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機以及擁有翅膀的野獸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3511 字
要保重喔——琦莉雙手緊緊抱住它的脖子,並把臉埋在黑色鬃毛裏喃喃念道。脖子上那一圈直挺挺的毛外層雖然很硬,但內層卻很柔軟,吸一口氣,便聞到野獸的氣味和血腥味。
「琦莉,放手吧!」
聽到哈維有所顧慮的聲音,琦莉還是又抱了一會兒,才莫可奈何地鬆開手臂抬起頭。稍微溼潤的黑色鼻頭幾乎與自己的鼻子相碰,琦莉直盯着琥珀色的右眼和潰爛的左眼。爲了賦予哈維眼睛,鬃毛也失去了一隻眼睛。
「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
琦莉垂頭喪氣地嘟噥着,鬃毛似乎很不高興地回應,琦莉眨了眨眼睛。
「……謝謝。」接着又改口說道。
「嗯,這還差不多。」
鬃毛鼻子哼了一聲,稍微笑了笑,看起來笑得很靦腆。琦莉也微笑以對,站起身並往後退了一步,回到守在後面的哈維旁邊。鬃毛以單邊的琥珀色眼睛仰望着琦莉,似乎有點抱歉地聳了聳脖子。現在畸形的翅膀兩邊都脫落了,肩胛骨只留下龜裂的痕跡和微微突起。
琦莉雖然明白不能提出任性的要求,但在情感方面還是無法釋懷,只能沮喪地低下頭。雖然她好希望鬃毛也能一起去……
「不好意思,我不想陪你們去首都,也不覺得自己成爲你們的夥伴,獨自隨心所欲地迎風生活是巖獅的習性。」——當鬃毛以一貫的瀟灑口氣話別時,琦莉驚訝地挽留它,但哈維似乎可以理解,因此沒再說什麼。輕輕垂下鬃毛給他的暗褐色眼睛,點點頭只說了句:「是嗎?謝了。」既然哈維已經理解,琦莉也就不能再多說什麼。
更何況……一直到最後鬃毛好像還是不承認自己是狗。
「那我走了,你們也要加油。」
鬃毛只淡淡地留下這句道別話語,就擺動着尾巴,以極富節奏感的步調走向山谷裏。巖獅般的長尾巴已失去毛皮,骨頭外露,像極了一根細長的繩子。
被渲染成黃昏暮色的斜陽從被巖壁包圍的狹窄天空照射而下,淡淡地照耀着階梯狀突出的巖棚陰影處。雖然她無法看到峽谷前方,但她在眼底想象着,沿着這條巖棚道路直行便可抵達的峽谷底部,一定還有已化爲一棵腐朽大樹的電臺塔、長久以來守護着鐵塔,完成使命的盔甲守護者、以及鬃毛飼主長眠的紅鏽色墓碑。
背上留着翅膀痕跡的漆黑野獸,與其說它像只巖獅,感覺更像只前往終老場所的老貓。只見它搖着燒焦的尾巴,獨自踏着瀟灑的步伐,越過巖棚逐漸遠去。琦莉在峽谷入口處目送着它,它在巖棚上最後再次轉回頭。
「那個、燻肉和鷹嘴豆……」
「什麼?」
突然傳來一道帶有怒氣的聲音,讓琦莉不禁愣了一下。
「是我生前最愛喫的東西。」
「哈……」
他決定要儘自己所能去做,所以等處理完所有事情後,就當作是最後一次旅行,再送下士回東貝里吧。直到那天來臨之前……他還不想結束這趟旅程。
『你要帶俺去墓地?你竟然自以爲是,自作主張,俺可還不想退休呢!你這傢伙,只要俺一不在,你就會做出一些蠢事……』
「不要一直說你這傢伙,叫我主人。」
他又一個人外出。清晨的岩石中層,白濁的冷空氣冷度適中,刺痛着皮膚。他俯瞰着山腳下,隱約可以看見籠罩在晨霧下礦山城鎮和單軌鐵軌的影子,瀰漫在眼前一望無際的藍灰色霧靄,開始慢慢泛出砂色。
『啊?什麼?』
無論是琦莉父親的事、猶大所在的實驗室、還是貝亞託莉克絲的事,這些必須解決的問題全都集中在首都,這樣正好。這麼一來就沒必要再猶豫,必須立刻前往首都……雖然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鬃毛只丟下這句話,就跳起來似地轉身跑走。三隻獸腳和一隻鳥爪交互踩着岩石的走路姿勢有點怪異,但是它似乎絲毫不在意,輕盈地跳着岩石而去。脖子上那一圈毛在黃昏色斜陽的照射下,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巖獅鬃毛,灑着金黃色的光點。
不管怎樣,你的神經還是會慢慢被侵蝕吧?不久後你應該就看不見了。若只有侵蝕眼睛還好……即使如此,你仍選擇爲了那孩子,而且堅持到最後,所以這是我給你的餞別禮——
他踩着碎石站在鐵軌上,凝視着籠罩在晨霧下的遙遠鐵軌前方。當然,距離過遠讓他看不見鐵軌終點。不過從遠方將視線向下拉近,從鞋尖一直到眼前的可見範圍內,兩條鐵軌和規則排列的枕木彷彿在大地上生了根。雖然看不見前方,但至少看得見腳邊的路。
『爲什麼又說些孩子氣的話……真是的,你就跟她說你哪裏都不去不就好了嗎?俺是你們的監護人吧?』收音機回答的聲音裏夾雜比以前更嚴重的雜音,隨着聲音的高低起伏,常出現怪聲怪調,聽起來非常沙啞。
是啊,自己應該稍微放鬆心情纔對,最近自己似乎爲了什麼事而焦躁,感覺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也許是知道自己的旅程也有到達終點的一天吧?現在仔細想想才發現,正因爲知道有抵達終點的一天,才更不想結束這一切。
快速奔跑時殘留的光點變成了殘影,從鬃毛的背開始牽引着長長的身影,閃閃發光的光點就這麼擴散在空氣中。散發出金黃色光芒的翅膀,簡直就像代替已經脫落的黑色翅膀往峽谷的天空飛去一般,姿態是如此悠遊自在。
他不經意地吐了一口氣。白色氣息融入晨霧中,隨即散去。他把手插進口袋裏,跳着等距離排列的枕木,走了一段路。這麼說來,在行星上的任何地方,鐵軌的規格應該都一樣。現在才發現這件事的他,突然覺得莫名地安心。
琦莉正在想着要不要加入他們的對話,但又突然打消念頭,抱膝蹲在門前。她把下巴抵在膝頭上,輕輕閉上眼睛。這兩人家常便飯的爭吵,聽起來卻讓人感到莫名舒服。
『不要那副表情啦!好吧,俺會陪你們到最後,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所以拜託你……你這傢伙也不要隨便死掉喔。』
他不知不覺笑了出來,肩膀也放鬆下來。
哈維猶豫是否要叫她,但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因而作罷。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輕輕彎下腰把收音機放在她的枕邊。琦莉面向牆壁裝睡,但當他離開時,他知道琦莉伸手抓住收音機,把它拉進毛毯裏。
一道淚水沿着琦莉的臉頰滑落,隨風飛散,變成細小的水滴,融入充滿峽谷裏的黃昏色光粒子中。
這樣一想後,感覺努力也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我沒能遵守約定,我有說服琦莉,但最後她還是……不願意,我覺得她不希望我去。」
『俺要是不說的話,有誰會糾正你這傢伙麻煩的個性?』
琦莉的心臟怦怦跳,明明是抱着輕鬆心情偷聽的,但卻聽到了不該聽的對話。
哈維背靠着的門內側傳來了聲音,他轉頭一看,門的另一頭小小的啪答啪答腳步聲逐漸遠去。他輕輕轉動門把,往裏面一看,天亮前仍有些昏暗的小屋角落,一道瘦小的人影正面向牆壁、毛毯拉至頭部躺着。
從峽谷吹來的風吹亂了送行的琦莉和哈維的頭髮,低語的風聲一瞬間聽起來像是電臺塔播放出的音樂,雖然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覺得這並不是自己心理作用。那座移動電臺現在仍然停留在峽谷的某處安靜之地,身穿盔甲的彪形大漢……不,穩重的中年助手帶着苦笑回應,一旁的年輕臺長興奮地挑選唱片,而腳邊就是脖子上有一圈怪毛的黑狗,正在喫着泡在牛奶裏的麪包、燻肉和鷹嘴豆的狗食。彷彿守護着他們一般,電臺塔的喇叭繼續以極小的音量,播放着帶有噪聲的絃樂樂音。
「……對不起,下士。」
琦莉思索了一陣子後,外面的對話也停了下來。琦莉等着他們繼續說話,但他們好像無話可說,繼續沉默了片刻。她心想現在正是好時機,準備定到外面看看時……
「啊……」
門口傳來夾雜着噪聲的說話聲。那是哈維和下士的聲音……他們好像就在小屋的外面,她從毛毯爬出來,試着爬到門口。
睡前下士說想要聽搖滾樂,於是琦莉轉動收音機的頻道和天線,但不管怎麼調,就是隻能聽到雜音,收不到游擊隊電臺的頻道。這附近除了那座電臺塔之外,沒有游擊隊電臺播放音樂,真是難受。而且電臺塔的音樂已經不會再隨着電波送來了。
(啊!對了……)
「嗯……我還可以撐下去。」
他在腦海裏反覆思索着鬃毛說的話。
收音機訝異地反問。但對方並沒有立刻回答,又一陣沉默後,才以沙啞又有些結巴的聲音繼續說:
彷彿原本已經脫落的翅膀,一瞬間又長出來了,讓琦莉看得目瞪口呆。她眨着眼睛,緊抿着嘴脣,忍住快要掉落的眼淚。
琦莉聽到了喃喃低語聲,停住正伸向門的手。
他打算今天出發。
他的左眼內側感到悶痛。之前右眼尚未完全復原時,眼前感覺好像罩着一層乳白色薄膜,但現在反而是左眼的視線範圍都偏暗。
因爲他打算回來,而且最好是大家一起回來。
——那隻眼睛應該還可以再使用一陣子。
「囉嗦!破銅爛鐵。這是你故障之前自己說的不是嗎?真是的,以爲自己復活了,就高興得嘮叨個沒完。」
聽到收音機微弱噪聲的琦莉醒了過來。她慢慢地將臉從拉到頭上的毛毯邊緣探出,眨着惺忪的睡眼環顧四周,從小屋的小窗看到的藍灰色夜空已經開始泛白。
(被聽見了嗎……)
他走下岩石,試着走到山腳下的鐵軌。在遠處待命監視的卡車內,慌張地動了起來。他們似乎在警戒着爲什麼哈維要在這樣的大清早下來。哈維只是隨意下來看看,但對方卻那麼緊張,他不禁覺得滑稽而笑了出來。
暫時先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吧!他想在尚能看見時,把走過的路都烙印在腦海裏,他希望所有事情都結束後還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