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九號車廂上愛好旅行的遊客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9361 字
包廂靠走道的這一側、與火車行進方向呈反向的座位——
不知從何時開始,這裏成了自己的固定座位,琦莉一直觀察着坐在包廂靠窗、與火車行進方向同向的座位上——也就是自己斜對面那名紅銅色頭髮青年的一舉一動。坐在窗邊的他託着腮幫子,將頭靠在車窗上,隨意地任窗外風景流過眼前,從剛纔開始就一動也不動。過了半晌,他才突然從玻璃窗上抬起頭,隨意交叉着穿着工作褲的長腿,並將手伸進大衣口袋裏。
當哈維靈活地用左手叼起一根菸時,琦莉趕緊將打火機湊到他眼前。
「來,請。」
琦莉一本正經地說,哈維霎時一臉訝異地往後縮。但她仍保持這個姿勢,若無其事地點燃打火機,哈維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將叼在嘴裏的菸頭靠近點燃。琦莉內心暗自竊笑——這是回敬你上次的無禮。
『喂!怎麼了,你終於變機伶了!』
琦莉獲得窗邊收音機還算佩服的肯定,便輕輕聳聳肩微笑道:「是吧?」
這是從教區出發後的第四天。一開始,琦莉對於收音機的隨便使喚會一一反抗,自從開始試着迎合收音機後,心情也逐漸開朗。她覺得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的這段時間,或許這樣比較有趣。下士畢竟還是下士,除了有關哈維的事會嘮嘮叨叨外,他和琦莉仍然相處融洽。
現在只有哈維無法融入這種氣氛,拉着一張臭臉抽着煙。
「不用在這方面機伶,爲什麼你會做這種事?」
「因爲我在貝亞託莉克絲工作的店裏和她一起工作過。」
琦莉回答到一半時,哈維不知爲何被煙嗆了一下。
「……你亂說的吧?」
他重新叼起掉落的香菸,用莫名低沉的聲音問道。「是真的啦,雖然沒做多久,但真的很好玩。」琦莉說話的同時,將在車站買到的打火機收進了口袋裏。哈維似乎非常不高興地咂着舌,嘴裏喃喃嘟嚷着:要是找到那個女的,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平常很難得看到哈維有這種反應,琦莉覺得很有趣便笑了出來,卻讓紅銅色眼眸顯得更不高興。被他這麼一瞪,琦莉只好努力憋笑。
感覺現在精神好多了,從教區出發時是那樣的不安,自己也做足了心理準備——這將是一次沉重的旅程。但無論如何,他們三人仍然在一起,即使再消沉也無濟於事,所以只能盡力去做吧!試着這樣甩開心裏的疙瘩後,不同於以往的三人關係也讓人覺得很新鮮,彷彿重溫兩年前秋天遇見哈維和下士時那股不可思議的感覺。當時琦莉仍就讀寄宿學校,貝佳也還在她身邊。在東貝里的車站遇到哈維他們後,原本只是抱着趁殖民祭假期期間,和他們坐上同一班火車跟去看看,卻從此展開了漫長的旅程。她和下士立刻就打成一片,但一開始和哈維卻很生疏,哈維也不太理她。雖然對於他們兩人仍不熟悉,但每發現一件事,感覺彼此之間的距離就縮短了一些。
一件件枝微末節的小事都閃閃發亮;一件件枝微末節的小事也都令她興奮不已。當時她希望這趟旅程最好永遠都不要結束。
當時的心情,至今仍未改變。
當她從有廁所的車廂走到連廊時,想起了剛纔哈維的反應,自己又笑了起來,剛好和在連廊上擦身而過的男乘客四目相交。琦莉想頷首掩飾,不過卻笑得很僵。男人也點頭響應,但表情卻很怪異。
(好丟臉喔……)
『主人,你最近老是嘆氣,莫非有什麼煩惱嗎?』
他們聊着聊着就來到了九號車廂前,琦莉拉着門把打開車廂門時,霎時感覺好像走錯了車廂。但確認過門上的牌子後,這裏確實是九號車廂沒錯。當琦莉正感到納悶時……
琦莉對喫着餅乾、向她攀談的女孩笑着回答:「嗯,我也很喜歡旅行喔。」然後也將餅乾放進嘴裏。
哈維立刻扭曲着嘴響應,琦莉聽着兩人之間的對話,這纔想起:對了!這次旅行的名目是爲了寫教會史的報告。
由於角度的問題,從這節車廂無法看見鐵路的正前方,但應該已經慢慢接近下一個車站了。先下車看看……
琦莉紅着臉慌慌張張地離開,但當她想從車廂門進入下一節車廂時,背後卻傳來近似呻吟的聲音。她停下放在門把上的手,回頭往連廊一看,剛纔和她擦身而過的男人蹲伏在相同的位置。
哈維已經無力搭理,隨口回答後就虛脫地靠在玻璃窗上。看慣了這樣的對話場景,已經讓他無法思考,只能任由緩緩傾斜的荒野景色從視覺表面一一通過。他眺望着看起來彷彿畫面已經停格的無聊風景,就連腦中的訊號似乎也停了下來。
琦莉露出的率真笑容裏,混雜着一絲苦笑。
「……?下士,你剛纔說什麼?」
男人點點頭後,就順道和琦莉一起走回九號車廂。
哈維立刻明白了,他把注意力轉回乘客們仍竊竊議論著並眺望的斷層上方陰影。那座宛如塔一般的建築物、從游擊隊電臺頻道里流泄出音樂的電波、收音機、塔——幾個單字排列卡住了他的腦袋。
琦莉想要隨口回答,但不知爲何腦海裏只浮現出模糊的數字,一時之間答不出來。奇怪?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坐的啊?就在她感到不知所措的幾秒鐘,少女不等琦莉回答,就談論起自己的事:「我啊,我坐了十年左右喔。」、「嗯……」琦莉雖然漫不經心地應和着,但卻感到十分佩服。那女孩看起來頂多十歲出頭,她可能從很小就開始旅行吧?
總之哪裏不對勁,琦莉想離開座位走到走道時,「你要去哪裏?」少女拉住了她的衣服。
「我也好喜歡旅行,已經連續坐了十五年的火車。」
「嗯,沒有,沒什麼。」
坐在其它座位上的乘客們也一一拿着東西過來,將琦莉他們的座位團團圍住。不知爲何,這節車廂的乘客好像都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大家一團和氣,面帶笑容地找她聊天。
「對了,琦莉呢?」
「大姊姊,你能跟我做朋友嗎?」
他說完後就自己站了起來,但腳步仍有點不穩。
「喜歡,我還在想要是能一直坐着火車旅行就好了。」
「少開玩笑了,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是哈維。」
找到貝亞託莉克絲後,要再次將琦莉託付給她,獨自前往首都——這一直是他考慮的選擇之一,同時也是最具可行性的選擇。但是現在完全掌握不到貝亞託莉克絲的下落,所以從西貝里回來後他想行動也動不了,首都行也只能先擱置一旁。找不到貝亞託莉克絲,他的心情一半感到焦急,但另一半卻感到安心,因爲這樣就無需丟下琦莉不管了。其實他是以沒找到貝亞託莉克絲當藉口,而暫時不去思考這個問題吧……想到這裏,連自己都厭惡起自己。
「爸爸!」
「那麼你也知道是爲什麼嗎?我一直認爲是因爲上帝嫌路途太遠,所以半路折返了。」
「哈維,我問你喔,你有沒有注意到教堂裏沒有上帝?」
(那是什麼?塔……?)
「真冷淡——好無——聊。」
「請問……?」
他在心中咒罵着,然後拿菸蒂出氣,將它塞進窗邊的菸灰缸。找到她以後一定要好好說說她。不過他也同時發現,光是想象就沒辦法說贏她,到最後一定又是自己被駁倒。
其它乘客們也紛紛聚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挽留她。現在車廂裏的所有乘客都圍繞着琦莉,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本以爲很親切的那些人笑容背後,感覺好像有什麼瘋狂的人正窺視着她。「哈維……」琦莉轉向哈維的座位向他求救,但他卻悠哉地抽着煙,不可思議似地望着陷入困境的琦莉。
雖然這段友情只能維持到下火車之前,但和貝佳神似的少女令琦莉感到格外親切,便高興地點頭。少女也發出歡呼聲:
男人穿過八號車廂的走道時,率直地問道。剛纔他的情況還那麼糟,但現在卻似乎完全復原了。琦莉心想:他到底是哪裏不舒服?自己說旅行也算是旅行,只是目的並非這麼單純,所以琦莉只曖昧地笑着點頭說:「喔,嗯。」男人笑着回應:「是嗎?」
窗邊的收音機插嘴道。
隨着一道天真無邪的聲音,一隻沙沙作響的紙袋從頭頂遞了過來,打斷了琦莉的思緒。她轉頭仰望,剛纔和她背對背而坐的少女越過椅背探出身子,正看着她。那是一名長得和貝佳有點神似、頭髮編成兩根辮子的女孩。她笑容滿面地拿着餅乾袋,「謝謝。」琦莉也回以微笑,並拿了一片餅乾。椅背後方傳來女孩父親的聲音:「這樣很危險喔。」但少女似乎不以爲意,僅以腹部支撐着自己,宛如蹺蹺板般搖來晃去,還對哈維爽朗地叫着:「大哥哥,你也要喫嗎?」
「哈維——」
放在菸灰缸正上方的收音機用癡呆的聲音問着白癡的問題。哈維覺得自己的偏頭痛越來越嚴重,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道:
當琦莉想要一鼓作氣繼續說下去時,一道人影出現在她的座位旁。她抬頭一看,一位身穿深藍色高領制服的男人站在走道上。「啊!」琦莉連忙出示從寄宿學校制服口袋裏拿出的車票,列車長略微彎腰看了看車票,微笑着表示沒問題。那溫柔的微笑讓琦莉想起了小時候對列車長這份工作的憧憬,她露出羞澀靦腆的微笑響應列車長。
突然間,從收音機的喇叭傳出奇怪的雜音。
寫報告好麻煩喔……她想着殖民祭假期結束後就得回寄宿學校,變得有些鬱鬱寡歡。
窗外逐漸看見白色月臺和車站,火車快要進站了吧?她不禁稍微鬆了口氣。
「我也旅行了二十年以上呢!」
對方隨意問道,琦莉思考了片刻後答道:
「你早就死了。」
「在下的煩惱就是你。」
琦莉確定這一切果然不對勁,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哈維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爲什麼之前沒有起疑呢?眼前的哈維確實有右手臂,這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兩年前在東貝里遇到的那個哈維。一開始自己穿着寄宿學校的制服就很奇怪,但自己剛纔居然都沒有發現。
「我也是耶,我和小女一起來的,我和小女都很喜歡旅行。」
但是火車不僅沒有減速,速度反而越來越快,一瞬間就滑過了月臺邊。這絕對不是廢棄的車站,她明明就看到了接送親友的人們及候車的人們。
「……那個,是九號車廂嗎?」琦莉他們的座位正是九號車廂。
「怎麼了?坐下來啦!你不想和我一直旅行嗎?」
「不要。」哈維仍在窗邊託着腮幫子,看也不看一眼就直接拒絕。
琦莉隨便回答後就坐入哈維斜對面的固定位置,但他似乎並不怎麼感興趣,又望向窗外。琦莉對於他只問了一句「你在搞什麼?」而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不滿地聳了聳肩。
他抬起下巴定睛看着,右眼的影像模糊不清,便將注意力集中到左眼的視覺,仔細一瞧——
「怎麼了?你不是也喜歡旅行嗎?既然這樣,只要一直坐着火車就好了呀。」
「真慢!你在搞什麼?」
那傢伙到底去哪裏了?
「我已經沒事了,謝謝。」
「你坐在幾號車廂?我送你回去好了。」
「我好喜歡旅行,我一直和爸爸旅行喔。」
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景色也從車窗飛過而被拋到後方。少女及其它乘客們從四面八方拉扯着她的衣服和手,使得她的重心不穩。琦莉拚命叫着現在不在這裏的名字——
坦白說出內心感受的少女,將手伸進紙袋裏,拿出自己要喫的餅乾。琦莉覺得她真的很像貝佳,不禁噗哧一笑。若貝佳也和他們一起旅行,應該也會像這樣熱鬧吧——琦莉不禁想象着這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宛如尖塔狀的建築物,停滯於大氣裏的砂色煙霧中,模模糊糊地緩緩搖晃着。那裏應該不可能出現城鎮,坐在同車廂的乘客當中,慢慢也有人發現,便將臉貼在玻璃窗上,興味盎然地凝視着。那可能是海市蜃樓……吧?
琦莉逐一看着那些爭先恐後誇耀自己旅行經驗(不過好像都只是在說坐火車的時間)的乘客臉龐,對着他們微笑,但她卻感覺越來越恐怖。
哈維生氣地瞪着收音機,像平時一樣糾正他。
「大姊姊!你不會去別的地方吧?你不是說要和我作朋友嗎?」
他再次靠向窗戶,眺望着飄浮於遠方的塔影。雖然必須突然改變旅程,但如果這個直覺是正確的(自己的第六感對不論好事或壞事,幾乎都沒有失準過),他心想:去查查看那道影子的真面目應該是件有意義的事吧!
「你已經無法下車了!我們十年前就已經被強行拖來這裏了。吶,加入我們啦!大家在一起纔不會寂寞……」
將手肘撐在窗邊抽着煙的哈維稍稍抬起視線。
「這是什麼問題?什麼叫做有沒有注意到……」
(欸……?)
「你是出來旅行的嗎?」
琦莉詢問男人後,男人輕輕舉起一隻手,虛弱地回答。她一時之間不知是否該通知列車長,還是叫和他同行的人過來而感到非常困惑。猶豫不決的她想要先幫男人拍拍背,但男人卻搖了搖手拒絕:
「是啊!火車真好,坐了好幾十年還坐不膩呢!」
哈維將打火機湊近嘴裏叼着的香菸,並露出驚愕的表情。不過他沒有予以否認,那副表情反而比較像在說: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有什麼好問的?她第一次遇到這種反應的人,表情不禁亮了起來。
收音機驚訝的聲音裏,混入了哈維之前從未聽過的雜音。仔細一聽就能發現,雜音中帶着宛如音波般的晃動。這股區分強弱拍的晃動,聽起來像某種音樂。「這是哪裏的電波?」、『嗯?俺只能收得到跟平常一樣的頻率……』收音機的回答不太可靠,看來平常游擊隊電臺的頻率混入了些微其它電波。
『她去上廁所後就沒有回來,不知溜達到哪裏去了?那個蠢女孩……』
「嗯,好啊!」
「這些人也都是我的朋友,我們大家感情都很好喔!」
『欸?俺讓主人煩惱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俺只能以死謝罪……』
「喔,我和你同一個車廂。」
『歷史作業不是你最拿手的嗎?與教會有關的事,你更是熟到快爛了不是嗎?這樣的話就幫幫她嘛!』
沒想到她居然會在火車上迷路,真是敗給她了。他站在月臺正中央,嚴重妨礙行人通行的地方左顧右盼。下車的乘客和準備上車的乘客形成的匆忙人潮,彷彿碰到了沙洲般分流爲二後又再度匯流,一一從他眼前經過。
「只要你待在這裏,就可以這樣一直快樂地旅行喔!」
「欸?那個……」
『哈威。』
隨着女高音般的開朗叫聲,一名少女從車廂中央的包廂座位跑了過來。男人笑臉迎接抱住他手臂的少女。「就是這裏,謝謝你。」男人道謝後和女兒一起入座的座位,剛好和琦莉他們的座位背對背。原來他們居然坐得這麼近。「謝謝。」和父親一起揮着手的少女可能只比琦莉小几歲吧,亮色系的頭髮編成了兩根辮子,不知爲何感覺與貝佳有幾分神似。琦莉也對她微笑揮手,雖然只是幫了一個小忙,但她感到很滿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時,在視野的遙遠前方,他看見一道緩緩搖晃的巨大影子,橫亙於北邊的斷層上空。
(真是的,居然讓琦莉去做這種奇怪的工作……)
收音機用從前咒罵哈維的相同口氣回答時,他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你要去廁所找嗎?主人。』被這麼一問,哈維想了想也覺得有理,於是又再次坐下。現在還有時間,琦莉應該會在火車進站之前回來吧。
當他想到這裏時才發現……
『咦?』
「喔……」
沙……
「嗯,只是有點暈車……」
不知爲何,她突然覺得有股懷念的感覺,不由得地眼眶發熱。她也不知道究竟爲何會有這種感覺。
琦莉一時之間並不理解這個答案的意涵,但隨即——
「要喫餅乾嗎?」
琦莉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又無法坐視不管,她退回到那名男人身旁,彎下腰窺看男人的表情。只見男人蹲伏的背上下起伏着,痛苦地喘氣。
「你不要緊嗎?」
明明纔剛把煙捻熄,卻彷彿吐煙似地長嘆一口氣。
「對、對,沒錯。」
「大姊姊,你坐了多久的火車呀?」
「你喜歡旅行嗎?」
「旅行很快樂吧?你應該也覺得要是旅行永遠不會結束,那該有多好吧?」
她以眼神向斜對面的哈維示意——這些人好像有點怪怪的。但就連哈維都一副融入其中的表情說:「我已經旅行了八十年了吧?」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似乎只有自己跟不上他們,讓她感到有些無所適從。這次她瞄了一眼窗邊,改對收音機求救。
火車快要進站時卻仍不見琦莉回來,於是哈維就從第一節車廂找到最後一節車廂,但到處都不見她的影子。就在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火車已經靠站了。哈維心想:或許她先下車了,便帶着行李下車,但放眼望去,無論月臺或剪票口都不見她的身影。而停靠月臺的火車已經噴出了蒸汽,迫不及待地準備出發。
(再回車上找一遍吧……)
哈維只帶着收音機回到了火車上,又開始從第一節車廂走到最後一節車廂,但大約走過一半的車廂後,才發現這種方式可能無法找到人。不過,如果不用「這種方式」,他當然也不知道其它的辦法。他實在感到束手無策,到底要怎樣纔會在只有一條走道的火車上迷路啊?他越來越感到佩服。
『主人,火車已經快要開了。』
「我知道……」
就在他穿過八號車廂後方的連廊,進入九號車廂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他停下腳步。「……?」往後退兩步後又再次走到連廊,站在車廂門前。雖然只有一瞬間,卻感到視野重疊交錯的怪異感,哈維心想:是因爲右眼的反應慢了一拍才重疊了影像嗎?不過兩者的怪異感似乎不太一樣。
他抬頭注視着車廂門,但越是想要仔細看,影像就越往視網膜的死角鑽,使他無法看清楚。
「看不見的東西就要用看不見的東西去看,纔會清楚看見……」
突然從他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聲音彷彿少年般有點高揚,甚至混入了他從未聽過的腔調。他感覺到不懷好意的敵意,腦內立刻自動拉起警戒線。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彷彿有什麼影子倏地從他視野邊緣逃開。他立刻轉身從連廊扶手探出上半身,這時影子便溜進火車與月臺間的縫隙,旋即消失不見。剛纔那到底是什麼……
鈴鈴鈴鈴鈴鈴——
發車鈴聲急切地響起,火車噴出灰白色的蒸汽後就出發了。剛纔注意力全被那道可疑的影子分散,他重新面向車廂門,但仍不知那股怪異感從何而來,也只能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
(看不見的東西就要用看不見的東西去看……?)
他思索了片刻,試着用左手遮住左眼。視力較好的那隻眼睛被遮住後,視野突然變得一片模糊,他僅用右眼不可靠的視力重新抬頭看車廂門。
頓時一扇附着紅鏽、老舊得嚇人的門扉佇立在眼前。濃濃的鐵鏽味裏混入了生物的腐臭味飄散過來,他不禁嚥下一口口水,愣住不動。他仰望門的上方,看見同樣嚴重鏽蝕的金屬牌子上,模糊不清的古字體印着「九號車廂」——這是一扇「不存在的車廂門」。
「下士,你看得見嗎?」
『啊,主人,俺現在也看見了。』
他在內心咒罵着「別叫我主人」的同時,把收音機吊繩纏在手腕上,握住那根不僅生鏽還黏了某種黏呼呼東西的門把,只停了一會兒就毫不猶豫地用力拉開車廂門。
即使已經心裏有數,但當他目睹車廂內情景的瞬間,仍嚇得屏氣凝神——無論是車廂壁、車頂和座位,都像門一樣佈滿了鐵鏽。這應該是早已躺在廢車場角落,徹底鏽蝕的廢車廂。座位上不見乘客,乘客們反而聚集在走道的某一處。他越過那些人的頭,在人羣中央看見了那名自己正在尋找的女孩。
「琦莉!」
即使不能坐到終點,她也希望能和哈維稍微再坐久一點……
「……咦?」
琦莉將視線從鐵路移開,仰望着身旁的高個子。但是哈維不再說話,彷彿自己什麼也沒說似地眺望着圍牆的另一頭。當他露出那種表情時就表示他不想再說話,所以琦莉也索性不回答,再次看向鐵路。
「……你是不是不希望旅行結束?」
火車繼續以異常的速度急馳。哈維斜眼瞄了一眼往後方飛逝的窗外景物,咂了咂舌。
他想盡辦法從那羣人的縫隙間伸長了手,打開離他最近的窗戶。高速吹過的風灌了進來,吹亂了遮住臉的頭髮和車內的空氣。
哈維和仍然呆若木雞的琦莉四目相交,嘆了口氣後聳聳肩。
就在另外兩人仍搞不清楚哈維的用意之前,他就用單手將琦莉抱到窗框上,然後將她半推出車窗外,身體也從車窗一躍而出。
琦莉的腦海裏浮現出少女的身影。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跟你做朋友。因爲我不能一直待在那節車廂上,我們有自己旅行的目的地。
同時回過頭的那羣人當中,他看見了某張讓他也嚇了一跳的臉——是我?但就在他嚇得啞口無言時,那張臉宛如一具製作失敗的黏土人,開始浙瀝嘩啦地崩落。
雖然他們受到站長嚴厲的斥責,所幸火車仍照預定時間出發,站長也就不再對他們追究責任,大約三十分鐘後就釋放他們。他們低頭致歉的同時(只有琦莉道歉,哈維只是板着一張臉看着斜前方,完全不道歉),也一面離開了站務室。
和我們一起繼續這沒有終點的旅行吧……
「琦莉、下士!跳車吧!」
靠在圍牆上仍一臉不高興地抽菸的哈維突然低喃道,琦莉望着鐵路沒有回答。但是因爲沒有否認,所以也等於是某種程度的承認。
不過,如果沒有目的地,可以一直那樣輕鬆地旅行也很不錯啊……
拿着行李走出車站後,剛纔被責罵時一直忍着煙癮的哈維,立刻點燃一根菸,開始發牢騷。「對不起……」哈維真的生氣時反而不太說話,雖然琦莉認爲他並沒有很生氣,但仍唯唯諾諾地道歉。「真是的,下士一點用也沒有。」、『俺真丟人哪,主人……』收音機也顯得很沮喪。
喂,你們一直留在這裏就好了啊……
車廂壁從倒下來的兩人身旁滑過。當他喘着氣坐起來時,火車最後一節車廂剛好駛離月臺的最後方,發出尖銳的警笛聲後駛出了車站。
琦莉害怕哈維可能會對她想永遠搭乘火車的念頭感到厭煩,因而想趕快下車;或是不在車站下車,而是突然一個人從車窗跳下來。
「沒有終點的旅行,纔不如你想象中的那麼好!」
「哈維。」
他在半空中抱住了被丟入急馳的荒野景色後,不停尖叫的琦莉和收音機。經過幾秒鐘的空中停滯後撞擊到地面,他弓着身體在地上滾了幾圈,肩膀和背部稍微撞擊到堅硬的「水泥地」,但並未感受如視覺所示那樣極具速度感的衝擊。
其它乘客也紛紛從女孩四周伸出手來,哈維邊保護着琦莉邊回頭望着出口,但原本在那裏的車廂門瞬間彷彿被酸腐蝕般,融化成黏呼呼的液體,融入了生鏽的車廂壁。
小女孩抓住琦莉的衣服——雖說是女孩,但她的臉顯然是一張死者的臉孔。土色暗沉的皮膚已經腐爛,雙頰的肉也剝落不見;沒有眼球的圓形眼窩,和凹陷的口腔深處呈現空虛的黑色。
鈴鈴……
大家七嘴八舌地用平板的聲音說,面如土色的乘客們帶着一抹虛幻笑容逐漸聚集過來。亡靈們的意念凝聚後,就在現實的縫隙間產生了一道不可能存在的空間嗎?總之那些傢伙似乎可以在這個空間裏實體化。「下士,你想想辦法嘛!」快被這羣死者擠扁的哈維想逃跑的同時,呼喊着纏在手上的收音機。但就連平常遇到這種情況便發出衝擊波的收音機,也是一副想逃的樣子,只顧着大聲嚷嚷:『住手!不要靠過來!噁心死了!滾一邊去!』難道衝擊波也和記憶一樣被他遺忘了嗎——雖然情況危急,但哈維不禁感到一陣暈眩。真是個沒用的破銅爛鐵……
「被罵得真慘,我明明沒有錯,卻被這樣莫名其妙地罵,都是你害的。」
『欸?』
火車絕不停歇,任何人都不能下車,大家只能繼續這趟沒有終點的旅行。就這樣經過幾十年、幾百年,甚至直到永久。
「不可以把大姊姊帶走!」
「咦?」
她喜愛旅行,不管是搭乘火車、造訪各種街道及地方、感受當地居民或是曾住過那裏的人們意念所滲入的空氣,她都喜歡。最重要的是,琦莉總是認爲只要旅行繼續,就可以一直和哈維在一起。一旦旅行結束,她就彷彿失去了什麼東西——她總是下意識地如此思考。
緊閉着眼睛抱住哈維的琦莉害怕地抬起臉,目瞪口呆地環視四周。月臺中央的人們正好奇地盯着他們看,甚至聽到有人竊竊私語:他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兩位乘客,這樣太危險了吧!」一名身份應爲站長的男人一臉蒼白地怒吼着跑了過來。
「你在搞什麼?又在奇怪的空間裏亂晃……」
兩人(和一臺收音機)正坐在月臺的邊緣地帶。
沿着鐵路吹來的風碰到了圍牆後反彈,將哈維紅銅色的頭髮和琦莉的黑髮分別吹往不同的方向。分別眺望着鐵路終點的他們,內心的思緒也許毫無交集。
被人們包圍並從四面八方拉扯的琦莉,一臉泫然欲泣地轉過來。他趕緊推開人羣伸出手,琦莉也拚命地從人羣縫隙間將手伸了過來。哈維抓着她的手,用力將她從人羣中拉了過來。
這時隱約聽見一道非常微弱的鈴聲,讓他的腦海閃過一個靈感。
哈維抱住衝過來的琦莉後持續咒罵着。
高聳的圍牆從車站旁沿着鐵路向前延伸,輕輕將手放在鐵絲網上的琦莉,精神仍有點恍惚。她隔着圍牆眺望鐵路前方,不要說火車的影子,就連噴出的蒸汽尾巴都完全看不見。載着那些死者的幽靈車廂,可能仍然存在於那輛火車的空間縫隙中,隨着火車一同向前奔馳吧。
「大姊姊要一直待在這裏!她說她想要一直坐火車呀!」
琦莉聽見一旁的哈維又低聲唸了一句,壓低音調的草率口吻中,喉嚨一帶發出了她所熟悉的些許沙啞嗓音。
如果沒有目的地,可以一直輕鬆地旅行也很不錯啊……說不定那節車廂正以另類的方式反映出自己的願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