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深淵畔的長夜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3.1萬 字
雖不知是哪個傢伙曾用自以爲清楚的態度發表,不過,惑星爲球體這件事,肯定是騙人的。
因爲不論走到哪裏,盡是綿延不絕的平坦岩石荒野,無法真實感受到一絲絲球體表面的證據。遙遠的前方橫跨着看似藍色低矮影子的北方山脈,不管怎麼走都只是感覺距離越來越遠,絕無抵達之時。
在這片大地上走着,就像是站上朝反方向逆行了與自己步行等距的輸送帶之類,那座討人厭的山脈就這麼泰然躺在世界的盡頭,悠閒地譏諷着永遠無法抵達的旅客。可惡——
「想一想,等明天早上再搭乘下一班的火車就好啦!爲什麼要步行來追她啊……不僅弄髒了衣眼,秀髮也受損,連嘴裏都是沙。少女的柔嫩肌膚如果被紫外線曬傷造成乾裂,誰要負責啊?」
『妳真的是不死人嗎?嘮嘮叨叨說些娘味十足的抱怨……』
「你簡直是差別待遇,這發言有爭議哦。而且現在又不是處於戰爭時期,這可是非常平和的時代,我順應時代要求有什麼不對嗎?」
『俺知道,俺知道啦!拜託妳不要再轉了。』
貝亞託莉克絲一隻手拉着綁着行李箱的拖車,另一隻手則抓住收音機的提帶不停旋轉。已經沿着鐵道步行半天了,不僅是火車,連奔馳在沿着鐵道旁車轍上的卡車影子也沒見着,從砂塵層縫隙灑下的砂色陽光,早已越過正上方朝西方傾斜。
其實只要在領悟到無須徒步前往「門之鎮」,選擇等待搭乘明早的火車,在結果上會更具效率且更有可能追上琦莉的當下立即掉頭即可。然而如果真的要往回走,那個距離也會讓貝亞託莉克絲一肚子氣,於是她賭氣地繼續前進。
「全都是你不好啦!既然自稱是她的監護人,就應該預測到那孩子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啊!」
『別說這種不講理的話,俺也沒料到她會一個人出走啊!若要說罪魁禍首,都是因爲貝亞託莉克絲一開始沒有讓她看那封信,結果隱瞞的事情不斷累積,事情纔會演變成這樣的不是嗎?』
「而你知道卻默不作聲,不也是共犯嗎?無法讓她看那封信,也是因爲信中的內容無關痛癢。對了,一切要怪就要怪那完全欠缺考慮的笨蛋,爲什麼我……」
頓時領悟這一點的貝亞託莉克絲突然閉上嘴,同時也停下腳步。
自己喋喋不休的聲音和拖車車輪滾動的聲響嘎然而止,瀰漫四周的荒野寂靜有種莫名的虛無飄渺。在鐵道上方飛舞的砂塵,揶揄似地撩撥着繫腰風衣的衣襬。
『怎麼了?』
「我要掉頭。」
貝亞託莉克絲轉過身,再度拉着拖車開始往來時路走去。收音機的聲音顯得張皇失措:『喂,等一下!妳是說真的嗎?都已經走到這裏了,走回去會更辛苦啊。邊前進邊期待有車子經過吧,好不好?』
「爲什麼我得去追一個擅自出走的麻煩女啊?管她曝屍哪裏,或是闖進什麼奇怪的地方被抓去賣淫,全都隨便她了。」
『這種事可不能隨便開玩笑——』
「你知不知道我照顧她的程度已經遠超過艾弗朗的請託了!艾弗朗那傢伙就算是爲我做牛做馬做到死也償還不了,不過,這也得在他還活着的前提之下。」
「妳現在一定想歪了,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只是好心載他們一程而已。」
「好像是前幾天吧?他出去工作後就沒有再回來了,大家都說可能是失足趺落水道中。即使運氣好找到他,應該也是一具泡爛的溺死屍體,在水道內失蹤是司空見慣的事哦。」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位漢司先生?」
琦莉又抱住雙腿、將下巴置於膝蓋上頭,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毅然決然前往首都看看吧?但是去了之後也毫無頭緒,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她當然沒有認識的人,而身上的錢應該也所剩不多了。
雖然知道對方並無其它意思,應該只是基於好奇而詢問,但琦莉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
對方露出怎麼看都是別有居心的臉,彷佛提出了好主意似的握拳擊掌。
貼在地面的臀部感到冰冷,琦莉微微動了動身軀,順勢拾起埋在雙膝之間的臉環顧四周。被灰色牆壁包圍的潮溼空間裏擠了約二十人,那些人有如難民般屈膝坐着。琦莉認出當中有些是圍在賭桌旁的人,不過大部分應該都是當時在水道遺蹟中遭到波及,一起被抓進來的吧?
琦莉聽見詢問聲轉過頭去,在水道遺蹟時曾經交談過的女子,正與她並肩坐在牆壁旁。「沒
那是一名臉上妝容掉落大半,身穿低胸服飾的女子。
「對了。」
朦朧的午後陽光從陡斜的角度射入,微微照亮了隧道內。琦莉跨進隧道,零星躺在隧道兩側的那些人以不友善的目光看着她,讓她抱着些許畏懼朝深處前進。
此時,琦莉的身後也是一陣騷動。她轉過身,那些原本熱衷於賭局的人們趕緊藏好紙牌,開始收拾桌子。
「妳說『門之鎮』是吧?就算搭車也要再花費一天以上的時間哦,那不是女人的腳力能夠負荷的距離。」
可以聽見騷動聲中夾雜着喀鏘喀鏘的金屬碰撞聲響,鏤刻成拱形的砂色陽光中,陸續出現壯碩的黑影。
「妳是說亡靈隊伍嗎……」琦莉不僅從未聽聞,連見都沒見過。
「對不起……」
事,因爲我的頭很硬。」琦莉的手仲向後腦杓,語氣中有部分是想替自己打氣,一部分則夾帶着戲譫。然而似乎並不成功。
此時遊戲恰巧分出勝負,琦莉在勝負喧嚷聲中的角落,開口詢問女子:
可以望見位於城牆後的那座北方山脈,由於距離仍然相當遙遠,因此被砂色雲靄籠罩的山脈,宛如幻影般映在眼前。然而從這裏仔細端詳,視野中已經可以捕捉到位於半山腰,寂靜得讓人有種異樣恐懼的深灰色都市。
在寄宿學校見到掛在牆上的照片時,曾經想象那必定是非常莊嚴的景緻,然而親眼目睹時卻沒有產生任何讚歎。敬畏在短暫的瞬間如泡沫般湧現又消失,僅是如此罷了。
少女臉色蒼白的將男孩拉了進去。記得當時自己已經變裝了,這男子的觀察還真敏銳。不僅是十六歲的琦莉,男子竟然對如此年幼的小孩也伸出魔爪……
琦莉在圍成一圈的人羣身後開口。然而恰好正逢下注的關鍵時刻,大家都全神貫注在紙牌上,沒人回應她。琦莉感到傷腦筋時,目光正巧與一名從桌旁微微探出身觀望賭局的人交會。
對方就是在土魯斯時跟琦莉搭訕的那名年輕男子。由於外表看起來不像朝聖者,原以爲只是一名旅客,現在見到他駕駛着卡車,感覺似乎是一名商人。
人類的生命真是結束得非常驟然且意外啊!
貝亞託莉克絲狐疑的眼神移向駕駛座、瞪着對方,男子的雙手掩飾般地在眼前揮動着。
不希望對方拿自己與一般女子相提並論,這和剛剛向收音機抗議的歧視發言存在着些許矛盾之處。貝亞託莉克絲邊想邊半轉過身,此時才發現駕駛座旁坐着其它的同行者。
「啊!」
羅列着自過去即蒙受首都恩惠的富豪住宅區,以及貧困市民和在這裏定居的朝聖者所居住的市中心——「門之鎮」有着過了車站及教會所在的中城後,南北街道樣式驟變的獨特構造。此外還有另一個特色是,這裏從首都山脈引進地下水,建構成一個綿密廣闊的下水道網。雖是戰前的遺蹟,但現今仍保存完好,遍佈整個城鎮的地下。
『妳真定意志不堅啊。』
「不必擔心,對方並不打算做什麼,妳馬上就會被釋放了。將幾十名窮人關在這裏,只是免費提供他們食物罷了,這不就和慈善事業沒兩樣了。儘管感謝他們,但沒有人會熱衷這種事,因此相同的事情總是不斷上演,就像是一種例行公事。」
『……貝亞託莉克絲。』
(那就是首都的機械都市……)
無庸置疑的,這是琦莉生平第一次被抓進拘留所。該不會得永遠待在這裏吧?儘管沒有做出會被逮捕的事情(至少這次沒有),但絕望卻緩緩侵入琦莉的內心。這個沉澱着濃厚溼氣與臭味的獨特密閉空間,或許具有讓人意志消沉的效果。
貝亞託莉克絲真的想丟掉收音機,不過在這荒野中獨自叫嚷步行會顯得更加空虛。因此,就在她下定決心,一到鎮上便馬上賣掉收音機時,早已習慣只有自己、收音機、行李拖車,還有充斥荒野雜音的聽覺,忽然被一個模糊的異質聲音吸引。
§
參加牌局的十人張皇失措地想將桌子搬走,然而就在此時,在出口的那羣人走進隧道內,開始揪住發出悲鳴的人們領口。
聽見像是想起什麼而叫喚自己的聲音,琦莉拾起頭,女子又再度伸着脖子向她補充:
貝亞託莉克絲極端不悅地瞪着地面,沉默一會兒又一百八十度改變方向,朝北邁開步伐。
與白色神官服相同,那些人的身上都有幾處重要部位以白色裝甲固定,每個人的人手中都握着警棍——那是以監視進入首都必經關卡的朝聖者爲主,維持「門之鎮」治安的教會兵。
貝亞託莉克絲仔細凝視,隱約可聽見石化燃料的引擎聲逐漸靠近,緊接着就看見一輛掛着車棚的三輪卡車。
琦莉茫然複誦。「嗯,聽說死了哦。」女子一隻手伸進紮起的發內搔着,又重複說了一次。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個人是妳的男朋友。」
「我在找人。因爲漢司先生之前可能見過我要尋找的人,所以想來問問他。」
「那麼,如果妳也上車,就可以證明我沒有不良居心了。如何?」
看到女子似乎心中有了答案的反應,琦莉懷抱着一絲期待。然而緊接着——
走下沿着內壁蜿蜒的Z型水泥階梯,朝市中心的貧民窟前進,街上原本乾燥的空氣逐漸帶着溼氣。雖然時間尚早,但小腿卻已堆積着疲憊不堪的倦怠感;相當潮溼的牆壁與地面,令嗅覺中瀰漫着宛如末曬乾衣物散發出來的悶臭。
貝亞託莉克絲興奮低喃了一聲,當她重新握好拖車的把手,離開鐵道往卡車的方向走去時,卡車也朝着她前進的方向接近。拖車不斷髮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抵達車轍旁時,卡車也正好在面前停了下來。
「啊——!」
唯獨方纔那名女子在傾倒的桌子旁氣定神閒地坐着,用下巴指了指出口。看見琦莉仍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女子不禁焦急地說:「這裏禁止賭博,如果妳不想被關進拘留所就快點逃吧!」
「哇,真是奇遇啊!不是還有另一名小孩跟着妳嗎?」
女子隔着同伴們的頭頂,往琦莉的方向伸長了脖子詢問。聽見有人親切響應的琦莉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旋即察覺一股異樣。儘管感到有些猶豫,但似乎也沒有其它人可以詢問了,於是她走向女子。
琦莉粗暴地甩開對方的手,正想逃離時後腦杓遭到衝擊,眼冒金星地撲向人羣、倒在地上。
貝亞託莉克絲往左轉了九十度,正要跨步離去時背後傳來驚慌的聲音:「喂喂,怎麼啦?我載妳一程啊!」
「我看還是算了。」
像是要驅趕琦莉離去,女子一說完視線又回到牌桌上。琦莉放棄了能在這裏打探出什麼的想法,小聲對女子致謝後,轉身背對興致高昂圍坐着玩紙牌的人羣。
連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也開始跟着逃竄,關係者與非關係者全混在一起,隧道內迅速陷入混亂的狀態。而教會兵也不管誰是誰了,視線所及的居民一律先逮捕再說。等琦莉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也被戴着堅硬手套的手抓住了領口。
貝亞託莉克絲正覺得那個輕薄的搭訕語氣相當耳熟而皺起眉頭時,看見對方的目光停在自己拖拉的行李箱上,然後露出「啊!」的錯愕表情,她終於想起來了。
(該怎麼辦好呢……)
「聽說他是城門的清道夫。」
琦莉頓時呆立在女子身後,不知該如何是好。原本以爲即使不曉得哈維的消息,但只要能與見過哈維的人碰面,至少應該能夠成爲決定接下來行動的線索,沒想到期待卻落空了。
『喂,這次又怎麼了?』
貝亞託莉克絲快言快語地怒斥,才急急忙忙走了。一十步左右,又倏地停下來。
琦莉的視線從遠方的景色略往正前方移動,越過住宅區的重重屋頂,眼前聳立着環繞城鎮北側的乳白色城牆。正對面的南側城牆自戰爭時崩塌後,至今尚未修復,鬧區逐漸綿延成山坡原野,形成一片廣大的貧民窟。
首都的朋友……?
「是和魔女姊姊在一起的大姊姊。」
「伊魯!你這樣很失禮!」
「放開我——」
「是有關漢司的事。那傢伙之前常脫口說些奇怪的事情,說什麼因爲曾撞見亡靈隊伍,所以如果自己死了就是他們來迎接。他開始說這種話時還活得好好的,人類的生命真是結束的非常驟然且意外啊!」
「聽說他死了哦。」
「……」
兩顆小頭顱越過男子的肩膀,興致盎然地望着自己。其中一名是看起來比琦莉年幼幾歲,說好聽一點是純樸,說難聽一點則是一身庸俗、鄉土味打扮的少女;另一名則是又小上四、五歲的男孩。
當琦莉猶豫着該詢問誰纔好的時候,眼前有一羣將桌子搬進隧道內,正專注於玩牌的人們。相較於正午便躺在陰暗角落,只會拾起陰鬱的目光瞪視,有如半死人的人們,這些中午便一手拿着啤酒散發酒味的人,似乎容易攀談多了。
琦莉姑且停下腳步,眺望遠方的都市。
「趕快離開吧,這裏不是妳這種女孩該來的地方哦。」
琦莉從教區的邊境城鎮搭乘火車,搖晃了約一天半的時間,抵達這裏已經是隔天下午了。在車站掌握了若干的地理位置後,目前她正朝着位於南側的市中心前進。
女子只告知了這麼一句話。
她停下腳步轉向斜後方,與鐵道平行並且離鐵道不遠的大地車轍上,捲起了漫天砂塵。
由於又開始新一輪的牌局,女子僅說完這些,注意力便又回到紙牌上。
「妳快點離開啊!」
當琦莉快要認同女子的話時,她固執地否定了。沒有死,因爲他不是普通的人,絕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死了。
「……太幸運了——」
(沒有死……)
「誰知道。」
「死了……?」
「找漢司有什麼事嗎?你們好像不認識,而妳看起來也不像朝聖者,妳特地來找漢司嗎?」
「用不着你費心。」
§
「咦——能在這種地方遇上這種美女,我今天真是走運啊!」
見到女子解說完之後輕鬆地笑着,琦莉也稍微恢復了精神莞爾響應。她陷入恍惚地推測着,在深受首都影響的北海洛教區,應該較東貝里住着更多懷抱濃厚信仰的人。然而,住在貧民區的居民似乎又不全是虔誠的敦徒。
這應該也是戰爭的遺蹟吧?從市中心通往高臺住宅區的路途上,高高立着數層階梯狀的內牆。當時或許是爲了抵禦敵人入侵,不過現在卻只是阻斷了鬧區,造成交通不便。雖說是下水道,但在位處低地的市中心,水道並非全都是建築在地下,立於頭頂上方的內牆中似乎也有。
「嗨,怎麼了?」
「太好了,我可是傷透腦筋了呢!能不能載我到『門之鎮』?」、『……真是虛假。』貝亞託莉克絲反手揮動收音機的提帶,讓收音機撞上行李箱的邊角,同時露出百分之百的營業笑容仰望駕駛座。駕駛從蒙上砂塵的車窗探出頭,將手肘置於窗緣上,品頭論足般瞥了貝亞託莉克絲的長相一眼後,馬上露出了笑容。
「唔,叫漢司的人很多。」
「什麼事啊?」
那是數十或數百個外型迥異,朝着天際矗立的巨塔所形成的摩天大樓城市——看起來就像是因痛苦而扭曲着身體,相互求援糾纏在一起的墓碑羣。
「我可是會丟掉你的哦。」
咦?
走下階梯之後,沿着內牆的底部有一整排猶如窗戶般的拱形洞穴,陰暗的隧道往牆壁內部延伸。過去這附近似乎也作爲水道之用,然而現在水位退去,水道遺蹟成了朝聖者和流浪者極佳的避難場所。
剛剛那名女子所說的部分話語,微妙地殘留耳內,在腦海中不斷反覆響起。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根本沒有將它放在心上啊!
「嗨,妳的頭沒事吧?」
琦莉腦中快想起什麼之際,前方的水道出口忽地傳來騷動。
雖然位居通往首都必經的城市,但令人喪失氣力的漫長爬坡和險峻登山道,在北方城門至山脈的半山腰處靜候着。那些從惑星各地來到這個城鎮,想前往首都卻在此用盡氣力而定居下來的朝聖者也不少。
「不……」
男孩頓時一臉興奮地叫出聲。
「欸?」
琦莉失聲叫了出來,意外的巨大聲響在簡陋的水泥牆問迴盪,詫異的眼神從周圍投射而來。「不、不是,不是這樣。」琦莉趕緊壓低聲音加以否認。「啊——是、是。」不知是否真的相信琦莉的否認,女子的語氣中帶着狐疑的揶揄,不過仍然理解地說:
「雖然我並不清楚,不過希望你們能夠再次重逢。」
女子說着,那脫了妝的削瘦臉頰露出疲憊但美麗的微笑。
「謝謝……」
感到不好意思的琦莉低頭回答,然後就這麼環抱膝蓋倚着牆壁,目光盯着鞋尖喃念:「不過,或許他已經死了……」低聲說完後,琦莉對於如此軟弱的自己感到相當沮喪。明明剛剛還那麼堅決否定,結果不到一會兒功夫又湧現不安。
「還不確定不是嗎?不妨去找看看吧!」
「……是,謝謝。」
或許這只是安慰的鼓勵,不過卻和那座廢棄車站站長所言隱含同樣的意味,琦莉微笑答謝。尋找纔剛開始而已,自己還無意放棄。
這時,金屬質地的足音逐漸靠近。琦莉抬起頭,鐵柵門外出現監視的教會兵身影,她嚇了一跳全身僵住。然而除了琦莉外,其它的人僅是緩緩地轉過頭。守衛不屑地瞥了一眼牢房內毫無生氣的人們,動手打開門鎖。
「可以了,你們回去吧。」
不知是誰小聲地吹了一聲口哨。「妳真幸運,今天比較早放人呢!平常總會關上一晚的。」身旁的女子低聲慶幸。「應該讓我們喫完晚飯再放我們出去啊!」近處也傳來相反的抱怨聲。
鐵柵門一開啓,被拘留的人們便傭懶地站起身,走向出口。
「喂,走嘍!」
女子的聲音在身後催促着,琦莉也跟在隊伍的後方跨過鐵柵門。當她踏進通道後轉過身,所有的人已經全都走了出來,豐房內空蕩蕩的。
到處都不見女子的身影。
「怎麼了,快走啊!」
聽見守衛的催趕,琦莉在隊伍後方再度邁開步伐,內心對着女子致謝。在盡是陌生人的平房中,對方應該是爲了不讓自己感到不安,而在一旁和自己交談的吧?
那名女子是怎麼死的呢?誠如女子自己所說,應該是意外死亡的吧?似乎這樣才符合女子的感覺。
琦莉穿過並列着多人牢房的走道,登上階梯、走出地面樓層。有兩名負責監視的教會兵宛如機器人般,面無表情地站在拘留所出口前方的監控室前,看着被釋放的人離去。
心臟的鼓動越來越急速。琦莉嚥了咽口水,將近逼喉頭的悸動抑止下來。
「咦?妳不是知道纔到這裏來的嗎?害我白擔心一場。」
……果然還是以前那個小鬼。哈維覺得愚蠢至極,於是移開視線,毫不在意地說:
「妳來這裏做……」
「……妳是誰?」
「你好好冷靜一下腦袋。」
「妳是怎麼知道的?」
「什麼事?」
「那麼,我也要走了。」
琦莉忍不住移開目光,在口袋中緊緊地握拳。
「是你叫她來的嗎?」
透過貼在臉頰上的紗布,潮溼的冷空氣有如微生物般緩緩滲入傷口。缺了一半的視野中模糊映着的景象是,已經熟悉到連水漬那麼細微的部分都能夠清楚浮現腦海,每天早已看膩了的簡陋水泥牆壁和天花板。
沒料到會有一名先到的訪客,這讓琦莉原本緊繃的情緒頓時消失。此時,琦莉越過讓出空間往一旁挪動的婦人身軀,看見了另一個人影。
最初映入琦莉視野的,是一名穿着典雅黑服的中年女性。福態的臉頰上露出微笑,微微對琦莉打了聲招呼,正收拾着散落在一旁的骯髒衣物、繃帶和水桶等物。
或許是因爲哈維差強人意的反應令尤利烏斯也失去了對抗的意識,他只是不滿地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守衛從外打開門閂,依舊將門開啓成僅供一個人通過的縫隙。
兩人頓時靜默不語。並非忍受不了沉默,只是想趕快提出問題、終結如此無聊的氣氛,於是哈維率先開口:
大塊的紗布分別緊密覆蓋住右臉頰和右眼,並且以膠帶固定。混濁的黃色燈泡下,只有雪白的紗布諷刺似的顯得異常潔淨,更加突顯出殘留在青年臉上的悲慘傷痕和獨囚房的荒涼景象。
「來得正是時候,他現在的模樣可能沒那麼可怖了,妳再稍微等一下。」
感覺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事實上應該不到十秒。進來吧!尤利烏斯只從門縫探出一張臉,以眼神示意。
「……琦莉?」
「等——」
表情嚴肅的琦莉毅然點頭。尤利烏斯以眼神向獨囚房的守衛示意,守衛拿出一長串鑰匙打開門鎖。
走道一角放了一張鐵桌和鐵椅。桌子上放着日誌、生鏽的茶壺和簡易的小爐,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個掛着深灰色外套的大衣架,那裏應該就是守衛的待命之處。在這種環境下終日僅看守一個人,着實是一件幾乎要令人發狂的差事。
「……哈……維……?」
尤利烏斯略彎下腰、湊近琦莉的耳際,聲音比剛纔壓得更低。、
「尤利烏斯。」
尤利烏斯見到一頭霧水的琦莉頷首後,獨自走進開啓的門縫內。隔着門傳來小聲的交談。
「……琦莉呢?」
低語着轉向尤利烏斯的青年,像是要再次仔細確認般凝視着琦莉的臉。過了數秒,他終於認出來了。
「今天不行。就算我有多麼大的權勢,這麼頻繁帶面會者進出,別人也會起疑。」
「我真的要約琦莉哦,你可別後悔現在所說的話哦。」
哈維想起什麼似地呼喚正要走出豐房的少年,跨過門坎的尤利烏靳停下腳步、再次回頭。
頓時莫名凍結的空氣中,琦莉就這麼保持着回過頭的姿勢與少年相互凝視。
「盡天我會帶她回去。」
「纔不——會。」
「尤利……?」
「喂。」
這時生鏽的鐵門發出嘰的磨擦聲。微微拾起眼睛,僅開啓約三十公分的門縫(這裏的守衛總是非常畏懼地,只願意開啓這麼大的縫隙。萬一有什麼狀況,他似乎會將前來會面的人丟在裏面,旋即關上門的樣子)出現了穿着神官服的少年身影。
她直盯着對方往前走,直到回頭的角度到了極限時才停下腳步。
「囉嗦死了,我現在很冷靜。」
「果然是琦莉!」
腦中一浮現這念頭,琦莉立即一百八十度轉身,奔出獨囚房。
「傷勢還非常嚴重哦!真的要見他嗎?沒關係嗎?」
「說謊。」只是這樣?
琦莉下意識摸索大衣的口袋,然後緊緊握住指尖觸及之物。
那一瞬間正想起身追趕,雙腳卻一陣踉艙、踢翻水桶,整個人被絆倒之後也忘了站起來,就這麼趴在地面,注意力集中於臉頰貼着的潮溼水泥地觸感和隱約聽見的水聲。
聽見尤利烏斯無力的叫喚,青年才露出真是麻煩的表情,抬起剛梳洗完、仍舊溼漉漉的紅銅色頭顱。
「太棒了,琦莉,真的是妳。」
琦莉再次反問後才恍然大悟,尤利烏斯指的是誰。儘管明白了,琦莉剎時之間並沒有任何反應,她直盯着斜上方尤利烏斯的臉,全身僵住無法動彈。
「……」無法反駁對方,這也讓哈維的內心感到相當不舒坦。爲什麼得聽這種小毛頭訓斥?
「什麼?」
聽見尤利烏斯明顯炫耀的語氣,哈維湧上一股真想殺了對方的念頭,他的意圖直接顯露在態度上,惡狠狠地瞪着尤利烏斯。儘管尤利烏斯看起來顯得有些畏縮,但仍不服輸地露出勝利自滿的微笑。
哈維抬頭,斜眼瞪着身穿神宮服站在門口的尤利烏斯。連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都長這麼大了,還可以神氣地說教。所以只要稍微想象一下,應該就知道琦莉也必定成長了不少啊!哈維自嘲着,只是自己從未運用過那麼一點點的想象力。
對方直接詫異地蹙緊眉頭。
「見到琦莉茫然回問,眼前的尤利烏斯也詫異地不斷眨着那對深綠色的眼睛。
這是間垂着一盞燈泡,發出微弱光芒朦朧映照的潮溼小房間。
哈維不悅地響應,臉撇向一旁,然後將額頭貼在冷冽的地面上。
尤利烏斯有點羞赧地說。他的視線往周圍瞄了一眼,「那麼,等一會兒再好好聊。」說完又板起臉孔(他這麼一做,成熟的模樣與神學生的制服才相稱)。
「再讓我見她一面。」
「琦……」
這是對方首次開口。
擦身而過時,琦莉不經意地瞄了一眼,自然而然與少年的視線相互交會。
另外有一名和體格壯碩的士兵相較,身材明顯瘦小的人,正筆挺地站在兩人的斜後方。
「因爲我一直想和不死人聊聊。」
「我管你什麼權勢。」
「我沒有說謊。」尤利烏斯以斷然的語氣否認,或許是顧忌站在門外的守衛,他壓低音量繼續說:「教會告訴我們:不死人是一種違反天意、不祥的兇暴怪物。但你卻可以像一般人那樣溝通,和普通人類沒有兩樣;雖然你好像不想和我交談的樣子。我真的無法瞭解,一發現不死人就得視爲猛獸,捉捕殺害的理由。」
琦莉從多人牢房區的最深處走下極陡的階梯,被尤利烏斯引領至一整排裝設着鐵格子小窗的細長牢房門區域。腳下應該就是下水道,原本就已經寒氣逼人了,但這裏沉澱着更緊貼皮膚的溼氣。而且踏在地面上的腳步聲也與樓上有着微妙的差異,宛如敲擊着中空的鐘一般,足音微弱地胡亂反射,在走道的牆壁間迴響。
§
即使如此指責,那也是因爲琦莉違反規則啊!不但突然來到這裏,整個人的感覺也有些不同的變化,變得像大人一般,照常理來說怎麼會認得出啊!
少年追着衝出去的少女,而剩下的兩人也跟着離去:不過似乎只有少年再度折返。
對方的話還來不及說完,琦莉就反射地舉起口袋中緊握的右手,將手中的東西直接往對方的臉部丟擲過去。皺巴巴紙片裹住的打火機打在紗布上,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響,正中右眼。琦莉瞬間感到後悔,但也只是一點點的後悔而已。
對方身上穿的並不是教會兵的白色神官服,而是高領的黑色長袍——那是比正式神官略微簡樸的神官服,類似琦莉在東貝里寄宿學校時見過,到學校研習的首都神學生制服。不過,穿着那身服裝的人看起來比神學生的年齡還小,若說是少年也不爲過。兩名壯碩的士兵對於身後注視着的少年,均露出畏懼的僵硬表情佇立,那模樣讓琦莉感到難以理解。
「……誰?」
插圖080
琦莉的手就這麼插在口袋中,踩着僵硬的步伐朝門走去。她一跨過門坎便停下腳步,以極度不安的目光徐徐環視房內。
哈維仍躺在地上,直盯着少年低聲詢問。
那是一名虛脫地背倚着粗糙水泥牆壁,癱坐地上的瘦高青年。狹窄的空間擠進了三名外人,對方卻對周圍的狀況毫不關心,低垂的眼睛渙散地凝視着地面。
「什麼做什麼,我、我有多麼……」
琦莉茫然低語了一聲。少年的臉上閃着光輝,表情頓時宛如孩童一般,外表的年齡一口氣減少了兩三歲。
背後的制止聲突然中止,接着聽見砰的一聲,像是水桶還是什麼東西打翻的聲音;還有某物倒在地上的聲響,以及「好痛!」的叫聲全交織在一起。琦莉一概漠視,也不管站在外面的守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就直接穿過對方身旁,一口氣奔出走道,全速衝上階梯。
「怎麼可能,你最後不是沒有說出琦莉在什麼地方嗎?是琦莉自己找到這裏來的。她被捲入貧民窟內的騷動而關進拘留所,身心承受了極大的恐懼。沒想到好不容易纔重逢的你,反應竟然是那樣?你還記得自己剛剛爲什麼說那種話嗎?」
她顫抖的低喚。那個睽違許久的人就近在咫尺,琦莉竟然僵硬得無法好好呼喚對方的名字。
少年笑容滿面敞開雙手走過來,當他正要環抱琦莉的肩膀時驟然停下。對於身後訝異得皺緊眉頭的士兵們,少年掩飾了自己的態度,壓低聲調再次低聲說:
「我看明天約琦莉到處去遊覽吧,畢竟我們兩人睽違那麼久才重逢。從城牆的長廊上可以眺望整個城鎮,夜景相當漂亮哦。」
守衛打開門閂,透過小窗往內探看後緩緩推開門,開啓了可供一人通過的縫隙。接着在尤利烏斯的耳邊說了什麼。「這樣啊。」尤利烏斯只簡短回應了一句後轉頭望着琦莉。
不行,再也無法剋制住淚水了……!
「……爲什麼要救我?」
「我是說……那傢伙在這裏的事。」
琦莉仍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抬頭仰望少年,和記憶中那兩年前的臉孔相互對照。因爲之前的身高並沒有那麼高啊……當時的琦莉比對方略高一些。不僅如此,連聲音也比以前低沉,有種奇怪的感覺。不過說話方式和表情,的確是當時那個調皮的尤利烏斯。
「什麼事啊?」
青年似乎剛被換上乾淨的衣物,外表看起來相當乾淨。不過,從沒扣上的襯衫胸口與袖口,到處都可以看見殘留着潰爛的傷痕,而且較之前更加瘦削,鎖骨和手的骨頭清晰可見。
青年聽見呼喚,視線慢慢轉向琦莉。可能是看不清楚吧?那隻殘存的紅銅色眼睛像是要仔細端詳般微微瞇起。過了片晌——
「真的是尤利嗎?因爲之前……」
空氣頓時凍結。「……當然是琦莉啊!」尤利烏斯在全身僵住的琦莉身旁重重嘆了一口氣,插嘴說道。
少年率先打破沉默。
「琦莉。」
琦莉嚇得眺起來、轉過身,說不出半句話,她抬頭望着對方的臉……抬頭?對方雖然不高,但是卻比自己還高。從斜上方俯視自己的是一對深綠色瞳眸,還有淡褐色的柔軟頭髮,端正的眼鼻輪廓——
「琦莉妳變嘍!」
見到對方臉孔的瞬間,琦莉的心臟猛然一震。
尤利烏斯說着便離開倚着的門,探看小窗對守衛示意,但似乎又想起什麼似的微微轉過身。
「隨便你。」
哈維說完,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這是在遷怒,他咂了一下舌陷入沉默。尤利烏斯嘆了一口氣,背倚在身後的門上。
(……?)
這是上次原本想問,後來說「下次再說」而一直拖到現在的問題。尤利烏斯僅思考了片刻,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沒關係,讓我見他。」
「哈,原來你是個異端分子,你的父母可是會很傷心的哦。」
「如果我好好和父親溝通,他一定能夠理解的。」
「你太天真了!倘若只憑小毛頭的一句話就能改變教會,那麼這個世界就非常,幸福了。」
剛好可以報方纔在言詞上敗陣的仇,哈維輕蔑地說。尤利烏斯一臉失落地緊閉雙脣。
「……話先說在前面,即使你的傷勢已經恢復,別以爲我就會無條件釋放你。你是我的囚犯,所以你的生命可是操控在我的手中哦。」
尤利烏斯的態度驟然變得妄尊自大,最後只丟下一句:「我會再來。」就真的走出了牢房。
傳來和開門時相同的磨擦聲之後,門關了起來。一如往常栓上門閂,然後對一個不需視爲珍貴之物、慎重對待的東西依序上了四道鎖。直到最近,這個上鎖的聲音讓哈維習慣到回想起住在南海洛的公寓時,大門似乎也有四道鎖的樣子。
應該是守衛送尤利烏斯離去吧?兩種不同的足音在通道的牆壁問迴盪着逐漸遠去。一感覺他們離去,懶得呼吸的疲憊感一口氣湧了上來。
「哈……」
哈維像是喘氣般呼着氣,半邊臉頰貼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他將意識集中在體內流動的血液上,追隨着從「核」輸送出去的血液流動。能夠練就如此巧妙的技藝,是在雖擁有意識卻無法行動,只能躺着無聊度日的這幾個月內習得的事。
總覺得只要保持不動,似乎真的就能夠聽見蘊含修復粒子的血液緩緩流遍全身的聲音,身體也舒坦許多。
爲了修復損傷的地方,「核」幾乎傾注入了所有的能量,因而沒有多餘的能源來維持日常的生理活動和身體機能——關於這一點,也是哈維在躺着的這段期間內隱約掌握到的狀況。「核」的機能已經變得如此低下了嗎?如果足以前,這樣的傷勢絕不可能拖到現在還無法復原。
會造成這種結果,全是在南海洛的宇宙飛船遺蹟中,「核」發生了龜裂所致。
籠罩着昏暗光線的視野前端,可以看見自己伏在地上的雙手。逃離首都時,右手的義肢嚴重損毀,現在完全無法動彈……無法動彈這種說法或許有語病。自從在南海洛事件中被硬生生扯斷後,雖然外表的傷勢已經痊癒,表面上再度連接,然而並不像從前那樣連神經都融合爲一體,當然也無法再依照自己的意識而行動了。
儘管如此,義肢幾乎可以全盤理解哈維的意思而自主行動,因此沒有任何不便之處,比自己原來的手還更靈巧。
離開南海洛前往首都的旅途中,它總是以一名(一隻?)同行者的身分無時無刻協助哈維。
已經很久沒感受到那個依附在右手上的靈魂了。
「喂……」
哈維試着呼喚,扭曲得慘不忍睹的金屬骨架發出微弱的馬達聲,但是沒有任何反應。彷佛原本就是一隻平凡無奇的義肢,從未自主行動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混蛋,爲什麼隨便就壞掉啊……)
「不過,前年冬天他獨自前往南海洛,回來後突然開始發憤用功,進入神學院的高等部後,就一直擔任主席哦。」
與其說是負責看守不讓囚犯逃走,倒不如說是注意不讓其它人隨便進出的意味來得更重。
「當然,不僅是我原本就認爲不死人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更何況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還失去了一隻眼睛這些因素。剛開始的時候我因爲恐懼而不敢正視他。不過最可怕的,是他總用那殘存的一隻眼睛瞪着某處,露出兇狠的表情……」
「糟了……」
鏘!
「來人啊……」
「嗚……」
會被咬死……!
環住頸部的腕力頓時減弱,當守衛正感到得救而鬆了一口氣時,對方再度使力將他的後腦杓朝小窗的鐵欄猛烈一撞。
琦莉盯着巧克力緊閉雙脣。即使到了明天,自己究竟該用什麼臉去見哈維呢?不僅沒有自信能夠冷靜交談,或許哈維也很生氣。
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吧?守衛從椅子上站起身,但維持着那個姿勢遲疑着。
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的啊?不但丟下大家,還和哈維吵架。
「放、放……」
雖然是事後纔想起,但琦莉對這一位以溫和語氣說話的女性有點印象。對方就是第一次遇見尤利烏斯時,當橫渡「砂之海」的砂船要離開港口,穿着女僕服站在碼頭揮舞手帕送行的婦人。
§
他轉身逃離,卻被那隻手勾住脖子拉了回去。對方的手和自己被抓住的手不自然地交纏在一起,呈現緊箍喉嚨的姿勢。
雖然也有一部分的同事認爲,少年只是因爲家世的庇廕而感到不以爲然,但包括自己在內,大多數的同事並不是那麼討厭那名少年。對方的確是首都超級特權階級家族的子弟,也活用這個特權在此藏匿不可曝光的囚犯,然而他並不會因此擾亂守衛們的工作。一般權貴者的名門子弟,大部分應該都是擁有難以管束的暴君資質的小孩。或許這種形容相當怪異,但那名少年算是一位極富良心的暴君。
「妳累了吧?去泡個澡,早一點上牀休息。明天再去他那裏一趟吧!」見到琦莉低着頭沉默不語,婦人停下削水果的手溫柔說道。
守衛一陣暈眩之際,被他從開啓的門口處拖進獨囚房,朝內一丟;而犯人隨即從門縫鑽出,在外栓起門閂。
琦莉抬起頭,訝然注視着以清晰且溫和語氣說話的婦人。婦人點點頭,然後皺起眉,流露出些許困擾的表情繼續說:
琦莉不知該如何反應,害羞加上深深的愧疚,讓她的眼神不安地遊移。在南海洛港從尤利烏斯身邊逃離後已近兩年,琦莉幾乎都已經將他還忘了。然而尤利烏斯卻仍將她視爲朋友,而且明知萬一事情敗露有可能會受到懲罰,但還是幫忙藏匿哈維。
稍微思考一下即可明白,他們是不願讓自己受到傷害纔會有所顧忌,但自己竟然因爲一時的不信任,就像小孩子一樣鬧起彆扭、棄他們兩人不顧。
「我只是遵從少爺的指示行事而已,不過問其它細節也不多嘴,我認爲少爺應該有他自己的考量。雖然他以前相當調皮捂蛋,我總是會念他幾句。」婦人的笑容中帶着些許苦笑,但她說完又恢復那溫柔且有些自豪的笑容。
「嗯……」
「不,我喜歡。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呃……」
琦莉又用着有點怪異的語氣響應,同時再次回憶起傍晚在拘留所與尤利烏斯重逢的事。在船上遇見尤利烏斯時,總是跟在一旁的母親亡靈已經不見了。想必是認爲他已經可以獨當一面而放心了吧……
「深受尤……尤利烏斯、少爺的幫忙。而哈維的事,也不知該如何、致上最深、的謝意……」
婦人最後莞爾一笑,結束了這個話題。
(想必很痛,他當時的臉色難看極了……)
(……我在做什麼啊?)
「瞬間還以爲對方化爲狐狸了,視線往下一看,原來只是趴在門的正下方。不過對方迅速爬起,腳步略微踉艙地往階梯走去,中途抓起掛在牆壁上的外套。
哈維盯着打火機沉思。那是到處隨手可得的量產品,所以不能肯定是自己的東西,但也無法否定說不是自己的東西。然而不管答案爲何,那都是個不值得去宣示所有權的物品。
琦莉喝了一口巧克力,久違的甜味顯得特別可口,讓人心情愉悅。同時她也發現,原來自己最終還是適合甜巧克力,只是個長不大的小孩這件諷刺的事實。
搖着隱隱刺痛的頭部,守衛匆忙站起身,臉貼在小窗上隔着鐵欄的間隙仔細端詳。「咦?」沒有聽見遠離的腳步聲,走道上卻不見犯人的身影。
「這應該是我的……」
「開門。」
對方剛送到這裏時,還是一具隱約發出腐敗氣味,慘不忍睹的半死屍。除了少爺那每星期一次來這裏照料對方的女僕外,只供給飲水。可是對方不但沒有死亡還逐漸康復,現在的狀態何時會逞兇都不足爲奇。那根本不是人類!
(這是我的東西嗎……)
相當清楚的命令語氣。吐向後腦杓的呼吸聲聽起來宛如犬隻的低鳴。
左拳開張握拳了好幾次。由於有一段時間完全不動的關係,身體變得相當遲鈍,有種不是自己身體的異樣感。不過稍微動了動之後,感覺逐漸恢復,也找回使力的方法。爲了能夠達到活動的狀態,哈維覺得原本維持的低體溫開始上升了。
雖說是日誌,那也僅是書寫一些可以向上級報告,內容無關緊要的必要形式。只有少數人知道這個獨囚房內收容囚犯的真實身分——包括囚犯擔保人的尤利烏斯少爺、少爺的女僕、幾名少爺差遣將囚犯運送至此的部下,以及用少爺的零用錢加薪爲條件要求保守祕密,在這裏擔任看守職務的守衛,也就是自己。
守衛趕緊更激烈地搖晃着門;穿過左右門栓的橫杆,數公分數公分地慢慢移動。不一會兒,橫杆從一側的門栓脫落,砰地一聲斜斜墜落地面。
絕望的心情讓他胡亂搖晃着牢房門。就在此時,他感覺門閂的橫杆似乎微微挪動了。對方可能也相當心急,因此門閂僅栓上一半,並沒有牢牢固定。
「雖然很優秀,但他似乎都沒有同年齡的朋友,我非常替他擔心哦。有妳這麼可愛的朋友,我總算安心了。」
琦莉凝視着婦人沉默了數秒,接着突然九十度垂下頭,趁淚水尚未落下時,以最低限度的字句肯定回應。
琦莉在心中夾雜着辯解低喃。因爲明明好不容易纔重逢,他那個反應實在是太過分了。當自己被告知他有可能已經死亡時,是那麼的擔心。
他就這麼躺在地上瞪着門,這次用力握緊左手。
琦莉的脣貼向杯緣,拾眼窺視坐在桌子斜前方正削着水果的婦人。
壓在小窗上的腦袋後方傳來低沉的聲音。「嗚,呃……」守衛想開口說話,但喉頭被手臂緊緊扣住,只能斷斷續續地呼吸。
琦莉道謝後以雙手捧起杯子,感受到一股因杯子過於漂亮而擔心打破的壓力。
「……妳是指哈維嗎?」
自己的體格明顯佔了上風,腕力絕不可能輸給那隻骨頭和血管清晰可見,瘦得可以鑽過鐵欄間隙的手。然而不管如何使盡力氣,對方的手仍然緊緊箍住。
「別這麼客氣,妳待在我家一點都無所謂的,因爲妳是我們少爺最重要的朋友。」
「不好意思,承蒙您照顧了,我明天就會離開。」
守衛在內心祈禱着可別發生什麼事,無奈地有了覺悟。
守衛的內心因爲不知何時會被啃咬的恐懼而顫抖着,但仍竭盡勇氣,勉強將被固定住的脖子往旁邊一撇,表現出抵抗的意圖。雖然握住警棍的右手腕被抓住,但另一隻手可以自由活動,而對方卻只有一隻手。
「喝了身體會暖和些哦,還是妳不敢喫巧克力類的東西?」
他的視線直盯着門,用手探尋一陣後拔起掛在腰際的警棍,然後弓着身體、小心翼翼不發出半點腳步聲走向門。他的右手舉起警棍,臉湊近小窗的鐵欄偷偷往內採看——
「不過,上個星期終於和他稍微交談了一下……那天和往常一樣,幫他處理傷口並換上乾淨的衣物,當我要離去時,他對我說謝謝妳的照顧,雖然聲音非常小。」
守衛放下紀錄日誌的筆,僵硬地轉過頭,望着發出聲音的那扇門。只傳來一聲巨響,之後又恢復往常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寂靜。
只是抓住掉在眼前的打火機和宛如垃圾般的紙片,並且拉向自己的這個動作,就花費了他好此一力氣。
§
伴隨着無理的埋怨,哈維內心嘆了一口氣將情感壓抑下來,意識從右手移至自身的左手上。
他們非常擔心吧?不過,憤怒應當更勝於擔憂。
瞬間,從鐵欄的間隙驟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守衛的手腕。
「請問,妳和教會有着深切的關係吧……」
既然如此,爲何會那麼親切地去照料一名不死人呢?琦莉不敢直接了當開口,於是採取迂迴的方式詢問,婦人似乎洞悉了琦莉的意圖,目光盯着握住水果刀的手,微笑地開始說明:
試着用可以自由活動的那隻手將對方的手剝離,卻出乎意外地一動也不動。
不過,深受尤利烏斯少爺的信賴而被委派看守,萬一囚犯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也無顏面對少爺……
「……沒錯,他就是這樣的人……」
哈維一使力,稍微間隔了片刻,命令才傳遞至指尖的神經、僵硬地握住拳頭。然而幾乎沒有握力,應該說是忘了使力的方法。
一見到琦莉不斷用些生澀的用字遣詞,以求助的眼神望着兩手間的杯子,婦人小聲笑說:「妳按照平常的說話方式就可以了哦。」這樣的確比較輕鬆。
好像至今爲止有所關聯的一切全被驟然斬斷,自己成了孤獨一人,而這都是自己罪有應得。
不管是母親還活着時、與祖母共同生活時;或是在寄宿學校時、與哈維一起旅行時,還有和收音機及貝亞託莉克絲生活的一年半,自己總是被人守護着。下士就不必說了,貝亞託莉克絲雖然經常將抱怨掛在嘴上,但也一直守在身邊。
(啊——可惡,這全是爲了少爺……)
覆在哈維臉頰上那刺眼的雪白紗布,還有紗布下的傷痕,仍深深烙印在視網膜上。自己竟然狠心地將打火機往傷勢那麼嚴重的臉頰丟去!現在仔細回想,這好像是第一次對哈維丟擲東西。記得最後看到哈維,是一臉錯愕呆住不動的模樣。
獨囚房裏驟然傳來巨大響聲,守衛的心臟和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往上彈起五公分。
哈維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怎麼一回事……?)
「別出聲。」
因爲手在探尋鑰匙孔的位置時顫抖着,使得鑰匙一直難以插入鑰匙孔中。隨着時間的流逝,喉嚨上的手更加緊箍、呼吸越發困難;猶如狂犬在身後壓抑住低鳴般的沉重肅殺之氣,構成了另一股無形的壓力。
似乎是守衛回來了,緊閉的門那一頭有了動靜。鐵椅嘎嘎作響,然後是坐在桌子前的一舉一動,這些動作和聲響清楚地映在哈維腦中。
隨着再次響起的命令聲,對方箍住喉嚨的手更加使力。啪!守衛聽見對方的手發出了奇妙的聲響,但內心早已被恐懼佔滿、無法深入思考,他慌慌張張地用左手搜尋掛在腰際的鑰匙,然後反手打開門鎖。
「真的是相當優秀呢,尤利烏斯、少爺……」
守衛送走尤利烏斯少爺後,回來繼續看守獨囚房,雖然離深夜的交班還有一段時間,但由於無事可做,於是坐在桌子前紀錄交接的日誌。
一股涼意頓時衝向腦門。「喂,來人啊!趕快來人啊!」守衛雙手抓住小窗的鐵欄,嘎啦嘎拉搖晃着牢房門呼救,聲音可以傳達到的範圍內當然沒有其它人。也正是基於這一點,尤利烏斯少爺纔會判斷和其它充滿隱憂的場所比起來,這裏纔是藏匿那個犯人最安全的地方。
婦人過去是尤利烏斯的奶媽,由於擔任的職務已經結束,因此回到位於「門之鎮」住宅區的老家。尤利烏斯待在「門之鎮」時幾乎都會住在這裏,因此在尤利烏斯的安排下,琦莉今晚得以借住於此。
「請喝。」
「等、等一下!」
(可是這全都要怪哈維不對……)
「剛開始,我以爲他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
或許剛好可以用來練習……
這段話令琦莉感到有些意外。在琦莉的印象中,哈維平常幾乎不會散發出恐怖的氛圍,絕大部分都是流露出無所謂的表情。
打開以爲是垃圾的紙片後,上面是相當眼熟的筆跡。那是哈維自己寫的,因此會覺得熟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那是隻花兩秒草草書寫後交給情報站的便箋,他試着重新閱讀一遍,回憶起當切聽寫的內容。
這一切實在是感激不盡。
哈維現在纔想起來對琦莉所說的失禮言詞,連他自己都感到十分訝異。琦莉無疑是因爲這張便箋才找到這裏來,但自己方纔思考迴路發生短路,幾乎是脊髓反射地脫口而出。
薄陶器的茶杯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放在鋪着色調沉穩桌巾的餐桌上。琦莉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地注視着杯子,七分滿的焦褐色液體適切地注入杯中,溫暖的熱氣和甘甜的氣息冉冉飄升。
……不過,歷經了千辛萬苦的重逢,還沒有好好地交談,自己卻結束對話衝了出來。
「開門,我可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殺了你。」
守衛祈求着神的庇佑,拚命繼續手中的動作。就在快要達到頸骨被折斷或是窒息的臨界前,終於成功將四個鎖開啓(爲什麼設了四個鎖,真是添麻煩),拉開門閂墜落地上。
「哇——」
哈維應該也很生氣……
怎、怎、怎麼辦?可能會被減薪,視情況也有可能被解僱,最嚴重或許會被教會放逐——
婦人在尤利烏斯的指示下,約每週一次前往拘留所照料哈維的日常生活。雖說是丟着不管也死不了的不死人,但據說之前也是以最低程度的身體機能在運作,而且最近情況更加嚴重,幾乎是陷入植物人的狀態,完全無法處理自己的事。
守衛不容間發地撞開門,朝走道飛奔而出,他不加思索奔至牆上的警報器前按下警鈴。在刺耳狂鳴的鈴聲爲背景音樂下,一把抓起電話,從上方監控室傳來同事那不疾不徐的聲音。
『啊——怎麼了?我正在喫飯——』
「現在不是悠哉喫飯的時候!他脫逃了!脫逃了!還有,我一直告訴過你,要先將飯送到這裏來啊!」
守衛焦急地怒吼完,便將話筒往牆壁一摔,抓起隨身手電筒,前往追捕犯人。
他穿過走道抵達通往多人牢房區的階梯,怱然停下腳步抬頭望着階梯上方的黑暗。在階梯轉角平臺的牆壁上方,有一扇映着正方形藍灰色夜空的採光用窗戶。以那名囚犯的身材來說,似乎剛好可以穿過。,然而以常識判斷,不可能爬上那麼高的地方。
視線往腳邊看去,在燈泡散發出的昏暗光線照耀下,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滲透在地面上。眼睛搜尋着地面,階梯正前方有一個作爲排水用,約四、五十公分見方的排水口,欄狀的鐵蓋呈現微妙的歪斜。
後悔應該和同事會合後再一起來,但已經太遲了。守衛拿着隨身手電筒,以圓形燈光戒慎恐懼地照亮前方,在漆黑的下水道中快步前進。每踏出一步,鞋底就像是被吸附在潮溼的地面般,不但有夾帶着溼氣的冷冽空氣,還有緩慢的水流聲,這裏完全集結了所有恐怖的狀況。
不僅如此,那名有如野犬般的犯人也不知何時會從黑暗中奔出,緊咬自己的喉頭。
(啊——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神啊,我到底是做了什麼……)
守衛對着上天感嘆陷入悲慘狀態的不聿。
除了讓囚犯脫逃,突然按下警鈴也是一大失策。萬一事情鬧大,暴露了那名囚犯的真正身分,不僅會讓尤利烏斯少爺的立場難爲,連自己都有可能被解僱,也有可能真的被砍頭……啊,要不是被特別津貼誘惑,就不會多事接下這份工作。人類果然不能有過多的貪念,只要喜樂虔誠地懷抱信仰過活就好。沒錯!
這時,鞋尖觸碰到冷冽的水。拿起手電筒照亮一看,黑色的水面正在往前跨出的鞋尖處緩緩蠢動着。
河岸的通道在中途突然中止,垂直往下陷落。
「哇,真是危險啊……」
他心中一驚趕緊收回腳,擦拭着湧出的冷汗。
咕……
背後傳來像是喉嚨鼓動般的低鳴——
守衛轉過頭的剎那,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修長身影伸出了長手。還來不及發出悲鳴,那張開的五指就掐住廠喉頭,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驗到,聽見自己脖子被折斷的稀有聲音。
§
「『教堂』同花,如何!」
「」巡洋艦』和『武器』的葫蘆。」
「這是怎麼一回事?逃去哪裏了?」
即使走廊似乎已經沒有人了,琦莉仍然緊貼在門上。一會兒,她聽見背後傳來模糊的交談聲。她蹦起身轉過去,往反方向的窗戶奔去。
「在下水道發現了前去追捕的守衛屍體。他的頸骨折斷了,是被殺死的。」
見到一頭撞進懷裏的婦人抬起頭,認出了自己的臉而想張嘴發出慘叫,哈維倉皇地用左手捂住對方的口。「我沒有要做什麼,琦莉……聽說傍晚來看我的那孩子在這裏。」哈維靠近婦人的耳際,很快地低聲說完。
(糟了……)
哈維感到棘手地將把妝都哭花,對着自己大喊的婦人拉開。
琦莉幹勁十足地開口,沒想到卻被嚴厲拒絕了。她感到些許錯愕的將話吞了回去,但仍以懇求的眼神注視尤利烏斯那對深綠色的瞳眸。「……我知道啦。」尤利烏斯投降地嘆了口氣說:
(我要對她說什麼……)
被切割成長方形的屋內燈光照亮了前院。正想閃躲的哈維卻絆倒了從玄關飛奔而出的女影,當對方快跌倒在地時,他伸手扶住了對方。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對哈維做了什麼嗎?」
打開鎖,一敞開窗戶,北海洛秋天的夜風吹亂了琦莉的髮絲。她對尤利烏斯懷抱着深深的歉意,爬上了窗緣。
「尤利?怎麼一回事,開門啊!」
哈維以帽子遮掩隱隱剌痛的右眼和貼在右臉頰上的醒目紗布,依舊莫名固執地吸了一口毫不美味的香菸,然後又狂咳着快步穿過夜晚街道的一隅。
房間內擺設的沙發、窗簾、矮桌還有櫃子等,雖不華麗但每件看起來都是質量極佳的傢俱。或許無法與尤利烏斯家相比,不過這個家應該也屬於上流階級家族。據說很多住在「門之鎮」住宅區內的人,都是首都望族的旁系或代代於首都擔任僕役的家族。雖然是毫無幫助的事情,但琦莉仍不禁思考:同是擁有一樣信仰的人,那些淪落爲難民的朝聖者卻棲身在貧民窟的下水道遺蹟內,爲何雙方在生活上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呢?
或許是身體被強迫動作,「核」能量的運作開始從修復傷口轉爲日常的活動,因此他一逃出囚房便馬上癱坐着,不過異樣感逐漸消失,現在已經可以正常行動了。
(真的沒有印象呀……)
「不要,帶我一起去啊!爲什麼……」
「啊——」
「尤利……?」
「去拿件外衣,外面很冷。」
哈維在做什麼啊,那樣的傷勢……琦莉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並不只是因爲一口氣奔上階梯的關係。
「欽?」琦莉眨着眼凝視尤利烏斯,尤利烏斯也流露出半茫然若失的表情佇立不動。「……欵?」琦莉又重複低喃一聲,過了片晌才猛然從沙發上跳起。
「現在的事態不太妙,隨着事情的演變,我再怎麼樣也無法繼續包庇那傢伙了。不過,無論情況再怎麼糟,我都絕對能夠確保琦莉的安全,所以麻煩妳乖乖聽話。」
「少爺,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守衛室打電話來。」
他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響朝下一躍,落在屋子的前庭。
「我也一起去!」
明天該怎麼辦……
尤利烏斯只用壓抑住情感的聲音說了這些,帶着說明結束的意味不再出聲。琦莉不禁感到愕然,尤利烏斯似乎對婦人指示了一兩句話後便離開房門前。
接着傳來上鎖的聲音。
最令琦莉驚訝的是,原本以爲自己至少較尤利烏斯年長兩三歲,閒聊之下才知道兩人僅相差一個年級。此外,尤利烏斯的家世也超乎想象的顯赫。
「真的非常抱歉,她從房間內消失了!」
琦莉也提及兩人自南海洛港口分開後所發生的事情。包括煤礦鎮的「巴茲&蘇西咖啡屋」,還有住在南海洛東部時的事,在可以說的範圍下全都告訴了尤利烏斯。不過除了收音機下士以及哈維之外,另一名不死人貝亞託莉克絲是無法啓齒的事。
琦莉點點頭跑出起居室,朝充當自己寢室的二樓客房前進。
婦人僵硬地微微頷首,但馬上睜大雙眼激動地搖着頭。哈維察覺事態有異而將手挪開,對方反倒流露出驚恐的神色抓住他的手。
長老會是由被稱爲聖人子孫的十一位高階聖職者組成,其下有管轄教會兵的治安部和統領神宮的講道部等各種組織。是否真的存在「十一聖者」,琦莉感到存疑,但無論如何,尤利烏斯的家族是列入整個星球前十一名的望族,那麼尤利烏斯未來也有可能成爲長老會的一員。
(可惡,真慢……)
恐怕是沒有受到良好的管教,沒有人教她一定得從房門進出房間。
琦莉接受了婦人的好意,借用浴室盥洗後,全身一暖和便湧上了睡意。當她打算就寢時,尤利烏斯正巧返家,於是兩人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玩着紙牌,閒聊過往。
只要一使力,疼痛仍從手肘竄流過肩膀。哈維再度領悟到,若未經深思熟慮胡亂行動,再生的速度會進行得相當緩慢。
「如果成爲我的新娘,那就是貴族的公主嘍!」
「等……」
「應該沒有很久……我不清楚她往哪個方向,真的非常抱歉。我才離開她身旁一下而已,該怎麼向尤利烏斯少爺賠罪纔好……」
「她離開多久?去哪裏了?」
「不行。」
「等……等一下!不會的,不是哈維殺的。」
「對不起,琦莉。」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當琦莉的情緒鬆懈時,尤利烏斯突然返回。她趕緊放下雙腿,端正姿勢後轉過頭,尤利烏斯一臉慘白地站在門口。
在過去的戰爭中,不死人會被視爲最強壯的士兵是因爲,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狀態下都能迅速再生,因而得以無視肉體的極限勇敢行動,並非原本就擁有超乎常人的身體機能。曾聽過製造不死人時,會盡可能挑選優良屍體這種不難理解的傳言,然而即便屬實,這終究是以常人水平的優劣爲論點。
「這個時候?」
琦莉將臉貼在門上質問。回應她的卻是一點都不適合尤利烏斯,像是要劃清界線般的冷淡聲音。也許是因爲尤利烏斯感到不耐煩,亦或是近似絕望。
太好了,和想象中的感覺一樣,哈維不禁感到安心,然而他卻做出和這種輕鬆心情完全矛盾的行徑。哈維微微瞄了馬路的左右一眼,確認沒有人後跨上了門往上攀爬。
婦人也跟着尤利烏斯一同離去,留下琦莉獨自一人。琦莉毫無意義的繼續洗着牌,隨意瀏覽整個房間。
尤利烏斯皺着眉從沙發站起,說了一聲:「我馬上回來。」後便定出起居室。
由於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打火機上,於是他並沒有多想便習慣性地吸了一口煙。但吸到一半時,肺部卻一陣翻騰,猛烈咳了起來。
現在想想,因破裂的眼球碎片不斷滾動而感到礙事,於是就自行挖出的舉動似乎太莽撞了。以目前的身體狀況,眼球得花上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完全再生。哈維在無法確切掌握住遠近感、習慣以單眼的視野行走之前,一路上曾數度碰撞路過的行人。
婦人看着兩人微微一笑,然後以眼神對着尤利烏斯示意。
哈維待在地下時,理所當然地被迫長期禁菸。如今細想,肺部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吸入煙霧了。或許是頓時氧氣不足,他感到一陣暈眩、全身微微搖晃。
「現在搜索隊正前往水道,已經下令一發現目標,若有抵抗就格殺勿論。如此一來,不死人的身分敗露也是遲早的問題了。」
琦莉的視線自窗戶挪開,環視整個房間,除了上鎖的房門外,似乎沒有其它可供出入的地方。她再度面對窗戶,臉貼着玻璃看了看四周的牆壁。下方是一樓的窗檐,雖然有點距離,但只要攀着窗緣應該可以躍下去。
琦莉坐在斜前方的沙發,帶着不知如何回應的苦笑集中紙牌:「沒有你說的那麼擅長啦。」
哇啊!尤利烏斯嘆了一聲,往桌上丟去紙牌,仰天倒下似地背部重重往沙發一靠。
對於自己剛剛瞬間奔出拘留所的莽撞,現在纔打從心底感到懊悔不已。都還沒仔細看清楚哈維的臉,也還來不及交談。琦莉心底的某處想:下次過去的時候,只要重修舊好就沒事了。情緒這才逐漸和緩下來。然而完全無法保證有下次見面的機會。
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以詫異的眼神,哈維再度深深低頭將臉藏進大衣的帽子下,快步離開。
「聽說那傢伙逃走了……」
插圖094
由於之前曾和那名婦人聊過,所以知道大致的地點,因此很快就找到尋找的房子。那是在幽靜的住宅區一角,具備高尚品味卻不會引人反感的屋子。在這附近一帶屬於小而整潔的房子有着白色的牆壁,佇立在藍灰色的夜空下。
由於右手無法動彈,於是利用嘴巴打開剛剛購買的煙盒封口,就這麼以嘴脣銜住一根香菸抽出,然後以左手將香菸盒放進口袋中並掏出了打火機。只有在點菸時才暫時停下了腳步。
琦莉張皇地隔着房門呼喊,自走廊上離去的腳步聲卻沒有停下來。
§
「又輸了,真沒想到琦莉那麼擅長玩牌。」
「琦莉!」
「對不起,我回來之前麻煩妳先待在這裏。」
(脫逃了——)
哈維將火焰往香菸的前端靠近,邊盯着打火機,內心感到狐疑。那是琦莉丟給他的打火機,縱使再度細看,也沒有印象是自己的東西。
「這……」
「等一下尤利,喂,讓我一起去!我要去找他問清楚,一定是弄錯了!拜託帶我一起去!」
當琦莉聽到這些話時,以彷彿見到另一個世界的人的神情,凝視着尤利烏斯的臉。「尤利就像是一名貴族王子呢。」琦莉這麼一說(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這個星球都從未有過貴族,貴族的故事應該是遠古時從母星傳來的)尤利烏斯不禁一臉喜孜孜。
隔着玻璃探看外面,彷佛融入黑夜之中的漆黑卡車正從屋前的馬路駛離。是教會兵的卡車,應該是來接尤利烏斯的。
順便一提,剛剛因爲使用了蠻力,左手的筋肉開始隱隱作痛。
如果除了尤利烏斯或那位被他稱爲奶媽的婦人外,屋內尚有其它家人,應該不方便直接打照面吧?況且不管從何處潛入,都無法確切掌握屋內的狀況。縱使這些問題都迎刀而解,順利見到了琦莉——
「那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人。」
截至目前都是完全不假思索地行動,但是當他一抵達玄關時,由於並末具體思考過接下來的事,因而停下來。
「我也不知道啊,聽說是逃進下水道的樣子……總之,我現在先回守衛室。」
琦莉的雙拳捶着房門不斷呼喊,腳步聲卻沒有返回。「非常抱歉,我待會兒再過來……」或許夾雜了若干顫抖,婦人留下微弱的聲音,足音也跟着遠離。
「一定是爲了找你而前往下水道了。我才離開她的身旁一下而已,該怎麼向尤利烏斯少爺賠罪纔好……不,和這個比起來,萬一重要的客人有什麼三長兩短,那該如何是好。得趕快去找她,快一點……」
琦莉屈膝坐在沙發上,環抱着雙膝。
尤利烏斯要求再一分高下,雖然濃濃的睡意侵襲着琦莉,但她仍將紙牌聚集起來開始洗牌。就在這個時候,起居室的門口出現婦人的身影。
「消失了?」
琦莉無法會意事情的狀況,茫然地看着眼前緊閉的房門。接着纔回過神抓住門把,但門把只是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完全無法轉動。
「正好相反。」
見到琦莉一臉茫然,尤利烏斯不知何故笑得有點僵,他嘆了一口氣說:「算了……」
「被殺——」
至於尤利烏斯,他在南海洛待了一陣子後回到首都,目前就讀於神學院的高等科。
「我馬上去拿。」
尤利烏斯的祖父是教會最高機構長老教會的重要人物,父親也是教會治安部的副領導者——亦即統帥整個星球教會兵支部組織的副首領。說誇張一點,尤利烏斯以父親的威名爲後盾,就可以在整個惑星的教會兵支部自由進出、恣意行動。
「啊,你們好像玩得很開心。」
尤利烏斯的聲音隔着房門傳來。琦莉面無表情的放開阻斷去路的羊形雕刻門把,然後雙手貼在門上拍打着。
「接下來……」
哈維思考了數秒,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總之先找到可以潛入之處再說。當他環視四周時,玄關的門突然打開了。
當時瞬間抓起眼前的大衣,連哈維自己都覺得是絕佳的判斷。由於大衣口袋內放着一些零錢,於是便心懷感謝地拿去買了香菸,然後混入夜晚街道的黑暗和人羣中,朝住宅區前進。追兵似乎沒有往這個方向追來,老實說,他一點都不期待可以用那麼簡單的手法誘騙成功。然而非常幸運的,那些人似乎正如哈維所希望,誤以爲他逃往下水道了。
琦莉一奔入寢室,連打開電燈的時間都覺得浪費,於是憑藉着窗外射入的微弱街燈一把抓起連帽大衣。當她的手穿進袖子,迅速轉身想離開房間時,啪的一聲,房門被關起。
「等……我知道了,妳先冷靜。」
「發生什麼事了?」
「我都說我知道了啊。」對方剛剛已經說過相同的話。「好了,妳趕快進屋裏,我會去找她,不會有事的。」哈維將手置於女子肩膀上,儘可能滿懷誠意地說着,同時在腦海中描繪出街道的地圖,找到了通往下水道的入口。如果琦莉剛離開不久,那麼應該追得上。
或許情緒多少冷靜下來了,婦人以緊握的手帕擦拭淚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抱歉,我亂了方寸……」
「沒關係。」
哈維放開置於婦人肩上的手,輕輕地低頭致意。
「我纔是,給妳添了許多麻煩。」
哈維說完轉過身,正想離去時感覺背後投射過來的目光,因而又轉過頭,站在玄關前的婦人用那哭腫的臉愣愣望着他。當兩人四目相交,婦人張皇地垂下眼說:「唔,是這樣的,沒想到你和普通人沒兩樣……啊——」哈維不知道那一聲「啊」是什麼意思,對方畏縮地自此沉默不語。
真不好意思喔,沒想到自己那麼普通。
哈維困惑的不知該如何反應,最後就這麼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
§
「伊魯,已經很晚了,趕快睡。」
「我還不想睡。」
男孩以開朗的聲音響應少女。
貝亞託莉克絲隔着前座後方的小窗瞄了一眼載貨臺,悄悄嘆了一口氣。少女在載貨臺上成堆的貨物之間攤開毛毯作爲牀鋪,而男孩則興奮地在上頭不斷喧鬧翻滾。
真是無憂無慮。
「我說要送那對可憐的年幼姊弟到他們北海洛的親感家,純粹是基於好心才載他們。如果他們落入壞人手中,被奪去身上的財產,然後賣給人口販子,我也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吧?」
「是是,我已經聽膩了。」
貝亞託莉克絲瞥了一眼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不斷嘮叨的男子,馬虎響應對方。應該所言不假吧?但也有可能是算計着,對方的親感可能是和教會有關的富豪人家,要強迫對方答謝護送兩人的恩情拿點謝禮。或是幸運一點,還可以拉點生意關係,反正自己沒有義務去擔心這種事。
男子似乎是販賣稀有品和狂熱分子收藏的物品爲主,在西貝里和北海洛之間往來的商人。原來如此,西貝里或是北海洛的確有許多擁有閒錢購買這種物品的有錢人,然而這種人終究不多。
他在中途順道去了土魯斯,偶然在紙牌賭場看見坐在同桌,一臉冷靜又相當厲害的黑髮女子,因而追上前去搭訕,事情的始末大概就是之前發生的那些事。
「不過真令人驚訝啊!以那麼怪異,不,是奇特的裝扮遮住臉孔,我還以爲是長得多麼醜陋的女人,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的美女,早知道當時就約妳了。」
黑暗的那一頭似乎有什麼動靜。
「嗯。」
琦莉十分小心,但注意力全放在踏腳之處的她,完全忽略進水靴子內的雙腳早已溼滑不穩。
「算我不對好了,等一下讓妳發牢騷發個夠,所以麻煩妳先伸出手,這樣對我的心臟不好。」
因爲不好意思再加上生氣,於是琦莉板起臉孔低下頭。不管是東貝里還是南海洛,都沒有下水道這種東西,就算一般來說應該想得到,但她從來沒有機會想象過。那是哈維對這種事情太熱悉,所以纔會這麼說……而他卻連鷹嘴豆是什麼都不知道。
琦莉感覺緊緊抓住當成扶手之處軟綿綿地往下沉。
隨身手電筒是在尤利烏斯奶媽家的屋檐附近發現的。真的是家教不嚴,非常抱歉!琦莉在內心道歉後擅自借走。從郊區住宅地的排水口進入下水道,在水岸的通道應該走了約一個小時。和拂過冬天荒野如刺般的乾爽寒風迥然不同,從心底深處逐漸冰凍的潮溼冷空氣自大衣表面滲透進來。踏在潮溼水泥地面的腳步聲,撞擊着因污泥和青苔而顯得溼黏的牆壁,異樣地迴響着。而腐敗的臭味和地下隧道的閉塞感,讓琦莉感到更加不安。
「哇!」
「……啊——真是的,我知道啦!」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若干失望。或許是因爲聽說在下水道失蹤一點也不足爲奇,所以纔會有這個聯想。
眼前的堤防上,出現深灰色大衣衣襬和一雙修長的腿。再將視線微微往上,一個高個子的人影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中佇立着。
琦莉不假思索踏進沒入水底的通道。幸虧水的高度並沒有急遽變深,只有淹至靴子的高度左右。她踢着纏繞小腿的污濁水流闖進水道中。
伸手抓住吧!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商人發出錯愕的聲音。當貝亞託莉克絲也塞住耳朵轉向載貨臺時,差點從座位上蹦起身。茫然坐在毛毯上的男孩手中正抱着一臺小型收音機,男孩去動了和行李箱一起丟在載貨臺上的收音機嗎?
琦莉凝視着眼前伸出的手,多種情緒在數秒間掠過。漂亮但唯有關節處的骨頭突起的修長手指及寬大的手掌,與烙印在記憶中的那一隻手一模一樣。
琦莉鬆了一口氣正露出笑容時——
(什麼啊……)
哈維投降般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嘆了口氣。
琦莉抓着堤防朝對岸走去。黏稠的污泥附在垃圾堆形成的平地上,一不小心很容易滑倒,因此琦莉將注意力全放在鞋底,小心謹慎地一步步前進。
她不想漫無目的亂走,然而越走卻越失去了信心。若要從住宅區前往拘留所的中城方向,只要沿着水道往下游走即可。但是這附近的水流十分緩慢,根本分不清楚何處是下游。以手電筒照亮水面,有如廢棄石油般的黏稠黑水就像慵懶的生物般緩緩流動。
琦莉以手電筒照亮四周再往前走了幾步,眼前出現一個兩條水道交會,略爲寬敞的空間。兩條水流相互衝撞,淤塞的那一帶橫着類似黑色河堤般的東西。
他也認同得太快了吧?了……謝謝。」貝亞託莉克絲姑且道謝,當下亦決定得提高警覺。
事後冷靜回想,自己並不是確信那就是哈維纔過去,僅是因爲漂浮着一個人而靠近探看罷了。那個看起來宛如人形的東西只是吸滿了水,纏繞着破布的大型垃圾。
不僅是位居首都必經關卡的北海洛,對於一般擁有虔誠信仰的家庭來說,所謂不死人的存在和詞彙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那還不是因爲妳根本連聽都沒聽我說,就氣憤得掉頭離去嗎?」
「哈維……?」
貝亞託莉克絲的上半身探向小窗,從男孩的手中一把搶過收音機,將音量關小之後才鬆了一口氣。和男孩一樣失神癱坐在載貨臺上的少女則皺起了眉頭。
雖然勉強可站好定住不動,但全身卻無法動彈。只要稍微一動就重心不穩,似乎會迅速被水流給吞噬。
(無路可走了……)
「就是啊,伊魯。」
§
「琦莉,趕快抓住,拜託妳。」
當貝亞託莉克絲冷淡將臉撇向一旁時,後方蹦出這麼一句天真的聲音。一轉過頭,年幼的男孩從載貨臺的小窗探出頭,堆着滿臉笑意。貝亞託莉克絲雖然不喜歡也不討厭,但非常不擅長應付小孩。當她一臉不悅吞吞吐吐之際,身爲姊姊的少女從弟弟的腋下一把抱住「伊魯啊!」,將他從小窗旁拉開。
琦莉現在行走的通道,是沿着相當大的水道建築而成,以隨身手電筒微弱的燈光根本無法看清對岸。擁有如此寬度的水道,拱頂卻相當低矮。黏附着污泥,顯得凹凸不平的拱頂壓在頭頂上方,更加重了閉塞感。
琦莉覺得哈維是基於無奈才讓步,因而感到更加不滿。哈維還不是認爲,這樣下去兩人會演變成爭執的棘手局面才這麼做,在這個時候妥協根本改善不了什麼。
「形容『土魯斯魔女』有着一頭黑髮穿着黑服的女子,那是聚集在當地的土產店商人以目擊鐘樓有幽靈出沒的傳說爲藍本,捏造出來的虛構故事。根據更可靠的情報,聽說真正的魔女是金髮碧眼的美女。」商人瞄了貝亞託莉克絲一眼。難以推敲對方話中的含意,貝亞託莉克絲面無表情地直瞪對方。或許是多心,不過,莫非對方在窺探自己的反應?
「不需要,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琦莉再微抬起下巴注視對方的臉,是一名右眼和右臉頰覆蓋着白色紗布,年紀約二十歲左右的青年。
「大姊姊,爲什麼魔女姊姊先走了呢?」
「妳不就是因爲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纔會變成這樣的嗎?妳是搞不清楚狀況在意氣用事。」
「不行!」
「……我直一是個笨蛋……」
「這個笨——」
她硬生生扯掉一部分腐爛的垃圾,雙手騰空揮着。當她失去得以依附之處的瞬間,旋即被黑色的水流沖走,完全不清楚接下來發生的事。
沒有任何人響應琦莉微弱的呼喚,聲音只是在環繞四周的溼氣與黑暗的牆壁之間不舒服地迴響,然後反射給自己。琦莉以手電筒照亮水岸的通道,朝黑暗的那頭走去。若遇上教會兵的搜索隊可就糟了,因此無法大聲呼喊着四處搜尋。
剛開始從通道跨入水中時完全沒有察覺,被水浸溼的大衣下襬竟會如此沉重,緊緊纏住下半身欲將琦莉拖往水流之中。當她全力抵抗而緊抓住堤防之際,冰冷剌痛的水透過衣服直接冰凍體內深處,雙手逐漸麻痹。
其中有一個看似趴伏的人類背部和後腦杓。
「魔女是非常不祥,絕對不能說出口的骯髒詞彙。父母還有教會的神官都曾鄭重警告過……」
『野蠻有錯嗎?』收音機幾乎要發出這樣的抗議聲,貝亞託莉克絲不耐煩地反手將收音機塞在前座。「這個並不是我的東西,是人家寄放的。我一直想盡快丟掉它,可是沒辦法這麼做。」
然而,琦莉的視線最後還是從那隻手移開。
——咚!
從堤防上以燈光照亮,隔着水道的對岸通道並沒有沉入水底,只要橫越到對岸,似乎可以通往下游。
「見到琦莉生氣回嘴,哈維也跟着不悅。
「哇,怎麼一回事?」
載貨臺上突然響起有如撞擊着空氣牆般的轟然聲響,貝亞託莉克絲的思緒被拉回,緊接着高分貝的音樂大量流泄而出。
緊接着的瞬間,對方極盡無情地說。原本鬆懈的情緒一口氣凍結。昏暗之中根本無法看清,但眼中卻清晰浮現紅銅色左眼流露出的無力神情。
「爲什麼這麼說,要是歸根究柢——」
商人咧嘴一笑,輕鬆表示。而貝亞託莉克絲只是淡然地表示贊同,轉過臉將目光投向位在擋風玻璃前方的景緻。但前方卻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前照燈的白色燈光將隱沒於深藍灰的夜世界切割成一個圓形,映出荒野之中形成的車轍陰影。
「……因爲……」
琦莉失去平衡滑向堤防的另一頭,以臀部着地之姿勢使得腰部以下整個浸入水中。「啊……哇!」堰堤另一側的水勢比想象中還要湍急,差一點被水流沖走時,琦莉千鈞一髮地以雙手緊抓住垃圾堤防。
琦莉坐在水中,用雙手緊抓住堤防的醜陋姿勢拾起頭。掛在脖子下方的隨身手電筒也浸在水中,但幸運的是並沒有損壞,仍從水面下緩緩滲透出光芒,勉強照亮了視野。
「這和你無關吧?」
「如果你直一的那麼做,就不只是用行李箱壓扁你這麼簡單了喔。當時我是有苦衷的。」怪異和奇特,不管怎麼改口不都是相似的意味嗎?
似乎是水道上漂流的大小垃圾停滯在淤水中央,剛好與污泥凝結成了堤防。被堵住的水流從堤防的縫隙溢出,擺脫淤塞後繼續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游流去。
琦莉不滿地瞪着緊抓住的堤防不發一語。伴隨着嘆息聲,斜上方仲過來一隻手。琦莉拾起頭,哈維在踏腳的平坦處蹲下身,右手就這麼插在口袋中,僅對琦莉伸出了左手。
「不必那麼緊張,反正在這個荒野中不會有人盤問,聽一下也無妨吧?正所謂出門靠旅伴。」
商人笑咪咪地表明立場,然後對貝亞託莉克絲使了個眼色。
對於從剛剛開始便一直說教的哈維,琦莉早已無法釋懷,她馬上拾起頭:「還不都是因爲哈維脫逃的關係。受到尤利那麼多的幫助竟然還給他添麻煩,難怪尤利會生氣!」
「啊……」
琦莉的內心感到焦急,對於眼前的狀況有一點無法理解。「砂之海」的砂流更爲乾爽,並不會這麼黏稠,而且海砂微溫不像這樣冰冷。
「什麼苦衷?」
「剛剛那是什麼?那種野蠻的音樂是被禁止的呀!」
琦莉從部分腐爛崩塌的堤防攀爬上去,跨過堤防上頭往人影漂浮的方向靠近,戰戰兢兢地以燈光照亮,確認對方是否還有生命跡象。
沿着通道往前走了一會兒,聽見籠罩着黑暗的隧道前方傳來嘩啦嘩啦的水流聲。
「妳那莽撞的個性怎麼一點都沒有變啊?不小心掉進水裏會被水沖走這種事,一般來說應該想得到吧?」
如果剛剛感到的動靜不是自己神經過敏,那麼某處一定還有出路(只要不是潛入水中……)。琦莉不願錯失任何細微的可能,手中的燈光緩緩越過水麪。
(怎麼辦?真傷腦筋……)
「不可能有魔女的幽靈吧?只是單純因爲廣爲大家所知,所以纔會一直稱呼魔女魔女。正確來說,所謂土魯斯的魔女是——」
對於琦莉的自語自語,某處傳來認同的響應。
「……不必了。」
「啊!」
少女突然發出的吼聲打斷了商人的話語,在腦後迴響着。貝亞託莉克絲的頭忍不住往旁一閃,心想:有必要叫得那麼大聲嗎?順勢轉過頭,少女像是要護住弟弟般緊緊擁抱他蹲在載貨臺上。「莫妮卡,怎麼了?」少女用手牢牢捂住扭動着身體想要掙脫的弟弟雙耳。
琦莉正要反駁時,緊抓堤防的手一滑。
以掛在脖子上的隨身手電筒照射,燈光迅速被隧道的漆黑吞沒,只能看到極爲狹窄的範圍。在地底下,黑暗的地位必定勝於光亮。
根本不知道水會如此沉重與冰冷。
琦莉想躲開那隻遞過來的手,於是順着堤防開始一步步往旁邊移動。只要走到水勢較緩的地方,應該就可以自己爬上去。即使哈維不在,自己還不是這樣一路走來。
「笨蛋,給我!」
「啊,好像已經到北海洛了。」
「算了,別管我。」
垃圾堤防的前端擱淺着各種漂流物,不斷在黑色的水面上載浮載沉。
(對面似乎有路……)
少女全身顫抖得幾乎快要痙攣的訴說着。貝亞託莉克絲和商人都無言以對,兩人瞠目結舌互相對視。
「哇!」
「我不是說過不能談論那個話題嗎!」
這個戰前高度文明遺物的地下水道,以擁有現今技術恐怕難以建造的龐大規模爲傲,宛如迷宮般相互交錯,橫跨整個「門之鎮」的地下。走在沿着水道設置的水泥通道上,旁邊的牆壁偶爾會出現鑿成拱型的空洞,地下的水自此流往細小的支流。
不知爲何連商人也以一副兄長的姿態點點頭,透過後照鏡對着小窗,開始煞有其事地講解:
「……是啊。」
「啊……!」
「我會那樣是因爲哈維——」
兩個驚慌的聲音同時響起。琦莉瞬間在黏稠的污泥表面踮起腳再度站穩,一抬起蒼白的臉,哈維的手仍仲着,也是一臉血色盡失地僵住不動,兩人說不出半句話相互凝視了數秒。
「喂,趕快伸出手啊!」
原來水流在此停滯了啊!琦莉恍然大悟地仔細端詳,發覺鞋尖微微浸泡在水中,她趕緊縮回腳。目前行走的通道前方應該是崩塌於水面之下,整個傾斜沉入水中了,通道也自此中斷。
「喂,很危險欸——」
事情莫名變得複雜起來。貝亞託莉克絲焦躁地加以掩飾,邊窺探駕駛座上的商人反應。商人將手肘置於方向盤上繼續一派輕鬆地駕駛,同時開口說道:
哈維在千鈞一髮抓住了琦莉的手腕,而本能想抓住什麼的右手當然沒有任何反應,使得他的身體失去平衡,跟着被拖入水中讓水流給沖走了。
拉住似乎已經失去意識的琦莉,將她拖過來並以左手擁住,兩人在速度一口氣驟升的奔流中不斷被搓揉着,毫無抵抗能力地滑過漆黑的隧道。轟隆作響的水流聲在牆壁與拱頂間迴響,從四面八方敲擊着耳膜。
若完全處於黑暗之下必定會迅速失去方向,幸虧掛在琦莉脖於上的隨身手電筒在水面載浮載沉,勉強發出黯淡的光芒。
(可惡,究竟要流到什麼地方……)
哈維憑藉燈光盯着下游,只見拱形的隧道隱約往黑暗的前端蜿蜒,無法判斷會流至何處。哈維在內心咂舌,爲了能抓緊筋疲力盡的少女身軀,再次以單手抱緊對方。希望別喝進太多水——
「欸……」
當哈維的視線再回到水道的前端時,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吟。
眼前驟然出現了終點。不知道稱那個爲終點是否恰當,總之黑色的急流在中途消失,只剩下一條水平線橫在眼前,而水平線的那頭卻籠罩着一片漆黑。
哈維心中大叫不妙,但也無能爲力,因此只能滑入迫在眼前的水平線,投進黑暗之中。
瀑布以水平線爲界垂直陷落。兩人被落下的水流撥弄着在水中跌跌撞撞,過了數秒,身體便撞擊到水面,意識瞬間陷入恍惚。哈維一回過神就趕緊將差一點鬆開的琦莉重新抱緊,雙腳往水中一蹬,探出水面。
「琦莉……」
大到連自己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的轟然聲響衝擊着水面,哈維將琦莉的頭倚在自己的肩膀上,迅速確認琦莉的臉色後環視四周。
此處應該算是在地底下形成的湖泊,眼前是一個幾近圓形的寬闊空間。頂端相當高,即使視線順着垂直陡峭的瀑布往上,但中途便被黑暗吞噬了,兩人墜落了這麼高的距離嗎?這高度恐怕約有十多公尺或更高吧?反正不管多高都沒有向上攀附之處,因此這並不重要。
瀑布正下方飛濺着激烈水沫的渾濁水流,伴隨着巨響捲起了漩渦,相較之下,他處的水面卻顯得極爲平靜,黑色的水波緩緩反射着朦朧的光芒。以水量維持固定這一點來看,底下或許有排水口,但因水位似乎相當深,所以這個問題也不是那麼重要。
哈維發現順着瀑布反方向的牆壁,有個能夠攀爬上去的湖岸。
(有點遠呢……)
只有單手可以使用,加上還得抱住琦莉,要游到那裏的確會非常喫力。哈維對於自己這個不中用的身體感到煩躁起來,爲了不讓少女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頭滑落,他用嘴巴咬住了領口,以空着的手划水往前游去。
雖然水波平靜,但浸溼的衣物讓身體增加了幾十倍的重量,緩慢的黑色水流惡意纏住手腳。哈維費了一番功夫游到湖岸附近,快要抵達伸手即可觸碰到的湖岸時——
「嗚……」
琦莉似乎恢復了意識,哈維聽見瀰漫在耳膜的水聲之中夾雜着少女的呻吟。
遠處嘩啦嘩啦奔落的瀑布聲適時形成一股雜音,和緩了沉靜的空氣。哈維任水聲於耳畔流泄,若無其事地以眼角窺視坐在一旁的少女。琦莉也一副落湯雞的慘狀跪坐在牆壁旁,臉色蒼白地緊抿微微顫抖的雙脣,以有如報殺父之仇般的力量揪緊大衣的衣角。
「別管我。」
聽見哈維大吼着打斷自己的辯解,琦莉嚇得瑟縮身體,但似乎仍有所不滿地將臉撇向一旁。
徐徐環顧周遭的琦莉突然回過神、發出慘叫,彷彿想蹬出水面般緊緊抱住哈維的頭。「笨蛋,住……」哈維的頭被琦莉按壓着沉入水中,琦莉也理所當然地跟着快沉入水底,她驚慌得更加死命抱住哈維。
「真是的……」
疲憊感頓時一湧而出,哈維只是伏着上半身,在潮溼的水泥地上暫時喘着氣,調整呼吸後用一隻手爬上岸。
他倏地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雖然這傢伙不至於不會游泳,但可能頓時無法適應雙腳在水中踏不到底的狀況——
琦莉環抱膝蓋調整好坐姿,日光投向眼前的昏暗空間。
或許哈維沒有任何改變,轉變的應該是自己。他就在觸手可及之處,然而這麼近的距離卻崩落在這一年半來形成的鴻溝之中。
哈維太狡詐了,這麼一來似乎是自己的不對,感覺因爲自己的意氣用事而帶給傷者困擾。
「不冷。」
「說謊。」
「很冷吧?」
弓着長腿倚靠牆壁,流露出些許不耐煩表情的他,隨意瞪着被黑暗籠罩的水面,正煩悶地用左手剝下右臉上快脫落的紗布。拆下紗布後的臉頰上,仍殘留着嚴重潰爛、慘不忍睹的傷痕。而右眼的膠帶也浸溼剝落,但哈維似乎不想拆掉,只用手掌壓住,硬生生地貼好。
兩人的對話就此結束。
湖岸的寬度不到一公尺,哈維只要伸直雙腳,腳跟便觸及湖岸的邊緣。他微微彎起膝蓋癱坐着,背部往牆壁倚靠,他全身上下都溼透了,但是卻連甩去發上水滴的力氣都沒有。沉重冰冷的衣服黏附着皮膚,產生極爲不舒服的觸感。
「因……」
意外地實際感受到這一年半的空白時間。過去兩人是如何聊天的呢?是爽朗率直的感覺嗎?還是更客套?不過可以肯定,至少不是像現在如此執拗彆扭。
如果兩人能夠像以前那樣對話,或許如此混濁的水看起來也會變得無比澄澈吧?琦莉想象着漂亮清澈的湖泊,但是卻無法好好地描繪出來,只是在又重又冷的大衣內緊緊環抱雙膝、瑟縮着身疆。
插圖107
哈維完全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直接的原因讓琦莉如此鬧彆扭,他逃離似地挪開目光,仰望頭頂的黑暗嘆了一口氣。心底認真思考着:若有人正在天上觀看,真希望他能夠告訴自己答案。不過,那個人的眼睛應該無法看透這麼深的地底吧?
「……啊——不管妳了。」
哈維不耐煩地命令,並從背後將琦莉推上去。琦莉茫然若失地抓住岸邊,將身體往上拉,一遠離湖水爬向湖岸內側時,便俯着身開始不停咳着。
連內褲都溼了,身體稍微一動便感到相當不適。
「……是嗎,那我不說了——」
方纔哈維遞出手時琦莉並未想到,他的右手會一直插在口袋中,應該是無法動彈的關係。仔細想想,他將自己從水中拖至這裏時,或許也不是使用右手。
或許這裏的水就像是一面可以映照出凝視者內心,並且改變樣貌的鏡子。
正要演變成兩人同時溺斃的事態時,哈維的手觸碰到岸邊,他將陷入混亂的琦莉的手拉向湖岸,讓她攀住。
不過目前先暫時不想動。
經過了掌握到整個狀況的數秒後,哈維的預感果然正確。
「不要找藉口,所以我才說,妳根本不知道水有多麼恐怖!」
「啊……!」
「爬上去!」
儘管無法看清眼前的全貌,但這裏似乎是個相當寬闊的圓形空間,湖岸沿着平緩的弧形牆壁往左右延伸,其中一端在前方不遠處坍塌,沉入堆積在水邊的漂流物之中;而另一端則通往黑暗的彼端,往前走或許有出口。
爲什麼每次見到這個人時,他總是如此狼狽不堪?
如果是以前,兩人很快就能重修舊好。
琦莉硬是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絞緊大衣的衣角,瞄了身旁的哈維側臉。
哈維無法真的捨棄琦莉不管,他全身的水不斷往地面滴落,和琦莉相隔了些許距離坐下來。
不乾淨且不透明的混濁黑水無處可流、停滯不前,反射着朦朧的光芒緩緩蠕動着。越看越像是一羣伺機等待着獵物靠近水邊,就迅速將其拖進黑暗深淵的觸手。然而當琦莉因恐懼而縮起腳尖時,黑色的水面又再度恢復平靜,看起來僅是平靜地搖擺。
「我真的快急死了,妳是想殺了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