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守護你的手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3萬 字
「快一點、快一點!爸爸,不快一點的話,船就要開了,快一點、快一點!」小女孩催促着父親。「別跑那麼快,很危險哦!」對於年幼女兒發出的喧鬧聲,跟在後面響應的父親流露出無奈但開心的苦笑。
小女孩焦急地原地踏步,等着身後一派悠然的父親,最後忍不住又往前奔去。抱着大件行李熙來人往的人羣,讓原本狹窄的通道顯得更爲擁擠,小女生鑽過人羣之間,發出輕快的腳步聲奔上馬口鐵階梯,往外頭長方形的白色世界奔去
「哇啊!」
小女孩和琦莉兩人幾乎同時躍上甲板,一齊發出了歡呼聲。
眼前是一片無限遼闊的砂色天空,還有成羣的白鳥悠閒地層翅飛翔,乾爽的砂風撥弄着髮絲吹拂而過。
琦莉對着恰巧與自己做出相同舉動的小女孩微微一笑,輕輕揮手道別。小女孩握着緩緩爬上階梯的父親,拉着他奔向可俯瞰港口的甲板旁。
琦莉帶着些許羨慕的眼神目送他們,這時想起了自己的同伴,於是從階梯的出入口往下探看。儘管琦莉力邀哈維,但他似乎毫無跟上來的意嗯。『真是上了年紀的傢伙』垂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小聲挖苦着。
嗚嗡、嗚嗡
宣告啓航的低沉汽笛拖長了聲音響起,汽笛的聲波從腳底直達腹部深處,不斷迴盪震動。船身後方突出的巨大排氣管噴出了濃厚的石化燃料煙霧,渲染了整個天空。
琦莉轉過身跑到甲板旁,鑽過那些正朝着碼頭揮手的乘客之間,從欄杆上探出身子。
港口的維修人員與送行人羣並排在下方的碼頭上大大揮着手,而整齊排列在甲板上的船員們則敬禮回應。將右拳置於胸前的敬禮姿勢和遊戲的紙牌一樣,都是由殖民拓荒時代的宇宙飛船水手所流傳下來的這讓琦莉回想起昨晚的三角帽人偶們,胸口不禁感到微微刺痛。沿着海岸線的防砂堤盡頭一角,昨晚遇見三角帽人偶的消波塊羣,現在看起來宛如白色的山丘。
「少爺!您要小心啊,少爺」
一個宏亮的高亢女聲劃破吵雜的聲浪,打斷了琦莉的思緒。她將目光栘回碼頭,看到一名穿着女僕裝束的肥胖婦人,正站在碼頭突出的一端揮舞着白色手帕,流着淚朝這裏大喊。
「少爺,少爺!」
看到那副拚命的模樣,琦莉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向婦人目光所在之處。一名少年正站着船頭附近的甲板旁,他身上穿着彷佛今早纔剛從服飾店送來的高級套裝也就是所謂的富家少爺。女僕打扮的婦人所揮手的對象,應該就是那位少年。
「知道了,回去啦!」對於那位毫不在意形象的送行婦人,少年不客氣地低聲揮趕。然而他的聲音小到婦人根本無法聽見,一定是對於周遭的目光感到不好意思吧?琦莉噗哧笑了出來,她凝視着少年的側臉;對方看起來比自己小几歲,大概十歲出頭左右。那一頭梳得整齊的淡褐色頭髮看起來相當柔順,琦莉不自覺地摸着自己的短黑髮,這才意識到最近幾乎都沒在照顧它,而且早已被荒野的冷風吹得幹如稻草。
已經看不清楚碼頭上送行人羣的面孔時,乘客們這才相繼走進船艙。
直到最後仍可聽見婦人女僕那有如迴音的響亮聲音,雖然少年嘴中唸唸有詞,卻仍依依不捨地在甲板上逗留。完全聽不見婦人的聲音時,他才離開欄杆轉身離去。一名女子穿着樸素但質地不錯的洋裝,伴隨在少年身旁走着:那位挽起一頭與少年相同淡褐色頭髮的漂亮女子,一定就是他的母親吧?
少年與母親離去時,哈維才正要上甲板。當哈維在階梯的入口處與他們擦身而過時,瞬間像是被吸引似地回頭望着少年母親的背影,但馬上又恢復一貫的面無表情,朝琦莉走去。
「動作真~慢,已經看不見港口嘍!」
琦莉就這麼一屁股跌坐在地,臉色蒼白且全身僵硬。「搞什麼啊,這次又怎麼了?」頭上傳來少年詫異的聲音。「剛剛是」琦莉回過神望着四周,但已不見巨鳥的蹤影了。
「一兩隻鳥又沒什麼,況且還有那麼多隻啊。」
『不清楚欽,那就是它們的習性吧?』
『俺以前曾經聽說過,當殖民船載着鳥類來到這個星球的途中,由於遺傳因子發生了突變,所以才演變成獨腳鳥。』收音機觀察周圍沒有其它人後纔開口。琦莉的腦海裏想着:所謂的「以前」應該是指下士還活着的那個時候吧?
由於逆着流砂的波浪強行橫渡,因此船身不斷左右不規則地搖晃,翻弄着耳內的三半規管。不僅如此,牀鋪下方的低沉機械動力聲響也不停地在肚子底下回蕩。琦莉雖然不是容易暈車的人,但是在船內的餐廳喫完午餐後就一直感到不舒服。
『都是因爲你興奮過了頭纔會這樣。』枕旁的收音機流出無力的聲音。不必連下士也這麼說吧!琦莉不高興地轉過頭,正巧與躺在不遠處的乘客四目相交。
「是啊,你不知道這是首都現在最流行的玩意兒嗎?」真是鄉巴佬啊!少年一副明顯瞧不起琦莉的表情哼笑着:「很酷吧!這是教會兵的特殊部隊所使用的武器,他們就是用這個殺盡『戰爭的惡魔』而結束戰爭的。」
「我到外頭去呼吸新鮮空氣」
特等艙是特別富有的人所使用的房間。雖然啓航後琦莉曾在船內到處餾躂參觀,但也僅限於三等艙乘客能夠進出的場所,照理說,不可能靠近特等艙附近(哈維當然絲毫不感興趣一直窩在船艙內,所以琦莉是和下士一起去探險的)。
「喂,答應我,能不能不要再拿槍射擊候鳥了?」
『俺認爲,它應該是覺得琦莉已經那麼不舒服,所以不希望你再污染空氣了二收音機一副理解的語氣解釋,此刻恰巧從喇叭流泄出詼諧節拍的曲子。
發出槍聲的半秒後,幾乎是與鳥羣逃竄的同時,海面傳來了一聲細微的聲響一隻候鳥垂直墜入海中。
和真槍的操作方式一樣,少年將槍身垂直晃了晃,繼續裝填子彈。他僅斜眼瞄向琦莉,毫不在意地說。當琦莉對於少年這般毫不在意的回答而語塞之際,少年又再度瞄準翱翔於天空的候鳥羣,然後拙下了扳機。
琦莉忍不住粗暴大喊。少年驚訝地眨着眼:「幹嘛那麼生氣啊?」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琦莉稍稍平復情緒後說道:
「你不是腿軟站不起來嗎?真是個驚擾別人的傢伙。」
琦莉就這麼躺着,憤恨地瞪着一副事不關己、冷酷無情的哈維。哈維從剛剛便一直坐在圓形窗戶旁,爲了點菸一事,與無法順利駕馭的右手纏鬥着。從大衣袖口隱約露出金屬骨架的手指,雖然宛如人類般握着打火機,但完全無法依照指示,看起來只像是要燒掉主人的前發。
「琦莉。」
「沒有睡眠持續不斷地飛行?它們不會累嗎」
在反方向的船首處,數名穿着連身工作服的船員正在甲板上清掃。當琦莉漫不經心地望着工作的船員們之時
哈維眯起眼睛,低頭瞪着右手責問。右手並未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將打火機往後方一丟。
她講到一半又將目光栘回海面,就在剛剛那隻候鳥墜落的海面附近,猛然竄出一個黑影。好像是一隻黑色的大鳥
「啊」
當她把視線栘到再次出現的槍聲方位時,終於看到在船尾附近的甲板旁,佇立着一個矮小的身影當琦莉認出對方時,頓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對方正是啓航時看見的那位,有女僕裝束婦人送行的少年。他將槍身粗胖有着獨特外形的槍枝靠在甲板的欄杆上,瞄準海面。
一背,邁步前進。他走到甲板出入口前時停下了腳步,不發一語的轉過頭,滿臉不耐煩地說:
「在三等艙的第四區。」
「奇怪?」
「我只有一個人,抵達港口時纔會有人來接我。」
「什麼?」
雖然聲音不大,但仍清楚傳到耳裏的叫喚聲讓琦莉倏地抬起頭。兩旁並列着三等艙房的狹窄通道,位在左手邊最裏面的第四區入口處,可以見到一名紅髮高個兒的身影,踩着鞋後跟當成便鞋就鑽過出入口走出來。
「嚇死我了」
琦莉嘟着嘴抱怨,哈維卻丟下一句「無所謂,反正看不看都沒關係。」砂風逗弄似地不斷吹亂髮絲,讓他一臉困擾地蹙着眉。但是,抬頭仰望廣闊砂色天空的哈維,卻露出一副即使仔細觀察也無法確定,似乎正舒服地眯着眼睛的微妙表情。
琦莉癱軟地坐在地上,重重嘆了口氣。少年莫名其妙地低頭望着她,毫不客氣地說了句「怪胎」後,又將玩具槍對着海面瞄準。
「你怎麼去這麼久,難不成真的吐啦?」
「爲什麼不聽話?」
眼看巨大的鳥嘴就要吞噬琦莉整個腦袋這時,黑影突然唰地消失無蹤,暖和卻讓人寒毛直豎的奇異之風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改天來找我玩吧!我請你喫巧克力。」
「真是的,你看你。」
哈維就這樣目光不帶一絲情緒地直盯着天空,好一陣子就這麼一動也不動。琦莉朝他靠近半步,站在他身旁一同仰望着天空。
少年焦躁地回答,並從琦莉手中將槍搶了過來。琦莉癱坐在地,以呆滯的神情望着對方。
「可是你母親在吧?」
話雖如此但一想到直至抵達對岸港口的這十天,都必須一直持續這樣的狀態,原本啓航時的興奮心情就逐漸感到頹然無力。
琦莉爬到甲板旁貼着欄杆,目不轉睛地從欄杆間盯着海面。和羽毛顏色相同的砂海將那隻被擊落的候鳥吞噬,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是碳化槍)
「你這傢伙!」
琦莉嚇得發不出慘叫,瑟縮起身體。
「哦」
少年以不客氣的語氣說着並伸出手,琦莉錯愕的盯着少年那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手。少年像小大人般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真了不起。」
雖然正值隆冬,但是從南方吹來的舒服冷風正好冰鎮了發熱的臉頰。琦莉倚着甲板上的欄杆,深吸着外頭的新鮮空氣,感覺變得舒服多了。
琦莉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酷或是值得羨慕的,而且那個歷史大部分都被扭曲了。她知道那不是真槍後頓時全身虛脫,也失去了開口說話的力氣。
少年高興地揮舞着玩具槍大喊。琦莉在一旁呆然望着海面,但旋即抬起頭責備地盯着少年。
「住手,不要射擊!」琦莉原本想制止少年,卻不小心從背後推了他一把。「啊!」、「哇!」琦莉一把抓住越過欄杆、差點落人海里的少年衣服,慌張地將他拉了上來。
這艘朝着位於東南方的南海洛港口行進的蒸氣船,名爲「砂鼴鼠七子」號。據說砂鼴鼠是「砂之海」中象徵着幸運的生物。這艘大得誇張的船,光是必需花費龐大燃料費的石化資源燃料槽,便佔據了船底相當大的面積,因此可利用的空間並不如船身規模那般大。
哈維直接鑽進位在第四區的下鋪內側,於是這個可以從圓形窗戶望見海的靠牆角落,就成了琦莉他們這十天乘船之旅的牀位。在狹窄擁擠的通鋪上,兩人的空間極爲有限,而且提供的枕頭和毯子質地也不佳。但是和包廂席的列車之旅相比,能夠躺着睡覺就已經相當舒服了。
琦莉就在一頭霧水的情形下,小跑步跟在少年身後。
「不行!」
「那些鳥只有一隻腳呢。」
砰咻!
少年旋即站起身,想要拾起碳化槍。「不能拿這種東西!」琦莉衝上前一把搶過碳化槍,用雙手緊緊抱在懷中沒想到看起來非常笨重的槍身卻異常輕盈。琦莉驚訝地低下頭,發現手中這把槍的體積比印象中的碳化槍更小;再仔細一看,竟然還是塑料材質。
「真是的,吵死了!」琦莉疲憊地抱怨,她低着身子從牀鋪站起身。
「這、這?」
黑影在空中突然呈直角改變了方向,緊接着有如疾風般朝着琦莉他們攻擊。擁有吊着眼梢、形如杏仁的凌厲雙眼和尖銳鳥喙,黑色巨鳥張着鮮紅的大嘴逼近眼前!
「是玩具?」
伴隨着砰咻的槍聲響起,塑料的子彈往天空射出,受到驚嚇的候鳥們四處逃散。雖然暫時鬆了一口氣,但仔細一想,對於小動物來說,即使是玩具仍具有相當的殺傷力。
兩人同時跌坐在甲板上,飛出去的碳化槍掉落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滾動着。
在欄杆前方展開的,是一片綿延不絕的流砂海,以及與流砂海相同顏色的微陰天空,兩者在遙遠的視線盡頭交融成模糊的地平線。
「是特等艙喔!」
「拜託你,可別吐在那裏啊!」
三等艙並不像擁有個別客房的頭等艙、二等艙,而是位於船身最下方的大通鋪。中間的走道兩側全都是上下兩層的通鋪,總共劃分爲十六個區域:每個區域都住着約二十人左右的乘客,並塞滿了比人還佔空間的行李堆。由於分隔成上下鋪,因此和天花板的間距相當窄,連琦莉都必須微微彎腰無法站直身子,更不用說哈維了事實上,哈維剛進來的時候便狠狠撞了上去,發出有如兇殺重擊般的巨大聲響。
少年無視琦莉的反應,一邊命令着「動作快點啦!」一邊穿過半敞開的厚重大門,走下通往船艙的階梯。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悶響。由於被吵雜的螺旋槳轉動聲千擾,因此琦莉只聽到細微的聲響,但那彷佛重重壓縮空氣後突然解放,令人感到寒毛直豎的槍聲
琦莉輕快地跳下階梯,與少年並肩而行。
「糟透了。」
哈維故意壞心眼的問,琦莉簡短回應後便趴在枕頭上。
「你還不趕快跟來嗎?我要送你回去啊!」
見到琦莉打從心底欽佩的模樣,少年似乎心情大好,態度比剛剛更客氣。
哈維就此閉口不語。自己先起了個頭卻無意繼續說下去嗎?當琦莉感到困惑之際
「我知道啦!」
琦莉腦海中浮現,哈維在運輸塔被身穿白色裝甲服教會兵們打斷腿的景象,她不禁感到全身僵硬,只能以目光尋找聲音來源的方向。
「你住在頭等艙?」
「太棒了,打中了!」
哈維一說完就馬上住嘴,目光落在琦莉身旁的少年。
「有什麼好奇怪的,這是玩具槍啦。」
『那些是一整年都在行星中流浪的候鳥。冬天時往南飛,到了夏天則飛向北方。它們會停在防砂堤突出之處或船帆的頂端,讓翅膀稍做休息之後再繼續飛行,聽說幾乎是不睡覺的。』
琦莉下意識地大叫並往前奔去。
「你剛剛擊中的那隻鳥,是唯一僅有的,它已經不存在於那些候鳥之中了」
琦莉問着早一步走下昏暗階梯的背影。少年並未停下腳步,僅略略回頭仰望着身後襯着戶外陽光的琦莉,感到刺眼地眯起眼睛、不悅地點點頭:「知道啦,我不會再射鳥了。」
「你的船艙在哪啊?」
「!」
當琦莉用和緩的語氣對着少年說教時,突然察覺到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槍口瞄準的那一頭,正是那些低空飛掠海面的獨腳候鳥羣。
「原來是獨自旅行啊。」琦莉理解後突然停下腳步。看見少年一臉不解地回過頭,琦莉才趕忙追上前,腦中浮現啓航時和走在少年身邊的漂亮女人,那個人
「這是當然啦,因爲我就是瞄準那些鳥發射的啊。」
「沒有了!」
寬度勉強讓個頭嬌小的兩人並肩行走的階梯,迴盪着輕快的足音,兩人下到三等艙所在的最下層船艙。並肩而行的少年比琦莉略矮,雖然態度有點狂妄,但一想到他畢竟比自己年幼,就讓琦莉感到些許的親切。
琦莉呆呆地張着嘴,驚訝地反問。對方現在的態度該如何解釋啊?
話雖如此,但持續不停地飛翔應該非常辛苦吧?雖然它們看似悠然地展翅翱翔,或許事實上早已疲憊不堪,只想在某處好好地睡上一覺。
哈維仰頭呢喃。琦莉嚇了一跳,她追隨着哈維的目光望向天空,十幾只宛如融入天空般近似砂色的白鳥正鳴叫翱翔着。
船尾螺旋槳拍打着砂子的轉動聲不絕於耳。吐着煙霧在砂上疾行的巨大鐵塊,是琦莉對砂船的印象。在設置於船尾的主螺旋槳和數具副螺旋槳驅動之下,砂船對抗着流砂的作用力,強行渡過砂之海的表面。
「你幹嘛啦!」
「那,坐船旅行的第一天感想如何啊?」
「我自己可以站起來。」琦莉斷然拒絕對方的好意,搖晃着身軀獨自站起。少年無趣地嘟起嘴繼續問:
「喂!打中的話就糟了,說不定會死啊。」
琦莉隨口回答。少年一聽,無禮地拋下一句:「原來是窮人啊!」便將玩具槍的揹帶往肩上
「他是誰?」
哈維語氣淡然,並不友好也不嫌惡地問道。「我告訴你哦,剛剛在甲板上」琦莉正要開口回答時,總是不帶任何感情的紅銅色瞳眸突然閃過警戒的神色。
「過來,琦莉。」
「什、什麼?」
琦莉被哈維那不容分說的低沉聲音嚇了一跳,乖乖朝哈維跑了過去。等她一靠近,哈維馬上抓住她的手,接着驅趕似的猛推她的背。「做什麼啦?」琦莉迅速回過頭抗議,然而哈維早已轉過身面對少年了。
「你現在趕快回自己房間,乖乖用棉被蓋住頭部,不要亂跑!」
不知是否因爲哈維不想跟小孩有所牽扯,那聲音聽起來極爲冷淡。琦莉不禁感到畏懼而屏息,少年也在一瞬間感到膽怯,但立刻不服輸地露出氣憤的表情、回瞪着眼前的高個子。
「你搞什麼啊!怎麼突然這麼說?你知不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不知道~我管你是什麼人,反正你趕快回去就是了。」
「什」少年見到對方那藐視自己的態度,氣到說不出話似的,嘴巴一張一闔好幾次。「搞什麼啊,你一定會後悔的!」最後,終於吐出這一句平凡無奇的臺詞,迅速轉身離去。
「啊,等一下。」
「算了,讓他走,別理他。」
哈維那金屬骨架的右手製止了打算追上少年的琦莉,琦莉以責難的眼神瞪着哈維的背影。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
琦莉才說到一半,就傳來有如貫穿走道牆壁般尖銳的玻璃破裂聲響。
琦莉本能的縮起脖子,視線越過哈維的身子停駐在走道前方。三等艙的乘客們也紛紛從左右兩側的門口探出頭,一臉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環視着四周。
一個垂掛在天花板下的電燈泡碎裂了從內側爆裂開似的,燈絲早已飛散不見。
在那下方,少年正癱坐在佈滿碎玻璃的走道中央。
「聽好了,我去就好,你不要跟過來喔。趕快進房間去。」
「呃,等」
「哈維沒事,雖然流了許多血,但傷口不深。」
航行的第二天上午聽了卡斯巴得攻擊緣由的隔天一早,琦莉便偷偷跑到位於第二層船艙的特等艙。
「哇!」
特等艙是佔了第二層船艙有效使用空間一半的特別艙房。獨立的客廳和寢室約有三等艙中的一個區域般大,其它還有幾間小房間。在如此誇張的寬廣空間裏,彷佛在測試究竟能夠放入多少東西般,四面牆壁塞滿了一些沒品味的裝飾傢俱,使得空間看起來比實際狹窄。這裏似乎只有少年獨自居住。
「這也幹得太過火了吧」
瞬間,哈維瞥見天花板吊燈落下的影子。「趴下!」他還沒確認頭上的狀況就本能地先接收到危險訊息,於是立刻撲倒少年,擁進懷裏護着的趴在他身上。
『就是會讓玻璃或電燈破裂,引起災難的詛咒之鳥。它們會盯上那些濫殺動物的人類,不過因爲它們的破壞力並不大,因此只要避開有易碎物品的地方就不會有危險。』
「知道了,真對不起」
她嚇了一跳抬起頭,原本一直靜止不動的黑鳥從燈架上飛起,開始在天花板附近盤旋。
「她就埋葬在她的故鄉南海洛。現在剛好已經滿一年了,爸爸卻只知道工作,根本無意去掃墓,於是我就說要獨自前往。聽到我這麼說,他竟然打算派七個女僕伴隨我一同前往。我又不是小孩子,已經可以獨自搭船了。」
哈維以稍微溫和的語氣望着少年的眼睛說着,少年緩緩將目光栘至哈維身上。
「因爲不知道就值得原諒嗎?夠了,別管他!你絕對不能跑去看他啊!」
「可是,他說過不會再犯了。我想,他之前應該是不曉得會變成這樣,纔會做出那種事。」
「門沒鎖。」
「我叫琦莉。」
框架旁棲息着一隻漆黑的小鳥。闔着羽翼佇立的身影,幾乎與包圍天花板的黑暗融爲一體,只有倒吊的金色眼睛發出了銳利的光芒,凝視着哈維他們。
被拉着手的琦莉小跑步跟在少年身後,心中警戒着黑鳥而不時回過頭,結果腳下反而被長毛的絨毯給絆了一下,差點跌跤。她不禁懷疑起,到底是不是故意鋪上這種東西惹人討厭。
真是的,總是和這種棘手的傢伙扯上關係。
除了第四區的入口處,琦莉站在那裏等候的身影。
哈維輕輕吐了一口氣,在牀鋪旁坐下。
客廳不見人影,於是琦莉小心翼翼地踏過玻璃碎片往裏面走去,窺探着寢室。
「可是哈維,我覺得你和那小子有某些地方很像啊。」
「不管它也會自己痊癒。」
「你母親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我叫尤利烏斯,叫我尤利就可以了。琦莉和尤利可真配啊!雖然只有媽媽會這麼叫我」
「啊這」
「不會有事啦!你看!又沒有怎麼樣,一直待在那個房間心情纔會更差。」
「啊應該說過吧?」
穿過第二層船艙的走道時,幸好天花板上的吊燈並沒有碎裂、灑下玻璃碎片。不過,這似乎讓尤利烏斯將先前的恐懼忘得一乾二淨。爬上階梯到了第一層船艙後,他便毫不猶豫地奔進餐廳裏。餐廳內由於現在並非用餐時間而沒有任何客人,他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穿過餐廳走向廚房。
琦莉一臉老實的插嘴。哈維回想起曾見過少年拿着玩具槍,也因而理解那隻鳥爲何會出現了。「真是個不象話的小子」他和着香菸的煙霧吐出了這句話。如果早一點知道這件事,鐵定揍他一拳纔回來。
在琦莉尚未有所行動之前,哈維就已經先行跑開了。琦莉有如被潑了一盆冷水般呆立着,只能與其它流露出詫異眼神的乘客們,一起靜靜目送哈維扶起少年離去(正確來說,應該是類似搬運行李般,將少年扛在肩膀上)。
「那小孩不會有事吧?」
廚房!琦莉一想到那裏是放着許多「易碎物」的場所,心臟都快停了。
哈維望着那如針般銳利的金色眼眸數秒,纔將目光轉向牀上的少年。少年就這麼癱着,一臉蒼白地凝視身旁散落的玻璃碎片。緊抱着棉被的雙手微微顫抖,嘴中唸唸有詞,但聽不清楚他口中在喃念些什麼,應該是在說剛剛發生的事吧?
「有沒有受傷?」
琦莉急忙拉住尤利烏斯的手。少年如同用鼻子哼着歌一般,喊着「肚子餓啦」邊使勁拉着琦莉的手衝出房間。
她回答得模棱兩可。事實上則是,只要再深個幾公釐,大概就會削去半個耳朵的傷勢。然而當事人卻完全不當一回事,哈維反倒認爲大衣破了比較嚴重,他不悅地穿着一件薄襯衫,在洗臉檯粗魯地清洗血跡。由於金屬骨架的義肢相當引入注目,因此哈維似乎希望儘可能有外套遮掩。
「啊,在我被關進牢房之前,你可能會先被殺死吧?」
「下士,你應該聽過卡斯巴得吧?」
「我們還是回去比較好,這樣很危險啊。」
船艙以此爲結束的信號,再度恢復平靜。
一句無心之言惹得哈維更不愉快,他就這麼叼着煙躺下,轉身背對琦莉。
「什麼?」哈維習慣性地回問,一摸才發現自己的臉流血了,應該是被剛剛的吊燈碎片割傷,現在他終於瞭解,爲何那位少年會那麼正經的道歉了。從左耳到臉頰有一道深深的割痕,這對普通人而言可是非常嚴重的傷勢。
「只要三天就好,你乖乖待在房間,躲在棉被裏不要亂跑。還有,絕對不能靠近易碎物品,知道嗎?」
琦莉確認過周圍已經沒有易碎物後,緩緩走近牀邊。
躺在牀上的少年一腳踢了過來,哈維反射地後退半步閃躲攻擊,結果少年發出哇地一聲慘叫、往後一倒。「可惡」他撲進自己踢亂的棉被裏,同時以怨恨的目光瞪着哈維(這是我的錯嗎?)。
「啊,那個人叫哈維。雖然性格有點孤僻,不過非常」非常的後面可以銜接許多形容詞,但琦莉一時想不起適當的詞彙,於是作罷。
沒有回應。她又用力地敲了幾聲,裏面傳來「誰啊?」的微弱模糊聲。「是我。」琦莉原想報上姓名,但仔細一想,至今尚未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琦莉慌張地拉住尤利烏斯,感覺頭上似乎有什麼動靜。
「什麼?」
「那孩子用玩具槍射了候鳥。」
琦莉踮起腳,輕輕地叩着門環。
『你這傢伙又惹出什麼麻煩啦』
一回到位於第三層船艙的三等艙,燈泡碎片已清理過(不能說清理得非常乾淨,大概只是將碎片掃到一旁而已),看來船員似乎有來善後。但是,天花板卻沒有換上新的燈泡,原本就充滿壓迫感,讓人感覺像是夾在左右牆壁和低矮的天花板間的走道,唯獨缺了燈泡的附近陷入黑暗,呈現荒涼的氣氛。
感覺好像經歷了數分鐘,實際上恐怕僅有十幾秒而已,爆裂聲與玻璃雨未曾止歇最後,是極爲尖銳的玻璃爆裂聲響起,飛散的大塊碎片打在哈維的背上。
尤利烏斯沉默了一會兒,在毛毯中環抱着膝蓋低聲繼續說:
可能大部分的乘客都到外頭去了,船艙裏的人並不多,通鋪上只有散亂的寢具。令人窒息的狹窄空間和讓人煩躁的低矮天花板勉強還能忍受,但經常被旁人的一舉一動干擾,這就讓哈維的心情感到非常鬱悶,現在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
此時,琦莉看到兩人頭頂上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類似鳥類的黑影,正追着他們飛去。
「被割傷了嗎?」
「你好歹跟我說清楚,到底是什麼麻煩啊!流着滿身的血回來,還一副沒事的模樣,什麼都不說」
他臉上突然流露出歉意,垂着頭低聲道歉
少年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回問:「你們呢?」琦莉稍微思考了一下話中含意。
少年雙手環膝待在超大的牀鋪上,頭上覆蓋着毛毯,只從毛毯下露出一雙眼睛確認來訪者。
『其實你根本不打算自己說明吧!』哈維一說完,收音機就不高興地回道。「卡斯巴得?」琦莉坐在一旁露出了深感興趣的表情,下士無可奈何只好接下去:
「罪有應得,別管他。」
「你那句『又惹出什麼麻煩』是根據啥!每次惹麻煩的都不是我而是她!」
少年那一派正經的反應出乎哈維的意料之外,不禁讓他回問確認。
尤利烏斯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朝氣,抓住琦莉的手站起來就朝門口走去。「不行啦,還」
哈維嘴裏罵着,好不容易纔撐起身體,堆積在背上的玻璃碎片紛紛滑落在牀鋪及地板的絨毛地毯上。就像是灑了一地的砂糖,但事實上並沒有字面上那般可口。
砰砰砰!傳來類似手槍連續發射般的輕微爆裂聲響,玻璃碎片有如毛毛雨般的傾注而下。哈維感到耳朵附近一陣刺痛,隨即中斷痛覺,懷中的少年發出了模糊的慘叫聲。
「去年。」
看到哈維的臉,琦莉踮起腳尖伸出手問着。
「肚子好餓啊!從昨天開始都沒有進食,去請他們送點東西過來吧。」
少年一臉認真,但見到哈維毫不在意的反應,因而更加激動。
「你不相信嗎?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我媽媽已經去世了?我有提過嗎?」
「等一下,還不能出去」
啊該放下來了!右手的義肢有如呼應着內心的低語開始動作,將扛在肩膀上的少年放在牀上(若平常也能像這樣乖乖順從着自己,那就很可愛了。不過,總是恣意行動這一點讓哈維感到有點厭煩)。
由數個小燈泡串連而成的豪華吊燈完全粉碎,只有牀鋪旁的燈以及從牆上圓形窗戶投射進來的夕陽,朦朧地映照着室內。吊燈的框架有如動物的骨骸般,殘留在天花板中央。
「沒關係吧?」
「也順便吩咐琦莉的份吧!反正三等艙的餐廳也不會有什麼好東西。」
第二層船艙的走道,氣氛和宛如處於巨大鐵管內部的第三層船艙完全迥異。在吊燈照耀下的走道顯得格外高貴;地板上鋪設着難以行走的長毛絨毯,原本單調的厚重鐵門上鑲着手工精細的砂獅門環。
「不能進去那裏!」
哈維聽出琦莉責備語氣中夾雜着泫然欲泣的聲音,態度不禁軟化:「我的傷真的沒關係,別擔心。」他嘆了口氣坐在自己的牀上,怕又得跟右手奮戰,於是直接以左手點燃香菸。
不是富豪就是有身分地位人家的小孩總面言之,就是擔任教會高層聖職者的家族。這麼一來,他就是自己應該儘可能敬而遠之的那種人。
當哈維半爬進自己靠窗的空間時,被琦莉丟在枕邊、一副窮極無聊的收音機劈頭就說:
琦莉聽到回應便用兩手轉動沉重的門把,用力推開門。「我進來嘍,你好」她探視着微暗的艙房,驚訝得說不出話。
琦莉聽完,想象着啓航時在碼頭上有七名身着女僕服送行的婦人,一想到她們包圍着照料他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但是一想到這並非玩笑話,於是又馬上收起笑容,窺視着尤利烏斯的表情。反倒是尤利烏斯,似乎自己說出口後感到如釋重負,表情已經沒有那麼嚴肅了。
少年圍着毛毯,默默地望着琦莉。他似乎稍微恢復了精神,僵硬的表情逐漸緩和。
停佇在頭頂上的黑鳥,突然拍動翅膀飛到天花板上早已破碎的吊燈上。
天花板的吊燈、牆上的壁燈、櫥櫃的玻璃門,還有放在櫥櫃上頭裝飾用的盤子房間內所有陶瓷、玻璃類的東西全都破裂粉碎,地板上堆積着漂亮的細碎玻璃結晶。
哈維制止了欲伸手觸碰傷口的琦莉,隨意用大衣的袖口拭去血漬。此刻才發現手背上也有着相同的割痕,大衣左側多處被劃破(如果集中在右邊義肢,手就不會受傷了)。哈維咂了咂舌,邊脫下大衣邊彎下身、鑽過船艙的入口。
「可是」
和兩人站在不同陣線的琦莉雖默不作聲,但仍無法認同的樣子。
「是我,記得嗎?我們昨天見過面。」
少年大聲說完後,一把掀開了毛毯。
琦莉又模棱兩可地回答,她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不經意仰望天花板,正巧和那有如裝飾品般一動也不動的黑鳥四目相交。那隻鳥雖然嬌小,但眨也不眨的金色瞳孔中散發出數倍的威嚇感。
「告訴你,我可以叫爸爸將你關進牢房!」
「搞什麼,放我下來啦!」
一臉詫異探頭圍觀的旅客們,可能早已回到船艙或到甲板上散步了,走道上不見任何人影。
哈維將目光瞥向跟在身後、脫鞋爬上通鋪的琦莉。琦莉聽見馬上噘着嘴反駁:
雖然嘴上輕鬆響應,但哈維內心更加警戒。果然是教會上層的人,而且還擁有逮捕權的話,那應該就是教會兵的指揮了那正是自己的死對頭。
最後,她終於報上自己的名字。
哈維無情地回應一臉擔心低語的琦莉。今後即使那個少年還有其它任何理由,哈維都不想再與他有所牽扯了。『讓他嚐嚐苦頭也好,反正兩、三天之後就沒事了。』收音機難得與哈維的意見一致。
原本開朗的聲音戛然而止,少年的臉色又變得凝重。琦莉在沒有玻璃碎屑的牀邊坐下。
「主廚!」
琦莉緊緊抓住尤利烏斯的手,心想這次一定得制止他,但他早已站在廚房門口環視裏面,以狂妄的語氣呼喚着主廚。看似學徒的人停下手邊的工作拾起頭,認出少年後也立刻慌張的朝裏面大喊:「主廚!」
啪啪啪頭上傳來巨大羽翼拍動的聲響。
琦莉心一驚抬起頭,堆放在牆邊碗櫃第一層的陶瓷器,有如被子彈掃射般一直線陸續爆裂。
「哇」尤利烏斯和年輕的學徒同時發出驚愕的悲鳴。緊接着,第二層和第三層的餐具也跟着破裂,危險的碎片四處飛濺,琦莉迅速壓住尤利烏斯的頭彎下身。
碎片有如白色雨絲傾泄而下,遮蔽了視線。陶器碎片掉落的聲響激烈地敲打着地面,琦莉咬緊牙,準備以背部承受碎片
然而,已經覺悟要承受的碎片雨並未傾注在琦莉的背上,破裂聲和落地聲戛然停止。
「?」
側耳傾聽,周圍一片寧靜。
全身僵硬的琦莉仍然將尤利烏斯護在懷裏,她戒慎恐懼地抬起頭。
一名有着淡褐色長髮的女子用身體護着兩人。
女子與琦莉目光相接時,溫柔的瞳眸馬上露出笑意,低語着什麼。聽起來似乎是說:真抱歉,他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小孩,謝謝你
女子的身影迅速融入空氣,消失之際伴隨着細碎的聲響,瓷器的碎片沿着女子尚存的背影輪廓滑落地面。
「琦莉,你沒事吧」
尤利烏斯推開琦莉的手站起身,抓住琦莉的肩膀狼狽問道。呆然望着女子消失在半空中的琦莉,緩緩將視線栘至眼前少年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沒事,毫髮無傷。」
「太好了」尤利烏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全身癱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如果你爲了保護我而受傷,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看起來,他似乎是因爲過於擔心自己而虛脫無力,琦莉露出微微苦笑。琦莉想告訴剛剛那位女子:雖然有時候讓人十分傷腦筋,但他卻是個非常坦率且貼心的小孩,請您不用擔心。她相信那位女子現在一定還在一旁守護着,或許她真的聽得見。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少爺!有、有沒有受傷啊?尤利烏斯少爺!」
他應該就是主廚吧?一名男子穿着釦子快被太鼓般的圓肚子給撐飛的白色服裝,大聲呼喚地跑了過來。途中被癱坐地上的學徒膝蓋給絆了一下,一頭栽進裝了廚餘的塑料桶。看到主廚的狼狽模樣,琦莉和尤利烏斯相互凝視,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蹲着身子將臉埋在膝蓋上的琦莉突然低語。「什麼事啊?」哈維輕撫着琦莉的背問着。
哈維將手靠在甲板的欄杆上撐着臉頰,眺望着海上飛翔的候鳥羣,想不透地說:
突然傳來充滿朝氣的聲音和奔踏在階梯的輕快腳步聲。回過頭,果然是那位話題中的少年,他正從甲板的出入口飛奔而出。琦莉抬起頭,發現少年後露出微笑想要站起身。哈維拉着琦莉的手協助她站起身,並若無其事地斜眼瞄着跑過來的少年。
哈維不禁停下手,再度陷入沉默的琦莉低頭望着腳下的甲板。
哈維感到不悅卻不打算有任何表示。然而,這個時候右手竟然自己動了起來,它一把抓住少年的領口。「哇,做什麼啦!」像小貓般被拎起的少年出聲抗議。
「不關我的事,是這傢伙自己亂來。」
「好痛」
少年出奇不意地踢中哈維的陘骨。哈維在痛楚消失前,不自覺地發出了慘叫。
「是沒差啦」
哈維斜仰天空嘆了一口氣,目光栘向自己的左側。琦莉正趴在欄杆上,雙手往海面垂掛着,掛在脖子上的收音機也順勢往下垂吊。
「琦莉!」
「我覺得不舒服」
「今天怎麼連下士都那麼壞心眼」
琦莉爲難似地偷瞄哈維的臉色,但少年完全無視哈維的存在。他握住琦莉的手,用撒嬌的聲音說:「走啦!沒關係啦!」
『琦莉,拜託你可別往這個方向吐啊!』隨着吊帶搖晃的收音機叮囑着。琦莉垂着頭,滿是怨恨的低語:
「啊真是麻煩的傢伙。」
「來我房間吧!喫了這個藥再喝點熱巧克力,然後好好休息一下就會好了哦!」
對着嚇了一跳而回過頭的琦莉,哈維用眼神指了指右手解釋。『啥』琦莉胸前的收音機悄悄低語着什麼。「我說,不關我的事!」哈維不高興地栘開視線,眺望着天空的候鳥。脖子下方的少年吵鬧地叫着,破壞了安靜眺望風景的氣氛。
哈維望着琦莉,難得露出了極爲痛苦的表情,但最後他所能做出的行動,也只是粗魯地用手搔弄琦莉的頭髮。
「真羨慕那個孩子」
「別任性了!你就是不聽別人的忠告,所以現在纔會這麼慘,你這個固執的傢伙!」
琦莉抬起頭想要反駁,但突然感到一陣噁心而捂住嘴、蹲下身。『喂,沒事吧?還真慘哪!』聽起來,收音機好像開始擔心了。
「哈維?」
「我多麼希望,媽媽也能夠化爲幽靈來找我」
「我帶暈船藥來了。」
頭頂上並未出現追趕而至的黑鳥身影,看來似乎比預期中還早消失。
「當我保護他的時候,那小子母親的靈魂爲什麼沒有出現啊?難道我爲了那小子受傷也沒關係嗎?」
「我唯一無法理解的是」
「可是」
哈維不耐煩地蹲下身,用手輕輕撫着琦莉的背部。「沒想到我竟然會暈船啊」琦莉道出了真心話。如果再這樣下去,原本滿心期待的航行興致都會被破壞殆盡,可是又無可奈何。
『你這種人根本不需要保護吧?因爲你就算被殺也死不了。』
少年喘着氣站在琦莉面前,驕傲地伸出一隻手。哈維看着少年握在手中的藥丸,不禁在心中吐槽自己:啊~她就是需要喫藥,多用點腦子想啊!自己用不着那種東西,所以根本沒想到。
經過數秒的沉默後,琦莉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