹——也因爲長老高齡化的關係,長老會世代交替的問題已經到了大家議論紛紛的地步,但第三人、四人的死法卻很異常。第三人是吐血後暴斃;第四人則是——頭卡在自家天花板的吊扇上,隔天早上才被侍女發現。四名長老的死亡事實尚未公諸於世,也尚未舉行公開葬禮。

少女不自覺地望向神宮身後。

少女說完後就別開了視線。

神宮每次總是這樣回答,其實事實也是如此。

她不時垂下雙眸俯瞰窗外的側面,讓尤利烏斯有點怦然心動。

「妳說之後……但現在警戒很森嚴,沒有通行證根本不可能輕易進入首都。」

「後天我再來……」

前往行星的孩子們,墾荒種麥。

當神官一臉蒼白地喊叫時,少女卻毫不在意地又邁開了步伐。「請等、等一下……」他不時在意着自己的背後,慌張地以小跑步追上琦莉。

「琦莉……」

給予我們佈滿砂子和荒野的行星,

他出聲叫道。那位在教會最高機關。長老會擔任要職、身分地位遠遠高於自己的男人轉過頭來,席格利-祿的斜後方還跟着一名不知名疑爲近侍的神官,就是他安排自己與琦莉會面的。席格利-祿雖然一副頓時想不起來他是誰的表情,但一臉疲憊的他卻仍露出爽朗的笑容:「啊、是尤利烏斯嗎?你見過她了吧?情況如何?」

他漫不經心地邊聽着遠方傳來的聖歌隊歌聲邊往前走時,少女很難得地開口說話。「欸?請說,什麼事呢?」由於少女突然和他說話,神宮有點怯生生地回應。畢竟少女會突然做出攻擊性舉動,非常危險,讓他覺得這名少女還是很棘手。

「我還不能信任爸爸這個人。」

那是一間只在牆邊放了牀和書桌的房間,照明昏暗,只有微微的街道燈光從拱形窗戶照進來。而窗邊站着一個身穿黑衣的黑色長髮少女。

他好不容易對沉默不語的琦莉擠出這句話後就走出房間。

禮拜進行到一半時,她好像就對此不感興趣了,只見她突然移開視線轉身離去。不能讓她一個人獨處,因此神官也追了上去,走到她身旁。由於正在進行禮拜,大聖堂外沒有任何人影,從被靜謐空氣籠罩着的走廊後方,開始傳來聖歌隊的歌聲。

「後面的那個人是誰?」

「她現在非常、非常平安。」

「嘖……」

「不,算了,讓他去吧!」

神官不禁笑了出來,雖然沒有被人看見,但他還是慌張地收起笑容。畢竟這行爲實在太離譜了,但對於少年敢在首都內部丟下這句沒人敢說出口的話就跑掉,老實說,他覺得莫名欽佩。

大聖堂此刻(一如往常,完全不見上層的吵吵嚷嚷)正在舉行早上的禮拜,朝聖者們千里迢迢前來參加。從聖歌隊所站的高出一段的露臺往下看,身穿禮拜時的正式服裝——頭戴深色帽子、披巾的人頭,感覺就像某種可以一個個敲打的電玩遊戲一般,充塞於整間大廳。即使是靜默的時段,但衆集這麼多人的大聖堂依然人聲鼎沸。建於前方中央牆上的塔狀雕刻圓柱上方,有座半圓形的露臺,身穿純白色鑲金邊長袍的席格利-祿仍繼續傳道。一整面莊嚴的彩繪玻璃牆,透出帶有淡色的光芒,落在祿的背上。

他猶豫了一會兒後,重新以較爲直接的方式問道。

「最近問題嚴重的妖怪事件,長老會爲什麼要加以掩蓋?」

少女不發一語,點了點頭。

啊、我只想到自己,完全不瞭解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裏,是下了什麼決心獨自一人深入敵營。雖然身高比她高出許多,但自己還是個孩子,不知該對這個被孤立的女孩說些什麼。

「啊?」

她故意避開話題回答。

他又再次覺得這個女孩果然危險,別開玩笑了……

琦莉只是搖着頭說什麼也不需要。「對不起……」接着低下頭小聲說道。尤利烏斯一開始也不知道她爲何道歉——直到聽到她接下來說的話才明白:

「比東貝里的禮拜堂大很多呢!」

「他會來接我。」

「比起原本壽命將盡的老人喪禮問題,爲什麼現在不立即處理造成市民犧牲的問題?」

她用生硬的聲音回答,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深色眼眸幾乎是瞪着中央的露臺。雖然她已經不像第一天那樣哭鬧,但態度仍然頑強,神官覺得有點掃興地聳了聳肩。

「如何?」

琦莉只這樣搖着頭回答。

自己在這種時候被召回首都,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在辦公室前,他剛好遇到從某處開完會回來的席格利-祿。

尤利烏斯小心翼翼地問道,琦莉卻以從未有過的頑強聲音立即回答。

席格利-祿頓時變得面無表情,在後方待命的神宮彷佛想說「你這小孩在說些什麼啊」似的,一臉蒼白地跳了起來。

每次聽席格利-祿的傳道,神宮都會讚歎不已,平常(這樣說有點失禮)祿絕對不能算是一個有威嚴的人,但這就是「長老再爛還是優於一般人」嗎(……這樣說有點失禮)?祿所講解的聖經對於一般沒有受過專業教育的人而言,非常淺顯易懂且具說服力。站在傳道臺上的祿的聲音聽起來低沉穩重,很能感染聽衆。

真舒暢!

就連尤利烏斯也有些畏懼那名臭臉的大塊頭侍女,她帶尤利烏斯去的房間,位於傳道部總部塔的高樓層角落。可能是席格利-祿本人或是侍奉高官的神官所住的房間吧,內部裝潢看起來非常舒適,但卻從外面上着鎖。尤利烏斯皺起眉頭,侍女見狀用平板的語氣解釋:「因爲她精神錯亂,會大吵大鬧。」

席格利-祿因爲開會及做禮拜而離開了辦公室。聽完父親話後的第二天晚上,尤利烏斯終於得到和琦莉見面的許可。

「席格利大人。」

「我覺得你不用在意,只是有人在守護你。」

這裏的所有人都去死吧——我剛纔是這樣罵的,我說的是實話。不過尤利烏斯……也包括在其中呢。所以,對不起……你不要再對我這麼好了,我沒有資格。」

那不是她的錯,他痛感自己的天真與思慮不周。

「我從之前就想說了……」

「可是、這樣我會非常在意啊!」

神宮看着跑走的少年背影,一臉不悅地大聲說。席格利-祿雖然臉色也有點難看,但還算冷靜地回答,所以神官也無可奈何地退下。

(饒了我吧……)

「對不起……那個如果妳有什麼需要,或是覺得不方便就儘管說。我明天必須去學校,但後天我還會再來。」

他不禁失聲大叫,往旁邊一跳閃開,回頭往自己剛纔所在的位置看了看。當然現場沒有任何人,但是他想起來那個女不死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因此背脊開始發冷。少女仍以平靜的態度繼續說道:

(他在哪裏……)

和之前在鄉下不斷抱怨無聊的工作相比,自從撿到那名女不死人後,生活怎麼會變得那麼不平靜,甚至與陰謀爲鄰呢?

「沒、沒有啊。」

「你能不能替我去看我女兒?我現在又要立刻出去。」

他讓侍女在走廊等着,自己一人走進房間後把門關上。和在窗邊等待的琦莉面對面,自最後一次見面後已經過了半年左右,自己可能又長高了,比他大一歲的少女感覺卻比他印象中還矮小。不過自己可能還是完全不及那傢伙高。

春季學年度即將開始,原本明天他就要前往神學校擔任特聘講師,但被任命爲席格利-祿的使者後,現在迫於情勢變成了祿的親信,結果還是跟在祿的身邊打轉。他主要的工作就是負責照顧席格利-祿初來乍到的千金,以及監視被軟禁在祿家裏的女不死人(也可說是負責跑腿的吧)等,感覺就像專責處理祿私人問題的人,或許比起特聘講師,待在祿身邊侍奉更容易飛黃騰達吧?不過,若祿垮臺,他也可能會跟着萬劫不復。

他不時偷窺着從聖歌隊後面觀看着禮拜進行的大小姐側面,試着問她。

他立刻回答,少女只說了句「是嗎?」,接着又側着頭直盯着神官背後看。

「我好驚訝喔,發生了這麼多事。」

尤利烏斯沒有回答祿的問題,反而是以生硬的聲音提起了另一件事。這是父親拜託他的另一件事。席格利-祿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傾聽。

老實說,他是有點得意忘形地來這裏和琦莉見面。然而現在他卻有種被人從懸崖上推下來的感覺,他這才瞭解到自己只考慮到自己。站在琦莉的立場,對於突然被告知自己的身世,內心只有疑惑和排斥。而且獨自一人被關在這房間裏,她一定會用頑強的態度,拚了命想要掩飾自己的不安。他現在才終於瞭解,不禁覺得心好痛。

神官趕緊對着丟下指示後就走進辦公室的席格利-祿的背影鞠躬回答:「是、是,我知道了。」隨後就往大小姐所住房間的樓層走了過去。

「朋友的兒子。」

琦莉如此固執己見,尤利烏斯不禁有點粗魯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嚇得縮起身體,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尤利烏斯。「啊!對、對不起。」尤利烏斯慌張地收起伸出去的手。他對於自己做出讓琦莉害怕的行爲感到生氣,急着想要轉變話題:

「那傢伙怎麼了?」

神官想不出什麼話題和她聊,而且每次跟她說話,她也只回答一些生硬簡短的語詞,所以兩人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下,並肩走了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後,尤利烏斯下定決心,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不要再去管那一、兩個來日不多的癡呆老人了!」

琦莉低垂着視線,點了點頭,「那個教會兵的偉人,果然就是尤利的父親呢!」教會兵的偉人……啊、父親嗎?父親在冬末時,離開首都一個多星期,聽說受席格利-祿的委託,一路保護那名迎接琦莉的使者。據說那個紅髮不死人也和琦莉在一起……

「剛纔那個少年是誰?」

「尤利。」

步行至走廊後,他發出了咂舌聲。自己完全比不上哈維,雖然懊悔、雖然生氣,但自己卻無法成爲她的依靠。他深切體認到自己終究無法取代那傢伙。他真的不明白到底那傢伙哪裏好?不過……就算長得再高,不管經過多久,自己終究仍比不上他。

「琦莉,妳不要緊嗎?」

「他之後會來接我。」

「不好意思,我沒時間跟你詳談,我現在馬上又要去開會了……要討論古斯-祿喪禮的事,我必須走了。」

主爲了試煉我們,

「父親託我轉告您一件事。」

尤利烏斯用力吸了一大口氣後又說:

他原封不動地說出了父親交代他說的話後,趕緊趁着席格利-祿目瞪口呆、不發一語時,轉身逃跑。

是以長老爲目標的暗殺者嗎?或是第一名長老的詛咒呢——這些觸及禁忌的流言也被大傢俬下議論著,上層開始瀰漫着一股不安的氣氛。而促使問題加速惡化的,是從西貝里運送過來的未爆彈使用權所引發的長老會內部派系鬥爭。

「令尊工作時的樣子如何?」

在夜裏,自己走在走廊上的腳步聲喀登喀登地作響,令人莫名毛骨悚然。最近他雖然仍像以往若無其事地工作,但有關長老們過世的傳言和恐懼氣氛卻從未間斷。從治安部派遣的警備士兵也會進出傳道部內部,這影響到治安部和傳道部之間的關係,使氣氛變得更爲緊張。

當尤利烏斯知道有一名小孩和自己年紀相仿,也擁有同樣血脈。再加上知道那名小孩就是琦莉時,自己其實是非常開心的。他甚至覺得太棒了!他也曾經想過,若席格利-祿有一個年紀和自己相當的小孩,應該可以和他成爲朋友,然而這竟然成了事實,而且那個人就是琦莉。

接到貨運列車遭到妖怪襲擊的通知後,父親立刻派人去救援,但卻和對方錯身而過,只接到「不死人獵人」小隊已經收拾現場的消息。父親顯得難以理解的樣子,因爲目前長老會直轄的「不死人獵人」經常搶得先機出面處理這件謎樣的妖怪事件。

「我也是。」

有人在守護你——

不斷回頭張望的他,追着快步離去、擁有一頭黑髮的少女背影同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他獨自住在那很小的教會分部期間,那些淳樸的鄉下老人們常會送東西給他,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孫般疼愛。他們慢慢接受了一開始還不習慣工作、也沒融入鄉下生活的他,在那裏工作的五年間,他送走了好幾名往生的老人。

我已經活夠了,我感到很滿足。有你送我最後一程,真的很幸福。

我會一直守護着你,加油喔……

那些人生的前輩留下這些話後,就安心地離開了人世。

真是無聊至極,他非常想要逃離但卻別無他法。不過,那是段樸實平穩的生活。雖然真的如願逃離了,但現在卻卡在這籠罩着不安氣氛的首都上層角落。

當時的自己究竟是因爲想要做什麼,才變得那麼想離開那裏呢?現在這個狀況真的是自己所期盼的嗎?自己可能只是憧憬着看不見的東西。

現在這樣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今天的情況如何?」

那天晚上,席格利-祿結束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煩人會議後,終於回到辦公室書桌前,按照往例詢問他。自己去探望女兒不就好了嗎?但自從第一天被強烈拒絕後,祿就不再與她會面。這讓他想起自己已經往生的父親,與孩子之間的互動方式也是極爲生硬。

「令嬡很難應對呢!」

他想起了白天的情形,不禁有感而發。

「像她母親。」

祿露出複雜的苦笑說道。

「那個、可以請教嗎……夫人爲何會被趕出首都呢?」

祿從桌上抬起頭來,神官爲自己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感到焦急。「對不起,如果您不方便回答……」這是一筆已經遭到長老會刪除的歷史,如果問這種問題,自己可能也會被刪除……他正想撤回問題時——

「不、沒關係,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祿好像想起了什麼似地,視線在空中游移,以和傳道時同樣低沉穩重且具有渲染力的聲音開始說起。

那個孩子有點恐怖。

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會突然墜落?

她聽見其中一名侍女的聲音,不對,她立刻發現那是自己的母親。也就是說,身上裹着新生兒衣服、被抱在懷裏睡得正香甜的嬰兒就是自己。

「你之前做了些什麼……你不是要殺那個人嗎?」

自己說出口的話滲入了陰溼的微暗空間裏。

他似乎很疲倦,消瘦的臉上掛着一絲不知所措的笑容如此答道。琦莉則垂下視線,緊握住放在膝上的拳頭。

琦莉對着灌入意識的影像伸手拚命大叫。但是琦莉的手當然碰不到只從意識表面流過的影像,之前一直笑個不停的嬰兒——這時也發出有如迸裂般的聲音嚎啕大哭。刺耳高亢的哭聲使得人們更加恐慌。

塔的內部構造錯綜複雜,每次幾乎要迷路時,那名少女的笑聲就會指引她。她就這麼被帶領着,啪答啪答地踩着冰冷的走廊。她穿過彎彎曲曲的走廊和幾層樓梯後,來到了拱形屋頂直線向前延伸、走道寬闊的走廊。兩邊牆上排列着刻有雕刻的柱子,柱子與柱子之間都掛着一幅比剛纔房間裏的畫還要更大的宗教圖畫。

琦莉趕緊一百八十度迴轉,想要逃離現場。

她低着頭轉頭一看,房間角落站着一黑髮名少女,對方身穿內衣般輕薄的白色衣服,整體感覺和自己很像。「那個……」琦莉想要呼喚她,但少女一轉身就翩然消失於黑暗中。

門關一上後就直接衝到牀上趴着。

(媽媽!你們快住手!誰來救救我媽媽——)

人們不安地竊竊私語着。人們窸窸窣窣交談的表情,以不同角度分別顯現於牆上的每幅畫。神官們開始驅離吵嚷的朝聖者,讓出一條路來。她看見其中一幅畫上有指揮着人們的席格利-祿和尤利烏斯的父親。兩個人都比現在年輕許多,席格利-祿的旁邊站着抱着嬰兒的雪莉。

穿過走廊時,突然刮來一陣強風。延伸在走廊前方的,是連接塔與塔之間的露天柱廊。從等距離排列的粗大柱子縫隙間,可看見沒入黑暗的高聳山脈影子。沿着山吹來的冷風,吹得輕薄的睡衣翻飛,露出來的皮膚瞬間就凍僵了。琦莉抱住自己的手臂,縮起身體。

「哈維……下士……」

「你對我道歉,媽媽也回不來了,我不承認你是我的父親!」

那是我嗎……

混亂中傳來一聲突兀的天真笑聲。只見雪莉抱在懷裏的嬰兒似乎很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對着投射在空中的影子揮舞着稚嫩的小手。

最後只看到雪莉深沉悲傷的眼眸,混亂的影像就化爲一片黑暗。

琦莉發出微弱的急促腳步聲,往走廊前進。

「啊……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所以很忙……」

臉上浮現出冷笑的男人答道,不過琦莉覺得他說的話半真半假。在房間昏暗燈光的照亮下,她看到男人一邊的臉頰皮膚已融化成綠色,他之前可能躲在什麼地方無法動彈吧。

嘻嘻……

呼——

插圖071

「你想要加入這張圓桌的末座嗎?」又一名老人問道。

不對,你沒看到嗎?是被人推下來的……

琦莉在心中哭訴着。她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她不想來這種地方。救出貝亞託莉克絲就回去吧!趕快回去!但大家一起回東貝里後,就能脫離這些人,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嗎?

咯咯!

自己的聲音小聲地迴響在拱形屋頂上。

侍女們聊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她們同時回頭看着一名手裏抱着嬰兒站在那裏的女性。一頭黑色長髮盤於腦後,身上穿着比侍女們還要簡單的黑色衣服。她的舉止安靜,但卻以嚴厲兇悍的眼神,瞪着剛纔聊得正起勁的那些侍女們。

「歡迎妳回來,老朋友——……」

琦莉把臉埋在枕頭裏,模糊不清的嗚咽聲和哭泣聲被房間的寂靜所吞噬。

席格利像是伏地謝罪般把額頭貼在她手背上,不斷重複道歉的話,琦莉硬是從席格利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她跌跌撞撞地轉身,留下癱坐在地的席格利,折回到剛纔走來的走廊上跑了起來。

明明人在屋內,卻突然迎面吹來一陣強風。琦莉連忙別過臉,緊閉雙眸。

十名老人的二十隻眼睛全集中於站在末座的男人身上。經過片刻沉默。

他可能已經知道答案,但卻微笑裝傻再問一遍。琦莉不顧形象地吸着鼻涕,低着一張臭臉唸唸有詞。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對這傢伙說實話?這時反而覺得如果是這名男人,感覺似乎可以對他坦白以對。「我以爲這裏一定有我的敵人……只要打倒那傢伙,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可是這裏根本不存在那樣的敵人……」有的只是悔恨過去的所作所爲、疲憊不堪的普通人。

低喃的聲音微微顫抖。她知道席格利無話可說,拳頭握得更緊,血液幾乎無法流動。

她不願意在這種男人面前落淚,只得忍住想哭的衝動望着下方。即使如此,緊握的拳頭上仍落下一滴淚水。席格利的消瘦大手迭放在琦莉的手背上。「放開我!」、「對不起……」琦莉想要甩開他,但席格利不肯放手,他把自己的額頭抵在琦莉的手背上磨蹭並低下了頭。

她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在一瞬間看到走廊前方閃過睡衣裙襬,隨即立刻融入黑暗裏。琦莉彷佛被牽引般走向那裏。她完全不會覺得奇怪、猶豫或是害怕。不知爲何,她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那名奇妙的少女了。

呀的一聲,開心地笑了。

女孩像是鬧彆扭般噘起嘴回答。接着她又發出了竊笑聲,張開雙手向前一伸,少女的睡衣裙襬翮然飛舞。

「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與妻子、女兒切割了嗎?」另一名老人問道。

母親被父親棄而不顧時,那絕望的表情。

琦莉說着說着,驚覺自己也和那名礦山鐵路的老駕駛員一樣。那名偏執老人只能藉由憎恨某人及胡亂發飆來克服失去摯愛的痛苦。當她發現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黑暗面後,對自己感到失望不已。

琦莉把臉別了過去,斜眼瞪着眼前的男人,接着以僵硬的聲音說:

她想起了剛纔看到的影像。

嘻嘻……

「對不起……」

琦莉赤腳下牀。她想可能是侍女忘了鎖門,便試着拉動門把,門在發出嘎吱聲後立即打開。她悄悄往走廊窺看,深夜的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只有等距離排列的燈泡散發出朦朧昏暗的燈光。

琦莉搜尋聲音的方向時,發現剛纔那名少女就站在房門前,不時發出嘻嘻的竊笑聲,並往門外離去。白色睡衣的裙襬彷佛羽毛般飄然消失於門縫裏。

這時又從不同方向傳來笑聲。

席格利被這麼一問,視線落在散落於四周的文件及書籍上。

「你真的那麼想要當長老嗎?連媽媽和我都可以丟下。」

這次笑聲從旁邊傳來。

「喂!妳在哭什麼?」

過了半晌,他只以悲痛的聲音簡短回答:

老人們的嚴肅視線紛紛看向一名站在末座上的男人。

窸窸窣窣聊天的,是手裏拿着一團牀單和銀盆、應該還在工作中的黑衣侍女們。

手會伸向沒有任何東西的空中,或是突然就自己笑了起來,讓我好害怕……

是踩滑了嗎?

「嗯,對了……我本來趁妳和父親感人重逢時,好好地大肆破壞一番,但沒想到你們卻完全決裂了。」

琦莉在那裏停下腳步。

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名少女,讓人一瞬間有種彷佛與鏡中的自己面對面般的錯覺。穿着白色睡衣的身影在黑暗中隱約浮現。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那妳爲什麼哭?」

那名男人看着前方,點頭答道:

「真狡猾啊!現在我到底該恨誰纔好……」

嘻嘻!

不知是誰指着嬰兒大叫,歇斯底里的叫聲穿過已達到恐慌頂點的人們之間,瞬間感染了每個人。羣衆陷入興奮狀態後頓時化爲暴徒,甚至爲了搶走嬰兒,還團團圍住雪莉。而保護嬰兒的雪莉幾乎被擠扁。

影像背景是今天被帶去參觀的大聖堂。擠滿大聖堂的人們全都是一臉不安地互相交談。人們視線全都集中於露臺正下方、擴散在大廳中央的血海,一名身上裹着聖職者祭禮白色長袍的人就倒臥血海中。對方應該是老人,但那張臉已經支離破碎得看不清楚。純白色長袍逐漸染成了深紅色,血海像生物一般慢慢擴散開來,圍繞在四周的人們更是害怕地往後退。

「你工作到這麼晚嗎?」

他從第一天來到這裏後就消失不見,如今已經過了三天。

「是……」

影像一點一滴滲入後又漸漸消失的位置上,掛着一幅構圖非常精細的圖畫,畫中大約有十入圍繞着餐桌上的麪包禱告。她曾經在寄宿學校的教科書裏看過,那是描繪聖經中一個場景的宗教圖畫。照明昏暗的房間裏,畫中人物的眼睛灰暗深沉,皮膚看起來白皙立體。

她看見一道人影從迴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那道消瘦、中等高度的身影,穿着與黑暗融爲一體的黑色長袍,腋下抱着文件和書籍。細長的鏡框在微弱燈光的照亮下泛着銀光,因此讓琦莉知道那個人是誰。可能是因爲白色睡衣的身影在夜晚的黑暗中格外顯眼,對方也立刻發現了她,驚訝地停下腳步。

這時的他完全不見教會高層人物的威嚴,老實地低下頭。琦莉看着他,感到一陣幻滅。並非對他這副可憐兮兮道歉的模樣幻滅,可能剛好相反。「請不要這樣,你對我道歉也沒用,你要道歉請向媽媽道歉,雖然媽媽……媽媽是很堅強的人……」

她一路赤腳奔跑,折回走廊上。奔回房間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剛纔的……)

頭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她抬起趴在枕頭上的臉,一雙融入黑暗房間的深藍灰色眼眸正看着她。不知他是何時……可能是趁自己剛纔離開房間時進來的吧,只見一名身穿神官服、身材瘦長的男子,抱膝蹲坐在牀頭飾板邊緣。

「妳忘了嗎?以前妳看到我都會對我笑的啊!」

牆上的宗教畫全都變回一般靜止的圖畫。從房間圖畫裏走出來的那個少女已不見蹤影。剛纔少女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掛着畫的走廊前方吹來了一陣冷風。

(快點來接我,哈維……)

啪答。走出房間的琦莉和少女一樣,都是赤腳、身穿白色睡衣。

雖然她內心這麼祈禱着,但自己也明白不管自己怎麼祈禱,這一天絕對不會到來吧。哈維雖然說要去住轉運站的房子,但其實他心裏根本沒有構思那樣的未來。兩年半前,十四歲的琦莉遇到他們時,以爲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但那段幸福時光卻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離她好遠,甚至無法挽回。

她對他完全幻滅了。怎麼可能會這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人們頭上響起瘋狂高亢的笑聲。掛在大廳牆上的燈飾劈哩啪啦地爆開,陷入恐慌的人們,開始四處逃竄。

席格利-祿正站在距離混亂人羣稍遠之處。他被精神錯亂、情緒激動的人們粗魯地推擠,茫然地站在原地觀看事情的發展。席格利-祿的視線離開了抱着女兒求救的妻子那纖細的手臂,緊抿着嘴脣。

其中一名畫裏的人物,似乎突然笑了一下。

「怎麼樣?席格利大人?」坐在上座的老人問道。

「雪利女士。」

窸窸窣窣……她聽見人們低聲說話的聲音,接着她張開眼睛,掛在兩邊牆上的畫彷佛時間倒轉般團團旋轉,顯現出影像。源源不絕的影像瞬間灌入她的意識裏,讓她感到頭暈目眩。

侍女們尷尬得不發一語,雪莉毫不畏懼地以威風凜凜的步伐向前走。穿過侍女們的正中央時,原本睡着的嬰兒突然開始哭鬧,那雙和母親極度相像的深沉黑色眼眸,瞬間睜開來。嬰兒一直盯着空中看,視線好似追隨着某種飄浮於空中的東西時——

她聽見畫裏傳來的一陣笑聲。探出身體想要看個仔細時,從畫裏衝出一團白色身影,幾乎和她撞個正着,嚇得她趕緊縮起身體。

「惡魔的孩子!是那孩子搞的鬼!」

教會的高層人物應該要更高傲自大,而且是不可一世的壞蛋幹部;也是對人們宣揚根本沒有神存在的教義、魅惑人心的騙子頭目;更必須是阻擋在琦莉前方的巨大邪惡高牆纔行。做出殺死猶大、殺死母親、讓哈維遍體鱗傷、逮捕貝亞託莉克絲等衆多令人難以原諒罪行的元兇。對琦莉而言,他應該是最令人憎恨的敵人,怎麼可以像個一般人露出那麼筋疲力盡的樣子。只爲了這樣無趣的敵人,就讓琦莉最珍愛的人受盡了苦頭,她絕對不允許,也無法原諒這麼不堪一擊的敵人。這個人不能這麼輕易就道歉,如果輕易道歉就了結,那自己就不知道來這裏該與誰對戰——

人們在神官們的指揮下開始往後退時,照亮大廳的電燈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雪莉緊抱並保護着嬰兒的同時,視線也在人羣中游定搜尋着某人。她找到了那個人的身影,對他伸手求救,琦莉的意識也追着雪莉的視線。

一陣空白後,畫中又傳來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聲。「過世的第十一大老後繼者……」、「席格利大人應該是第一人選。」、「但據說他女兒是惡魔之子……」以人們的嘈雜聲爲背景音,畫中浮現出放着一張厚實圓桌的豪華房間。一羣老人身穿鑲有裝飾品的黑色長袍,圍着圓桌而坐。

「等、等一下!」

「可是當時,她一定希望你能救我們……」

琦莉聽到叫聲後,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席格利-祿追了過來,從後面抓住她的手臂猛地往前撲,使得兩人一起摔倒,文件也散落一地。「對、對不起。妳有沒有受傷?」席格利以不熟練的說話方式道歉並想扶起琦莉,她則是甩開他的手。兩人癱坐在柱廊邊沉默了一陣子,調整一下急促的呼吸。

「妳是誰……」

她聽見女人們窸窸窣窣的說話聲。瀰漫於整段對話裏的,是一種彷佛要說鄰居壞話時、或是要排除異己時那種令人生厭的氣氛。聽說三樓的老婆婆孫子是撿來的——她想起了和祖母生活時,公寓裏那些人的流言,讓人莫名感到一股厭惡的氣氛。

琦莉被分配到塔裏的房間。她坐在牀邊盯着掛在牆上的畫,鴉雀無聲的房間空氣裏,停滯着一股寂靜的雜音。

自己可能也是需要敵人的那種人。失去心愛的東西后,若不把責任推給某個人就無法釋懷。哈維一定不會這樣,他會很自然地饒恕侵犯自己利益的人。和他相比,自己應該算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吧。

她低垂的頭突然被人搓揉撫摸着。不知何時,約雅敬已經蹲在自己面前。

「好了、好了,沒什麼好哭的。」

就像在哄小孩般安慰自己。琦莉難爲情地挺起身子,不知爲何,現在她毫無抗拒地想要依靠那道聲音。他那穩重、親切中卻帶有類似夜晚黑暗的陰沉聲音,侵入了耳裏。

「我和妳可是同類啊。我會助妳一臂之力,一路幫妳殺敵。」

聲音消失時,男人已經融入黑夜裏消失不見。

琦莉有好一陣子就這麼一動不動,維持抱着枕頭低下頭的姿勢。不知爲何,感覺像是發燒說着夢囈,無法成形的散亂思緒不斷在腦海裏旋轉。

我會助妳一臂之力,一路幫妳殺敵。

自己沒有拒絕他說的那句話。若有人替自己做這件事,感覺真的這樣也無所謂。

腦海裏突然浮現哈維的臉龐。琦莉每次犯錯時,都會露出泫然欲泣眼神的紅銅色眼眸,現在有一邊變成了暗褐色。

(不可以……)

她緊緊抱住枕頭,強迫自己如此思考——

不對!絕對不可以!我現在差點又做錯事了。

「約雅敬……」

琦莉終於回過神抬起頭來。籠罩在一片昏暗的房間裏,現在只剩她一個人,她只僵硬了一下,就從牀上滑下去。赤腳衝出房間之前,不忘將抱在懷裏的枕頭丟到牀上。

那傢伙的靈魂很瘦、很難喫……

但應該可以填飽肚子吧……

來喫吧……

人形的影子們窸窸窣窣地低喃着,從房間角落滑了出來,伸出關節畸形突出的長手長腳,朝站在書桌前的男人爬了過去。但是爬到一半就突然停下來。

又是你……你要搗亂嗎……

哈維被她這麼一說就無法再反抗,只得乖乖地接受上藥包紮,這和半年前在這個鎮上的拘留所受她照顧時一樣令他難爲情。他以自己的力量幾乎治癒了傷口,但當消毒液滲入還留有嚴重擦傷的左手臂後,不同於受傷時那種他習慣的疼痛,讓他痛得幾乎失聲尖叫。但是不知爲何,他沒有事先切斷痛覺。

最後妳還不是擔心得衝過來了嗎?是妳盼望的,我纔想要替妳殺了他。但其實妳根本不希望我殺他不是嗎?真令人火冒三丈——對於周遭的一切、對那個小女孩、對那位不乞求他饒命還廢話連篇的男人、還有那明明不在卻如影隨形似地閃現在自己意識角落的笨蛋。

「應該吧……」

她嚇得回過神,雖然仍起不了身,但趕緊爬到窗邊,雙手抓住窗框站了起來。隔着窗戶偷偷往外窺看,發現有個人倒在窗下的牆邊。手印從窗玻璃沿着牆壁而下,留下一道紅色的痕跡。

她在心中求救,但丈夫今晚不會回來。她手腳抖個不停。正當她喝叱着不聽使喚的膝蓋,想要躡手躡腳從窗邊往後退時——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陣子,指尖黏稠的細胞融化後掉落的樣子。

她有點害怕,感到背脊發冷。

中場休息只要再撐一下,世界就會繼續轉動

「我以前也有個願望,爲了實現我的願望,我犧牲了很多東西。但是事實上,等我實現願望,爬到頂點後,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發現自己想要抓住的只是個沒有實體、無聊的理想而已……當時我捨棄的東西已經再也無法挽回了。

夫人喘着氣愣在原地。發現自己後輕輕抬起頭來的紅髮青年,就是她記憶裏的那個人。她驚覺他不只手臂,就連身體也傷勢嚴重。

「你、就是那名暗殺者嗎……」

約雅敬走出房間後,手背到身後把門關上時,一陣啪答啪答的赤足腳步聲跑了過來。出現在走廊前方的少女一看到自己便停下腳步。

「因爲我想要把你們殺光,我很火大,想把你們殺個精光。」

「呀!」

「這是你很寶貝的東西吧?」

「又來打擾妳了……對不、起。」

「啊……對不起,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來到這裏了……我想不到其它的地方……我會馬上走的,我想要跟妳借工具……」

「死神。」

男人口裏發出嘶啞的哀嚎,但仍舊不反抗。

「約雅敬……」

『……威……不……』不要緊,俺還在。

「因爲我不認爲你是壞人。」

「嗯……那麼你之後該怎麼辦?」

收音機好像想要說些什麼,從變形的喇叭擠出帶有強弱的雜音:

走廊角落傳來惡靈們嘲笑般的低語聲。他斜眼一瞪,惡靈們留下了嘲笑聲就消失於牆裏。他獨自走在四下無人的走廊上,黑暗中響起自己的腳步聲。但伴隨着腳步聲的,卻是從自然垂下的左手指尖上,滴答、滴答地滴落黏稠物體的沉重聲音。過了片刻,他開始聽見遠方有人羣衆集的吵雜聲。

哈維喉嚨裏湧出一股熱意,他緊咬嘴脣把額頭貼在喇叭上。

他在夫人官邸的玄關前,以單手笨拙地操作着借來的工具,有樣學樣地修理着收音機,最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電源。

「你到底是誰……」

約雅敬聽見少女客氣的叫喚後輕輕回過頭,少女也停下腳步轉頭看着他。她欲言又止地張開嘴,但最後還是露出不知該說什麼般的複雜表情,約雅敬見狀故意大聲地咂舌。

「下……士……」

他聽到聲音後拾起頭來,夫人臉上帶着拘謹的笑容站在原地。他很難爲情地掩飾表情,用力點點頭。

青年用左右顏色不同、無法對焦的雙眼仰望着夫人的臉半晌,終於把眼睛對準目標,不安地開口說話:

「我又不是妳的朋友。」

(不、不要緊吧……)

砰!

青年用有氣無力的沙啞聲音,還想要繼續說些什麼。夫人在他面前雙膝跪地,抱住他那渾身是血的背部。「先進去、請先進去。我幫你包紮……」、「我沒事,我……」青年看起來意識模糊,彷佛說着斷斷續續的夢囈,舉止有點奇怪,視線、動作也是飄怱不定。

鬃毛給他的左眼視力範圍非常狹小,就連右眼視力也受到壓迫,眼前一片昏暗。至今有好幾次、甚至好幾百次直接面臨死亡,但這次若真有個什麼萬一,可能真的回不來了。當他這樣想的時候,發現自己從未變得如此害怕過。

那之後?

「你會殺我嗎?」

少女看着門,跨出一步後又重新思考,只見她停下腳步低頭猶豫了一下。「我、我去叫人過來好了……」約雅敬只瞥了一眼再度折回走廊的少女,就往反方向走了。

他還記得逃離「不死人獵人」的耳目、離開礦山鐵路沿線時的這段記憶,但之後的記憶就斷斷續續了。等他回過神時,他已經來到「門之鎮」。在半夢半醒之間,循着半年前的記憶來到了這間房子前。他本來不打算打擾夫人的,但又想不出別的辦法來。

她不禁在心中對天上的神埋怨,爲什麼每次見到他時,他都是這副悽慘的模樣?這名心地善良的年輕人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呢?爲什麼要給他這麼艱辛的試煉呢——

「還需要其它理由嗎?」

男人脖子被刀尖觸及之處已滲出血來。你求我饒命啊!像其它老頭那樣丟臉地哀求啊!約雅敬這樣想着並用刀抵住他的脖子,但男人即使因爲肩膀脫臼而痛苦地扭曲着臉,口氣卻很平靜,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夫人哭着喘了口氣,一度仰望天空後,趕緊協助青年。

「你想要做什麼?爲了什麼目的而這樣做?」

接到丈夫來電時,已是夜深時分,他說今天要睡在執勤室所以不會回來,還叮嚀自己要把門鎖好。確認過二樓房間和陽臺的門鎖好後,再去檢查面向一樓前院的走廊窗戶。從窗戶眺望所見到的「門之鎮」郊區夜景看來仍一如往常,感覺好像被屏住氣息般的寂靜所包圍。

傳來噗嗤一聲微弱的噪聲,他以祈禱般的心情出聲呼喚着:

淨是傷口的左手在地上摸索着,難怪剛纔感覺他好像在撿拾什麼東西似的,原來像是機械零件的物體散落於牆邊。倒下的青年身體下方,很寶貝地抱着一臺老舊收音機,青年的視線到處遊走,摸索、撿拾着散落一地的零件。「下士,等一下,我會撿起來的,對不起……」感覺他神智相當不清,嘴裏唸唸有詞,不斷說出別人聽不懂的話。

對方卻再次問道。「目的?」兩人分別站在想殺人和想被殺的立場,爲什麼自己要回答他的問題?真是讓讓人存疑——一開始自己就不是連續殺死長老的兇手,真兇是惡靈們的詛咒,但他卻對這個問題有點感興趣。他索性以暗殺者的身分回答:

「怎麼會這樣……」

可是你也沒殺他……

「嗚哇!」

他把左手伸到眼前,指縫中溢出了異常活化、冒泡的細胞,滴答、滴答地腐蝕掉落在地上。五根手指的指甲已經看不出原貌,只露出部分指關節的骨頭。

「零件沒掉嗎?能幫我找一下嗎……我現在、眼睛……有點不太好……」

聽說即使在首都也發生了好幾起相同的事件。好久沒來的他在學期末假期時曾來過,由於新學期即將開學,他前幾天就已經回首都了。關於學校的情況,雖然只要問他,他也會告訴自己,但他不太像以前那樣天真無邪地談論,感覺他長大了,但也變得孤獨。他們夫妻沒有小孩,對夫人來說,尤利烏斯少爺儼然就像自己的親生兒子。

把文件放在書桌上的長袍男人覺得身後好像有人,於是想要轉頭張望。「不準回頭!」他搶先從背後扭住男人的一隻手臂,並用折迭刀抵住男人的脖子。男人發出微弱的呻吟,靜止不動。

你沒有靈魂。不能喫。只會礙事……

爲什麼沒殺他……

他曖昧地模糊回答,並點了點頭。琦莉現在如何了?雖然擔心得要命,但現在也無從得知。

真是愚蠢啊……事到如今我才期待時光能倒流,讓我彌補我的罪行。也期待能挽回那孩子,哪怕只是一時也好……」

「你殺……殺了嗎?」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說到「起」字時,哈維低頭道歉。「那個,爲什麼妳要救我……」他想不出更好的問法,說到一半話就卡住,感覺很糗。其實他覺得無處可去、不請自來、像現在這樣受她照顧的自己反而更丟臉。

她對自己說並確認窗戶的鎖,正要離開窗邊時,感覺庭院角落好像閃過一抹黑影。「什、什麼……」是自己心理作用。她想這樣認爲,但這時窗外傳來窸窸窣窣彷佛某種東西移動的聲音。

「只有這樣?」

約雅敬因這個出人意外的反問而顯得驚惶失措,不自覺地老實反問回去。

身穿連身圍裙的夫人跪坐在哈維身邊。他看見夫人準備了用消毒液浸溼的毛巾,感到有點害怕。「不用了,我想妳也知道……」我是不死人——他想要這樣說,但夫人搖搖頭說:「地上都被血弄髒了,受傷的人應該要乖乖聽話喔。」

(什麼嘛……)

夫人記得自己對這名被昏暗的玄關燈照射的獨臂高瘦身軀有印象。她那顫抖的膝蓋勉強靠着牆站起來後,便繞到玄關,打開玄關門衝進庭院裏,跑向倒在窗下的那道人影。倒在牆邊的獨臂男子,用那隻已經滿目瘡痍、沾滿血水的手,想要撿拾某個散落於四周的小小物體。

夫人一邊利落地處理傷口(她之所以動作這麼熟練,可以想象尤利烏斯小時候應該很調皮吧),一邊以沉穩的聲音說着話:

心臟爲之糾結的她,想盡辦法忍住尖叫,但雙腿卻僵硬得無法移動,只能在胸前緊握雙拳,凝視着窗外。

「嗯,你會向我求饒嗎?」

有什麼東西撞上了窗玻璃。

「啊!神……」

「能再見到你真開心,因爲我一直惦記着你,小姐還好嗎?」

男人肩膀痛得冒冷汗,對這道算得上天真的問題沒有反抗也沒有哀求。雖然不知他是否在逞強,但見到他反應意外地冷靜,令約雅敬有些失望。上次殺死的(不,他的確想要殺死對方,但想下手時,卻被惡靈們搶先一步咒殺)那名油光滿面的老傢伙,即使死了還不死心地不斷求他饒命。約雅敬不能理解,爲什麼這個男人不像老人那樣害怕地求他饒命呢?

因爲什麼都看不順眼,所以我以爲只要破壞一切就可以變成自己想要的世界。

「他肩膀脫臼了,妳要去照顧他嗎?」

(怎、怎麼辦……老公……)

她打算鎖上唯一一扇還開着的窗戶時,一面凝視着被玄關黯淡燈光照着的前院。前院另一頭的小門出現一道縫隙,她記得自己明明有關好門,難道是被強風吹開的嗎?

「之後?」

喀擦。

沙、沙沙……嗶——嘎……

那之後呢——

她丈夫在這個「門之鎮」的治安部分部擔任事務宮,由於最近發生的事件,他住在執勤室的頻率越來越高;她本身現在已經沒有工作,但大約兩年前,她仍在首都教會總部擔任某個有錢人家公子的奶媽。

約雅敬把臉湊近被刀子抵住的脖子低喃,但是男人的表情彷佛豁出去了,只是一味地低垂視線。男人像是沒必要地、無意義地、自願地揹負着罪惡感活着,身上散發的氣質和那傢伙好像,他突然覺得火冒三丈。

「欸……」

約雅敬聽到沙啞的詢問聲後,瀟灑地回答。男人的肩膀關節嘎吱作響,但他強忍疼痛勉強地轉身,以痛苦的聲音和堅決的態度反問:

他旋即轉開視線,再次向前走。少女再次呼喚他,但他不再回頭。

「你太高估我了,不過既然你們想從肉眼看得見的人類尋找兇手,你就這樣認爲好了。」

響起一道突兀的乾裂聲音。約雅敬更用力地扭着男人的手臂,使得男人肩關節脫臼。

(我想要的東西是……)

沙沙、嗶——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最近這一個月左右,商業區貧民窟陸續發生多起不明妖怪襲擊市民的事件。去年秋天也曾發生過妖怪屍體從水路出口墜落的騷動,好一陣子鎮上都在談論這個話題,當初好不容易纔趨於平靜,現在又發生了這些事情。

(尤利烏斯少爺不要緊嗎……)

這次她失聲尖叫,往後退的腳踩滑,結果一屁股跌坐在地,就這樣全身無力無法站起。彷彿有什麼東西黏在玻璃窗上,而且還從玻璃上往下滑,消失在她眼前。留在玻璃上的,是沾滿血水的人類指印。

他以爲世界可能就這麼結束了。聽不見收音機的聲音時,就連視力也急遽惡化,幾乎快失去聯繫世界的聲音和光芒。

手印……是人的手……

她調整好呼吸、嚥下一口口水後,蒼白着臉問道。約雅敬聳着單邊肩膀,對背後的門使了個眼色。

約雅敬瞥了他們一眼,人形們留下怨恨的竊竊私語聲,便退回到房間的角落,融入黑暗裏消失不見。

「你求我饒你一命啊!」

夫人暫時停下手,略微歪着頭,似乎覺得很有趣地微笑着說:

「你是一般人吧?只要有人受傷而有困難,都要伸出援手。這不是很平常嗎?」

「……」

哈維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猛然低下頭。雖然不知爲何,但他能理解——這就是帶大尤利烏斯的女人。一般人……可以接受別人的幫助嗎?原來是這樣,至今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想順便麻煩妳一件事……妳可以聯絡得上尤利烏斯嗎?」

他很自然地提出要求,在此之前,他很少會主動要求別人義務幫忙他,他了解自己是想要利用夫人的親切提出無理的要求。

但是因爲憑一己之力實在很困難。

或許應該拜託某個人。

沙……嗶——、嘎——

『……威……』

喇叭伴隨着噪聲,發出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

「嗯……下士,我聽得見。」

他把額頭貼在喇叭上,以慢條斯理的口吻說話。「搞什麼嘛!又要說你不會死是嗎?」沙沙……收音機彷佛在說這是理所當然似的,回以強烈的噪聲。看到收音機恢復以往的反應後,自己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被壓扁的喇叭雖然只會發出毫無意義的噪聲,但仍能確實擔任鼓舞他們的保護者角色。

「不要緊,我懂,你說的話我都聽得懂。」

『……那……咧……』

「啊,我不要緊,因爲我還要去找琦莉。」

夫人先行休息了。深夜,他跪在面向二樓陽臺的窗前,眺望着「門之鎮」的夜景。他的視力非常差,街燈看起來像是螢火蟲的光般朦朧,好不容易纔隱約看見矗立於街道遙遠後方的乳白色城牆。除了視力衰退之外,似乎也喪失了不少來到這裏之前的記憶,令他十分在意。左眼深處時常會發生彷彿一點一點陷入腦內的悶痛。

神經應該會慢慢受到侵蝕,所以應該不久後就會看不見了。

雖然他記得鬃毛這樣說過,但惡化速度卻比他想象中快,令他有點焦躁。

如果只有眼睛有問題那倒還好——

收音機發出沙沙約維汛。

只要再一下、再一下。

「下士……你還可以再撐下去嗎?」

一路走來終於抵達這裏,現在真的快要接近終點了。

「嗯……加油吧!」

之前逐步逼近的各項事態,現在突然開始加速集結——

他不知不覺變得嚴肅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肩膀的力量也放鬆了。

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靠着許多人的幫忙纔來到這裏。若稍微走錯路,或是做了錯誤的抉擇,搞不好就會發展出與現在截然不同的結果,但是現在他打從心裏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條路。雖然曾經好幾次感到厭煩,想要拋開一切、想要逃離一切,但還好自己走到了這裏。現在,他可以誠心地向曾在這條路上和他有所關聯的人們道謝。

他把視線落在膝蓋上的收音機,又用額頭輕輕抵住收音機的喇叭。閉上眼睛,即使聽不到聲音,但還是能聽見平時的微弱噪聲,他放心地嘆了口氣。就算視力惡化,還能靠着這道聲音感受到自己與世界連結在一起。

不知哪裏傳來了狗吠聲。從實驗室外流的數量增加了嗎?聽說最近那些不良品出現的頻率異常增加。夫人說首都內部現在好像發生了令人動盪不安的事件。

「……」

他凝視着看起來模糊不清的城牆,那道城牆後方就是他要去的首都。自己應該要解決的事情以及琦莉都在那裏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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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於荒野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室友
  4. 04第二話 請讓我看一下車票
  5. 05第三話 爲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話 I’M HOME
  7. 07第五話 死者沉眠於荒野
  8. 08第六話 即將到達光之路標
  9. 09後記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跡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機器人·機器心
  4. 04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5. 05第三話 走下樓梯,但這兒來
  6. 06第四話 跌落樓梯,到這兒來
  7. 07第五話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話 砂上的白S航跡
  9. 09後記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們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山坡的頂點
  4. 04第三話 偶然的星期三,錯過的星期四
  5. 05第四話 幽靈太空船
  6. 06第五話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們
  8. 08後記

第四卷琦莉 4 深淵畔的長夜

  1. 01插圖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與屍體的故事
  3. 03第一話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話 癡心等待的站長與小狗
  5. 05第三話 不哭泣的堅強N孩
  6. 06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7. 07第五話 穿過落下細雨的道路,躍過淺灘回家吧
  8. 08秋日午後,某不死人和少N與收音機的故事
  9. 09後記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上)

  1. 01插圖
  2. 02那座熟悉的單槓下
  3. 03第一話 消失於雜訊的夢
  4. 04第二話 從車廂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話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場休息 某一天,強風吹拂而過的迴廊
  7. 07第四話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永無止境的黑夜迷宮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後記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開端的白晝校園(下)

  1. 01插圖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話 草草結束的夢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閃耀光芒
  6. 06後記
  7. 07漫畫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 01插圖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與墮入人間的天使
  3. 03第一話 掌心之物 遺落之物
  4. 04第二話 哭泣的軍人玩偶
  5. 05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6. 06中場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與偉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話 危險的千金小姐與親切的野獸
  8. 08第五話 久遠古老的音樂歌詞
  9. 09第六話 幽谷之風呼嘯而過
  10. 10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11. 11後記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長眠於荒野(上)

  1. 01插圖
  2. 02存在於世界頂點之物
  3. 03貓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正在閱讀
  5. 05某日,她曾度過的幸福時光
  6. 06存在於世界盡頭之物
  7. 07後記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長眠於荒野(下)

  1. 01插圖
  2. 02當終點孕育出新的開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長眠於荒野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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