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的另一端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8萬 字
1
盛夏的陽光燦爛灑落。
「熱死人了,真是的。」
坐在人型重機具──PS〈戴達拉〉的駕駛艙裏,市之瀨達哉無力地呻吟。
達哉等人──市之瀨建設今天的工作是奧多摩山中的道路工程,要修復因梅雨季結束前的局部性豪大雨而崩塌的陳舊山道。他們作爲二包商承接了部分工作。
兩架〈戴達拉〉在從道路上來看靠山谷側的斜坡上作業。毫無遮蔽地曝曬在陽光下,駕駛艙內變得像在洗蒸氣浴一樣。
『怎麼了?要是累了,要換坂口上嗎?』
無線電傳來父親俊之的聲音。他直到剛纔還在跟主承包商的監督討論,現在則在道路旁俯瞰着達哉他們。
「嗯……再一下子就中午了吧?我就做到那時候。」
達哉一面回答,一面大口喝着水壺裏的溫水。偶然間,他隔着駕駛席的窗戶看到在做填土作業的另一架〈戴達拉〉。
「嗯,我知道了。也對,身爲男人怎麼能比莉娜先喊苦呢。」
「…………」
被說中想法,達哉沉默下來。操縱那架〈戴達拉〉的是市之瀨建設備受期待的新進員工──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
「好吧,既然如此就給我好好幹。下一批要下去嘍。」
「我知道了。」
通訊到此結束。隨後,道路上有其他承包商的起重機開動,要將鋼索吊着的鋼骨下到這裏來。
這時,雅德莉娜的〈戴達拉〉也有了動作。暫停填土作業,雅德莉娜從駕駛艙中探出身體,與地上的作業人員──坂口在說些什麼的樣子。
在達哉的〈戴達拉〉發出的柴油引擎聲干擾下,聽不見對話的內容。不過遠遠看過去,坂口的臉上看起來也像是露出了吊兒郎當的笑容。
儘管該爲雅德莉娜的日語有進步感到高興,但感覺不太愉快。現在是在工作耶──就在達哉咂舌時。
『少爺,快逃!』
通訊機中響起現場主任源田的迫切叫喊。
(好……好久沒喫到,所以忘了……由加里的古怪料理……)
「啊,不……我沒事。」
「嗯。」
「危險!」
由加里笑眯眯地看着兩人的對話。
由於壺口很窄,看不太清楚湯品的全貌。用小瓷羹匙舀起一匙黏糊糊的濃稠湯汁,先喝一口。
「好啦好啦,大家趁熱喫吧。」
「真危險呢,哥哥。」
「還……還以爲死定了。」
達哉盤腿坐在鋪着榻榻米的客廳裏,對妹妹由加里發牢騷。達哉等人生活的市之瀨家住所也兼作公司的辦公室。
「呃啊!」
這句話讓達哉與俊之全身僵住。
「這味道……好像在哪裏……」
「哪能放心啊!」
「沒受傷吧!頭有撞到嗎!別亂動,保持安靜──醫護兵〈Medic〉還沒來嗎!醫務兵!」
自從達哉歸國後,這是第一次。
儘管有這種自覺,但手腳不聽使喚。佇立不動的〈戴達拉〉被長達數公尺的鋼骨──
「沒關係啦。趕快開飯吧。」
「話說回來,達哉……」
「不是啦,畢竟我已經不幹士兵與AS操縱者了,你也……」
「說的也是,我也來一杯吧。」
這時,穿着短襯褲的俊之走進客廳。由於剛洗完澡,所以全身冒着熱氣。
「好啦,盡情喫吧,這可是巢鴨屋難得便宜分給我的。啊,我有好好把毒針去掉,能放心地喫喔。」
「剛剛的醜態是怎樣?平常時的你應該能從容閃過那種程度的意外,真的太鬆懈了。你覺得這樣能在殘酷的戰場上活下來嗎?」
無視嘶吼的達哉,雅德莉娜默默地享用湯品。
就在這時,雅德莉娜輕輕點頭。
「我在野外行動時有喫過。當時是用咖喱粉煮,但原來好好調理後會是這種味道啊。嗯,好喫。」
「嗯~感覺味道很奇妙呢。」
「那就開動啦──」
「不,蛇肉也太犯規……」
必殺的彈額頭攻擊轟出。額頭被打爆的達哉就這樣轉到後方,昏了過去。
「喔喔,抱歉啦,莉娜。」
完成各種報告與手續後,達哉他們總算回到調布的市之瀨建設時,天色早已全黑了。
達哉誇張地噴出嘴裏的湯,趴倒在桌子上。倒下的力道把裝湯的器皿震倒了。
不對,那個絕對不是蝦子。是有一雙鉗子和獨特尾巴形狀的──
被雅德莉娜氣勢洶洶地單方面詢問,達哉好不容易纔點頭回應。
「沒錯,這是蛇肉與蠍子的特製藥膳湯。」
「嗯,蠍子也相當不錯。」
「沒事吧,達哉!」
由年輕貌美的女孩幫忙斟酒,俊之立刻笑逐顏開。看到父親堆起不檢點的笑容,達哉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答對了,莉娜小姐。真虧你知道呢。」
「這究竟是什麼肉啊?喫起來相當清淡,不過要是雞胸肉的話會有油脂。」
「是……是的。」
「抱歉,久等了。」
由加里一面將晚餐端上桌,一面說道。
由加里撫着激烈咳嗽的達哉背部。這個妹妹毫無惡意也毫無自覺的這點反倒很可怕。
「我說的是心態問題。」
不過在達哉喪失意識前看到的,是雅德莉娜眼泛淚光的身影。
當天夜裏──
「由加里,這是蛇肉吧。」
「達哉,你要嗎?」
雙手合十的達哉看了擺在桌上的晚餐菜色一眼。主菜是裝在壺狀器皿裏的中華料理風的湯品。
另一方面,由加里滿臉笑容地稱讚雅德莉娜。
「無須狡辯!」
聽達哉這麼問,由加里岔開話題似的笑了,就這樣靜靜喝着自己的湯。
「這……這樣啊──」
「唔?」
雅德莉娜似乎有什麼頭緒,一面低聲嘟囔一面嘗着味道。儘管有點不安,還是喝了第二口。這次是感覺到清脆的口感。似乎是將小蝦子之類的食材連殼一起油炸後,加進了湯裏。
「…………睡不着。」
「咦?……不……不是啦,這裏不是戰場,是日本──」
儘管有點同情臉色慘白的起重機工程公司現場主任,但這是他們草率工作導致的自作自受。對於遭受波及的達哉與市之瀨建設來說,這完全是在給他們找麻煩。
(啊,糟糕……)
「咦?」
「這……這不是蠍子嗎?」
坐在達哉身旁的雅德莉娜有點不滿地低喃。雅德莉娜現在是在市之瀨建設工作,同時借宿在這個家中。
由加里豎起大拇指說出不得了的發言,達哉對這樣的妹妹大罵。
由加里點點頭,俐落地幫衆人盛飯。另一方面,雅德莉娜從廚房的冰箱裏拿了冰涼的瓶裝啤酒來。
「「──!」」
「好。」
斷斷續續呻吟的達哉瞪大了眼。他看到倒翻的湯中,混在裏頭的「小蝦子」的模樣。
「還……還好吧,哥哥?怎麼了嗎?」
主要的食材是切碎的肉與蘑菇。調味有點重,雖然好喫,但味道真是奇妙。
「就是說啊。」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雅德莉娜自信滿滿地說:
「唔,這個不只下酒,還很配飯……」
「怎樣?」
不經意抬頭看去的達哉,看到非常不得了的景象。
更何況爲了進行預防再發生的調查與會議,現場要暫時停工了。
「……我真的很擔心你啊──笨蛋。」
臉色大變的雅德莉娜跳下〈戴達拉〉的駕駛艙。
儘管就結果來看是無人傷亡,財物損害也只是〈戴達拉〉多了幾道凹傷,但要是有個萬一,差點就演變成害死人的重大事故了。
「不過,還好沒受傷呢,明明都特地放棄危險的工作回家了。」
達哉爬出駕駛席,氣喘吁吁。直到現在,恐懼才油然而生。工作服因爲冷汗黏貼在背上的感覺很不舒服。
在自己房間的被窩裏,達哉苦悶地呻吟。
俊之也頻頻歪頭困惑。
「這個蘑菇也是中藥的冬蟲夏草。滋養強身、增強精力的效果超羣,會讓人精力充沛喔──加油,哥哥!」
是起重機的作業人員沒有確實固定與確認嗎?還是固定用的鋼絲出了什麼問題?無論真相爲何,達哉都只能茫然地仰望從頭上掉落的鋼骨。
一如字面所述,是非常蛇蠍的湯。
「喫不出來嗎?那就猜猜看吧。」
「你是要我加油什麼啊!」
在這之後,現場亂成一團。
在那之前,達哉的〈戴達拉〉被撞飛至右側──是被雅德莉娜的〈戴達拉〉使勁撞開了。
雅德莉娜低沉危險的語調讓達哉忍不住用敬語回答。
「你看,我沒有受傷。」
「那麼社長,先來一杯。」
「哎嘿嘿,多謝誇獎──呀!」
「相對地,本事似乎也生疏了不少呢。」
俊之也捂着嘴巴,倒在榻榻米上。
順道一提,由雅德莉娜幫忙斟啤酒的達哉,表情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嗯,我知道了。」
在翻倒的達哉眼前,鋼骨發出沉重的聲響刺在地面上,因爲自身的重量順勢傾斜,往一旁倒下。在陡峭的斜坡上不斷滑落,好不容易纔靜止下來。
對於嘟囔辯解的達哉,雅德莉娜高高吊起形狀漂亮的眉毛說教。
雅德莉娜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她那雙細長清秀的眼逐漸吊起眼梢。
直到剛纔應該由起重機吊着的鋼骨,從幾乎正上方的位置朝着這裏墜落。鋼繩在起重機前端的吊鉤上,正空虛地搖晃着。
是晚餐喫的那道,由加里精心調理的古怪湯品害的嗎?不只全身燥熱發燙,還興奮到睡不着。他有至少緊緊閉上眼,但也完全感受不到睡意。
數羊數到第一千只就膩了。眯眼看向時鐘,日期早就變了。達哉咂舌並嘆了口氣,翻過當晚不曉得第十幾次的身。
這時,房門從外頭被敲響。
「──你還醒着嗎,達哉?」
是雅德莉娜的聲音。
「怎麼了嗎?」
「我睡不着……能聊一聊嗎?」
隔着房門的這一句話讓達哉心跳加速。
「……等我一下。」
達哉連忙跳起。深夜,在家人熟睡的時間,年輕女孩來到男人的房間。
既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至今也有過好幾次這種發展。然而,每當這種時候,不是周遭有人妨礙,就是達哉急躁的言行惹雅德莉娜不開心,或是彼此坐的位置微妙的遠──這種情況接連發生,讓兩人的關係無法從現狀更進一步地發展。
不過,假如由加里精心調理的蛇蠍湯也對雅德莉娜有效,今晚說不定行得通。
(冷靜!還不一定會是這樣!冷靜下來,冷靜。)
一面這樣勸告自己,一面迅速確認周遭的狀況。
房間──有點亂,但沒問題吧。被她看到會很爲難的東西都有好好藏在指定的位置。
服裝──是代替睡衣的T恤與短褲。算了,就這樣吧。
爲了以防萬一,達哉將買來的緊急時野外求生用橡膠水壺藏在口袋裏。使用前是收在數公分大的四方形袋子裏,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被她發現。當然,這只是爲了以防萬一。
儘管有點煩惱棉被該怎麼辦,但就這樣鋪着也感覺太露骨了。就先摺好放在房間角落。
「久等了,請進。」
「嗯,打擾了。」
「嗯,是啊……沒錯──」
「你的家人真的都是好人。」
話說得愈來愈小聲,最後就聽不到了。看着嘀咕抱怨的達哉,楓像在說束手無策似的聳了聳肩。
「不過,因爲這陣子都在做艱難的工程,由加里也是想幫我們補充營養吧。只不過,太有精神到這種程度也很讓人傷腦筋。」
達哉一面用吸管喝着冰咖啡,一面說道。
看到達哉像這樣獨自沉思,楓與健司互看了一眼,傻眼似的輕笑出聲。
達哉一臉苦澀地沉默下來。不過,不得不承認楓說得很有道理。
達哉對不以爲意地厚着臉皮說出這種話的妹妹狠狠大罵。
「不,沒什麼。」
「由加里,已經很晚嘍,早點去睡。」
雅德莉娜疑惑地問。不過,已經停不下來了。這一瞬間,達哉覺得全世界都在替自己加油。
說到今年春天,是達哉再次離開日本的時期。也就是年輕氣盛的兩名男女獨自去溫泉旅館的過夜旅行。
看到印在票捲上的溫泉與楓葉照,達哉瞪圓了眼。
實在沒辦法問下去。
達哉這麼含糊回應。放下來的金髮有股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突然被問到的健司回答得很曖昧,但還是點點頭。
達哉在心裏爲之戰慄。
「可是啊,從公寓通勤來老家很蠢,也很浪費錢。說到底,莉娜莫名地喜歡我家……」
眼神迷濛的雅德莉娜低喃。這時,她無力搖晃的身體靠在達哉的胸膛。
「我們該不會是來聽他秀恩愛的吧?」
「不……不是啦,因爲莉娜也滿不在意這種事的。」
「既然這麼想跟她卿卿我我,乾脆就搬出家裏,租一間公寓如何?」
「沒……沒有,沒什麼。」
──很……很好,要上了!
「總……總之,謝謝你的溫泉免費招待卷。感謝。」
「可以嗎?那個,你們不是也……」
在大喫一驚的達哉面前,楓微微笑了。不是達哉熟知的豁達笑容,而是帶着某種憂鬱與黯然的複雜微笑。
「嗯,是那個吧。」
「很難講喔。或許她意外地只是沒說出口,一直在等阿達在那一天做些什麼也說不定喔。」
「那這張免費招待卷,我就收下嘍。」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施加力道──
「嗯──這麼說來也是呢。」
「誰辦得到啊!」
看到青梅竹馬首次展現的表情,達哉不知所措。這時,楓隔着眼鏡的視線看向身旁的健司。
「對了,還有這裏可以混浴,所以你要加油喔。」
「…………是啊。」
這句驚人之語讓達哉噴出嘴裏的咖啡,咳起嗽來。
這次無疑是一決勝負的關鍵。達哉以認真至極的表情看着得來的招待卷。
2
「由加里真的對我很好。不對,不只由加里,社長也是。兩人都二話不說地歡迎我住進這個家裏。」
達哉屈指算着日子,挖掘出記憶。記得沒錯的話,下個星期就是與雅德莉娜相遇的整整一年。
總而言之,也就是說──
被她叫喚,達哉才總算抬起頭來。
「莉……莉娜──」
楓與健司從陣代高中畢業後,就讀都內的大學。與在老家就職的達哉沒辦法像高中時一樣天天見面。
依舊無法理解情況的雅德莉娜說。
達哉一面以有些認真的語調說,一面喝光冰咖啡。
坐在餐桌對面的兩名男女──青梅竹馬的牧島楓與友人武村健司分別這麼說道。楓從眼鏡後方半眯着眼瞪過來,健司苦笑着聳了聳肩。
插圖p177
「溫泉旅館?」
「…………咦?」
「真傻眼。阿達,你忘了這麼重要的日子?像是送一些禮物當紀念,或是到哪裏約會等等,有很多事情要做吧?這麼不貼心,會被討厭的喔。」
「…………」
(我的天啊。)
「怎麼了,達哉?」
「……咦?」
因爲實際上,他們無疑是抱持着善意。
「沒……沒事……」
「這是我家親戚開的旅館,好像是當地的觀光協會在舉辦活動,所以送給我的。這是個好機會,你們兩個一起去吧?」
當天晚上開口邀約後,雅德莉娜一臉呆愣地歪了頭。
達哉把雙手放在雅德莉娜的肩膀上。
低聲問出這一句話,與在走廊上帶着滿臉笑容窺看室內的由加里對上眼。
(特製湯品,值得畏懼。)
房門隨着緩緩發出的嘎吱聲打開。穿着運動背心的雅德莉娜腳步有點蹣跚地走進房裏。
「────嗯噗!」
「我說啊,阿達,我們隔了這麼久難得見個面,你開口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怎麼啦,阿達?」
「話說回來,市之瀨與克倫斯卡亞小姐初次見面時,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吧?」
跟之前在不同意義上,達哉渾身僵住,來回看着兩人的臉。
(……禮物要送什麼纔好啊?果然還是要去約會嗎?去附近的破爛遊樂園是有點那個啦。啊,不過,莉娜那傢伙莫名地中意斑斑鼠,或許意外地行得通。)
達哉設法藏住動搖的情緒,點點頭。楓將招待卷遞給這樣的他,然後補上一句。
「這樣啊,發生了許多事啊。」
楓這麼說着,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片。
──該死,又是這樣。感覺到機會再度遠去,達哉好想捶胸頓足。
「那間旅館不錯喔。溫泉很舒服,料理也很美味。」
「阿達、阿達。」
「果然還是那個吧?」
「你好像不太舒服呢。」
「沒有啦沒有啦,哥哥你別在意我。就把我當成狸貓的擺飾,趕快繼續──」
「…………」
「呃……嗯──」
「所以,你在幹嘛?」
「真是的,我受不了啦。」
對於一臉納悶的雅德莉娜,達哉含糊其詞。
「就我跟你兩個人嗎?」
「嗯?」
「沒錯沒錯,所以不用擔心她的玉肌會被其他男人看到,放心吧。」
雅德莉娜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如此說道。看來那道湯對她果然也非常有效。
「說是混浴,其實是家庭浴池啦。除了男女分開的大浴池之外,每個房間還有附設小型的露天浴池。」
「這是我們送你的禮物──鏘~~居然是箱根溫泉旅館的兩天一夜雙人免費招待卷!」
「那個,不是這個問題啦。是說,你們──」
達哉冷不防一臉嚴肅地抬起頭。就這樣半眯着眼,看向房門──正確來講是房門微微開啓的隙縫。
「由加里的目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不會錯的,她有那個意思。此時要是不回應,就不是個男人!武士就算沒飯喫,也要叼根牙籤裝樣子?吵死了,誰管這些!送到嘴邊的肉,不喫是男人的恥辱!
事實上,由加里與俊之也有某種盤算,或是類似「企圖」的想法──不過,達哉也沒不識趣到會特意把這種事說出來。
健司想了一下,緩緩說道。
「怎麼了嗎,阿達?」
幾天後,達哉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裏,在桌上以手撐着腮幫子,如此呻吟着。
「發生了許多事啊。對吧,小健。」
在楓的攻勢之下,達哉語無倫次地解釋。
「啊,這你不用在意啦。我和小健在春天畢業旅行時去過那間旅館了。話說,那張招待卷也是在那時候拿到的。」
「什麼意思?」
「就算是這樣,但這個狀態相當難熬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果然會顧慮到老爸,由加里的掩護射擊又老是誤射。」
「我也想,再一次……」
「是啊,想睡卻睡不着,好久沒這樣了。而且身體還熱得受不了──」
「是……是啊。是那個……我們相遇一年的紀念,怎麼樣?」
聽達哉這麼一說,雅德莉娜輕拍了一下手。
「一年──原來如此,已經過了一年嗎?真快呢。」
「…………」
看來雅德莉娜也完全忘了。達哉無視自己也不記得的事,沮喪地垂下肩膀。
「總……總之,我想讓莉娜也看看日本的各種優點,覺得箱根很不錯。混──」
達哉連忙閉上嘴。實在沒膽在這時候提出混浴的話題。
「混?」
「啊,沒有,沒事。」
混浴──不,家庭浴池的事等到當地再說吧,要極其自然地順勢提及。
「溫泉──嗯,這是個好點子,非常好!」
由加里情緒激動地不斷用力點頭。
「以哥哥來說幹得太好了!你很努力呢。」
「你這不算是稱讚吧。」
達哉不高興地嘟囔着,不過由加里完全沒在聽,以滿臉笑容看向雅德莉娜。
「莉娜小姐,這是哥哥難得用他的笨腦袋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點子,你一定要去!」
「喂。」
說得真過分。不過,雅德莉娜很意外的輕易點頭。
「也是呢,就一起去吧。」
「──可以嗎?」
就在達哉的思考往內側墜下時──
「……溫泉旅館啊。」
對達哉來說,雖然喜歡匆忙放進各種食材的幕間便當,但也難以割捨炸豬排便當與烤牛肉便當這種一點豪華主義。另一方面,散壽司與押壽司也很吸引人。對了,話說回來飲料該怎麼辦?要買茶、啤酒還是乾脆買玻璃杯裝的日本酒──
「是六日的兩天一夜吧。反正是假日,我無所謂喔。」
「畢竟火車便當是左右旅行結果的重大要素。來,你也好好認真挑吧。」
就結果來說,雅德莉娜挑的幕間便當是上上之選。
「我知道了啦。」
在附近的公車站牌搭公車,前往小田急線最近的車站。搭乘下行列車,在新百合丘車站轉乘前往箱根的浪漫特快。
「要開車嗎?要開輕型廂型車也行喔。」
「就趁等待換車的時間買便當吧。」
順道一提,今天的早餐是將昨晚的咖喱重新加熱解決的。
每次噴射加速,螢幕會在高速且亂七八糟的動作下流逝的情景。那種目不暇給的畫面和從浪漫特快的車窗看到的這片景色,確實無法相提並論。
本來就打算住兩天一夜,所以這是一趟隨身行李不多的輕鬆旅行。光是看着在車窗外流逝的景色,心情就很快活。
「怎麼了,我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彷彿想着打鐵要趁熱似的達哉站起身。必須趕快聯絡旅館和訂特快列車的位置纔行。
「怎麼了,達哉?」
3
特意發出開朗的聲音。被問到的俊之輕輕點頭。
被戳到痛處了。話雖如此,車站販賣部的便當實在不合胃口,所以這也沒辦法。這是舍名取實──在如此說服自己後,重新挑起便當。
俊之目送要出發的達哉與雅德莉娜至玄關口。
「有需要這麼認真嗎?」
「喂……喂,莉娜──」
「……別說這種話啦。」
懷抱着新的決心,達哉若無其事地觀察雅德莉娜的樣子。
對於俊之的提議,達哉有點誇張地揮揮手。在他身旁的雅德莉娜探頭看着玄關內的走廊。
「不……不,沒事。」
低喃說出這種悠哉的發言後,身旁的雅德莉娜輕笑出聲。
「……不,大概不是這樣。」
達哉坐在特快列車的對號座上,一面一點一點地夾起裝盤花俏的各式菜餚喫着,一面開口說道。不知爲何,也有種不甘心的感覺。
達哉的抗議被輕易無視,雅德莉娜用兩張日幣千元紙鈔迅速結完帳。
如此敷衍過去,將喫完的便當盒塞進塑膠袋裏。看着他的動作,雅德莉娜輕輕笑起。
「那麼,快到電車出發的時間了,我們走嘍。」
「你夠了!」
旅程進行得很順利。
仔細想想,前陣子的道路工程事故也是。當時的達哉無法對從頭上掉下來的鋼骨做出任何對應,呆坐在〈戴達拉〉的駕駛艙內。怕死的恐懼讓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呆站在原地。僅僅一個多月前,在戰場上搭乘〈Raven〉時,明明連敵機在極近距離下發射的AS步槍與火箭彈幕都能即時反應,做出對應。
「真難得呢,你竟然會說這種話。」
如此低喃的由加里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達哉完全沒注意到。
雅德莉娜這麼說着,靠在椅背上。光是看着她端正的側臉就讓達哉覺得不枉此行了。
「這樣啊。」
「就交給你了。」
雅德莉娜一說完,就拿了兩個幕間便當。
不過如今的達哉卻不知爲何,感覺在AS駕駛艙裏的記憶非常遙遠,而且褪色了。
「不,這裏又不是戰場。」
「不然我開車送你們到車站吧。」
「不是在車站,而是在車站前百貨買的便當也叫火車便當嗎?」
「瞭解。」
「不,沒事。」
「當然。」
達哉這麼說着,扛起行李。而俊之用力拍了幾下他的肩膀。
雖然是連辯解都算不上的藉口,但雅德莉娜沒有特別繼續追究下去。達哉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你這麼說也是啦。」
「我要買這個。」
「走吧。」
「沒辦法。自己操縱AS與搭乘別人駕駛的列車,在感覺上會有差異是當然啊。」
「好像是呢。真稀奇。」
說到底,她好像沒有真的不開心。雖然這是當然的事,達哉也趁機專心解決便當。
「那我們走了,社長。」
不是作爲士兵──或是作爲AS操縱者培養起來的感覺與現在身邊的日常產生差異,反倒相反。是那種戰場上的感覺逐漸從達哉的體內脫落。
「浪漫特快果然很快呢。」
方纔胸口的鬱悶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由加里還在睡嗎?」
「…………?」
「是嗎?那就這樣決定了──可以吧,老爸?」
那乾脆的態度反倒讓達哉向她確認。
「是這樣嗎?」
達哉一面逛着攤位一面說道。以無比認真的眼神看着櫥窗裏的便當。
起碼要是不用這種氣魄去執行任務,應該怎麼樣也不可能達成所期望的目標。
「喂,達哉,電車就快來了喔。」
忽然想起〈Raven〉狹窄難受的駕駛艙。
雅德莉娜快步返回車站,達哉連忙追在她背後。
「難得的假日,就輕鬆度過吧。」
雅德莉娜疑惑的聲音讓達哉回過神來。
「你最近好像太優柔寡斷了。」
「午餐怎麼辦?」
「就算你說這很快,時速也頂多一一○公里左右。連搭乘過那架〈Raven〉的你也會這麼覺得啊。」
坐在達哉右側,靠窗位置的雅德莉娜一面喫着自己的便當,一面說教。她的筷子也用得相當像樣了。
「這很好喫呢。」
「可以啊。我的故鄉──高加索也有許多溫泉。小時候也有去過好幾次療養地。」
雅德莉娜似乎聽不太懂父子之間的這段對話。
「好好加油啊,兒子。」
「OK!」
父親的搧風點火讓達哉低吟起來。
於是,達哉與雅德莉娜來到車站前的百貨地下街。
「不了,距離有點遠。既然要去,就搭電車悠哉地去。這樣可以嗎,莉娜?」
要前往的箱根溫泉旅館,是建在從最近的車站走一小段路的地方。
「制定計劃時當然要經過反覆的深思熟慮,但實行時要是太過慎重,反而會錯失機會喔。特別是在戰場上,拙速勝過巧久。這你也不是不知道吧。」
達哉急忙消除心中的大意。接下來纔是重點。抵達溫泉旅館後的家庭浴池,還有晚上的這個那個,有好幾道非常艱難的危險任務在等着達哉。
「日本的溫泉啊,真是期待。」
──不對不對,還太早了。
達哉以不曉得她會不會聽見的低語,小小聲地辯駁。雅德莉娜微微蹙起眉頭,但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沒錯,對現在的達哉來說,這裏就是戰場!
「你是要我加油什麼啊,這個笨老爸。」
「很好。」
「不用啦。」
然後,旅行當天──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達哉低聲回答。雅德莉娜雖然微微蹙起眉頭,卻不再多說什麼。
「那麼,要喫什麼好呢?」
(這是爲什麼?)
「好的,客人也很辛苦呢。」
「幹嘛?」
得到父親的准許,達哉點了點頭。
達哉一本正經地回答歪着頭的雅德莉娜。
「好。」
雅德莉娜一面說着一面露出的笑容有些寂寞。
「到了呢。」
「就是這裏嗎?」
有點遠離溫泉街的中心,在山中的寧靜雜木林之間,有一棟陳舊但沉穩的正統日式住宅。
「不好意思,我是有預約的市之瀨。」
在玄關口的櫃檯這樣告知後,中年的老闆娘帶着笑容鞠躬。
「歡迎蒞臨,市之瀨先生,歡迎您遠道而來。」
老闆娘確認過旅館的登記簿後,以恭敬的語調續道: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一位市之瀨呢?」
「──咦?」
「嗯?」
老闆娘的話讓達哉與雅德莉娜面面相覷。
「那……那個,是用雙人免費招待卷預約的。」
儘管不知所措,達哉還是這樣回答。該不會是免費招待卷出了什麼問題吧?
「我看到了。是預約兩位的市之瀨達哉先生,對嗎?」
「是的,沒錯。」
「真是不好意思。那麼,我帶兩位前往房間,請往這邊走──」
在老闆娘的催促下,兩人都脫鞋換上室內拖鞋。
(剛剛的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恐怕是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叫作市之瀨的房客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當然是爲了以防萬一。」
「看來是猜對了呢。」
「等我一下。」
「在這種狀況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時,女服務生轉頭看向達哉他們。
達哉也連忙學着雅德莉娜轉頭。不過,在旅館玄關沒看到可疑的人影。
在她展示插座的內部後,達哉瞪大了眼。拆下來的插座內側黏着一個小型裝置。
「饒了我吧。」
「真的假的……」
「喔喔──」
只靠着和室的情境,試着將畫面上的兩人換成自己與雅德莉娜,不過不太順利。看來我們和劇中人物的年齡果然相差太多了。
「收到。」
「敵人的目的說不定就是要誘導我們這麼做。我們反倒不該離開已確保安全的這間房間吧。」
「那麼,就這樣在這間房間裏安靜度過嗎?」
達哉無從反駁雅德莉娜的話。實際上,他心裏太有數了。
儘管歪着頭,雅德莉娜還是照做。
雅德莉娜依舊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說出驚人之語,讓達哉瞪圓了眼。
「咦──」
「不,這不是個好主意。」
算了,沒必要着急──達哉如此說給自己聽。要提出混浴的話題,時機很重要。要非常若無其事、自然地提及。現在得先等待時機纔行。
達哉看着堆在桌上的竊聽器與攝影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看不出來嗎?是竊聽器。」
也許是心理作用,雅德莉娜的語調聽起來很興奮。看來她是真的很期待泡溫泉。
房間角落設置了更衣室,達哉看了一眼拉門對雅德莉娜說。
──兩人獨處的家庭浴池!
這時,液晶螢幕冷不防地閃過激烈雜訊。在設置於房間角落的插座前,雅德莉娜小聲地低喃:
達哉點點頭後趴伏在榻榻米上。雅德莉娜將他的背作爲踏腳臺,開始調查天花板。
達哉語焉不詳地含糊回應,催促着雅德莉娜前進。
「也是呢,你先吧。」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帶這種東西過來!」
對達哉來說,他是打算從這種又是AS又是戰爭的危險複雜世界裏徹底金盆洗手。該不會是那一邊還有人不這麼覺得吧?
以防萬一,他有帶那個橡膠水壺來。當然,這只是以防萬一。
「……兩人一起?」
達哉一臉緊張地點點頭。雅德莉娜的銳利眼神則看向窗外。
「這該不會是針對我們……」
「這該不會──」
「那麼客人,請使用這邊的竹之間。」
「那麼,離晚餐好像還有很多時間,要怎麼辦?果然要先泡澡嗎?」
「好,走吧。聽剛纔的說明,這間旅館的溫泉是源泉溫泉。據說是鹼性的單純泉,對神經痛、肌肉痠痛、跌打損傷、消化器官衰竭很有效。爲了消除日常的疲勞,也得泡個過癮纔行。」
「喔──沒有,就是那個……沒事。走吧,莉娜。」
「咦?」
「看就知道了吧?是竊聽器的偵測器。」
「喂……喂,這樣實在不太好吧。會被旅館的人罵喔。」
聽到這句話,達哉的耳朵顫了一下。那麼,請好好休息──留下這句話,女服務生就離開房間了。
意想不到的展開讓達哉大喫一驚。
「這……這樣啊……爲了以防萬一啊。」
「你問了個怪問題呢。明明來溫泉旅館旅行,怎麼能不泡溫泉。」
達哉點了點頭,拼命壓抑着高興得想跳舞的雙腳,走進更衣室。
很久沒聽見的詞彙。
畫面中的季節是冬天。雪花靜靜地飄落堆積在夜裏的小餐館。看似餐館常客的隱居武士與餐館老闆娘兩人獨處,對坐着喝酒。因爲是從中途開始看,所以完全看不懂劇情在講什麼,但達哉莫名地受到劇中的氣氛吸引。
達哉一面這麼說,一面坐在榻榻米上。
要不將這種心聲喊出來,需要相當的自制與努力。話說,他對自己是否真的有藏住企圖這點不太有自信。
「現狀下難以斷言,但可能性很高呢。」
話一說完,雅德莉娜就站起身。
就算是混浴──不對,正因爲是混浴,情調與氣氛才很重要。就連脫衣服都是男女一起,總覺得缺乏情趣。
雅德莉娜淡然的語調讓達哉頭痛起來。
兩人被帶到一間小而整潔的和室。達哉走進室內,東張西望。是間雖然陳舊,但相當雅緻的房間。
「更衣室只有一間嗎?誰先進去?」
結果,在房間裏找到了三個竊聽器與兩個攝影機。
另一方面,雅德莉娜擺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聽女服務生說明旅館的各種事項。像是浴場位置、晚餐時間還有房間的備品等等。
──還是混浴!
「敵人嗎……」
「剛剛感受到了視線。」
兩人在小聲地交頭接耳時,在中年女服務生的帶領下,走在狹窄的走廊上前往屋內。
「是錯覺吧?除了旅館的人外,沒有其他人了喔。」
「收到──咦?」
「……也是呢。」
還來不及制止,雅德莉娜就拿出多功能瑞士刀,用螺絲起子俐落地拆掉插座。
雅德莉娜抱住雙臂,搖了搖頭。
直到不久之前,不是搭着日本製的試製AS四處奔波,就是與美國巨大綜合企業獨自開發的無人AS戰鬥,還搭乘舊蘇聯制的ICBM去了一趟外太空。
「嗯,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了──很好,就是這個。」
「……要洗澡嗎?」
「啊……好。」
對於如此大叫的達哉,雅德莉娜非常冷靜地回答。
「要跟旅館講一聲,請他們幫我們換房間嗎?還是乾脆換一家旅館?」
隔着T恤感受到的雅德莉娜腳掌觸感有點舒服是個祕密。
「正式調查吧,先從天花板開始。拜託你了,達哉。」
「────唔。」
「……喂,那是什麼?」
然而,雅德莉娜冷漠地說出這句話後,開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嗯。」
看到雅德莉娜拿出小型電子裝置,達哉瞪大了眼。
達哉的聲音突然變小。既然是爲了以防萬一,那就沒辦法了。藏在口袋裏的橡膠水壺莫名地強調自己的存在。
「客人,怎麼了嗎?」
從更衣室來到屋外的露天浴池,達哉忍不住歡呼起來。
「找到了。這是偷拍用的攝影機吧,僞裝成電燈的一部分。」
達哉猛然站起身。
「怎麼了嗎?」
「喔……好!」
「非常巧妙的僞裝,是出自專家之手呢。」
在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之下,事態朝着期望的方向演變了。儘管這難以說是自然的發展,但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你在做什麼?」
「好,那我先到浴池等你。」
剩下兩人獨處後,達哉輕咳了一聲。
「啊,謝謝。」
「別說了,快看這個。」
「沒錯。不過,彼此要避免單獨行動。」
「畢竟剛纔有感受到視線。首先要先調查這間房間。」
「所幸,這間房間附有專用的浴池。洗澡也兩個人同時去洗吧。」
「貨真價實的!」
「這要怎麼處理?」
「嗯?不對,但我確實──」
拿起放在桌上的電視遙控器,按下開關。由於是午間的談話性綜藝節目,所以切換頻道。這次是時代劇的重播。
「最後,房間裏有露天的家庭浴池,歡迎自由使用。」
在走廊的轉角,雅德莉娜冷不防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玄關,就這樣銳利地眯起眼。
樣式本身有點狹窄,設計得小而整潔。畢竟是房間附設的家庭浴池,這是當然的。
與其他房間的家庭浴池相鄰的左右兩側及旅館佔地外的正面,是用竹籬笆圍着。而在竹籬笆的對面,有箱根羣山的雄壯山峯探頭而出。
絕景。
──這樣真棒呢。
這一瞬間,達哉將設置竊聽器等器材的神祕犯人,從腦海中徹底遺忘了。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能一直看着風景。首先,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享受溫泉。
在角落的沐浴處清洗身體。不是蓮蓬頭,而是用提桶舀起浴池中的源泉使用,相當奢侈的方式。從頭頂洗到腳趾,身體的特定部位洗得更仔細。一面洗着,一面偷看更衣室。
更衣室毫無半點聲響。雅德莉娜還沒有要出來的感覺,但也不能擅闖進去接她。
慢慢等吧。
──好啦,泡溫泉了。
將身體慢慢泡進岩石浴缸裏。腰上依然纏着毛巾,這樣或許是違反禮儀,但沒辦法,這是混浴。
全身暖呼呼的,腦袋舒服得開始發呆。
「啊~這溫泉真舒服。」
不禁發出滿足的聲音。泉水相當燙,不過這也符合達哉的喜好。
這時,更衣室傳來細微的聲響。
──來了!
心跳快了一拍。
「你……你來啦,莉娜。」
打算裝得若無其事的招呼聲沒出息地飆高。
「是啊,讓你久等了。」
「你們也來了嗎?」
「……沒事,反正我早就知道大概會是這樣了。」
「喂──喂!達哉,你在摸哪裏啊!」
──這樣也好。
互相推擠的兩人感情很好地一起滑倒。
「呃啊!」
──該不會是在房間裝設竊聽器與攝影機的犯人吧?
完全就是個變態。
達哉的聲音完全飆高了八度。代替回答,身旁響起噗通的入水聲。雅德莉娜的身體以拘謹的動作泡進溫泉裏。由於是家庭號的狹窄浴池,距離近到彼此的肩膀幾乎就快碰在一起。
「什麼誤會!明知道是混……混浴,卻連泳褲都沒穿,只在腰上圍着一條毛巾!下流!懂不懂禮儀啊!」
冷不防地,雅德莉娜不再說下去。她死盯着這裏看的臉轉眼間羞紅一片。
「頭……頭暈了……」
「在那裏嗎!」
不理會語無倫次地設法辯解的由加里,克拉拉鬧彆扭似的把頭別開。看來似乎是豁出去了。
「怎麼了,達哉?露出這麼奇怪的表情。」
雅德莉娜露出非常危險的表情眯着眼。
不過,煩惱的時間意外的短,馬上就聽到溼答答的腳步聲朝這裏走近。看來雅德莉娜似乎是在泡澡前只先沖水的類型。
濺起盛大的水花。達哉與雅德莉娜抱在一起,跌進了浴池裏。
達哉的乾笑聲在露天浴池裏響起,然後沮喪地垂下腦袋。
「我……我知道啦!我出去!我會出去,所以別再推了!很危──」
「哎呀呀,真是的,他們兩個的氣氛相當不錯呢。」
「唔!」
「想溫柔守候兩人卿卿我我的樣子,以上!」
「我先起來了。」
「克拉拉,不行啦。」
「唔哇──!」
達哉與雅德莉娜眯着眼看着這種沒常識的偷窺犯──年輕少女們不成體統的模樣。
「你居然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帶進浴室裏!」
「……嗯?」
一個僵着笑臉,另一個完全不以爲意──克拉拉.毛與三條菊乃如此說道。
「怎麼了,莉娜?」
兩人在本來就很狹窄的浴缸裏激烈糾纏。達哉熱暈的腦袋已經就要爆炸了。
總而言之,就是雅德莉娜以爲這座溫泉是像游泳池或SPA一樣,穿着泳裝使用的設施。如果以這個觀點來看達哉,就是個只圍着一條毛巾就跑到游泳池裏的男人。
「真……真巧呢,哥哥。」
在達哉他們的客房裏,雅德莉娜冷冷地說道。菊乃、由加里、克拉拉三人跪坐在榻榻米上,互相看着對方。
「…………?」
「對……對不起,哥哥、莉娜小姐。」
妹妹沒出息地叫出來的模樣讓達哉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溫泉確實很舒服。」
「快上──!就是那裏──!推倒她──!」
「好痛~撞到屁股了──」
「唔哇哇哇,該怎麼辦!」
以冷靜且客觀的角度來看,和穿泳裝的女孩子兩人獨處,在狹窄的浴缸裏幾乎貼在一起──那怕光是這樣,也是相當令人血脈賁張的情況。不過,這次在事前對「混浴」的期待太大了。
「唔哇!」
「所……所以說,在日本這樣纔是禮儀──」
「久疏問候,兩位好。」
「────啊。」
「你那是什麼樣子?」
「由加里,提供情報的人是你吧?」
從倒下的竹籬笆後方,滾出了大、中、小三道人影。看來是三個人用坐在肩膀上的方式疊羅漢,偷窺這裏的樣子。
「加──加油!」
不對,剛剛的聲音不是幻聽。達哉的腦袋總算開始運轉了。
「這真是傷腦筋呢。」
「達哉,就說要避免單獨行動了──」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在竹籬笆的對面──隔壁房間的露天浴池。
而且是一點也不性感的樸素連身泳裝。頭上還很周到地戴着泳帽。
「你在幹什麼,由加里?」
雅德莉娜將槍口指過去,幾乎同一時間,竹籬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順勢朝着這邊倒下。
「唔、嗯,是在前陣子與克拉拉講電話的時候。」
總覺得莫名地疲憊。發出嘩啦水聲,達哉從岩石浴缸中站起身。
「啊……」
伴隨着讚歎聲,背後響起雅德莉娜舀泉水沖洗的聲響。達哉拼命忍着想要回頭的本能慾望。反正再等一下,她就會過來這裏了,忍到那時候就好。可是,據說比起男人,女人洗頭髮的時間會很久耶。算了,就安靜等吧!要知道欲速則不達──
達哉依舊背對雅德莉娜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盯着羣山景緻。他想看她現在的模樣,卻怎樣也提不起勇氣回頭。
順道一提,審問方與被審問方都換上浴衣了。
眼睛則一直看着其他方向。
「那個呢,這其實是有很深的理由──」
「別……別亂動啦,莉娜!再這樣下去──」
插圖p209
「露出狐狸尾巴了嗎!讓開,達哉!」
「那麼,你們說說看吧。」
「嗨……嗨──好久不見了呢,達哉、莉娜。」
「當然!」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莉娜!」
「哎──呀──」
達哉的吐槽空虛地消逝在山野之間。
雅德莉娜粗暴地推開達哉的身體,迅速站起身將一旁的提桶拿到手中,舉起藏在裏頭的軍用自動手槍。
「話說回來,沐浴室在哪?」
突然間,達哉明白了。
「咦?」
「…………」
雅德莉娜突然怒吼起來,把達哉嚇了一跳。是什麼讓她這麼生氣──
「閉嘴,快給我滾出去!」
期盼已久的瞬間到來,讓達哉的興奮──
「也就是說,菊乃是由克拉拉聯絡的嗎?」
「糟糕,被發現了喔!」
「道歉等之後再說,先給我說明情況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和風嗎?」
由加里作爲代表,深深地低下頭。
「先暫時撤退──」
4
雅德莉娜回答得非常冷淡。達哉則盤腿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這場審問。
「我在問你爲什麼會是那種樣子!」
「我也進去嘍。」
一度泄氣的身心怎樣也興奮不起來。
微微歪着頭的雅德莉娜穿着泳裝。
「亂動的人是你吧!」
或許該說果然如此吧,是很眼熟的長相。
徹底動怒的雅德莉娜完全不聽他解釋。自己也跟着站起來,想要將達哉從浴缸中趕出去,一個勁地推着他的背。
達哉冰冷的聲音讓包着浴巾的由加里焦急地別開視線。
好像還聽到了幻聽──
「呀──!」
「……啊……嗯,這溫泉很舒服喔。」
「────啊。」
「話說回來,外國的溫泉是這樣泡的呢。啊哈哈哈哈哈──唉──」
「那……那裏有提桶吧。就……就是那個。」
「是啊。因爲我有與社長──抱歉,是與克拉拉定期聯絡。」
「那麼,這是誰的計劃?」
「菊乃制定計劃,我提供資金,由加里負責當地的情報合作。」
「原來是這樣啊──」
達哉與雅德莉娜一起深吸一口氣。
「「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這時,兩人的心緊密重疊,合而爲一。
「我想盡可能地聲援哥哥與莉娜小姐。」
「因爲好像很有趣嘛。」
「把我屏除在外,就只有你們兩個享樂,太狡猾了。」
三名少女各自說着任性的回答。
「這……這些傢伙……」
達哉握緊顫抖的拳頭。
「多管閒事!你們快給我滾回去。」
「咦~!我們自掏腰包付了住宿費耶。」
「克拉拉,就說了不能這樣講啦。先道歉吧,菊乃小姐也說些什麼啦。」
快哭出來的由加里如此求助後,菊乃稍微歪着頭。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也不能在現況下撤退。由加里也不喜歡這樣吧?」
「是這樣沒錯啦──」
「既然如此,就現在不能撤退。處於劣勢時,首先必須向前邁進。」
在設置於別館的寬敞露天浴池,雅德莉娜在女澡堂的更衣室脫下浴衣,並不高興地低喃。
「畢竟是戶外的露天浴池,只圍着毛巾的話可以吧?我不太建議就是了。」
該不會──在如此心想的達哉眼前,一名微胖的駕駛率先走下豪華轎車。看起來非常眼熟。
「呃──」
菊乃故弄玄虛的一句話讓雅德莉娜有所反應。儘管是顯而易見的挑釁,但也沒辦法置之不理。
無論如何,這對達哉來說都是非常惡質的組合。
「咦?咦?咦?」
坐在石造浴池裏,將肩膀浸泡到熱泉水中伸展手腳後,身體就從裏到外暖和起來,逐漸放鬆,難以言喻的舒服。不過,就算委身在溫泉的暖意之中,雅德莉娜也依舊一臉悶悶不樂。
看着由加里她們一面說着,一面裸着身體前往露天浴池的模樣,雅德莉娜總算明白她們說的是事實。
「太近了。」
「咦?咦?」
「咦~!那麼,瑪麗亞才這麼大,就已經是約瑟夫大人的妻子了嗎!」
真是不知羞恥──看着滿臉通紅的雅德莉娜,菊乃在一旁的沐浴處嘻嘻竊笑,細心洗着自豪的烏黑長髮。
雅德莉娜把頭別開。在她的視線前方,迎來新客人的由加里與克拉拉正在喧鬧。
「咦咦!啊──是的,畢竟是女生澡堂,只要腰上有圍毛巾的話就沒關係。」
得意地笑着的克拉拉冷不防地站起身,就這樣像脫兔似的衝出走廊。
實際上,這根本不算是祕密就是了。
就達哉所知,由加里與菊乃的接點頂多只有去年的陣代高中文化祭。當時應該也沒有好好講過話,所以今天恐怕就像是初次見面吧。會意氣相投到這種地步嗎?
(也就是說,達哉是想要我在混浴時這麼做嗎?)
由加里的話讓她停下動作。
不對,全裸泡溫泉這件事是無所謂。所謂入境隨俗,雖然有些害羞,但周遭只有同性而已。
「……久等了。」
「……瑪麗亞夫人,請到這裏來。我來教你日本澡堂的規矩。」
「是說,你這傢伙打算對我的拜把姐妹做什麼?」
被年紀尚輕的女服務生這麼說後,達哉低頭道歉。剛好就在這時。
克拉拉對傻住的雅德莉娜說:
「那麼,我們去泡澡吧。」
在這絕妙的時機,克拉拉的手機響了。
「她們是在幹嘛啊?」
最後,達哉與雅德莉娜屈服了。
莎米拉她們一面這麼說,一面也迅速脫下衣服。
是勞斯萊斯的豪華轎車,而且像在炫耀似的掛着醒目的藍底外交官車牌。搭配上剛纔的「援軍」字眼,達哉的腦海中形成了不祥的印象。
「感覺非常好!不愧是阿拉伯!異國風味!très bien〈非常好〉!」
「是的。夫君總是受達哉大人照顧了。」
也不是要替她做出反應,但克拉拉爽快地說:
這時,更衣室入口處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
「啊、喂,我們還沒談完耶!」
「啊,抱歉。」
而像要保護主人似的,莎米拉若無其事地擋在兩人之間。
「就算問我是什麼意思,我也只能說就一如字面──」
「我也有同感。置身在這片大自然之中,果然得展現出自身的一切呢。」
或許是注意到窗戶內的視線,中東拉希德王國第三王子──約瑟夫.賓.穆罕默德.賓.卡利姆.阿爾.凱特利帶着開朗的笑容說。
「啊哈哈哈哈。」
嬌小身軀在狹窄的走廊上東逃西竄,將腳下的地板踏得嘎吱作響。達哉也急忙追在她背後。
是與約瑟夫同行的兩名少女──侍女莎米拉與妻子瑪麗亞。然而,雅德莉娜卻呆站着不動,對她們一點反應也沒有。尤其是莎米拉,她對雅德莉娜來說可是少數的朋友。
「不是很好嗎?出外靠旅伴,處世靠人情,與其兩人獨處,人多肯定會比較開心喔。」
「咦?」
洗完身體的菊乃在雅德莉娜身旁泡進溫泉裏。
「吵死了,閉嘴。」
這句話宛如鐵錘朝着雅德莉娜的腦袋敲了下去。
「咦?」
「那是──」
「喔~瑪麗亞,脫光光泡澡以阿拉伯習俗來講沒問題嗎?」
目睹到由加里像打開什麼奇怪開關的奇特行爲,瑪麗亞露出困擾的笑容歪着頭。
雅德莉娜注視着她們吵吵鬧鬧的樣子。
旅館自豪的露天浴池空間寬廣,與房間裏的家庭浴池無法相比擬。
「收到!」
「……由加里,這是我身爲侍女的工作。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好意,但沒辦法交換。」
「這是不得已的。」
一應聲,達哉也衝出走廊。克拉拉的身影──
落地玻璃窗的走廊上,響起來自屋外的低沉引擎聲。能在窗外看見的前庭停車場裏,有一輛車開了進來。
「好羨慕喔,居然被達哉先生如此渴求着。」
「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向前邁進?」
「──而且依照計劃,援軍應該就快抵達了。」
得知與克拉拉幾乎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身上的驚人祕密,由加里嚇得目瞪口呆。
「啊,不行喔,莉娜小姐。」
「這話由你來說聽起來感覺很猥褻,真傷腦筋。」
她也總算明白達哉剛纔在家庭浴池做出的可疑舉動是什麼意思了。同時,整張臉就像要冒出火了。
「……戶外是讓人有點不安,必須嚴加警備。」
穩重的聲音。同時從駕駛打開的後車門中現身的,是衣冠楚楚的高挑青年、默默跟隨他的女僕及稚氣未脫的少女──
「…………好。」
雅德莉娜跟不上事態的急轉直下,只能驚慌失措。
「……無法接受。」
問題在別的地方。
「好耶!第一名我拿下啦!衝鋒!」
「咦?咦?咦?咦?」
「對,沒錯。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沒有犧牲就沒有收穫──假如沒有這種氣概,就成不了任何事情!」
「喔喔,達哉,久違了。」
「到了,殿下。」
「哎呀,很準時呢。」
無論哪一位都是達哉十分熟悉的人。畢竟是彼此託付性命,共同馳騁戰場的夥伴。
「哼。」
「援軍?什麼意思?」
「不喜歡嗎?」
「莉娜小姐,怎麼了嗎?看你呆站在那裏,會感冒喔。」
瑪麗亞老實地點點頭,輕輕坐在沐浴處的木製洗澡椅上。在她背後的莎米拉拿起自己帶來的洗髮精。
完全被菊乃誆騙的由加里還氣勢十足地舉起拳頭。妹妹的這副模樣讓達哉嘆了口氣。
「哎呀,那就拜託你了,莎米拉。」
「咦咦咦咦咦咦~~!」
「對了對了對了!如果要解說日本澡堂的規矩,我想還是日本人最適合了!所以請換我來吧,莎米拉小姐!」
「嗯。」
「感情和睦不是很好嗎?」
「客……客人,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達哉,這裏我來看着,你去追克拉拉。」
不理會如此喧鬧的由加里三人,雅德莉娜陷入混亂之中。
其中一個是服侍約瑟夫的侍女──莎米拉,而另一個也同樣是約瑟夫的──
對於菊乃自私的意見,雅德莉娜哼了一聲,然後拿出備用的泳裝──
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深深地低頭致意。
「各位不好意思,這麼晚纔來。」
雅德莉娜死盯着乳白色的溫泉水。自己隱藏在泉水下的身體是一絲不掛的全裸。
「什麼?」
「日本的溫泉不會跟外國的SPA一樣穿泳裝喔。」
「找到了!」
「是……是的!」
「……哼。」
有點在意的雅德莉娜拉開了半步左右的距離。這種微妙的反應讓菊乃輕笑出聲。
「明明直到剛纔還跟達哉先生一起擠在那麼狹窄的浴池裏。」
「那……那是因爲有穿泳裝。」
「原來如此,也就是你無法接受全裸混浴了。」
「廢話!」
雅德莉娜粗暴地喊道,菊乃則揚起得意的微笑靠過去。彼此的白皙肌膚在熱泉水中碰在一起。
「離我遠一點,很煩耶。」
「請別說這麼冷淡的話。話說回來,以雅德莉娜小姐來說可以接受到什麼程度呢?」
「──什麼意思?」
儘管想裝作不在意地回答,卻藏不住微微顫抖的聲音。
「哎呀,裝得真不像。」
「哼。」
爲了逃離菊乃浮誇的話語與笑容,雅德莉娜把頭別開。而瑪麗亞納悶地看着這樣的兩人。
「莎米拉,雅德莉娜大人與菊乃大人在聊什麼事情呢?」
「……瑪麗亞夫人還不需要知道。」
連少女們之間的這種對話也沒有傳到隔壁的男澡堂去。
「啊~這溫泉真舒服。」
「我有同感。」
「殿下說得沒錯。」
這時,哈山開口介入兩人的對話。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畢竟第一次見到的你還滿像笨少爺的。」
──這麼說來,以前武村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呢。
坐在右側的菊乃輕輕遞上啤酒瓶。剛泡完澡的溼潤秀髮與肌膚十分嬌豔。
「不,其實是順道來工作的。原本是爲了那件事來日本,不過在決定要來溫泉後,就稍微調整了一下日程,帶着瑪麗亞一起來了。」
「微臣倒是有點遺憾呢。」
「──真開心呢。」
達哉他們泡完溫泉時,晚餐也剛好準備好。
「嗯,你說得對。」
「應該說是在傷心微旅行的途中吧,想設法填補被心愛男人甩掉的空虛心靈。」
哈山一說完,就從溫泉裏嘩啦地站起身。目送離開露天浴池的親信背影,約瑟夫嘆了一口氣。
只不過,在場有許多人不是未成年就是伊斯蘭教徒,所以杯子裏裝的幾乎都是無酒精飲料。
「誰曉得啊!」
「嗯。」
「…………」
(該不會是跟〈Raven〉相關的事情有什麼動作吧?)
──好喝!
「哪裏,這沒什麼。所謂入境隨俗啊。」
由加里忽然一臉嚴肅地看向達哉。
哈山深深地低下頭,讓達哉非常困擾。
宴會廳裏已經依照人數送上擺着菜餚的大型方盤,衆人各自坐在想坐的位置上。
「什麼?」
非常尷尬。
雅德莉娜忽然低聲說道。她的視線越過達哉的肩膀,直盯着菊乃。
約瑟夫低聲回應,沉思了一會兒。
「真是的,他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我們確實曾屬於那個地方。那肯定不是夢。我說得沒錯吧,約瑟夫?」
「與溝呂木主任他們見面?」
「菊乃,你現在在做什麼?你向D.O.M.S.請長假了吧。」
反倒是約瑟夫的語氣有些落寞。
「儘管如此,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光很開心。我能作爲約瑟夫.阿爾.凱特利這個人存在的時間,一生當中恐怕就只有那短暫的期間了吧。夢已經結束了。」
達哉以悠哉的口吻說道。他再次悠然漂盪在溫泉裏,同時忽然想起以前也有類似的對話。
「杯子空了喔,達哉先生。請再來一杯。」
「那麼,這樣吧──敬各位偉大的未來,乾杯!」
達哉儘管發着牢騷,但也大致明白約瑟夫想說的意思。
約瑟夫一臉悠哉,忽然低喃說道。
正當達哉這麼想時,哈山刻意地輕咳了一聲。
「是嗎?」
達哉忍不住點頭答應,接受菊乃的斟酒,同時戰戰兢兢地偷看坐在左側的雅德莉娜。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夾起小鉢裝的甜河蝦喫。
「應該說是──某種商談吧。我去見了霧谷議員與下村大佐,對了,還有溝呂木博士喔。」
達哉咧嘴笑着挑釁,約瑟夫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回道。
「…………這樣啊。」
「你說什麼?」
「我和對方說現在要來和你碰面後,他們有請我代爲向你問好喔。達哉,自衛隊似乎想招聘你的樣子。」
「……老實說,我不記得遇到幾次差點沒命的情況了,沒有那個餘力開心。」
「剛剛是殿下失禮了呢。說到底,離開軍務繼承家業是出色的盡孝。」
由加里圓滑地做了結尾。達哉重新看向陳列在方盤上的料理。當然是日本料理,還是以河魚與山菜等當地食材爲中心的菜色。
或許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意外,菊乃眨了眨眼。接着離開達哉身旁,跪着移動到雅德莉娜身邊。
「真是非常抱歉。那麼,大家似乎都拿到飲料了,想請各位一起幹杯。至於乾杯的口號,就有請約瑟夫.阿爾.凱特利殿下!」
「哎呀,是微臣言重了呢。微臣就先告辭了。」
「等……等一下啦。」
「無所謂喔,我也已經做了該做的事。」
「我生於拉希德王家,作爲第三王子,有爲了國家與人民而活的義務與責任。就算討厭過這個身份,也不曾後悔過。不過──」
「喔……好。」
「是什麼事呢?」
「確實正如你所說。」
「無妨。達哉是值得信賴的男人,這你也知道吧。」
「這麼說來,剛剛忘記問了──」
「今日要在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參與這次的宴會。」
「殿下所言甚是,微臣也很清楚。」
「有點可惜呢。具備如此優秀的戰士技術,卻退離了第一線。這不是在白白浪費才能嗎?」
達哉反倒想請人告訴他。
達哉回想起以前作爲D.O.M.S.的一員,前往拉希德王國時的體驗。在半地下式的浴室裏,沐浴在從浴缸濛濛升起的熱蒸氣中,讓全身充分流汗。
三人並排泡在熱泉水裏,達哉、約瑟夫及哈山發出滿意的聲音。
達哉一面暖和身體並放鬆,一面問道。
達哉將杯中的冰啤酒一飲而盡,沁心冰涼的啤酒一口氣流進泡過溫泉的滾燙身軀。
「達哉大人。即使兩位將各奔前程,能否請你與吾主約瑟夫維持不變的友誼嗎?拜託你了。」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達哉,當時的你纔是連戰鬥的道理都不懂的一介莽漢,不是嗎?」
「呃──哥哥,這是什麼宴會啊?」
達哉默默聽着約瑟夫述說心聲。
現在才明白,健司說中了重點。所以當時的達哉纔會困惑,還做出反駁。
「感謝約瑟夫殿下。那麼,請各位暫且一面開心暢談,一面享受美味的料理與飲品。」
達哉如此說道。
「好啦好啦,兩位都別說了。」
「司儀由我──市之瀨由加里擔任。或許會有許多不周之處,還請各位多多海涵。那麼──」
達哉闔上雙眼,腦中閃過戰場的記憶──AS的狹窄駕駛艙和交手過的各種敵人。
「那不是夢。」
與房間附設的家庭浴池不同,石造的浴池很寬敞。光是在熱泉水裏盡情伸展手腳,就有種舒適安寧的感覺。
「現在的我只是個做建築的。」
一樣是在去年年底的事。在即將畢業的高三冬天,爲日常與戰爭之間的差異感到苦惱的達哉打算隨波逐流,選擇在市之瀨建設就職。看到這樣的達哉,健司說:
突然提及的名字讓達哉稍微嚇了一跳。這三個人與約瑟夫的組合,只會讓人想到一件事。
然而,如今聽到約瑟夫說出類似的話,卻完全沒有這種心情。這是爲什麼?現在與當時有什麼不同?達哉並不清楚。他在不清楚的狀態下說:
「唔──是沒錯。」
「工作?」
「──喂。」
現在對達哉來說,這些是已經逐漸遠去的褪色景象。但儘管如此,自己也確實曾存在於那裏。這是無法遺忘,也無法消弭的事實。
「嗯,還可以啦。」
「話說回來,阿拉伯的澡堂是蒸氣浴呢。」
「很高興你這麼有精神,達哉先生。」
約瑟夫也同意達哉的話。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無視別人的搭話。儘管很爲難,達哉還是對菊乃點點頭。
『繼承父親的家業聽起來是不錯,但這不是隻是在逃避自己的才能嗎?』
「哎呀。」
「這件事之前就提過了喔。雖然我拒絕了。」
「殿下,這種事還是不要太隨意說出口──」
達哉與約瑟夫一瞬間交換不友善的眼神,但不知道是誰先起頭,馬上大笑出聲。兩人愉快的笑聲響徹在山野之間。
也許有事先講好,約瑟夫拿着杯子站起身,衆人也隨之舉杯。
哈山無視不滿的主子,轉身朝向達哉。
「「「乾杯!」」」
「跟你們一起在D.O.M.S.奮戰到最後一刻的日子啊。」
六坪大的小宴會廳裏響徹着由加里的聲音。妹妹拿着麥克風的笑臉讓達哉看傻了眼。
「只不過,你也是特地跑來日本泡溫泉療養的嗎?該不會很閒吧?」
「別這樣,哈山。」
好像變成有點誇張的事情了。說不定把剛剛的對話忘掉會比較好。
「日本的澡堂也很不錯呢。居然能像這樣在戶外一面欣賞山景,一面享受泡澡的樂趣。」
「我說笑的。」
菊乃很乾脆地說。隨後,揚起一抹輕笑。
「環遊世界纔是真的喔。我想用自己的雙腳與眼睛,再看一遍這世上的各種事物。」
「…………」
「不用擔心。別看我這樣,我也多少有點儲蓄。」
菊乃這麼說着,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這樣啊。」
雅德莉娜也點頭回應這句話。
「祝你有一趟豐碩的旅程。」
「雅德莉娜小姐……」
「還有,要是能在旅行途中找到適當的地方住下來,不再回來就完美無缺了。」
「你果然很壞心眼。」
菊乃噘起嘴。達哉還是搞不太懂這兩人的關係是好還是不好。
「哎呀,啤酒喝光了。雅德莉娜小姐,能幫我拿一瓶新的來嗎?」
「爲什麼是我去……」
儘管嘴上碎碎念,雅德莉娜還是起身離席。與菊乃兩人單獨留下來的達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像是坐立難安,但也讓人有點興奮,難以形容的微妙感覺。
「話說回來,沒想到達哉先生會這麼大膽,邀雅德莉娜小姐一起單獨旅遊。從由加里和克拉拉那邊聽到這件事時,我嚇了一跳喔。」
菊乃這麼說着,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剛泡完澡的炙熱肌膚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染上紅暈,美豔得無以言喻。
「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儘管忍不住開口吐槽,不過當然無人理會。
就連親生女兒都感到噁心的內容,讓雅德莉娜與達哉一齊感到困惑。
「現在哥哥會這麼有精神,我想大概是跟莉娜小姐在一起的關係。所以,哥哥今後也麻煩你了。」
達哉立刻苦着一張臉。
「菊乃!我……我──」
達哉的手中想起第一次開槍殺人時的手槍重量。菊乃的弟弟──三條旭。爲了至少讓已經無法獲救的少年從痛苦之中解脫,與他的姐姐菊乃一起扣下了扳機。
聽到達哉的喃喃自語,克拉拉也大大點頭。
雖然出言不遜,但克拉拉似乎很開心。達哉聽着過去夥伴們寄來的簡短信件,也輕輕笑着。
達哉也表示同意。
「真的嗎!」
「不……不行這樣啦,因爲哥哥和莉娜小姐現在都是市之瀨建設的員工。」
「纔不是ROCK,是龐克啦。」
「政治家的致詞就是這樣啦。」
達哉對無情地說出棄讀宣言的妹妹碎碎念。
在克拉拉的逼迫下,達哉不禁點點頭。
那像是捉弄,又像是哄騙的表情與語調,是一如往常的菊乃。
出乎意料的名字讓達哉嚇了一跳。小野寺孝太郎,是達哉就讀陣代高中時的班導。
「…………」
菊乃以鐵壁般的笑容迎擊興致勃勃的由加里。
「首先是──喔,是媽媽寄來的。呃~『在我快倒下的時候,逼迫你們擔起麻煩,真是抱歉。不過也因此幫了我一個大忙,謝啦。』──」
「啊,有寫附註喔,是寫給菊乃小姐的呢。那個──『致菊乃。旭的事情我很遺憾。我不打算說什麼要你連他的份一起之類的話,但你好好幹吧。祝你幸運。』──喔喔,兩位是怎樣的關係呢?」
「喂喂喂,毛社長已經四十──」
這句話讓達哉忽然停下喝酒的手。
自從去年夏天與雅德莉娜相遇以來,到今天剛好過了一年。是這段期間一直過着的戰鬥生涯的畢業──
由加里連忙搖頭。
「冷靜點,由加里,我還沒念完──『附註 要是你肯回來D.O.M.S.,大姐姐會給你滿・滿・的・服・務・喔。』……唔哇。」
「克拉拉,就說不能講這種話了。」
菊乃伸出纖細的食指,抵上達哉的雙脣。
對恩師說出這句話,達哉將酒杯一仰而盡。
「現在請容我介紹收到的致詞。」
「這次是爸爸的信嗎?『I"ll be back』……他是想說什麼啊?」
雅德莉娜那時是爲了招聘那樣的達哉加入新生D.O.M.S.,而來到東京。她回想起由加里當時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很煩耶。」
像這樣繼續念着致詞。
「還沒四十歲喔。就這樣決定了,OK?」
「我家的媽媽也很傷腦筋呢,都已經快四十歲了。」
雅德莉娜站在稍遠處看着達哉與菊乃專心對話的模樣。儘管拿了冰涼的瓶裝啤酒來,卻沒辦法回去。
「才……纔不是這樣呢。」
「────」
「不行喔,達哉先生。」
「那個人也真是的……」
妹妹再度拿起麥克風高喊的模樣,從達哉這邊也看得很清楚。
實際上,達哉也不是對什麼「滿滿的服務」完全不感興趣。話雖這麼說,但實在無法在雅德莉娜身旁說出口。
由加里說得很輕鬆,讓雅德莉娜眼神銳利地看了她一眼。
「咦?」
「那麼,有請克拉拉.毛小姐協助宣讀致詞。」
「喔~你的反應模式被那位老師看穿了呢。」
「是加魯那斯坦的蘇拉婭寄來的呢。」
「真過分。」
「『話雖如此,D.O.M.S.現在依舊是拮据狀態,一旦停下來就會立刻倒閉。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你們的年輕戰力。達哉還有莉娜,請立刻回來。這是社長命令。』──喂。」
儘管不太清楚是經由什麼方式收到的,總之克拉拉從排開的紙片中拿起一張。
「這樣啊……」
「啊,是的。」
「啊,還有後續。呃~『我很高興你回來日本。儘管來不及參加畢業典禮,但你也好好回來了呢。』,那個你『也』是什麼意思啊?」
「謝謝你,小野寺老師。」
「這次是伯特嗎?我們家的人果然很多呢──『今後大概也會暫時與日本做生意。有機會的話,一起去喝一杯吧。到時我會請你一杯的。』──哼,裝模作樣。」
她對突然搭話的由加里點點頭。
方纔達哉覺得這就像是畢業典禮在宣讀賀電。沒錯,這對達哉來說確實是某種畢業。
「呃~這是D.O.M.S.寄來的最後一封信件了呢。是卡洛斯先生啊……我有點不擅長應付這個人呢。」
「有點。」
「我非常感謝莉娜小姐。以前辭掉D.O.M.S.回來東京時的哥哥,變得超奇怪的。所以當他開着那臺叫〈Raven〉的AS回來時,我也有點害怕。」
「自衛隊的下村先生是──老樣子的招募文,跳過吧。」
「我們之間也發生過許多事呢。」
「哎呀,真老實。」
慈悲一擊的重量、菊乃嚎啕痛哭的模樣──即使在戰場的記憶逐漸遠去的現在,這些記憶也依舊烙印在腦海裏,恐怕到死都無法忘懷。
「小野D的信?」
「好啦,真是的,別突然恢復正常啦。我看看。」
「好……好啦,有精神就好嘛。」
「接下來是……是一連串日文的信呢。首先是衆院議員的霧谷議員。這由我來唸──『前陣子的那件事,我由衷感謝你的協助。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唔哇,不痛不癢也沒有內容耶。」
「那……那來唸下一封吧。我看看,是克魯茲.威巴先生的來信。」
「啊哈哈,抱歉說了奇怪的事。好啦好啦,莉娜小姐也請回到哥哥他們那裏。」
「嗯,好像是聽小楓姐姐他們說的。那個,內容是──『別叫我小野D。』,啊哈哈哈哈。」
「道格寄來的嗎──『社長雖然那麼說,但公司還勉強撐得下去。你們年輕人就別在意,去走自己的路吧。』──唔哇,這是在說教嗎?超像大叔~」
「這是畢業典禮在宣讀賀電嗎……」
「只是一起作戰過幾次喔。」
看着連忙打圓場的由加里,雅德莉娜輕輕笑着。
「啊哈哈哈……這次是D.O.M.S.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班長呢。」
菊乃捂着嘴巴,優雅地笑了。
「那麼,抱歉打擾各位暢談了,請注意這裏。」
「嗯,我知道了。」
「因爲我也非常喜歡雅德莉娜小姐。」
露出像是在掩飾害羞的笑容,由加里再次拿起麥克風。
「怎麼是我?」
順着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衝動,達哉想對她說些什麼。不過他的話語冷不防地中斷了。
這句話讓達哉探出身體。
「很有班長的作風呢。」
「不,沒什麼。」
菊乃低喃的表情忽然籠罩上陰影。對於她的表情與話語,達哉不發一語。
「怎麼了,達哉先生?」
「呃,下一封同樣是D.O.M.S.的伯納德.伯特蘭先生寄來的。」
並不是被小野寺這封極爲平凡的致詞打動了,只是這段致詞讓達哉想到某件事。
雅德莉娜朝着低頭鞠躬的由加里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約瑟夫大人帶來的信。」
「由加里,看來你徹底被菊乃攏絡了呢。」
「你在擔心嗎,莉娜小姐?」
「是說,她還在自稱是大姐姐啊。」
「下一封是叫溝呂木博士的人寄來的。『Ro" Roll!』──只有寫這樣耶,這什麼意思?」
「對不起喔,克拉拉。以我的英文程度來說有點難。」
「我看看,下一封是……啊,這封是日文的。哥哥,是小野寺老師寄來的喔。」
「你在說什麼啊,達哉,媽媽還沒四十歲喔。」
「唉,這也沒辦法。呃,這傢伙是──『好好保重啊,小鬼們。』──好短!」
「如今待在達哉先生身旁的人不是我,讓我有點遺憾呢。」
「很有毛社長的風格呢。」
「我想應該沒問題喔。菊乃小姐是個有趣的人,但我覺得她不會做這種事。」
「我也再老實一點會比較好吧。」
「我要念嘍──『以前給各位添了非常大的麻煩。我與奧魯康目前在某國靜養中。』」
「…………」
忍不住看向約瑟夫,但他一副若無其事地假裝沒聽見。也就是即使顯而易見,表面上的立場也很重要的意思吧。
「『逃避自身的罪責與責任,也不顧祖國的混亂,過着可恥的生活。不過,我如今能做的,就只有最起碼的照顧奧魯康──請原諒我不斷逃避的軟弱。』……嗯──」
唸完信的克拉拉及聽完的達哉等人都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莎米拉獨自靜靜低喃。
「……祝他們有一趟良好的旅程。」
「也……是呢。」
雅德莉娜以感慨萬千的語氣也表示同意。
「下一封是──咦,這不是英文吧?」
「看起來很像英文字母,但這是哪國的語言啊?」
莎米拉突然從歪頭困惑的由加里與克拉拉背後探出頭來。
「……這是俄語的西裏爾字母。莉娜,拜託了。」
「我看一下──『致人民英雄市之瀨達哉。』。」
「這是什麼啊?」
在達哉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被冠上了奇怪的稱號。
「『讚揚同志市之瀨的協助與奮鬥。我們祖國的大門將永遠爲同志而開。安德列.斯米爾諾夫大將。』──他是誰?」
菊乃代替冒着冷汗的雅德莉娜低喃。
「我記得,這位應該是俄羅斯聯邦總參謀部情報部的總局長呢。」
「也就是那個禿頭──不對,基裏延科大叔的長官嗎?」
「是啊。看來是想挖角達哉先生呢,怎麼辦?」
「那麼,我能一起去嗎?」
「達哉,我也能進去嗎?」
你一言我一句地逐漸接起對話。
「好──『向你們不爲人知的戰鬥獻上敬意與感謝。願神的祝福與你們同在。』……誰啊,一副高高在上──呃,Mr. President〈總統先生〉!」
雅德莉娜以背對背的姿勢低喃。
雅德莉娜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達哉不知所措。
「不會,我明白喔。」
他蜷曲的背上感受到舒服的重量。
5
「……喝太多了。」
雅德莉娜以背對背的姿勢靠在達哉身上。
雅德莉娜別說是泳裝,甚至沒有用浴巾裹住身體。靠垂放在身體前面的毛巾勉強遮住了重要部位。然而,有如新雪的潔白肌膚、無可非議的身材比例和嬌羞低頭的表情都烙印在達哉的雙眼中。
背靠着背,感受着彼此的存在與溫暖。只有頭上的月亮注視着這樣的兩人。
「……別說這種話。」
「這可不行,拉希德還有許多工作等着約瑟夫大人去做呢。」
這時,背後的更衣室傳來聲響。
「啊,既然如此我也要去~」
「來……來唸下一封吧,下一封!克拉拉,麻煩你了!」
「就是啊。」
「這……這樣啊。你沒問題的話,就進來吧。」
插圖p245
「我想也是。」
「有點吵鬧呢。」
「瑪麗亞,你想要的話,就算多待今天一天──」
「你也喝多了嗎?唉,那我們兩個就一起醒──酒……?」
「……瑪麗亞夫人說得沒錯,少爺有點太寵夫人了。」
「現在我的歸宿也是你的歸宿啊。對吧,莉娜?還是說,我有說錯嗎?」
離開房間到走廊上的雅德莉娜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慢轉動頸部關節。
雅德莉娜沉聲說道。跟剛纔的達哉一樣,左思右想──
達哉斷斷續續地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
「好~話說回來,哥哥還在睡嗎?」
「就叫你別看了!」
「這個嘛──現在的我是建築商的兒子呢。」
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試着偷捏一把自己的臉頰。好痛,看來是現實。
菊乃看着雅德莉娜手上的毛巾問。由於雅德莉娜沒有要特別隱瞞,所以點點頭。
「真沒出息。」
「咦──?」
三人結伴走向別館的露天浴池。這時,走廊前方傳來聲響。
這時,聽到這段對話的由加里突然衝過去。
宴會早已結束,衆人離開了小宴會廳。應該在隔壁房間的菊乃與由加里等人似乎也已經熟睡。
「這還用說。」
而隔天早晨──
沒錯,現在的自己與以前那個懵懵懂懂,或是隨波逐流,打算繼承市之瀨建設時的自己不同。
達哉一面這麼回答,一面站起身,急忙在腰上圍上毛巾。不久後,從背後傳來更衣室的拉門聲。接着是沐浴處的沖澡聲,然後逐漸走近的腳步聲──
「這……這樣啊,那太好了呢。」
「莉……莉娜?」
「這種事不需要我允許吧。隨你們高興。」
心臟快速地高聲跳着,在耳裏與腦內響起激烈的心跳聲,簡直就像青春期的國中生。儘管自己也覺得丟人,卻也束手無策。
「抱……抱歉!」
「好的好的~那克拉拉就跟我一起去吧。」
隔了一會兒後,雅德莉娜以略微顫抖的聲音回答。
「然後,大概不久後就會繼承父親的公司。」
「抱歉,莉娜。感覺連我自己也不曉得在說什麼了。」
「……嗯。」
雅德莉娜發出尖叫,不過達哉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呆站着不動。
「我果然很羨慕你。因爲你在失去之前,就注意到重要歸宿的意義。」
「等等,我沒穿泳褲喔!」
「早安,雅德莉娜小姐。是洗晨澡嗎?」
「咦?」
「喔,由加里──好吧,你也行啦。」
「不……不準看!」
「我說過,我從由加里她們那邊聽過規矩了吧。泡溫泉時不穿泳裝也不圍毛巾,這是日本溫泉的規矩吧?」
約瑟夫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點點頭。
「別開玩笑了……」
「很有達哉先生的風格就是了。」
達哉完全搞不清楚雅德莉娜在想什麼了。
看樣子,克拉拉與拉希德的衆人似乎已經先起牀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今天思考了許多事。」
「確實是這樣。謝謝你,達哉。」
「咦?」
「是啊,昨天好像喝多了。」
連由加里也探出頭來。
「我在戰爭中失去家人與故鄉後,才明白這些有多麼重要。你是在遠離家人與故鄉,站上戰場後才理解到這件事吧。」
「咦?」
「嗯,是啊……」
「啊──」
「大概就跟我一樣。」
在呻吟的達哉對面位置上,瑪麗亞向丈夫輕聲低語。
「是這樣沒錯啦──」
達哉回過神,連忙背對雅德莉娜。隨後將肩膀浸泡到浴缸裏抱着雙腿,儘可能讓自己縮小。
四周響着蟲鳴,銀河與繁星在頭上閃耀,沁涼的夏季晚風適度冷卻滾燙的身軀。
「莉、莉娜,你怎麼──全裸?」
「好像有點泡昏頭了。能暫時讓我靠一下嗎?」
在旅館房間的家庭浴池裏,達哉渾身無力地泡着溫泉。
「那就這麼決定了。」
很多事情才總算恍然大悟。
「是的。因爲飛往拉希德的班機會在上午出發。」
「如果是冷戰期間,在各種層面上都很有問題吧。」
「瑪麗亞喫完飯就要立刻去機場嗎?」
在這一年間,達哉作爲D.O.M.S.的一員周遊了世界,見識過許許多多的事物,經歷過許多體驗,然後──選擇回到東京,回到家人的身邊。
「這樣啊~我還想跟你一起去逛逛蘆之湖呢。」
在他背後,響起噗通的入水聲。
「本人嗎!」
即使穿着泳裝,果然也很讓人興奮。達哉特意大笑以掩飾興奮之情,轉過頭去。
回想起白天的大騷動,達哉慌張起來。
「像是?」
就在這時,菊乃剛好從隔壁房間裏打着哈欠出現。
「喔──好……」
「是啊。因爲離早餐還有一段時間。」
「不過,在一年前──我在進入D.O.M.S.之前也是這樣想的,之後在D.O.M.S.裏周遊世界、四處征戰,最後還是回到相同的地方……」
達哉回想起由加里與俊之,如此問道。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夜深人靜的半夜──
「我今天過得很開心。」
「無……無所謂。我從由加里她們那裏聽說日本溫泉的規矩了。」
「這……這沒問題嗎,約瑟夫大人?」
雅德莉娜與菊乃就被單獨留了下來。
「話說回來,雅德莉娜小姐──」
慢步在走廊上,菊乃向雅德莉娜低語。以只有彼此能聽到,非常非常細小的聲音說:
「昨晚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
「──哎呀。」
菊乃以鬧彆扭似的語調說着,戳戳雅德莉娜。
「請別裝傻了。當然是你跟達哉先生之間的事嘍。」
「喔,原來是在問這個嗎?」
「你那是什麼意思?別看我這樣,我很擔心喔。在深夜的旅館裏,獨處的兩人究竟會進展哪個地步呢──啊啊,我天真的好奇心強烈渴望着答案呢。」
「…………呵。」
對於跟往常一樣矯揉造作的菊乃,雅德莉娜惡作劇似的以符合年紀的笑容回答:
「──這是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