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body Knows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2萬 字
第七話臨終之刻~Heaven
Episode.1NobodyKnows
嗶
短促的哨音被高闊的天空吸入。一隻鳥兒慢慢飛過一羣草食性「庫猗」的上空,繞行一圈後飛了下來。淺砂色的翅膀迎風快速飛翔,隨後單腳停在伸出的左手臂上。
「乖、乖,沛德盧弗卡。」
只要朝上高舉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掌,沛德盧弗卡就會用長長的鳥嘴啄食着放在手套上的肉乾碎塊,手套是庫猗皮做的,非常暖和。
雖然涅爾他們說沛德盧弗卡這個名字真奇怪,但他非常喜歡這個自己取的名字,而且沛德盧弗卡自己一定也很喜歡。或許是這樣吧?
「伊修爾、伊修爾!」
聽到呼喚聲後回頭一看,從遺蹟牆壁後方露出臉來的涅爾對他招招手。將方形防寒帽壓得老低的涅爾目前十歲,比伊修爾小兩歲。伊修爾已經十二歲了,去年生日時,撿到受傷後被同伴拋下的候鳥沛德盧弗卡後,也已經快過了一年。伊修爾說自己要負起責任飼養沛德盧弗卡,所以牠就成了伊修爾去年的生日禮物。
「那個女孩醒來了。」
涅爾像是說出重大祕密似般,眼睛閃閃發亮地向伊修爾報告。伊修爾有點喫驚地聳了聳肩。對於好久不見的外來客,涅爾的心感到無比欣喜雀躍,但是伊修爾明白大人們不歡迎客人。大人們常說:外來者會招來禍害。
「我們去看看吧,伊修爾。」
「我不要。」
「一起去嘛!好不好?」
雖然伊修爾拒絕了,但涅爾死纏着他,還拉着他的手。伊修爾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高高舉起左手臂。
「沛德盧弗卡,看好庫猗們!」
沛德盧弗卡拍打着砂色的翅膀,單腳從伊修爾的手臂起飛,再次飛向空中。
飛向最北方凍土上,一望無際的淺砂色天空。
庫猗是較小型的草食性動物,背部上粗糙堅硬的深咖啡色體毛,可以作爲禦寒用的毛皮;側腹部的毛很柔軟,則可作爲禦寒用衣物的內層填充物。牠除了奶水可以飲用、肉可以食用,內臟還能做成香腸。雖然體型小,但力氣很大,壯年時期還可充當拖拉貨物的苦力。
伊修爾他們這支民族放牧庫猗這種動物,每半年左右就會追逐着只能夠長出少量牧草的遺蹟而居。
身穿皮革背心,配上一件粗纖維裙子的肥胖女人涅爾的母親手裏拿着冒出熱騰騰蒸氣的鍋子,低頭看着孩子們。聽到大嬸的聲音後,房間內的兩人也注意到這裏,紛紛將臉轉向門口。
大人們很顯然不歡迎客人。女孩因爲輕微凍傷和身體虛弱,好像一直陷入昏睡。雖然大家親切地輪流照顧她,但反過來說,那也顯現出大人們「希望她趕快復原,趕快離開」的心態。
點燃暖爐的溫暖室內有一張鋪着拼布棉被的牀,枕邊放着一臺老舊的收音機,一名看起來比伊修爾年長几歲的女孩拾起靠在枕頭上的頭,從牀上坐起上半身。聽說兩名遇難者中,其中那個女孩快要長出凍瘡了。感覺她有點虛弱,白皙的臉頰上還可看見皸裂的傷痕。伊修爾所認識的女人只有小麗塔(麗塔是否能歸類爲女人還是個問題)以及這裏的大人們,也就是伊修爾、涅爾,以及保羅那肥胖強壯且嗓門大的母親們,也讓這名纖細的女孩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看起來非常美麗。
保羅被伊修爾一瞪,筮言又止地閉上了嘴巴。
這時男子的表情變了,只見他彷佛看不見女孩般,面露擔心神情在牀上摸索了一會。女孩將自己的手放在男子的手上,低聲說了些話,男子似乎這纔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臉上不同於之前的僵硬、面無表情,稍微浮現出柔和的笑容,就像是處理非常寶貴的事物一樣抱起女孩。女孩也有些害羞,安心地靠着男子。
(走到這一帶應該可以了吧)
「東西藏在哪裏?」
伊修爾聽見男子的叫聲後,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巴,忍住不笑出來。
伊修爾被涅爾拖着走,房門旁坐着一名瘦高的少年和一名小女孩。
只見男子似乎想立即從伊修爾身旁離去。
參與過戰爭伊修爾自然而然屏住呼吸,觀察着男子的模樣,但男子看起來似乎並非那麼強壯。保羅的個子也很高,若要打架伊修爾可能還比較強,尤其是他的棍法,幾乎可以與這裏的大人對打(應該是)。若說到靈活度,涅爾也不會輸他。
「那個,你在找收音機嗎?」
昨天從這個遺蹟朝着南方往下走了大約半天,從荒野上帶回來的客人,現在被安置在遺蹟裏的一間房內,那間房間有一扇面向放牧場的窗戶。南方荒野因爲靠近「下界」,他們很少會靠近那裏,但昨天「最初的人們」感受到一個很大的磁場晃動,電臺塔纔過去察看情況。據說就是在回程時帶回了那兩名遇難者。
嗶
相較於拚命跟他說話的女孩,男子只是吸着煙,沒有任何反應。這傢伙對於身體微恙的女孩一點都不體貼看女孩看得有些入迷的伊修爾,不禁對男子感到不滿。女孩似乎說些什麼般,直盯着叼着香菸的男子嘴脣看,男子則是露出一臉「什麼?」的表情。只見滿臉通紅的女孩,用力搖搖頭,接着低頭用手指摸着自己的嘴脣,視線稍微朝上窺視着男子。但男子似乎有些畏縮地將身體往後一縮,避開女孩視線。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互動?伊修爾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兩人之間的溝通模式。
(快趁現在,涅爾。)
「不是叫你們看好庫猗嗎?」
「你們在幹什麼?」
伊修爾對同伴們低聲說道,接着也從外牆後方繞到建築物。
「那個人是『最初的人們』的同伴。」
伊修爾剛好在建築物的入口處遇上跑出來的男子。他朝高個兒的懷裏衝了過去,輕輕撞了一下。想要就這麼跑走的男子彷佛這才發現伊修爾般,停下了腳步,「啊!不好意思。」他輕輕扶住往前撲倒的伊修爾手臂,態度生硬地道歉。一度拍着翅膀高飛的沛德盧弗卡降落下來停在伊修爾的肩上。
「沛德盧弗卡把寶物藏在正中央的瞭望塔裏,所以沒有人敢去拿回來,可是大哥你很厲害吧?我聽大人說的。」其實他是從書上看來的。「聽說大哥在戰爭時非常厲害,所以應該不會害怕這麼一點小事吧?」
生性膽小的保羅擔心地插嘴說道。伊修爾被潑了冷水後,嘖了幾聲咂了咂舌說道:
「因爲他是『戰爭的惡魔』,如果他連遺蹟的迷宮都害怕,就是冒牌貨。」
「搞什麼嘛!你害怕嗎?」
伊修爾邊走邊說着隨便捏造的怪譚,想盡辦法要使男子感到害怕。山丘遺蹟是一棟被城牆包圍的建築遺蹟,天花板早已全都脫落,牆壁到處崩塌還堵住了通道,變得有點像是一座迷宮。昏暗的通道沉澱着黴菌、灰塵的臭味,是個令人心浮氣躁的地方,因此可說是個最適合測試膽量的場所。
「他迷路了啦。」
大人們忙着種田、飼養家畜,除了女人們提供食物、暖爐等最基本的照顧之外,其實他們並不太想接近客人。這裏的男人們會去距離稍遠、佔地稀少的田地工作;而女人和小孩們就照顧家畜庫猗。從「最初的人們」時代開始,至今大約過了一百年,伊修爾他們這支民族就這樣定居在這塊最北方的土地。「最初的人們」關在這個遺蹟內的房間,鮮少到外面來,伊修爾也只見過他們幾次。
※
這樣一來等於戰術已經成功了一半。伊修爾帶着男子往前走,同時對在外牆後面待命的涅爾他們使了個眼色,並用背在後方的手對他們打出「跟過來」的暗號。
涅爾在背後莫名自豪地,彷佛在玩他最喜愛的間諜遊戲般喃喃自語。「可是不太一樣,他並不像『最初的人們』那樣是逃來的,他參加過戰爭」低聲說完這句似乎帶點崇拜語氣的話後,涅爾咕嚕嚥了口口水。
「在那裏。」
因此伊修爾見狀便以有些慌張的聲調詢問,男子重新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感覺他好像從高處往下瞪,伊修爾不禁畏縮了一下。對於自己如此膽小,他突然有一瞬間感到有些受不了。
瞭望塔的頂端已經崩塌,現在只是一座只有五、六公尺高、高度不上不下的塔,接近頂端的小房間是小孩子們的祕密基地。從小房間的小窗可以清楚看見遺蹟迷宮的情形,伊修爾也攀着梯子爬上小房間。
涅爾臉色蒼白地解釋,但大嬸應該不會相信。她瞪着包含涅爾在內的所有小孩。
男子的表情立刻大變。那種破爛的收音機不見會有這麼嚴重的影響嗎?只見男子頓時面無血色,做出要少女留在房間內的手勢,隨後就衝出房間。
大人們尤其是位居這支民族長老地位的「最初的人們」並不歡迎外來者。「最初的人們」在戰爭時從「下界」逃過來後,就一直隱居於此,因此不喜歡可能和「下界」有關的客人來訪。
位於北方約一公里遠的山丘遺蹟,是一處建於低矮山丘上的建築遺蹟。也許是因爲嚴重崩塌,所以無法居住,但卻成了孩子們的遊樂場(主要是玩戰爭遊戲和捉迷藏)。雖然大人們警告過他們「那裏很危險,不可以進去」。
那個男客人和那些「最初的人們」是同族。雖然大人們沒有這樣稱呼他們,但是伊修爾曾在書裏看過。他們之前曾被稱爲「戰爭的惡魔」
在戰爭尚未爆發的更早時期,這個遺蹟是做了壞事後被流放到此處的罪犯收容所。複雜的通道兩旁排列着許多間有着格子小窗的簡易房間。他們居住於這個老舊但仍保留原貌的遺蹟內部一隅,而崩塌一半的外牆則當作柵欄,放牧着庫猗。
伊修爾以手勢從外牆後方對着少女的背部打暗號。原本在房門偷窺的涅爾和保羅壓低身體,溜進房間,潛入女孩的牀上。當涅爾將手伸向枕邊的收音機時,收音機突然發出沙沙的噪聲。涅爾他們猶豫了一下,這時少女幾乎快回過頭去,伊修爾見狀連忙發出小小的哨聲。
「進行得很順利耶!」
不久後男子什麼都沒說,就突然移開視線,開始走向遺蹟內部。不時看着後方的伊修爾,則小跑步跟在男子寬大的步伐後方。他確認躲在暗處的涅爾他們跟了過來後,對他們比出「進行順利」的暗號,接着緊跟在男子後頭。
我在這裏喔女孩彷佛要如此表達般,傾聽着男子的心跳。
孩子們仍彼此捂住對方的嘴巴,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那兩人的一舉一動。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似乎可以理解那兩人是多麼重視對方,就像是父母和小孩,也像保羅和麗塔兄妹那樣,亦或是伊修爾他們所不知道、另外一種緊密的情感牽絆。
遺蹟內部兩側都被牆包圍,能見度並不高,黴菌和灰塵的濃濃味道撲鼻而來。光這樣就令人感到十分害怕了,何況到處都有伊修爾他們玩戰爭遊戲時所使用的陷阱。
「幹得好!」
少女打開窗戶左顧右盼,發現停在屋檐上的沛德盧弗卡後,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露出溫柔的微笑。
據說他們現在生活的遺蹟是戰爭開始之前所建造的建築物。很久以前這裏曾經發生過規模龐大的戰爭,伊修爾他們只略微片面地聽大人們和「最初的人們」提起過,所以對伊修爾他們而言,並沒有真切的感受。但是伊修爾很愛看書,他曾經讀過之前從「下界」來訪的旅客所留下的書,比起涅爾他們,他對於戰爭多少較爲了解。
他們又重新回到可以看見客人房間窗戶的外牆後方,窺看屋內情形,可以看見男子回到房間後正在和少女說話。少女用慌張的手勢在解釋着什麼。雙手比出四方形,接着拍動雙手伊修爾明白她表達的是四方形的東西不見了,而在內心竊笑着。
「我等一下再過來。」
「有在看啦!大家快逃!」
「伊修爾?」
伊修爾打算等自己再長大一點後再去「下界」,他想要看一看那個人口比他們這個又小又封閉的社會多出許多的「下界」社會,但是他從不曾說出口。因爲說了一定會被罵,搞不好行動還可能會遭到監視。
她非常自然地對小鳥說話。這裏除了自己以外,並沒有人會這樣以平常心對沛德盧弗卡說話,這讓他有些驚訝。頭腦一片空白的他幾乎忘了接下來的計劃,但他趕緊重新調適心情。
估計自己已將他帶到極爲深處的地方後,伊修爾就加速快跑,轉過通道轉角後剛好進入男子視線的死角,便化成黑暗的影子鑽入牆壁的裂縫。那是伊修爾的體型勉強能通過的裂縫,即使那個男子發現了,以他的高度根本無法通過。
「那麼,節目即將開始。我們來參觀『戰爭的惡魔』哭喪着臉吧。」
「喂!這樣算是小偷耶這樣做好嗎」
從小窗邊緣窺看外頭情形的涅爾笑着回答。伊修爾靠着小窗,從涅爾旁邊往外一看,用手摸着迷宮牆壁、找不到出口的紅褐色頭髮男子,在遙遠的下方看起來好渺小。伊修爾和涅爾從小窗後面看到這情形後,嘻嘻哈哈地笑着。只有保羅仍然不時露出不開心的神情。
他們走快捷方式穿出迷宮,來到了中央的瞭望塔,最先到達的涅爾、保羅、麗塔三人嘻嘻笑着,從瞭望塔的小窗探出頭來。「噓!不要露出臉來。」伊修爾把食指豎在嘴脣上,要衆人多加留意,但他自己臉上也露出笑容。
男子維持原先的表情,低頭看了伊修爾的臉好一陣子。但可能是相信他所說的話吧,過了一會兒後,嚴肅的氣氛才緩和下來。彷佛被盯得全身僵硬不敢動的伊修爾,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聽說山丘的遺蹟受到詛咒,所以沒有一個大人敢進去。」
(沛德盧弗卡!)
他邊小跑步跑着,邊吹出短促的哨音,在天空盤旋的沛德盧弗卡跟了過來,停在他的肩上。
稍微鼓脹起臉的女孩從牀上探出身體,想要靠近男子,結果一個不穩,整個人摔了下來。「啊!」小孩們幾乎同時叫出聲,但彼此捂住對方的嘴巴,壓低音量,繼續窺視着屋內的情形。
這名有着一頭鐵鏽般紅髮的高個子男子體型消瘦,半邊臉頰的皮膚彷佛被鐵鏽侵蝕般早已腐爛,左手則是傷痕累累;缺少右手的空蕩蕩袖子,插進他從未看過且樣式怪異的黑衣口袋裏。
看到這裏後
「對客人做出這種事情,不會被罵嗎」
「沛德盧弗卡,快去!」
伊修爾蹲在裂縫中,屏住呼吸等待着。沿着牆壁小心翼翼行走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接着直接通過裂縫前方走了過去。
「山丘的遺蹟裏有沛德盧弗卡藏寶物的地方,我帶你去。」
「伊修爾、涅爾,你們還真慢耶。」
在伊修爾的一聲令下,孩子們一起發出歡呼聲,鑽過高大的大嬸身邊四處竄逃。
少年抬起頭來,用懦弱的低喃聲叫道。小麗塔一下子跳起來跑了過來。伊修爾和涅爾,再加上雖然高但卻膽小的保羅以及他的妹妹不會說話的小女孩麗塔。除了幾天前纔出生的嬰兒外,住在這裏的小孩就只有他們幾個。
最令人驚訝的是,他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和「最初的人們」非常相似。
那是客人來到這裏兩天後的事。
「沛德盧弗卡,過來!」
伊修爾跑到男子前方領路。男子彷彿要確認長滿青苔的水泥觸感般摸着牆壁,不忘以自己的速度跟在後頭。伊修爾小跑步走在前頭,原地踏步等待着,他要將男子引入遺蹟複雜通道的最裏面。越往裏走越昏暗,充滿灰塵的餿味也越強烈。
「情況怎樣了?」
「你好!」
伊修爾和涅爾他們在庫猗的畜舍後面會合。接着他和涅爾相視而笑,彼此用戴着手套的拳頭相擊。
※
「沒、沒什麼啦」
先不管內心想法了,至少在表面上要裝出一本正經的態度。
「山丘遺蹟的瞭望塔。」
(沛德盧弗卡,回來!)
雖說是計劃但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偉大計劃。首先得趁着男子離開房間時,伊修爾會利用沛德盧弗卡引起女孩的注意。
「牠拿去哪裏了?」
伊修爾若無其事地說出挑釁的話,男子瞇起的眼睛像在瞪人般,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他看着別人臉龐時,眼神就會變得非常兇惡。伊修爾不禁有點害怕,等待着男子的回應。
「對不起,我的鳥叫做沛德盧弗卡,喜歡收集破銅爛鐵,好像是牠偷走了」栽贓給你真是對不起呀,沛德盧弗卡,待會兒我再給你喫你喜歡的香腸和肉他在內心偷偷向沛德盧弗卡道歉。不過沛德盧弗卡的嗜好也是收集破銅爛鐵。舉凡伊修爾的鞋子、麗塔的娃娃或是涅爾的帽子,都曾被牠藏起來過,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沛德盧弗卡,你之前曾去過『下界』吧?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伊修爾詢問停在左手臂上啄食着肉乾的獨腳候鳥,但專心喫着肉的沛德盧弗卡並沒有回答。
伊修爾他們聽見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不由得嚇得跳了起來。
大家把伊修爾推到最前面,從門旁偷窺房間內。越過伊修爾的背,保羅、涅爾、麗塔彎着腰,按照高矮順序探出臉來。伊修爾轉過頭莫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再次窺視屋內。
伊修爾看到男子的模樣後,不禁感到有點驚訝。他這才明白涅爾他們是因爲感到膽怯,才刻意把他叫過來。
吹出一陣長哨聲後,沛德盧弗卡飛向高空,只留下一臉驚愕的少女站在窗邊。伊修爾則咧嘴一笑,離開現場。
跟在男子後頭的伊修爾不時回頭確認,就連跟在後面的涅爾等人,也都一臉害怕的表情環顧着四周。伊修爾聳了聳肩表示「若你們都害怕,那要怎麼繼續下去?」這是他們從小就在玩的遊樂場,受到詛咒當然是騙人的,這裏對伊修爾來說,就形同自己房間的一部分。
面露微笑的女孩似乎在說着話,只見她的視線前方足一名坐在牀邊的男子。
沛德盧弗卡在屋檐上拍動着翅膀,再次引起女孩的注意。涅爾和保羅則趁機抓起收音機逃離房間。他們從門後打出「成功」的信號,伊修爾也做出信號,相互點頭。
確認腳步聲轉過下一個轉角逐漸走遠後,伊修爾就鑽出裂縫,再次爬到通道上,看着通道里面露出得意的笑容。
「可是他不是『戰爭的惡魔』嗎?如果惹他生氣,那我們」
伊修爾如此低喃後,伸出左手臂,沛德盧弗卡便直接朝客人所住的房間窗戶飛去。伊修爾躲在崩塌的外牆後偷窺,少女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後,也隨即出現在窗邊。細窄的肩上披着該民族獨特花紋布料的披肩,可能是涅爾的媽媽拿給她的,伊修爾看到後有些怦然心動。
站在伊修爾手臂上的沛德盧弗卡拍動着翅膀,往牆壁另一端只看得到些許頂端的瞭望塔飛去。啪啪幾聲用力拍動翅膀的聲音,使得四周的氣氛顯得更恐怖。
一開始想到這個計劃的是涅爾,原本只是和平常一樣的小惡作劇。但是實際訂定計劃,指揮行動的是伊修爾,所以他可說是主謀。不管怎麼說,涅爾的主意仍然漏洞百出,如果伊修爾不加以修改,根本無法實施。
插圖096
「沒關係啦!反正大人們也想把他們趕走。」
「對、對,如果你害怕就回去啊!」
伊修爾說完後,涅爾又跟着幫腔;勢單力薄的保羅也只能閉上嘴巴。麗塔在乾草牀上玩着偷來的收音機,喇叭嚴重變形的破爛收音機就如同它的外表,感覺好像已經故障了。麗塔轉動着旋鈕,但收音機只發出沙沙的雜音。沛德盧弗卡停在乾草牀邊緣的柱子頂端,用鳥嘴整理羽毛。沛德盧弗卡叼回來的破銅爛鐵其實有很多就埋在那堆乾草中。
水泥磚塊堆砌的遺蹟地板坑坑窪窪,不易行走,從瞭望塔由上往下看,只見男子不時被地板的裂縫絆倒,進而向前撲倒。「啊!他摔倒了。」伊修爾和涅爾相視而笑,保羅則「嗚啊!」地喘着氣。
「快到了。」
「嗯。」
伊修爾對涅爾點點頭,壓抑住興奮的心情,直盯着男子看。再往前定一點就有他們爲戰爭遊戲設計的陷阱
男子被差不多在腳舉高度的細線絆倒了,頭頂上的空鐵罐頓時嘎啦嘎啦作響。
「啊哈哈!他居然也會被絆倒!」
伊修爾和涅爾捧腹大笑,最後還笑到倒在小房間的地板上。「戰爭的惡魔」居然會被那麼簡單的陷阱絆倒,根本就不怎樣嘛!書裏明明寫着戰爭時期像那樣的陷阱在野戰時到處可見。
仔細一看,男子膝蓋跪地起身後,來回看着腳邊的線和頭頂繩子掛着的空罐。就只有這樣而已,並沒有更強烈的反應,接着他站起來,又用手摸着牆壁,開始繼續走着這座不易行走的迷宮。看起來離瞭望塔很近,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容易到達。雖然對伊修爾來說就和自己的房間一樣,但如果不知道路的人,一個不留神就會在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
可想而知,走了一陣子後,男子又回到了剛纔那個陷阱前。
「他又要被絆倒了。」
涅爾低聲說道。
「怎麼可能?」
伊修爾觀察着男子回答。「戰爭的惡魔」怎麼可能會被那種陷阱絆倒那麼多次!而且他想要看看「戰爭的惡魔」越過陷阱後,是以什麼策略突破這座迷宮的。他滿心期待等待着,但是男子又和剛纔一樣被陷阱絆倒了。空罐又嘎啦嘎啦作響,涅爾再次捧腹大笑,伊修爾也噗哧一笑。又被絆倒了那傢伙根本就是個笨蛋嘛!
但是後來男子仍同樣地摸着牆壁,在同一個地方繞了好幾圈,好幾次都被坍塌的地板絆倒,或是被陷阱絆倒。涅爾每次都會笑翻,保羅顯得一臉擔心,而伊修爾的臉上則逐漸失去笑容。
(搞什麼嘛!)
伊修爾在內心咂了咂舌,漸漸感到心灰意冷,越看越沒意思。
他一直盯着以蹣跚步伐在迷宮繞來繞去的男子,當他看到男子不知是第幾次跌倒時
「對不起」
他全身虛脫地靠在水泥牆上,茫然地眺望着逐漸變黑的天空。睡着的女孩在他膝蓋上蠕動着身體,輕輕抬起頭來。
保羅被這麼一問,一時目瞪口呆「啊」地大叫一聲:
噪聲彷佛是敲打着戰場遺蹟的安靜雨聲般,逐漸變得越來越微弱。
啊啊唉呀,好累喔。
他伸長腳坐着,膝蓋上傳來小女孩睡得香甜的呼吸聲。從乾草下打着哈欠爬出來的小女孩好像知道回去的快捷方式,於是哈維便請她帶路,結果卻反而迷路。雖然自己的方向感還不錯,知道出口的方向在哪裏,但是要以摸索的方式走出如此錯綜複雜的路,實在很困難。
「唉呀?」
他在心中咂着舌。
※
少女說出伊修爾意想不到的話,讓他頓時啞口無言。
「?」
沙嗶
(搞什麼嘛!)
睡在他膝蓋上的小女孩起來了。他和小女孩四目相交,把收音機從小女孩手裏拿了過來。
哈維對於孩子們的惡作劇並沒有十分生氣,只是感到疲倦。
少女帶着蒼白的臉色詢問大嬸。大嬸嘆了口氣(大嬸一嘆氣,豐滿的胸部就會上下起伏),「那是孩子們的遊樂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迷宮」
在回家的途中,傳來了涅爾媽媽非常生氣的怒吼聲。本來臉色就很難看的保羅,更是嚇得一臉蒼白往後退,涅爾也一下子躲到伊修爾背後。結果只有伊修爾單獨直接面對大嬸。
他出聲呼喚。
「你知道地方嗎?拜託你告訴我好嗎?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謝謝你之前的照顧一直堅持到現在」
「對不起,下士我們一定會回去的,你再撐着點」
總之若不快一點,可能就來不及了。他發現瞭望塔的牆上有梯子,便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往上爬。不知是否已爬了有五、六公尺的高度,其實這座早已倒塌的塔,高度並沒有那麼高,但因爲心裏非常焦急,而使他覺得距離很長。不過隨後他就踩空最上面那道階梯,整個人幾乎摔下去,最後費了一番功夫才滾進上方的空間。
涅爾和保羅看着伊修爾不滿的背影,只能狼狽地跟在後頭。這時沛德盧弗卡從天空飛了下來,但伊修爾並沒有將手臂伸向牠,仍然繼續往前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沛德盧弗卡只好在上空盤旋。
這時涅爾的媽媽突然瘋狂大叫:
沙沙
(那些小鬼)
收音機發出有點溫柔的噪聲。
只見他彎下上半身,抱着睡在他膝蓋上的少女小小身軀,並將臉貼近少女抱着不放的收音機喇叭。
※
「真傷腦筋啊」
他在繞第二圈時,就發現自己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但在沒有摸索到其它的路之前,就必須這麼繞好幾圈。他的視力已經連牆壁的不同都無法分辨了。
伊修爾害怕地回答,而那個女孩客人從肥胖的大嬸後方,不好意思地探出臉來。感覺她的身體狀況仍然有點虛弱,但已經可以走出房間了。
沒關係
「對了,麗塔呢?」
收音機的噪聲聽起來就像在笑。感覺好像看到了挖苦似地抽動着單邊臉頰、笑得很坦率的士兵消瘦臉龐。
模糊的說話聲和小跑步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拜託,請你帶路好嗎?」
他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對琦莉低聲說道。
「不要把錯推給鳥」
伊修爾突然站起來離開小窗。整個人笑翻的涅爾和滿心害怕的保羅愣愣地回過頭。「無聊死了,我要回去了。」伊修爾僵硬地丟下這句話後,就爬下瞭望塔的梯子。「伊修爾?」涅爾和保羅慌張地跟在後頭,頭也不回的伊修爾非常不耐煩又粗魯地跳下最後幾格梯子,快步走上回家的路。
「伊修爾。」
當他挖出收音機時吊繩整個被扯直,似乎鉤到了什麼東西。鉤到了什麼他低頭定睛凝視,那堆乾草下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雖然他的視力並未完全喪失,但左眼幾乎已經看不見,右眼能看到的東西也有限。所以若他想用視力確認東西,眼神自然就顯得兇惡。
他隱約看見小房間的地板幾乎一半鋪了乾草,儼然變成一張牀,他索性將手伸進乾草裏,撥開了這些草。一隻鞋子、一隻手套、破掉的杯子他摸到的全都是破銅爛鐵。心裏不禁越來越着急。
「下士?」
那女孩說的話並沒有責備伊修爾的意思。只是聽得出來她是多麼在意那名和她在一起的男子,伊修爾突然覺得自己好孩子氣,不禁感到丟臉。因爲自己無聊的惡作劇心態而將男子誘進遺蹟內,自以爲是的期待落空後,就生氣地棄他不顧,怎麼感覺自己好像是很卑鄙的人,剛纔的失望和焦躁突然冷卻下來。
「拜託,那是非常重要的收音機,還有那個人也是,請你帶我去。」
琦莉接過他舉起的收音機後,跪在他面前。
「不玩了!」
「我忘了!」
「我想要趕快回到琦莉的身邊,但已經來不及了」
哈呼他聽見一個小小的哈欠聲。
眼睛不好?自己完全沒有發現。經她這麼一說,伊修爾想起男子看他的臉時,眼神非常兇惡(伊修爾心想:難道他只是長相兇惡嗎?)雖然他在迷宮裏總是摸着牆走路,而且還被陷阱絆倒好幾次,可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走起路來應該全然不見畏懼且毫不遲疑。如果看不見四周伊修爾一定會怕得不敢走路。
「什、什麼事?我剛纔纔去打掃畜舍。」
如果不趕快回去,可能會來不及。他內心雖然感到焦急,但無法硬是拖着走累睡着的少女繞來繞去。
不久後噪聲便突然中斷。
急促的呼吸聲停在前方,肩膀因爲喘氣而抖動,他知道琦莉好不容易叫出了第一聲。
伊修爾被說服了,只見他難爲情地垂下視線。
「之前非常感謝你的照顧,謝謝」
即使其它的東西看起來都很模糊,但只有她現在的表情莫名清晰。就像他聽得懂收音機的雜訊般,即使全世界的光芒都幾乎熄滅,只有她的模樣看起來像是浮現於黑暗中的模糊發光路標。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呢?是哭?是笑?他總是能看得很清楚。
感謝一直以來擔任他們保護者的人物收音機憑依靈;感謝他督促他們、帶着他們走到這裏;感謝能在那條疫病大街和他相遇;感謝他時常說出斥責自己的話語;感謝他豪爽趕走陰鬱氣氛時的笑聲;感謝他強迫自己聽許多不喜歡的音樂;感謝他教導自己許多人類的心理
(太好了)
少女叫着伊修爾的名字。她的表情和說話口氣始終都很客氣,但因爲那彷佛會將人吸進去的深色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他的內心,伊修爾和她對望,完全不敢動彈。其實伊修爾自己心裏有鬼,所以感覺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刺入。
雖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他的內心是平靜的。
那似乎是一間小房間。人們不敢踏進來、受到詛咒的迷宮當然是騙人的,這裏還殘留着之前來過的那些人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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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佩服經過不斷迷路後,仍憑着第六感走到目的地的自己。
他將後腦杓靠在遺蹟的牆上,仰天低喃。狹窄的視野裏隱約可看見開始渲染成紅銅色的天空。他聞出來是黃昏的味道,看來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他的臉頰不知不覺浮現笑容。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即使即將迎接臨終之刻的到來,這個收音機憑依靈還是對小孩沒輒。這很像這名男子的作風,不知爲何他覺得有點開心,一股暖到身體中心的情感逐漸擴散開來。
他輕笑着回答,鞠躬道謝似地將額頭貼在喇叭上。
從那之後,收音機再也沒發出過任何聲音。
「迷宮嗎?」
他沒想到「戰爭的惡魔」居然那樣沒用、丟臉。他原本滿心期待着,以爲「戰爭的惡魔」一定是非常強又酷。自己的祖先「最初的人們」一定是害怕戰爭才逃來這裏的。
「涅爾、伊修爾!」
然而這算什麼嘛!
(真是的,居然會有那些無聊的陷阱)
伊修爾像是被大嬸的咆哮打倒般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躲在他背後的涅爾鼻子,涅爾頓時放聲大叫。涅爾的媽媽不只會管教涅爾,對於其它家小孩也一視同仁,但這種一視同仁真恐怖。雖然伊修爾並不討厭大嬸,但常在心裏想:饒了我吧。
他靠在牆上,若無其事地眺望着天空。收音機微弱的噪聲微微滲入空氣裏,從剛纔開始噪聲就越來越微弱。即使如此,收音機仍竭盡所能地繼續發出最後的噪聲。
沙
伊修爾被這麼直一誠地一問,不好意思地轉動身體,斜眼和身後的涅爾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放棄,小小聲地據實以告:
「那個迷宮的遺蹟!你們這些小鬼真是的!」大嬸大聲罵道,並用手掌啪啪啪地一個接一個打着孩子們的頭。保羅已經快哭出來,嘴裏喃喃道歉。
「小姐,妳還是不要勉強比較好。」
如果動作快一點,或許來得及回到琦莉那裏。
他似乎如此說道。
大嬸插口說道,少女搖着頭,直盯着伊修爾看。
「欸?」
披着花紋披肩的女孩走到前面來。比伊修爾高一點的她,稍微彎下腰看着伊修爾的眼睛。
「嗯,下士。已經夠了全都結束了」
「哈哈!對了」
還是讓這個孩子睡吧接着繼續發出像是搖籃曲的噪聲給小女孩聽。
「你們是不是偷了客人的東西?小偷是最無恥的人了!」
大嬸將兩手插在肥胖的腰際,瞪着伊修爾。
乾草和破銅爛鐵下方傳來了微弱的噪聲。他放下心中大石,表情也跟着緩和下來。他摸索了一下,從乾草中找出收音機,手摸到了生鏽的外殼。
他突然感到很失望。他之前一直在想:「下界」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自己一直想要去看看,他感覺自己的憧憬好像破滅了,令人焦急又失望。
(啊!到了)
「戰爭的惡魔」說不定還是很強吧,所以眼睛看不見也不會害怕吧?
他閉上眼睛說出由衷感謝的話語。
左手摸到的牆壁觸感有點不一樣。他仰望頭頂,模糊狹窄的視野出現了一座比之前牆壁要高一些的塔。
「你沒發現那個人的眼睛不太好嗎?」
從沒入狹窄視野的陰暗遺蹟牆壁的另一頭,看到幾道小人影跑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可能是那名叫做伊修爾的少年,接着是其它的孩子們;走在最後面的則是披着披肩的少女。孩子們發現了自己後站住不動,只有琦莉穿過孩子身邊,跑到他身旁。
伊修爾抬起頭和涅爾對看,然後兩人一起轉頭看保羅,看好麗塔當然是哥哥保羅的責任。
「那個男人已經去山丘的遺蹟尋找了」
噪聲的意思是「彼此、彼此」。
「你叫做伊修爾吧?」
「我纔沒有偷呢!那是沛德盧弗卡」
在他尚未說完之前,她那略微冰冷的白皙雙手捧着他的臉頰。溼潤的深色眼眸看着他,露出了一抹淡淡笑容,搖了搖頭。「沒關係」她用含着淚的聲音說,接着溫柔地將他的頭抱了過來。他就這麼被琦莉拖了過去,額頭順勢靠在她肩上。
「辛苦你了,下士」
她微弱的聲音滲透日暮的遺蹟裏。
「是啊,辛苦你了」
額頭靠在她肩膀上的哈維,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着同樣的話。
和收音機憑依靈告別,這是兩人最後對他說的一句話。
收音機不會再次於兩人之間發出任何噪聲,不再鼓勵他們、不再斥責他們,也不再播放古老的音樂。
雖然個性豪爽開朗的收音機憑依靈平時總不停嘮叨抱怨,卻仍守護着自己等人。只要輕閉雙眼,腦海中便會浮出他的身影。
插圖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