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味水泥口香糖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9170 字
第二話貓味水泥口香糖
真無聊。
他實在是無聊透頂,所以決定去逗貓。
「要喫口香糖嗎?口香糖喔。」
蹲在月臺角落的他,試圖將口香糖拿給蜷縮在車站牆邊窺看自己的難看生物。那傢伙一面警戒着一面慢慢靠近,就在自己差一點要抓住牠時,牠卻突然轉身想逃,於是他趕緊用力抓住牠的後腳。
「喵喵喵——!」
那傢伙發出沙啞的叫聲並激動地抓撓,他不禁鬆開了手,那傢伙也因爲貫性作用使然,結果摔得很慘。只見牠喵地大叫一聲威嚇,隨後一溜煙跳上牆壁,逃到車站後方。「嘖!我本來要給你口香糖的。」他心想:要是能看到貓全身黏滿口香糖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或許能打發一些時間吧。
他把毫無用處的口香糖放進嘴裏,邊嚼邊低頭看着剛纔被抓傷的手背。從三條抓痕滲出來的血,慢慢變成如膿般的黑色焦油狀並開始再生。由於修復過度,多餘的細胞變成了腐肉掉落於腳邊,下一刻立即蒸發變幹。他看了一陣子便失去興趣。
他保持着蹲姿轉過頭去,試圖學着貓叫:
「喵——」
坐在月臺盡頭的少女只是一味地凝視鐵軌前方,毫無反應。
「喵——喵——」
少女仍舊沒反應。
「我在叫妳,妳差不多可以死心,繼續走了吧?不管怎麼等,那傢伙也不會來,我看他八成被喫下肚了啦!」
當他說到這裏時,對方終於有了反應。她一臉嚴肅地轉頭看了他一眼,但隨即又板着臉看向前方。
「你一個人要去哪裏就去哪裏吧!我又沒說要誰陪我一起等。」
哇!這小女孩對待自己和對待艾弗朗的態度截然不同。約雅敬沒想到她那麼討厭自己,也只能聳了聳肩。「如果我不和妳一起行動,不就見不到席格利-祿了?護送遭受妖怪集團襲擊的大小姐平安抵達首都,最後接受席格利-祿的道謝。若不按計劃走,豈不是糟蹋瞭如此完美的劇本?」他邊說着邊再次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傷口就像張着大口的食蟲植物般再次裂開流膿。他舔舐傷口,焦油血液和細胞的化膿味道,與嘴裏的口香糖混合在一起。
他不經意地抬起視線,這時琦莉又轉過頭來。
「你去見那名叫席格利-祿……的人,要做什麼?」
她的聲音聽來格外嚴肅。
水味裏淡淡飄散着過去經過這裏的人們所遺留下的思念。
「但當初就是因爲你喂牠們啊!」
「不客氣。」
一陣風吹過只剩下琦莉和野貓羣的月臺。北方初春時節的風仍然帶着寒意,但那陣風卻像男人留下的微笑,令人覺得莫名舒服。
他穩重自然地打招呼,琦莉也連忙回應他:
「不會。」
男人聽到她的回答後,似乎倍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而琦莉也有點訝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句話。她思考了一下剛纔自己那句話的意思,接着又說:
※
然後……哈維最後到底說了什麼?琦莉憶起了被風聲淹沒前所聽到的微弱聲音。
口氣有點隨便是他說話的習慣,說話時平靜穩重的低沉聲音沁入她心坎,讓她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我已經沒辦法照顧你們了,你們去別的地方,走開!」
「我已經不能再餵你們了啦……你們看,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啊。」
部隊的其它傢伙都目瞪口呆地在遠處觀看,屁股跌坐在地的約雅敬更是驚訝地抬起視線。卡車捲起漫天塵埃,直衝向另一頭後才停下。這時,一名塊頭高大的長宮踉踉嗆嗆地從副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琦莉如此思索的同時,突然用力按住心臟一帶。
琦莉覺得鐵軌前方似乎有人影,一瞬間充滿期待地站了起來。但她發現那是早春熱氣造成的錯覺後,失望地重新抱膝坐在月臺邊緣。
雖然現在很髒亂,但稍加整理後應該還可以居住,我想要住在那邊——
聚集低矮建築物的貧民窟對面,矗立着首都大門所在的城牆。通過那扇大門,就是首都的「機械都市」。從城牆對面的斜坡就能看見深灰色尖塔林立的都市樣貌,對於將首都的教會總部視爲最後朝聖地而前來朝聖的人們而言,這裏是既莊嚴又令人敬畏的地方。那些被污濁廢氣籠罩的高塔,看起來死氣沉沉,簡直就像一羣墓碑。
然後——
聽說這座單調無趣的車站只供往來山脈沿線礦坑的貨運列車卸貨,以及礦坑的礦工上下車,所以只有一間鋼筋和白鐵皮組合而成的簡單房舍。這座車站過去在「西北礦山區」仍爲首都資源庫而興盛時,應該也很熱鬧吧?但現在不要說旅客了,甚至看不到礦工的身影,感覺非常冷清。車站的後方應該就是礦工居住的村子,一整片雜亂無章的貧民窟沿着山坡而建。聽說這塊區域就是爲首都提供勞力,但卻無法住在首都的人們所居住的貧民窟。連接山脈與「門之鎮」之間的水路好像也橫臥在這一帶的地底下,整體散發出一股老舊的水味。
(要回去找嗎……)
大家一起回去吧!
「你、你好。」
「可惡……」
「謝謝。」
那是一位笑容十分親切、身材消瘦的年輕男人。從他身上穿的工作服看來,應該是礦坑的礦工吧。
(啊!是哈維……)
只因爲一時興起去管閒事,就被這名麻煩的女孩纏上,讓他一開始也感到非常困惑。不過最後他還是沒有丟下琦莉不管……所以說,眼前這隻最小的黑貓就是十四歲時的自己囉?她不禁如此思考。也許是因爲身材又黑又小、不愛理人,這些特徵很像以前的自己。
琦莉想了想,把自己的包包拖到膝上摸索了一下,最後找到了隨身攜帶的肉乾袋子。她將肉乾撕成小塊撒在腳邊,貓兒們則是警戒地抬頭望着琦莉。不過,當那隻最大的白貓靠過來喫了肉乾後,其它的貓也跟着聚集過來。只有一隻最瘦小的黑貓一直在遠處警戒到最後。但過了一會兒,牠可能是餓得受不了,也慢慢走了過來,從其它貓的縫隙間鑽出頭來,開始喫着肉乾。大家似乎肚子都餓了。
「壓到了什麼嗎?」
約雅敬自報姓名地站了起來之後,那傢伙才轉向他。即使剛纔差點壓死人,那傢伙也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態度。
當琦莉高興得拾起頭來時,已不見男人的蹤影。
「要是一開始喂牠們的不是我,牠們也不會非我不可了。」
那些貓並不是聚集在琦莉四周,而是聚集在男人四周——貓兒們在他腳邊徘徊、撒嬌、挨着他坐下,或是一臉安心地用後腳搔着耳朵。男人發現琦莉不可思議的眼神,露出了苦笑。
在東貝里的轉運站塔達伊那邊,不是有間房子嗎?
她立刻發現這男人身上重迭着初次見面時的哈維影子。
「還不夠……」
這位感覺和哈維很像的人對她笑了笑。她只覺得一陣揪心,便不由自主地垂下視線。但不知是否因爲餵食肉乾,才終於得到牠們認同,琦莉這時才發現那些貓在她腳邊撒嬌。
琦莉從這一刻開始便不再開口說話,繼續盯着鐵軌前方看,明顯地表現出自己絕對不走的態度。這裏是平常只有貨運列車會通過的冷清月臺盡頭。直線穿越荒野的鐵軌消失於地平線,只見地平線那端砂色熱氣蒸騰,接着開始慢慢泛出了黃昏的紅銅色。看樣子,再過不久太陽就要下山了。
眼前嘟囔念着的男人,讓琦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知爲何,她覺得以前時常看到這個表情。是誰呢?到底像誰呢?
是誰的墓碑呢……
「或許不是非你不可,或許其它人也會做相同的事情。但因爲當時出現的是你,所以那些貓就是喜歡你……這樣不可以嗎?」
「你們爲什麼不走啊……不一定非我不可吧?其它人也會餵你們的。」
以前不知是誰告訴他,殺死越多敵人越好。最初記憶裏的那個人長相太過平淡,已然不復記憶。但自己按照那個人所說的,殺死了很多敵人,果真受到褒揚,所以就更加賣力殺人。自己還曾因爲殺死最多人而沾沾自喜。
「妳好。」
琦莉不禁大膽地直盯着那個男人,男人也轉頭面向她。當兩人四目相交時,對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是立刻淡淡笑着說:
他想要把貓趕走,但貓兒們可能以爲他在跟牠們玩,閃開後又撲了回來,看起來非常開心。其中那隻小黑貓還撲向男人的腳,但身體卻直接穿越男人的腳,結果摔了一跤。牠站起來後,不可思議似地東張西望。
約雅敬以額頭摩擦牆壁,沿着牆邊慢慢倒下。嘴裏滲出了水泥和血的味道,不但無法中和嘔吐物的噁心味道,反而更凸顯那股味道。
這些疑似野貓的貓,全都又髒又瘦。對了,剛纔火車進站時,也有看見貓,她想起年輕的實習駕駛員曾向她說,好像有人會餵食食物,所以野貓都會聚集在這附近。但就算如此,野貓應該不會這麼毫無警戒地聚集在一個陌生人的身邊吧?
他把這個似乎問過艾弗朗的問題拋給琦莉。她先是半瞇着眼瞪了他一會兒,纔將視線轉回前方如此答道:
那傢伙有一雙討人厭的紅色眼眸和一頭紅髮,從第一次遇見他就留下極差的印象。
他聽見長官說話的聲音。
「你下次不準再開車了,艾弗朗。」
她和男人就這樣並肩看着啃咬肉乾的貓兒們好一陣子。天空也逐漸由砂色轉變爲黃昏色,度過只屬於兩人和貓兒們的安靜時光。矗立於身後的機械都市不時傳來彷彿低沉地鳴的鍋爐聲,微微地滲入了空氣中。
「若這樣妳會怎麼辦?阻止我嗎?」
「喵。」
琦莉再次思考,不過……
其實那些貓並非聚集在琦莉身邊,她這才發現自己身旁還有一個人——可是剛纔自己身邊明明沒有半個人啊。琦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轉頭看向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男人和她並肩坐在月臺的盡頭,漫不經心地低頭俯視着腳邊那些貓。
「咳咳、咳咳……」
或許一開始不管是誰開啓這個偶然機緣都無所謂,只要有人能帶她離開那間無聊的學校宿舍就好。
他用手指刮下沾在軍刀上的敵人血液和油脂並舔了舔。那天他殺死的人比平時少,讓他覺得心情很不好。他以爲即便如此,自己殺死的人數應該還是遙遙領先其它人。然而那一天卻聽說有個傢伙殺死的人數比自己多,他心想:到底是哪個傢伙?應該是個粗暴又愚蠢的彪形大漢吧?
他伸腳一踢,作勢要趕走這羣貓。但是那些貓卻毫無防備地走到男人身邊,以期待的眼神仰望着他。
他低頭嘆氣說道:「真糟糕啊。」琦莉看到這一幕,也不禁露出笑容。男人對她投以埋怨的眼神,她才趕緊改變態度,說了聲對不起。
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他們。不知何時開始,他們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早已無可取代,即使要付出任何代價,她也會不惜挺身保護。他們從最開始的可有可無,變成其它人無法取代的存在,如此明顯的變化應該不是一瞬間發生的。
兩人看着正在喫肉乾的貓兒們時,她面帶微笑地說道。男人則露出困惑的奇妙笑容說:「我只是有一天心血來潮,拿喫剩的東西喂牠們,我並沒有打算要一直照顧牠們……但不知爲何,牠們卻很喜歡我。」唉——他深深嘆了口氣。
約雅敬嘆了口氣起身,他一站起來,腐肉就啪答啪答地從右手掉落至腳邊。他咂了咂舌,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
車站這種地方,經常殘留着許多人的思念——剛來到新城市時雀躍不已的心情、不得不留下最心愛的某人而離去的心情、想去某個地方又去不成的遺憾心情、以及持續等待未返家親友時的心情……
她盯着剛纔男人所在位置好一會兒,纔再次將視線轉回鐵軌前方。
希望不要變成琦莉最珍惜的人們的墓碑。
「啊!牠們也喜歡我了……」
「這些貓很喜歡你呢!」
她垂下雙腿坐着的月臺下方有幾隻貓。有白色、黑色還有花紋貓,總共有四、五隻,牠們在琦莉的腳邊徘徊,然後跳上月臺。
「那個……我覺得牠們很喜歡你。」
琦莉也害羞地笑了。
「對啊……這是理所當然的,應該就是因爲那個機緣吧。」
「喔……」
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去接妳,然後——
那傢伙從駕駛座上下來,面無表情地略微歪着脖子。
所謂的機緣應該就是這樣吧——那男人說的話浮現在腦海裏。
「你們要、要做什麼……」
可是……
(哈維、下士……你們平安無事嗎……現在人在哪裏……)
他將依舊緊握住水泥塊的拳頭放入口中,咬破皮膚。腐爛的皮膚一下子就被扯下,接着又用臼齒咬碎手上的肉和水泥塊。
「之前我曾餵過牠們一點食物,牠們就這樣圍着我了。」
「要殺他嗎?」
之前她也曾這樣一個人抱膝坐在寂寥的車站裏,當時在她身邊的不是貓,好像是狗。而且還有一個人推了她一把,對她說只要去找不就行了。那就是穿着深綠色制服、戴着帽子的老站長。站長告訴她:我只能永遠待在這裏默默等候。但是,妳還可以去找他啊。
他舔着軍刀上的血思索時,一輛卡車隨着轟轟作響的引擎聲突然從旁邊衝了過來……結果自己就這麼被撞到了。
※
貓兒們……應該不知道吧?
自己在車站內一直等待着某人的心情,也和這些無家可歸的貓兒們一樣。
琦莉突然聽見腳邊傳來叫聲,低頭一看後眨了眨眼睛。
男人低頭看着那些貓喫東西的樣子,對琦莉笑了笑。
她雖然感到有些害怕,但卻不自覺地開口詢問貓咪。
他蹲在車站後方的牆邊,把從喉嚨往上冒的東西和口香糖一起吐了出來。掉落在他膝前的黑色內臟碎塊和口香糖混在一起,像生物般地扭動了一下,隨後就變幹了。他額頭抵住牆壁,強忍着不舒服的感覺,右手緊握着幾顆小石子般大的水泥碎塊。被緊握於掌中的水泥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陷入已經開始腐爛的手掌皮膚裏。
「啊——我去散步好了。」
難道他看出了琦莉的內心話?只見他孤獨地垂下視線說:
「我……」
(要回去找他們嗎……)
不久後,那些貓喫完了肉乾,也沒對琦莉表現出感謝的樣子,又聚集在男人身邊開始撒嬌。男人有點無情地晃動着腳。
那位十四歲女孩宛如那隻孤單又其貌不揚的黑貓,她之所以會跟着不死人和附在收音機上的憑依靈旅行,其實都是因爲一個偶然的機緣。要是沒有當初的偶遇,她的人生可能會完全不一樣,自己現在可能仍在東貝里的寄宿學校裏過着單調的生活。或許會遇到其它人,去別的地方旅行。或許會有其它人成爲琦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設法讓自己不要擔心害怕,只在腦海裏不斷回想着哈維說過的話,使自己儘量不要往壞的方面想。
琦莉不置可否地點頭,原來喂貓的就是這個人。
不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不知道他只是飄浮於這座車站裏的種種思念之一。
臼齒髮出了崩落的聲音,他才突然回過神吐出肉塊和水泥塊。
男人愣愣地盯着琦莉看,她這纔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感到丟臉。「這是理、理所當然的事吧……」而且還越講越小聲。被貓兒們包圍的男人盯着她看了半響後,表情才緩和下來,消瘦的臉上浮現了微笑。
無人的寂寥月臺只停靠着一節火車頭,年輕的實習駕駛員爲了請求救援而前往某處,跑進車站後好一陣子都沒回來。
不時發作的細胞腐爛和過度再生,兩者發生的間距逐漸縮短,他吐出腐爛內臟碎塊的同時,意識也會變得模糊。等他回過神時,已經做出啃噬自己的異常行爲。
他緊握拳頭的右手微微顫抖。
(我感到害怕了嗎?害怕自己嗎?還是害怕什麼呢?害怕自己不知何時會喫掉自己嗎?還是害怕死亡?)
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非常憤怒,若自己的意識會被妖怪啃噬,那麼在那之前自己應該先把心臟挖出來。現在立刻就動手挖吧——他按住胸口用力一抓,五指陷入了皮膚裏,胸口也立即滲出血來。
他突然聽見咕恰咕恰喫東西的聲音。
他貼着牆邊,稍微抬起臉頰一看,一隻既醜陋又髒兮兮的貓正聞着自己剛纔吐出來的腐肉,並開始喫了起來。黑白花紋、直挺挺立着的尾巴斷了半截,是那隻剛纔他想要用口香糖引誘卻逃走的貓。
「會喫壞肚子吧?」
他試着提出忠告,但那隻花紋貓可能是肚子太餓了,根本不予理會(但不知道牠是否聽得懂人話),仍繼續喫着腐肉。他用些許模糊的意識望着花紋貓的短尾巴。
「要喫嗎?這裏的比較新鮮。」
他轉身躺下並伸出右手。剛纔水泥塊陷入手心皮膚所形成的傷口開始再生,已經能看見新長出的肉。花紋貓的視線離開了腐肉,抬起頭看着他,彷彿擺飾般一動也不動地警戒着。
「我又不會把你抓來喫掉(或許吧)。」
約雅敬邊說邊輕招右手,花紋貓才慢慢躡手躡腳地走近他,舔舐他伸出來的手心血液,並開始啃噬他的肉。沒想到牠居然餓得喫起人類的腐肉。「你肚子餓了吧?是嗎……」他恍惚地低喃着。花紋貓專心地喫着肉。他覺得牠會因此喫壞肚子或得到怪病,但是要選擇填飽肚子後得到傳染病死亡,還是就這樣餓死呢?不管選擇哪一個,結果都差不多吧。
「好癢喔……」
插圖048
因爲已經切斷痛覺,貓舌啃噬着他手心的觸感並不痛,反而很癢。過了一會兒,不知牠是否已經填飽肚子了,花紋貓不再進食,而是開始舔着他手心上的血。
「過來這裏!」
他試着把另一隻手伸向花紋貓。牠拾起頭窺看着他。原本以爲牠會逃走,但牠卻慢慢走過來,喉嚨一帶就壓在他伸出的左手上。髒污的野貓體毛脫落得很嚴重,觸感有些硬梆梆。
他不知道該如何撫摸貓,總之先試着用手指搔着貓的喉嚨一帶,花紋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很舒服嗎?」他問道,花紋貓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貼在地面的臉頰上浮現出笑容。對了,貓就是這樣咕嚕咕嚕說話的嗎?這是他第一次撫摸貓,所以不清楚。不過這樣還真是有趣,也比把口香糖黏在牠身上鬧牠還來得有趣。
他用指尖摸着貓的脖子,茫然地思索着。
……這能喫嗎?
「我要去首都。」
「那些是『不死人獵人』。」
若琦莉先遇到自己,她會願意給予幫助嗎……應該也不會吧?他自虐地這樣想。
「喂!笨蛋!」
少女用僵硬的聲音說。
她激動地問着躺在擔架上的老人,但是老人看起來不省人事,並沒有回答。「我要送他去下一站的醫院,妳要去嗎?」實習駕駛將擔架推上車廂時,詢問愣在原地的琦莉。
他發現那是車輪接近時所產生的震動,聲音低沉又有規律性。
琦莉不知何時回來了,她板着一張臉,把像是撿來的木棒伸到他眼前。約雅敬愣愣地抓住木棒前端,她則透過雙手拉着的木棒幫助約雅敬站起來。等約雅敬一站起來,她就丟掉木棒,彷彿碰到什麼髒東西似的用手拍了拍大衣的下襬。真是聰明的垃圾處理法。
「我要再等等看。」
(喂、喂!妳還要等嗎……)
「哈維呢?他怎麼了?」
他思索着自己和哈維到底有什麼不同?一開始他們的起跑線應該大致相同。同樣都是不死人、殺死的人數也差不多、同樣都是險些死於戰爭,而在人世間閒蕩了八十年左右——然而那傢伙在這段期間卻碰到了願意對他伸出援手的人。自己明明也想擁有許多東西,但最後卻全都從手上溜走。
「你不來嗎?你不是要利用我嗎?」
若不把毛拔掉,一定會喫得一嘴貓毛吧?
單手按着太陽穴的他,只覺得思緒不清,同時感到腦內悶痛。
這時突然有個細長的東西伸到他眼前。
「我陪您去吧,大小姐。」
轉頭看向花紋貓逃跑的方向。
是什麼原因讓我和那傢伙走向不同呢?而我又是在哪裏走錯的?
是誰支配了我的思考?是我自己嗎?還是誰?
只剩下一節火車頭的火車噴出蒸汽駛離車站後,琦莉又站在空無一人的月臺前端,凝望着鐵軌的前方。
「哈維說如果今天到不了,叫我先去。他答應我一定會來接我的,所以我要先去……因爲自己做的事要自己承擔。」
看起來態度堅決的她,從眼前走過時緊握着的拳頭還微微顫抖。她明顯地是想拚命掩飾僵硬的表情。約雅敬無奈地聳了聳肩。唉!她爲什麼會那麼想要相信那傢伙呢?那傢伙到底哪裏值得她這麼拚命?
夜幕漸漸低垂,變成了單調的藍灰色,看起來和自己眼睛的顏色一樣。
「我不知道怎麼去首都,如果你不帶我去,我也不知該怎麼走。」
兩人屏氣凝神地從車站遮蔽處偷窺,裝甲車帶着比一般戰車高分貝的噪音駛入月臺,噴着白色墓一汽停了下來。
這時夕陽已逐漸沒入地平線,佇立於月臺上的少女背影逆着光,鑲出一道橘紅色輪廓。在最後的夕陽消失前,地平線被渲染成一道紅銅色的光,待夕陽完全沒入夜色後,那條線才從地平線的兩端逐漸消失,天空也開始滲出夜晚的藍灰色。
好像不太好吞的樣子……
踩着自己落於水泥地上的瘦長背影,邁開步伐。
「妳放棄了嗎?我就說妳一定被騙了!」
他坐起上半身,但這時卻突然發現一件令他不寒而慄的事。
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們行走的距離是從何時、何地開始拉大差距的?
當少女的背部融入黑夜裏形成黑影時,她突然轉了個身。
約雅敬對快步向前走的少女背影咧嘴一笑答道。
實習駕駛員看了看以陰鬱聲音搖頭回答的琦莉,然後只對她說了句:「是嗎?」
「喂!妳是白癡嗎?妳出去做什麼?妳蠢到要去問他們有沒有發現不死人嗎?」
「嗯,是真的站不起來。妳拉我起來。」
琦莉直盯着裝甲車,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只見實習駕駛員不知在叫嚷些什麼,從站內一路跑了過去。裝甲車上抬下疑似載運着傷員的擔架,躺在擔架上的就是那名老駕駛員。他應該是受了重傷,只見從急救包紮的繃帶裏滲出濃濃的血。看到他似乎並沒有被妖怪啃噬,反而令人感到有點遺憾。因爲剛纔被他罵得那麼慘,心裏很不是滋味,所以就算他被喫掉也無所謂。
「……」
約雅敬冷笑並挖苦道,但琦莉並沒有和他爭辯,而是以嚴肅口吻回答:
約雅敬死皮賴臉地笑着說。明顯露出一臉不悅的琦莉,再度轉向前方,邁開步伐走人。嘖!真是不懂幽默。他其實只是想要讓她親近自己,但她卻那麼無情地躲開。約雅敬將剛纔那隻花紋貓的影子重迭在琦莉身上並咂了咂舌。他冷眼目送着逐漸走遠的少女背影,後腦杓靠在牆上仰望着天空。
「沒看到,可能被喫了吧,或是被那些傢伙殺了吧?」
剛纔——
約雅敬看到琦莉完全不想動的樣子,以莫可奈何的心情靠着車站的牆壁坐下。鐵軌前方的地平線幾乎有一半已沒入染成紅銅色的夕陽,等那道輪廓完全被地平線吞沒後,就要迎接正式夜晚的來臨。
「哈維……呢?」
牠瘦得只剩皮包骨,應該很難喫吧?
這時,琦莉倏地停下腳步,轉頭看着仍坐在地上目送她的約雅敬。
琦莉緊抿嘴脣,不發一語,彷彿仇人就在眼前般瞪着地上,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她用力揮開壓在她上方的約雅敬手臂,重新站了起來,但她並非打算衝出去,而是站在那裏從牆壁後方直盯着裝甲車看。卸下擔架後,裝甲車上的人對實習駕駛員說了幾句話,隨後車體就「喀哩喀哩叩叩」地發出讓人感到沉重壓力的噪音,不知開往何處。
琦莉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往前走。
他旋即轉身,背對着鐵軌。
他抓起站在月臺上的琦莉手臂,將她拉到車站旁邊。但是他的腳步仍然無法站穩,最後就抱着琦莉一屁股跌坐在牆邊。「等一下,放開我……」琦莉雙腳亂踢,不停地掙扎。當她發現抱着自己的約雅敬手臂已經腐爛時,更發出小聲的哀鳴:「放、放開我!」她激烈地扭動身體掙扎,試圖想要逃跑。
等裝甲車逐漸消失,琦莉才從車站旁的遮蔽處衝出來,跑向正把擔架推上處於靜止狀態火車頭的實習駕駛員。
他從後面抱住琦莉,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琦莉似乎明白了,便不再亂動。
琦莉轉頭瞪着約雅敬,然後突然扭動身體,想要衝出去。「等一下!」約雅敬趕緊抱住琦莉,再次將她制伏,結果兩人又迭在一起摔倒。
不知哪裏突然傳來震動聲。好不容易被他馴服的花紋貓動作利落地跳開,一溜煙就爬上牆壁,不知往哪裏去了。
在他追上去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月臺。鐵軌直線穿過已隱沒於黑夜中的荒野地平線。
約雅敬用輕浮的口氣回答,雖然嘴裏這樣說,但他看起來並不打算起身的樣子,讓琦莉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站不起來嗎?」
隨着太陽逐漸西下,從地下水路滲出的水味越來越濃。這附近有許多通往山脈的地下水路出口。雖然不知「那些東西」是否爲夜行性,但也有可能會混入夜色爬過來。
「嗯,我當然要去啊!」
車輪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用手撐着牆壁站了起來,繞到車站的前方時,才發現琦莉在月臺前端踮着腳凝視鐵軌前方。從已漸漸染成黃昏色的荒野遠方,可以看見一輛戰車逐漸接近。黑色烤漆的裝甲車——那奢侈、誇張的厚重裝甲,絕非一般的治安部,是「不死人獵人」嗎——
「……」
靠在車站的牆上準備繼續等下去的約雅敬嚇得眨了眨眼睛。
如果沒有走錯路,我會——
琦莉說話的語氣格外堅定。她留下了相形見絀、默默目送着她的約雅敬,重新背起包包,快步離開。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