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花相似——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4.8萬 字
1
走下運輸機的貨艙,市之瀨達哉站在飛機跑道上轉動僵硬的脖子。
「很好,資材的裝載作業結束啦。」
他仰肇飄着幾抹薄雲的秋季天空。不論是東京或加州,天空看起來都大同小異。
這裏是民間軍事公司D.O.M.S.的綜合訓練營。達哉等人所屬的AS教導課第三班〈遺產〉,今天要前去執行新的業務。
目的地是非洲西部的小國——馬朗巴共和國。
「你比預定時間遲到四分鐘喔。」
聽到背後傳來的指責聲,達哉隨即轉頭看去。聲音的主人是名綁着動感十足的金髮馬尾,一身藍色制服包覆苗條曲線的少女。她是同屬第三班的同事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她一如往常地板着臉站在後方。
「又沒關係,才四分鐘。」
「才……四分鐘?你在說什麼悠哉的話啊。在戰場上,一分一秒的差距有時甚至能決定生死。要是有四分鐘,不僅能泡好一碗杯麪,還可以在上面加美乃滋調味喔。」
「……你拿杯麪當基準我還可以理解,但你連喫麪都要加美乃滋啊?」
「當然。從油膩的豚骨拉麪,到濃郁的味噌拉麪、清爽的鹽味拉麪,美乃滋不論搭配哪種拉麪都很對味。」
「……是……是這樣啊。」
「你下次也試着喫喫看吧。對了,我們可以一起喫醬油拉麪——」
「恕我心領了。」
感到不耐煩的達哉,隨即將手中的攜帶終端機交到雅德莉娜手上。
達哉已將裝載到運輸機上的AS機種與數量,還有各種裝備檢查過一遍了。BK-545步槍十挺,漆彈五〇〇〇發。就連LTMlO1與LTM103這些莫里茨系統0;AS專用的模擬戰系統1;的各種終端裝置也有——
(這種事前的準備作業,不論是軍隊還是建設公司都差不了多少啊。)
看着不經意回想起老家市之瀨建設的達哉,雅德莉娜低語問道:
「怎麼了,突然露出一臉呆樣?」
「一臉呆樣還真是抱歉。沒什麼,就只是想起一些老家的事情。」
「什麼好不好啊?」
同樣是在飛機跑道,運輸機三男的登機梯上。看着達哉與雅德莉娜兩人的互動,約瑟夫·阿爾·凱特利發出如此低喃。
一道平緩的聲音,解答了達哉的疑問。是坐在對面士兵座位上看書的戰術分析官——伯納德·伯特蘭。
從北美大陸西岸的加州到非洲西部的馬朗巴共和國,直線距離約有一萬公里。是趟繞行地球四分之一週的漫長旅程。
「啊,真的耶。啊哈哈哈,抱歉抱歉。」
「本國那件事就交給你們了。」
「……打火石。」
「爲什麼是疑問句啊?」
「這樣啊。」
雅德莉娜朝着腦中淨想些失禮事情的達哉,繼續解說下去。
並用冰冷的語調告知他這件事。
而基於這份工作能磨練自身的AS戰技,並進一步對將來的拉希德王國做出貢獻,約瑟夫認爲這對雙方都有益處而答應。不過此舉似乎在拉希德本國引發種種影響。
(果然自從上次「那起事件」過後,莉娜也稍微有點改變了——吧?)
那副尊容儘管怎麼樣也說不上是好看,但充滿精力,一副傲視羣雄的模樣。這個人就是卡隆總統吧。
約瑟夫苦笑着說道。接着,方纔始終保持沉默的莎米拉,隨即從懷中拿出兩塊石頭。然後就這樣緩緩地讓兩塊石頭相互敲打。
「法國的AS……是叫作〈Mistra12〉吧?」
「看來約瑟夫也相當適應這裏了。」
「別在意,只是戲言罷了——但其他人似乎並不這樣認爲啊。」
副官哈山·賓·賈希姆中校與他女兒——擔任侍女的莎米拉,賓特·哈山紛紛接口說道。他們兩位皆是自小服侍約瑟夫的忠實親信。
「是的,謹遵諭令。」
雅德莉娜微微垂下視線,小小聲地發出詢問。
而在進行漫長旅程的運輸機機艙裏,此時正迴盪着約瑟夫的聲音。
「可否請殿下至少帶上莎米拉前往呢?」
接績着兩人的告別話語,約瑟夫落落大方地點頭答覆。
看着飛散的火花,約瑟夫歪着頭困惑說道。
沒有頭部的基本設計與
雅德莉娜朝着暈厥過去的達哉,喋喋不休地進行漫長的說教。
必殺的一擊轟出。
「……爲什麼內戰中的貧苦國家,買得起這種新銳機體啊?」
雅德莉娜冷冷回道。儘管內心裏對她這種態度感到困惑,但達哉還是發出詢問。
「馬朗巴以前曾是法國的殖民地。獨立後兩國的關係依舊密切,武器兵器也主要是進口法國製品。」
他目前正在聽雅德莉娜解說有關這次的工作對象——馬朗巴共和國的事情。
「那兩個人在玩什麼啊?」
「大膽?這你就錯了。我只是懂得分辨該進攻與收手的時機罷了。」
雅德莉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視着輕佻笑起的達哉。
雅德莉娜邊注視着眼前莫名吵雜的空間,邊發出詢問。而面對她的詢問,達哉則是厭煩地揮了揮手。
在雅德莉娜的催促下,達哉重新把視線移回手上的平板電腦。
約瑟夫伴隨着輕嘆環顧起四周。
「這我看也知道。我是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怎……怎樣啦?」
「在這裏。你仔細看,這項目沒有檢查到。」
「別開玩笑了。上次我差點沒輸到脫褲,就已經得到教訓了。我是絕對不會再下場賭博了啦。」
「你學校那邊的情況。這次出差要去相當久一段時間喔。」
他一張俊俏的臉蛋,打從內心露出錯愕的表情。
畫面切換,顯示出一架AS的三視圖。沒有頭部的獨特設計,讓整架機體就彷佛是輛裝有手腳的裝甲車,外型看起來相當粗獷。
約瑟夫是中東的新興國家——拉希德王園的第三王子。身爲王室的一員,其父穆罕默德國王授予他陸軍上校的地位。
「這是什麼?」
「這樣啊,只不過——」
雅德莉娜再次看向桌上的情況。自信滿滿的聽牌連過四巡都沒有胡牌,讓約瑟夫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所以,我們這次是要去幫忙培訓政府軍的AS戰鬥技能嘍?那麼,對方是使用哪一種AS啊?」
「哦……哦~明明是南四局持有最多點數的尾莊莊家,你可還真是相當大膽啊,王子殿下。」
他從看到一半的書——家庭料理的教學書——中抬起頭來,隔着眼鏡看向達哉。
「這間公司裏的人,似乎大都認爲我單純只是來玩樂的。這可不行。要改變他們對我的觀念,這次的任務無論如何都得要我獨自完成。」
約瑟夫伴隨着豪語伸手摸牌——更正,抽卡片,嘴角同時浮現一抹淺笑。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達哉內心的想法,雅德莉娜在迅速瀏覽過手上情報終端機的資料後,就隨即靠到他的身旁。
「你一副很想參加的表情啊。」
「他原是軍方出身,至今已維持二〇年以上的長期政權。但近年來由於高舉反卡隆大旗的反叛軍勢力出現,讓國土實際上形成一分爲二的狀態。國民則是受到內戰的影響,生活過得相當困苦。」
「這趟行程可是要運送好幾架重量將近一〇噸的機械,一點點的輕匆大意,可是會引發極爲嚴重的意外事故喔。你就連這種危機意識都——」
運輸機一離開訓練營,衆人隨即開始玩起慣例的紙牌麻將。除了這兩人外,桌旁還坐着班長道格拉斯·巴克斯特,以及惠比壽重工派遣過來的AS工程師溝呂木克郎。
「你沒檢查到機體是否固定喔。」
爲了闡明事態,他於是決定讓哈山等人暫時回國處理。
坐對家的卡洛斯·門多薩露出有些抽搐的微笑。
「除此之外,還有配備少量第三世代型的〈Arciel>。」
「那就願您一路平安,殿下。」
「原來如此,微臣明白了。既然殿下已考慮得如此深遠,那麼微臣便不會再對此事有所多言。」
沒什麼實際感覺的達哉在點頭附和後,隨即遭到雅德莉娜側目以對。
「只不過,殿下這趟所要前往的馬朗巴這個國家,社會局勢似乎相當不安穩。哪怕此行並非是實戰任務,也難擔保殿下的尊貴之軀不會有所萬一啊。」
「沒事。」
「你想說什麼?」
螢幕上的AS影像隨即切換成其他機體。
在闊別已久的彈額頭攻擊下,達哉連慘叫都發不出來而直接暈厥過去。
「別想笑着矇混過去,你這笨蛋。」
「別在意,這要是照達哉的方式來講,沒錯——大概就是『大少爺無聊的虛榮心』這種東西吧。」
電腦螢幕放大顯示出一名正值壯年的黑人。一雙銅鈐大眼就像是在瞪人似的,讓達哉忍不住地向後仰去。
「我覺得你也染得夠黑了——算了,我繼續說明嘍。」
「這樣好嗎?」
「
特意擺脫人型的設計,讓它擁有高酬載量與傑出的行走穩定性。其最具特徽的部分,算是設置在胸部結構上的四座武器架吧。內藏有輔助機械臂,能夠迅速地更換武裝。」
「喔……喔。」
「還真是辛苦啊。」
「怎樣啦?」
「不……不是,微臣絕無此意。」
「哈山,你的主子難道是個得躲在侍女背後才能保護自己的窩囊廢嗎?」
(喔……喔喔喔!)
雅德莉娜一邊解說,一邊用她柔美的手指在觸碰面板上來回滑動。在馬朗巴的地圖上開啓各種視窗,顯示以人口分佈爲主的各種資料。
雅德莉娜輕輕點頭,達哉悄悄打量起她的表情。
「現任的國家元首是卡隆總統——」
「……東洋的告別儀式?」
「雅德莉娜大人還是老樣子,依舊對達哉大人十分嚴厲的樣子啊。」
哈山面露愁色地說道。
「……這樣啊。」
他在前來D.O.M.S.學習AS戰術的時候,反過來受到了社長的邀聘,受僱在公司擔任教官一職。
「咦……咦咦!」
「馬朗巴共和國是位在菲洲大陸西部,鄰近幾內亞灣岸的小國。面積約有七萬平方公里,人口將近有五〇〇萬人。其中半數以上是黑人,阿拉伯裔與北非裔的居民佔三成左右。其餘的則是殖民時代遷入的白人。」
清爽滑順的金色髮絲拂過臉頰,讓達哉嚇了一跳。那雙偏藍的灰色眼眸,就這樣默默地凝視着他——
「……願武運昌隆。」
「嗯。」
「嗯嗯嗯。」
聽到他如此建言,約瑟夫當場露出十分誇張的不悅表情。
「聽牌啦。」
「與其說是適應,倒不如說是同流合污吧。就像俗話說,近墨者會什麼來着?」
「嗯,在說這個啊——我就說沒問題了。根據上次的計算結果,我的出席日數完全沒問題,只要期末考別考太糟,大概就能順利畢業了。」
(看起來是馬力十足,但那張臉實在是讓人不太想靠近啊。)
「馬朗巴原本可是個富裕國家喔。」
「……只傲不嬌的冷冽屬性?」
「馬朗巴領內有着非常豐富的貴金屬與稀有金屬的礦山資源。倘若能將這些資源的獲益適當地迴歸社會,那個國家也不會淪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吧。」
「也就是說,他們沒有這麼做嘍。」
「十分遺憾,礦山的權益全掌控在卡隆總統一家人手中。所以必然會讓總統轄下的軍方,分配到龐大的國家預算。」
「真是相當嚴重的獨裁國家啊。這樣也難怪引發叛亂與內戰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反叛軍也絕非什麼『正義之師』。掀起內戰,導致現在馬朗巴陷入混亂的正是他們。就罔顧國民這點來講,政府與反叛勢力是半斤八兩。」
「嗚哇……」
聽到這裏,就連不諳政治與軍事的達哉也漸漸鬱悶了起來,一臉黯然地擦拭起額頭上的汗珠。
看着達哉的這種反應,伯特蘭隨手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
「傳授這種國家最新的AS戰術——說實在話,我完全無法認同。社長也該好好挑選一下工作吧。這樣和中世紀與近代,那些如蝗蟲般靠戰爭喫飯的傭兵有什麼差別。簡直玷污了演習系統所借用的莫里茨公爵大名。」
「等……等等——」
「伯特?」
聽到伯特蘭罕見地口出惡言,達哉當場嚇了一跳。就連雅德莉娜也不免微微睜大她那雙細長鳳眼。
「該不會社長其實是打算以斯福爾扎或華倫斯坦爲目標吧?這樣也還真是有雄心壯志啊——」(注:兩者皆是著名的傭兵)
「到此爲止。」
現場響起雄厚的聲音。在約瑟夫的跳滿直擊下逆轉奪勝的巴克斯特,轉身說道:
「要批判是可以,但你那種態度可無法作爲小夥子們的表率啊。」
「——抱歉,道格。」
伯特蘭在微微低頭認錯後,隨即看起手中的料理教學書。
面面相覷的達哉與雅德莉娜,也將話題迴歸到馬朗巴的解說上。
「……能繼續嗎?」
那是口本首架純國產AS——AS-1
的一號機。是基於各種緣由及內情交付到D.O.M.S.手上,目前由達哉擔任專屬操縱者,進行各種資料收集與操作說明書製作的機體。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購買費用也是由王家出資,沒有動到國家預算。」
此時,正在和政府軍軍官交涉的巴克斯特突然吆喝起來。
總覺得非分之想遭到看穿的達哉,久久無法正視雅德莉娜的身影。
(……咦?)
裹着壓克力纖維毛毯,躺在士兵座位上的達哉嘟囔抱怨着。
「你在做什麼啊?」
「喔……喔……」
發出詭異叫聲的溝呂木,抖動着肩膀悶笑說道。
「瞭解!」
雖然他已漸漸習慣溝呂木的言行,但還是很莫名其妙。此時,約瑟夫突然插話。
「——嗯。」
「你好像很開心啊,溝呂木主任。」
吸滿汗水約襯衫溼答答地黏在身上,感覺相當不舒服。
「嗚喔!」
「我這邊的作業也完成了。只是話說回來——」
胸口的悸動微微加速。弟弟的答覆,正如同她所期待的那樣。
硬要說的話,這就相當於是目睹到真正藝術時所發出的讚歎聱。追尋真興美正是人頹擺脫獸性的證明,所以他現在會緊盯着雅德莉娜的胸部絕對不是什麼問心有愧的行爲殘留至今的希臘雕刻不分男女皆是裸體這點就能證明但老實講哪怕是雕刻我也不想看男人的老二啊米洛的維納斯萬歲——
「可……可惡,所以我才說資產階級那些傢伙——」
硬梆梆的座椅斷斷續續地震動着。他還習慣不了運輸機這種連同人類都視爲「貨物」運輸的感受。
「沒有要使用它啊。」
「啊啊……活過來了。」
並從運動背心的胸口處,露出一道深邃的乳溝。
「……睡不着。」
(沒……沒有被發現吧?)
「是這樣嗎?」
「那架
不一樣,並非是軍方的資產。」
「喂,哈山先生與莎米拉都將
運回拉希德王國了吧?
卻依舊還旱留在D.O.M.S.沒動,這樣沒問題嗎?」
「具備兩條三〇〇〇公尺的柏油跑道,航站大廈與機場塔臺這些設備也都一應俱全,絲毫不輸我拉希德的哈伊勒國際機場。說是內戰中的貧困國家,我甚至有所覺悟,會看到斑剝的飛機跑道上只掛着風向袋的景色呢。」
「稍微有點因緣在。」
沒特別留意伯特蘭答覆的達哉,完成將
固定在運輸車輛上的作業,擦拭起額頭上的汗珠說道:
「真是迫不及待與你相見呢,達哉先生。」
「……啊?」
「水溫剛好喔,你也來洗吧?」
「——哇啊。」
「在男性集團之中,守護年輕嬌弱的少女免於遭到士兵的獸慾侵襲」——儘管他奉此命令在這裏站崗,但其實也不需要太過擔心。
旭的表情泛起一抹竊笑。至於菊乃則是把手輕輕放在胸口。
「嗯,我明白了。」
她以有些錯愕的口吻詢問後,確認起手錶上的時間。
一句話,菊乃千言萬語的思念,全都寄宿在這一句話上。她關掉熱水,拿起浴巾擦拭那曼妙比例的裸體。
或許是想到自己留在加州訓練營的愛機,約瑟夫有些得意地說道。
畢竟她這一個月來的戰鬥姿態,足以讓身爲我方的反叛軍都感到由衷的恐懼,所以想必是相當安全吧。
附帶一提,雅德莉娜擔任專屬操縱者的二號機,是裝載在其他運輸機上。
「你給我等等——!」
「喂,約瑟夫,你那邊好了嗎?」
(真虧大夥能睡得這麼熟。)
在極近距離遭到那雙灰色眼眸凝視,把達哉整個人嚇得大幅後仰。然而雅德莉娜卻無視他的舉動,微微地伸起懶腰來。
「對了,首都那邊有聯絡了。」
「叔叔有說什麼嗎?」
「喔——嗯,這樣就好了。」
經由摩洛哥潛入馬朗巴與反叛軍勢力會合已有一個多月。這段期間她大都潛伏在密林的營地裏,持續過着無法洗澡的日子。
「教導班與戰術分析班集合!」
這也就是說,我想看莉娜的胸部!
「等姊姊洗好我再洗。」
「當然,畢竟終於要正式上場了。你可也要ROCK地上喔,小老弟。」
菊乃邊仔細洗着那長及腰際的黑髮,邊向沐浴問外看守的弟弟旭發出詢問。
聽到巴克斯特的斥責,達哉連忙挺直背脊,繼續進行從運輸機上卸載AS的作業。而之後還要再將AS裝載到馬朗巴軍的運輸車輛上,經由陸路載運到基地。
面對達哉的質問,約瑟夫依舊不改其悠然態度。
遭受奇襲的政府軍一觸即潰,讓反叛軍完整無缺地接收整座礦山的設備。菊乃此時享受的淋浴設備也是其中之一。
「你纔是使用得最隨便的人吧!」
伴隨着細小呢喃,達哉的右肩感到某種重量。
但這種生活已經過去了。在昨天的攻勢之下,反叛軍成功地佔領到東部的要衝——馬布魯礦山。
在隔壁車輛上結束
裝載作業的約瑟夫,冷不防地抬起頭來。
看到兩人這種咬牙切齒的態度,約瑟夫也不悅地蹙眉反駁。
注視着那描繪出完美黃金比例的平緩曲面,達哉的視線爲了探索美與神祕的極致,開始朝向那白皙雙峯的山頂邁進。然後終於——
伯特蘭一邊清點機材設備,一邊解說着馬朗巴的氣候狀況。
「怎麼啦——呃,喂。」
聽到達哉這句不經意的反問,伯特蘭冷不防地停下手邊工作。
那張標緻的鵝蛋臉上,看不到平時的嚴厲表情,流露出合乎年齡的天真容貌。
「這裏的設備還挺完善的。」
「你在說這個啊。」
約瑟夫的態度讓達哉萌生一個疑問。
這時,雅德莉娜冷不防地睜開雙眼。
在水泥地面的停機坪一隅,邁遢地穿着凌亂野戰服的達哉,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嘟囔抱怨着。
「那得好好歡迎他們纔行呢。」
達哉轉身面向停機庫的後方,嚴密固定着兩架AS的位置看去,並凝視起其中一架藍色塗裝,宛如鎖甲武士股的機體。
對於他的意見,達哉歪頭感到不解。
「是啊,要盛大地歡迎他們啊。」
「會這麼熱,是因爲馬朗巴從今天起開始進入旱季。要是再早一個月左右抵達,則就要煩惱雨季時的暴風雨了。」
2
「伯特,你對這個國家很熟耶?」
但這絕對!肯定!毫無疑問!不是基於邪惡情慾所發出的聲音——絕對不是!
看到她這毫無防備的模樣,讓達哉忍不住地叫喊出聲。
「啊——是是是,ROCK對吧,ROCK。」
萬里無雲的藍天高掛着耀眼太陽。
的「地方巡迴」雖是溝呂木的提案,不過D.O.M.S.內部表示時候尚早的反對聲浪也很大。但由於日本方面的負責人霧谷議員也發出強烈要求,才迫使D.O.M.S.決定實施這項服務。
「熱……熱死人了……」
「再過一個半小時就要抵達了。好好休息一下,調整好身體狀況吧,免得到時候因爲時差綜合症而出糗。」
聽到這誇張的說詞,達哉與卡洛斯異口同聲地發出吐槽。
是雅德莉娜。尚在熟睡的她就這樣靠在達哉身上。
「也是——儘管入手管道尚未判明,但反叛軍主要是使用東邊的兵器。所以我們演習時要使用的機體也是〈野蠻人〉與
。」
他環顧起周遭正在小睡片刻的同僚。先不論長年過着軍旅生活的巴克斯特他們,就連約瑟夫也睡得很安穩。
「
確實是架不錯的機體,但還比不上我的
呢。」
少女以宛如蜜糖般甘甜、劇毒般灼熱的語調,呼喚着思慕之人的名字。
「喂!你這傢伙,不準隨隨便便使用ROCK這個詞!」
「真令人遺憾,你們竟將我凱特魯王家與一般富裕市民階層等同視之啊。」
運輸機從加州往東前進,橫越北美大陸。等在佛羅里達補給完油料並檢查好運輸機狀態後,再飛越大西洋前往馬朗巴共和國。旅程進行得十分順利。
這裏是位在馬朗巴共和國的首都科依德近郊的國際機場。在此迎接達哉等人到來的,是熱帶地區的灼熱陽光。
「……啊。」
滴滴熱水滑落絲綢般的白皙肌膚。這久違半個月的感受,讓三條菊乃忍不任發出了滿足的嬌嘆。
「就跟預定的一樣,D.O.M.S.那夥人來了。」
「現在期間限定大優待!D.O.M.S.將提供所有與本公司簽訂契約的顧客,與充滿謎團的新型AS免費進行毫不保留的演習服務!——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喂,小子,有空抱怨還不趕快動手幹活!」
「不不不,國際機場再怎樣也不可能會這麼破吧。」
「居……居然用零用錢買AS,你這死大少爺!」
聽到這道指示,達載與約瑟夫頓時面面相覦。
「作業還沒全部完成耶。」
「既然班長這麼喊,那我們也只能過去了。」
零星聚集起來的是一如往常的成員。
「有什麼事啊,班長?」
「卡隆總統閣下要直接召見我們。」
「啊?」
「好像是要在官邸與我們見面。」
巴克斯特以不太情願的口氣如此說道。
結果AS等機材搬運作業,就統統交給整備課與運輸課等後勤部門的員工處理了。因此前往總統官邸的人,就只有達哉等五名AS操縱者與擔任分析官的伯特蘭而已。
「要去晉見獨裁者啊。」
達哉以不太情願的語調看着官邸派來的車輛嘀咕着。是兩輛相當老舊的軍用車。
「莉娜,你負責保護小子和約瑟夫。」
「是。你們兩個,要走嘍。」
在一如往常繃着張瞼的雅德莉娜催促下,達哉與約瑟夫雙雙坐進車輛的後座。
「可惡,還把人當新手看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相對於出口埋怨的達哉,約瑟夫的反應倒是極其自然。
等三人坐好後,軍用車輛隨即開動。車內的懸吊系統與座位都已老舊不堪,讓人就像是在坐彈力跳牀似地搖個不停。
說實話,這讓達哉都快暈車了。
「這是……」
雅德莉娜以錯愕的語調喃喃說道。
這短暫的交流,讓達哉感到有些驚訝。而平時始終保持冷靜的伯特蘭,則是明顯地產生了動搖。
這讓達哉忍不住用日語咒罵起來,不過雅德莉娜本人倒是面不改色地平淡看待。
達哉再次發出呻吟。市區裏的情況也相當混亂。
「怎……怎麼會有這種國家啊。」
各個關鍵要道都有武裝士兵戒備,眼神兇惡地瞪着軍官帶領下的達哉等人。
不過大門處雖然有女性士兵,但這裏就只有男性士兵。就見這名士兵,隔着衣服任意玩弄起雅德莉娜曼妙的身軀。
到處都有小孩子坐在塵沙飛揚的乾枯地面上,用空虛無力的眼神眺望着四周。
卡隆總統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手。在清脆掌聲呼喚下,某人推開了通往鄰室的房門。
他甚至沒有餘力同情或憐憫,僅僅只能被眼前存在的現實壓力給深深壓倒。
在屈指細數的約瑟夫身旁,雅德莉娜無精打采地眺望着窗外景色。
一旁的雅德莉娜低聲呢喃着。她低垂的容顏,籠罩上一層陰影。
聽到背後祕書的提醒,總統這纔回過神來。
在約瑟夫的催促下,達哉也跟着走進官邸。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瞪起眼神閃閃發光的達哉。
「……稍微有點。畢竟公開的照片,那個——或多或少與本人有所差異。」
接受各種雜七雜八安全檢查的達哉小聲嘀咕着。
最後,士兵一把抓起身旁的短機關槍,從駕駛座旁的車窗探出身子。
「真是難以置信。」
就算聽到達哉的抗議,駕駛車輛的士兵也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是不懂英文的樣子。放棄抗議的達哉,只好儘量固定坐姿了。
「咦?」
馬朗巴共和國的總統官邸,原是法國殖民地時代的專員公署。
受到驚嚇的車輛連忙想要讓出道路,但過於勉強的行徑卻接連導致多起碰撞事故。當中甚至還有車輛一頭撞進路旁的露天攤販裏。
『……這個死色鬼。』
「很高興見到你,山繆少校。希望這對我們都是一筆好交易。」
這些雄壯空虛的宣傳字句十分醒目。
而且街頭上到處都貼滿着卡隆總統握拳高舉的宣傳海報。
莎拉溫柔地握起巴克斯特的手。隨後就這樣以銳利的目光看了伯特蘭一眼。
「我是馬朗巴陸軍第一〇一機兵大隊長,莎拉·山繆少校。」
(喔……喔喔……是陰鬱美女,真棒。)
達哉在內心裏歪頭困惑着。
「就政治宣傳來講,感覺有些粗糙啊。」
男子以彷佛風吹過樹洞般的沙啞聲音自我介紹。而他的模樣讓達哉啞然失語。
「原來如此,目前內戰的情況確實是越來越激烈了。」
「由衷感謝您如此慎重地親自接見,總統閣下。我是負責D.O.M.S.AS教導課第三班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而這位是卡洛斯·門多薩——」
(美帝與共產是在指什麼啊?)
「你這還真是難得的正確見解。然而有些爲政者,往往就連這麼簡單明瞭的答案都無法想到。」
「閣下正在此靜候,準備接見各位。」
「敵人可不僅叛黨啊!」
「這裏也很糟糕啊……」
在與總統握手致意後,巴克斯特一一介紹起班裏的成員。一臉厭煩的卡洛斯也跟着低頭致意。
在軍用車後座上搖晃不已的達哉,啞然失聲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車輛在狹窄的道路上交會。沒有紅綠燈,甚至也沒有警察管制交通,兩輛卡車就這樣正面相對,卡在路中央動彈不得。而遭到阻塞的道路隨後又有車輛駛來,轉眼間就形成交通阻塞了。
「…………」
對於啞然失聲的達哉,約瑟夫也跟着點頭贊同。
戒備森嚴的情況,就算在官邸裏頭也沒有改變。
就算是約瑟夫,此時也老實隱瞞起凱特魯王家的名諱,只報上「約瑟夫·賓·穆罕默德」的名字。
「我的這副模樣,讓你們嚇了一跳吧。」
面對起身的D.O.M.S.成員,名爲莎拉的軍官行了個一絲不苟的軍禮。臉上表情毫無變化,將豐滿的嘴脣緊緊地抿成一直線。
房內的模樣讓達哉嚇了一跳。他原本還以爲會被帶領到勤務室或會客室,然而這裏卻是問寢室。
陰暗道路的角落,一架〈野蠻人〉潛伏在半垮的教會後方。塗着灰色都市迷彩的機體,拿着一把俄羅斯制的AS步槍。
似乎在眺望遠方的約瑟夫發出嘆息。
(這……這傢伙,該不會就是……?)
「是遭內戰趕離家鄉,爲了逃離戰禍而來的民衆吧。是認爲首都比較安全,所以才暫時聚集過來的嗎?」
至今他在網路與海報上看到的卡隆總統,是名宛如大猩猩般魁梧的壯年黑人。然而達哉等人實際看到的,卻是名宛如猴子木乃伊般的嶙峋老人。
達哉因爲從總統的毒氣下解脫而鬆了口氣——
『勝利之日即將到來!』
「D.O.M.S.的諸位,歡迎你們前來。我是馬朗巴共和國的總統馬卡尼·卡隆。」
過去只存在於新聞媒體的難民。首度親眼目擊到他們的存在,讓達哉頓失話語。
「這就是這種工作。像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不過——」
在裝飾低俗的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附有頂篷的奢華牀鋪。上頭躺着一名男性。
「山繆少校的AS大隊是首都防衛軍的精銳。就請諸位好好訓練這批部隊了。」
「喂……喂!」
「你想到什麼了嗎?」
然後忍不住發出驚歎。
「不過?」
一張鵝蛋臉上有着雕像般的立體五官,豐滿的身材緊密包覆在卡其色軍服之下。而那漆黑的眼瞳裏,則隱約帶着一股憂鬱氣息。
面對達哉複誦着反問,雅德莉娜不發一語,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在卡隆總統的催促下,巴克斯特隨即朝莎拉伸出手,要求握手。
『要與總統一起跨越苦難!』
看似法國殖民地時代建造的新藝術運動風格建築物櫛比鱗次,但當中卻有將近半數幾乎淪爲廢墟。
「不,沒事。既然檢查結束了,我們也該走了吧。」
「——閣下。」
聽到巴克斯特的附和,卡隆總統猛然瞪大雙眼喊道。
車輛在駛出飛機跑道後,經由機場塔臺旁的通道穿過機場正面大門,來到了未經鋪設的道路。
「我纔是。我從以前就曾聽說過你們的傳聞了——嗯,各式各樣的傳聞呢。」
「美帝與共產主義那班傢伙,各個都虎視眈眈地覬覦我馬朗巴!必須得要戰勝那班傢伙,才能讓馬朗巴贏取到真正的獨立!」
「喔喔?」
因爲從鄰室中現身的,是一名外表看似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軍官
「還真是戒備森嚴啊。但要是敵人真的打到這裏來,這個國家也已經沒救了吧?這裏可是總統居住的國家中樞耶。」
大門口還有兩架AS——
約瑟夫也發出沉重的嘆息。
「沒錯——不對,不僅限於馬朗巴。現在正是非洲全土人氏團結一致驅趕白人,贏取真正的非洲獨立的時候……」
「是國內的難民營啊。」
老邁獨裁者的誇大妄想,只要冷靜思考就能看出這就像是國王的新衣,然而達哉卻沒辦法對此一笑置之。卡隆總統發出的狂亂熱情,毫無保留地衝擊着他。
在房門前被如此告知的達哉等人,再次接受安全檢查。
「嘖。」
「————」
「喂喂喂,開車小心一點啦。」
「永無止盡的內戰和不斷增加的難民。對外光鮮亮麗的閒置建設的另一面,則是對市民生活所需的基礎建設置之不理。不足的警力,以及蠻橫的軍方啊。」
在行駛過一段時間後,卡車隨即穿過難民營地區來到本來的科依德市街。
然而,總統那雙充滿混濁光芒的眼神卻非常認真。
「——難民……」
達哉開口阻止,但士兵隨即朝向天空射擊。
清脆的槍聲響徹天際,並零星掉落幾顆彈殼在地面上。
那激昂的語調,就彷佛已經忘記說話對象的存在。或許在他那雙閃耀的眼瞳裏,此時正浮現着自己當上全非洲領導人的模樣吧?
原本採新巴洛克風格建造的富麗建築,如今庭院及屋頂上則是蓋滿了碉堡與槍座,形成幾乎就彷佛是要塞一般的外觀。
D.O.M.S.的成員們壓抑着內心的不耐煩走進房內——最後那場嚴密的安全檢查,總共持續了五分鐘以上。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直到戰勝敵人,度過這場國難爲止,我都必須得要維持住強悍領導人的形象。」
紅褐色的地面上,緊密排列着無數間臨時木屋。這些用現有木材與白鐵皮拼湊而成,彷彿風一吹就會垮的粗造建築,就這樣延綿不絕地,一路延續到遠方可看到的首都科依德的市街上。
「喔喔,嗯……嗯嗯。那麼,就來爲你們介紹一下吧。」
(咦?)
3
駕駛達哉等人乘坐的軍用車的士兵,當場不耐煩地狂鳴喇叭。但光是這樣車輛並不會動,甚至還加速了眼前的混亂局面。
「那麼——會到這裏來嗎?」
達哉在〈野蠻人〉的駕駛艙裏自言自語。道路對面是雅德莉娜乘坐的〈野蠻人〉,而在下一條小巷子裏,則是約瑟夫乘坐的〈野蠻人〉。三人正在各自待命。
這一帶是科依德市街的東南部區塊,在內戰初期淪爲城鎮戰的舞臺而化爲廢墟,此後也沒重建而遭到廢置。
政府軍封鎖這裏作爲城鎮戰的演習場地,就連流入的難民也沒有住進此地。
這裏目前正在進行由D.O.M.S.擔任防守方的城鎮戰演習。擔任進攻方的「敵軍」——馬朗巴政府軍,此時正朝着距離此地有三個區塊遠的美術館(廢墟)發動進攻。
迎擊的D.O.M.S方,是由達哉與雅德莉娜、約瑟夫二人的〈野蠻人〉固守這個據點,將另一側的道路交由卡洛斯的〈野蠻人〉與巴克斯特的〈Shadow〉防禦,
達哉無意間看了一眼螢幕,從牆上缺口窺看起教會內部。禮拜堂與基督受難像在風吹雨打下腐朽敗壞,令人感到一陣哀愁。
「阿門,哈雷路亞,南無阿彌陀佛。」
正當達哉在唸些會遭天譴的詞彙時,雅德莉娜的〈野蠻人〉傳來通訊。
『遺產3號呼叫遺產4號與遺產5號,已確認敵機接近。』
「收……收到。」
慌張答覆後,達哉隨即將注意力集中住外部麥克風傳來的聲音上。在視野狹隘的市街區塊,電子戰性能不佳的〈野蠻人〉所能依靠的首推「耳朵」。
聽到了。鋼鐵的腳部構造踏在瓦礫上的腳步聲,以及燃氣渦輪機的轟鳴聲。距離還很遠,但確實是在逐步靠近。
『兩點鐘方向,距離——大約是四。腳步聲有三架,其中一架的腰部位置較高。當中只有兩架有發出引擎聲。』
「你連這都聽得出來啊。」
聽到雅德莉娜這簡直就像是AI一般的精準分析,達哉當下發出讚歎。不過,現在可沒空佩服了。
敵方三架AS當中混着一架沒有引擎聲的機體,這也就是說——
『其中一架肯定是第三世代型吧,』
「是叫
吧?」
『恐怕是。』
熱帶的強烈暑氣,烘曬得額頭接連滲出汗珠。腳步聲與引擎聲逐漸逼近。一道機影從廢棄大樓之間的空隙瞬間閃過。是〈Mistra12〉。
這應該要儘早糾正嗎——雅德莉娜心想,同時開殷聯絡巴克斯特的通訊線路。
「就算知道這點,情勢也一樣險峻。該怎麼辦?」
不具備頭部構造的非人型輪廓,繼承着〈Mistral>系列的設計理念。不過體型變得更加纖細洗鏈,甚至散發着獨自的美感。
『我沒有異議。』
「糟糕!」
『哼,也太無趣了。這塊土地上,難道就沒有能撫慰我無聊的戰士嗎?』
「……是這樣嗎?」
就拿美軍的情況來講,是將M9投入空降作戰與直升機機降作戰,而M6則是以擔任步兵部隊的支援兵力爲主,或是在敵軍來襲時,讓M6與步兵、炮兵一同負責防禦,而M9則是發揮其機動力與打擊力擔任反攻的主要兵力——諸如此類。
「真是夠了,居然因爲運輸機故障就要我們自己走回基地,這算什麼啊。」
緊接着,約瑟夫的〈野蠻人〉就朝遭到孤立的〈Mistra12〉猛烈突擊。
『呃!』
(雖說比以前好多了,但射擊的準度依舊還是不行。不過,光足有適當地給予對方壓力,就算是不錯了吧。)
不過問題就是——
(啊,糟了。)
(由莉娜吸引〈Arciel〉的注意力,雨讓約瑟夫趁機解決〈Mistra12〉啊。)
只見他裝摸作樣地喊出誇張的臺詞。其實,約瑟夫最近經常浪費時間喊這些無用的話語。他甚至曾一度想透過揚聲器自報名諱,而被巴克斯特狠狠痛斥一頓。
『收到。』
以小心翼翼的機動誘導〈Arciel〉移動的雅德莉娜,確認起目前戰況。
『我反倒是認爲,將兩種AS混編成一個小隊的編制方式纔是問題癥結。這種編制方式,無法發揮出〈Arciel〉的性能。』
右手與右腳機能停止的
當場失去平衡。把握這個機會,雅德莉娜的〈野蠻人〉隨即發動突擊。
『這次演習,馬朗巴方使用的AS是四架〈Mistra12〉與兩架〈Arciel〉。所以兵力剛好是一邊一半……
「很好,先解決一架了。」
雅德莉娜機的主螢幕上,顯示着達哉的〈野蠻人〉的右手,被莫里茨系統的瞄準雷射照射到,連同步槍一起停止機能了。
的雙手各架着一挺短槍身的卡賓槍。只見其以遠勝於第二世代型的機動力避開〈野蠻人〉的射線,同時將兩個槍口分別對準達哉機與雅德莉娜機。
恐怕是從指揮官的職責中解脫開來,讓他充分發揮出本來身爲AS操縱者的駕駛技術吧。過去那種謹慎到似乎有些生硬的動作,現在完全沒有了。
「成……成功了——嗎?」
不過,像馬朗巴這種第三世代AS數量不足的小國家,將不同機種的AS混縞成中隊或小隊的情況其實並不罕見。
「完蛋了!」
『訓練狀況結束。各位辛苦了。』
「給……給我接到啊——!」
勉強完成空中接力機動的達哉機就這樣直接轉身開槍,讓沒有留意到達哉機行動的〈Arciel〉正面喫下這出於意料的攻擊,導致右半身受到中彈判定。
他改看向雅德莉娜機的情況。在失去達哉的掩護後,她的〈野蠻人〉轉眼間就被逼上絕境。不對,這裏反倒是該讚賞雅德莉娜的身手,居然能在與〈Arciel〉一對一交戰下支撐到這種地步吧。
『原來如此。那今天就以這點進行重點教育吧,你意下如何?』
巴克斯特的
與卡洛斯的〈野蠻人〉已經擊破兩架〈Mistra12〉的樣子。這樣對面的敵軍就只剩一架〈Arciel〉。
『遺產1號收到。現在已與遺產2號協力擊破M2、M3——儘管已解決陪襯,但主要目標意外地難纏。』
「收——」
他沒辦法使用那把步槍。AS的攜帶武器爲防止遭敵軍奪去使用,發射系統都設有高度的加密保護。憑第一一世代型的貧弱AI不可能破解。
他憑藉着將位能轉換成動能的J形迴轉機動,勉強避開〈Arciel〉的射擊。並迅速翻身躍起,直接朝後方撤退。
『再撐三分鐘吧。』
「該……該怎麼辦啊?」
『讓第二世代型擔任前衛啊。判斷太天真了,要扣分,』
『怎麼了?』
『現沉沒辦法隨意撤退,但也不能現在請求援軍。就住這邊制止他們吧。』
他絕對沒有小看戰況。儘管沒有小看——但眼前的結果,也讓達哉見識到第二世代型與第三世代型之間壁壘分明的性能差距。
「上吧,莉娜!」
達哉與雅德莉娜勉強閃避成功。然而趁着我方迎擊中斷的空隙,剩下一架〈Mistra12〉也隨即現出機影。
飛奔而出的達哉的〈野蠻人〉,一邊嚨慌張張地四處逃竄,一邊朝着
開火噴灑彈幕。
「自……自殺攻擊?不對——」
有勇無謀的正面互射——看似如此,但雅德莉娜卻是一味地貫徹迴避。
伴隨他嘶聲竭力的吶喊,〈野蠻人〉的雙腳跳離地面。機械手的指尖勉勉強強地勾住握把,達哉並同時按下主掛臂上的輪狀開關。〈野蠻人〉的左手掌,在千鈞一髮之際緊緊握住了步槍。
面對這兩面包夾的的局勢,〈Arciel〉的動作出現些許混亂。同時,雅德莉娜的〈野蠻人〉也做出動作。
「重點就是,從現在起要玩真的了對吧!」
另一方面,約瑟夫的〈野蠻人〉則是徹底壓制住馬朗巴軍的〈Mistra12〉。經常以看似無謀的侵略性動作先發制人。
達哉搞懂雅德莉娜的戰術了。只要能如她所願地推進戰況,形成三對一的局面,確實是有辦法戰勝〈Arciel〉。
『要上嘍。』
「……情況稍微有點棘手了。」
透過這細微的肢體語言交流,達哉立即察覺到雅德莉娜的意圖。只見他踏下踏板,讓機身撲倒在地。
美國與歐洲等先進國家的軍隊,也會採用第三世代與第二世代AS混編的編制方式。但通常還是會根據機種編成不同的部隊,分別擔任各自所擅長的任務。
『嗯,幹得漂亮。』
這是經由莫里茨系統計算的虛擬交叉火網。而遭集火攻擊的
就在達哉焦急的瞬間,「敵軍」的背後再次躍出一架AS。是約瑟夫的〈野蠻人〉。他巧妙地迂迴繞過戰場,以絕妙的時機趕到「敵軍」背後。
「遺產3號呼叫遺產1號。M(mike)4擊破。正與M5、M6交戰中。以上。」
〈野蠻人〉躍起,閃避
的開槍反擊,並朝着它的胸部結構揮出來自空中的斬擊。
正當達哉重新鼓起幹勁時,一架AS以滑行般的腳步從大樓之間竄出機影。
既然如此,自己的職責就是去掩護雅德莉娜了。
雅德莉娜的回報突然中斷。
『要上嘍。』
步槍在空中一邊旋轉一邊描繪出拋物線。達哉機則是朝着步槍,拚命地伸長尚能動作的左手。
沒必要特意裝出狼狽的模樣,他認真地拚命進行機動,絲毫不假地死命竄逃。而爲了掩護逃亡中的達哉機,雅德莉娜機隨即直奔而來。
空氣霎時凝結。下一瞬間——
在擊破判定下停止動作。
『的確是如此,〈Mistra12〉成爲累贅了。』
對於雅德莉娜嚴格的評分,達哉困惑地歪着頭。此時,約瑟夫也傳來通訊。
「真受不了,還真是嚴厲的夥伴呢。」
就在他衝出掩蔽物時,〈Arciel〉右手的卡賓槍立刻鎖定達哉的〈野蠻人〉。
達哉連忙讓自機跳到掩蔽物後方。緊接着在〈野蠻人〉的螢幕上,隨即顯示着方纔率先擊破的〈Mistra12〉與該機體的步槍。
『哼,恐怕是打算內外夾攻吧。稍微有點乏味的戰術。』
達哉面對這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成果不住喘息。等到片刻過後,他的耳朵才總算是聽到伯特蘭傅來的通訊。
(不對,這沒辦法用。)
「你們說得簡單一點啦……」
就在兩架〈野蠻人〉交錯的瞬間——雅德莉娜機拋開手上的步槍。
「——原來是這樣!」
利用亂射讓對手無法看穿這點,並且一步步地逐漸後退,引誘憤怒的〈Arciel>四處移動。就彷彿是位熟練的鬥牛士。
「喔!」
「既然如此——」
遵從雅德莉娜的指示,達哉與約瑟夫隨即潛伏起來。
「嘖。」
(就連搭乘性能低劣的〈野蠻人〉都能有如此表現。相較於在拉希德的那場演習,他的動作變得更加出色了。)
坐在〈野蠻人〉狹窄駕駛艙裏的達哉嘟囔抱怨着。
在丟下這句話後,雅德莉娜機隨即衝出掩蔽,朝〈Arciel〉猛烈射擊。
雅德莉娜也同意約瑟夫與達哉的判斷。
(糟糕,進退維谷了嗎?)
達哉施加力道,緊緊握住手中的操縱桿。
而唯一能依賴的約瑟夫,也還尚未解決掉〈Mistra12〉。
達哉把握這絕佳的機會扣下扳機。〈野蠻人〉架起的步槍,槍口處的雷射發信器隨即迸發閃光。
「主要目標居然已經來啦。」
法國制第三世代型AS
——
達哉用還能動作的左手重新握起訓練用刀。現在也只能突擊了。
對雅德莉娜這不像是她的無謀機動感到焦急的達哉,緊接着就察覺到她的意圖。
「…………」
坐在〈野蠻人〉駕駛艙裏的達哉一臉鐵青。〈Arciel〉頭也不回地隨意發出的射擊,從達哉的機體上奪走了右手機能與武器。
「OK。」
行動被預測到了。渾身僵硬的達哉,注意到迴避機動中的雅德莉娜機,頭部的主感應器此時正朝向自己。兩人隔着機體交換眼神。
科依德的市區裏迴盪着沉重的腳步聲。眼見到三架〈野蠻人〉迎面走來,居民們紛紛急忙地讓開道路。
跟不上約瑟夫與雅德莉娜的AS戰術討論,讓達哉當場發起牢騷。感覺就只有自己彼排擠在外似的,一點也不有趣。
「啊——討厭,我已經累了啦——」
『真是太不像樣嘍,遺產4號。等一下還要進行任務報告呢。』
『你也稍微振作一點。』
聽到達哉這有氣無力的抱怨,雅德莉娜與約瑟夫接連透過通訊機發出斥責。
「都立大功了,就讓我稍微放鬆一下啦。」
『真受不了你。』
一副懶散模樣的達哉,此時忽然以認真的口氣問道。
「……喂。」
『怎麼了?』
「我們再繼續接這個國家的工作好嗎?」
『————』
面對緘默不語的雅德莉娜與約瑟夫,達哉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你們看,這個國家不是挺那個的嗎?」
他朝基地圍牆的方向看去,許多氏衆正在一個臨時帳篷前大排長龍。是非政府組織(NGO)在配給糧食。
雖然只有分配麥類、豆類、鹽巴等食糧,但在隊伍當中,隨處都可見到人們因爲順序而起爭執。
「伯特不是也說了,將最尖端的AS戰術傳授給這種國家的軍隊,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這不是我們能判斷的事情。』
雅德莉娜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就像巴克斯特班長常說的,我們的斗的是做生意。是將自己的技術賣給顧客來賺取報酬。你是不是有些誤會?我們不是在做維和行動,也不是NGO喔。』
「沒……沒有啦,這個我也知道,可是……」
『到此爲止。』
莎拉瞥了一眼衆人,在回禮後直接離去——纔剛這麼想,她卻突然停下腳步。
毫無疑問是他們兩位。不過距離實在太遠,聽不清楚兩人的對話內容。
「我們也趕快走吧。報告是在第二會議室進行。」
「好,我決定丁,明天放假就去基地的酒館喝一杯吧。約瑟夫要一起嗎?」
這拘謹靦腆的笑容,看得達哉心跳加速。
最後在吐出這句話後,莎拉隨即快步離去。
面對留下來的伯特蘭,達哉有些顧慮地向他搭話。
「……瞭解。」
在她嚴厲的眼神瞪視下,達哉連忙挪開視線。
走在他身旁的雅德莉娜,用錯愕的語調喃喃說道。
「啊……沒有啦,那個……」
此外還具有司令部人樓、士兵宿舍、運動場、射擊場等設備,南側也鄰接着野外演習場。雖然設施稍嫌老舊,但依舊是首都防衛的重要據點之一。
面對他微弱的抗議,雅德莉娜用力點頭。
這句充滿事務性的答覆,聽得莎拉狠狠咬牙。
步槍、鋼盔、揹包與其他裝備——達哉穿着總計三十六公斤的全副武裝,在朝霞的籠罩下,奔馳在演習場的山野之中。不愧是熱帶地區,沿途草木長得十分茂盛。
「一〇一大隊是擔任首都防禦任務的部隊,所以訓練內容以城鎮戰爲中心非常合理。然而目前進行過的演習,內容卻有大半是設定爲一〇一大隊發動攻擊的情況。」
「咦,等等,伯特——」
「還真是輸得很徹底呢。尤其是最後那個空中接力。」
(這個人爲什麼會露出這麼寂寞的笑容啊?)
『戰爭的人義,是國家統治者所該展現的事物,而不是一介士兵或車官所該揹負的職責。況且,這種廉價的同情反倒是對人民無益。』
「有件事我想問一下,這次的演習計劃是你制定的嗎?」
「啊——抱歉。」
(啊……)
「那……那個,伯特……」
「這聲音是?」
「你好,山繆少校。」
「說得也是——哎呀。」
轉頭看去,就見晨霧的隙縫中隱約浮現着人影。達哉隨即蹲下身子,躲在草叢後方窺看情況。
再會了,安逸的休假時光。達哉伴隨着依依不捨的嘆息跑出房間。
「呼哈——呼哈——」
「給我起牀,你這笨蛋!」
雅德莉娜與約瑟夫徽微行禮,達哉也慌慌張張地跟着照做。
「畢竟都有這麼多跡象了。」
如此呢喃的雅德莉娜忽然露出驚恐神情。約瑟夫與伯特蘭在交換眼神後,也不再繼續考察下去。
「是在說演習的內容。稍微有些我難以理解的部分。」
直到最後,達哉都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無視莎拉的話語,伯特蘭催促着達哉等人前進。
「你要去做任務報告是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是我們想太多了吧。」
「是沒錯啦……」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雅德莉娜始終保持着平淡口吻。
「方纔〈野蠻人〉的動作相當出色。那是你們操縱的吧。」
耳邊迴盪着自己的喘息聲。
似乎是注意到達哉的異狀,莎拉在收起笑容後,隨即疑惑地看向他。
「……膽小鬼。」
「訓練內容的本身很正常,但問題在於訓練的設定狀況。」
伯特蘭循序漸進地仔細解釋給達哉聽。不對,他這或許是在藉由解說釐清自己的想法也說不定。
「機會正好。我現在要去做重量訓練,等你跑完回來後,我就闊別許久地好好來鍛鏈你一下吧。」
「不,這次的計劃是道格制定的,啊——」
達哉經過短暫思考,隨即卸下裝備,以趴伏在地面的姿勢向前邁進。他謹慎地移動手腳,一邊撥開草叢,一邊接近伯特蘭兩人的位置。
「這樣啊,所以你沒有話要和我說嘍?」
「……你們在說什麼啊?」
「結束了——我原本是想這麼說啦,但還得去做任務報告啊。」
兩人別有含意的對話,讓一旁的達哉聽得一頭霧水。雅德莉娜則是默默傾聽着。
「沒想到我都跑完一趟了,你卻還在睡大頭覺。實在是太懶散了,受不了你。」
是方纔在演習當中與他們交戰的莎拉·山繆少校。
「你也注意到了啊。」
「你也同流合污得很嚴重啊。」
達哉一時間有些吞吞吐吐。就在此時,身旁傳來一道夾雜嘆息的叫喚。
察覺到約瑟夫臉上表情的伯特蘭,隨即微微點頭。
早晨慣例的舒爽全副武裝長跑,如今也已經相當習慣了。儘管心臟依舊是跳得幾乎炸開,肺部爲尋求氧氣而激烈喘氣,但至少腳步踏得非常穩健。
「既然收了豐厚的報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況且,我們可是一個團隊。」
莎拉低着頭,擠出低沉的詢問。伯特蘭這才總算停下腳步,轉頭說道。
「當然。給我跑起來!」
「你們怎麼還在這裏?」
「我……我知道了啦。去就行了吧,我去就行了吧。」
「是在做什麼啊?早就已經是任務報告的時間嘍。」
打從七月持續到現在的訓練生活,將達哉的肉體鍛鏈得明顯健壯許多。
一穿過停機庫的大門,達哉等人就戛然止步。他們正好撞見一名從隔壁停機庫走出來的馬朗巴軍軍官。
「酒精飲料違反阿拉的教誨。」
「現在是工作時間。」
「沒錯。」
「恐怕是吧。」
「或許是這樣啦,但那些拿來僱傭我們的錢,要是能用在其他更——」
達哉停下腳步。他依稀聽到左側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4
「…………?」
「不,你等等,我們明明是教官卻還要訓練?」
她爽快地無視達哉的疑問。
「……你們三個,該走了。」
「你能不要這麼生氣嗎?是我把他們三人留下來的。」
從〈野蠻人〉上頭下來的達哉,垂頭喪氣地在停機庳裏嘟囔抱怨着。不過他雖然嘴巴說抱怨連連,也還是接過整備人員遞來的情報終端機,迅速確認起上頭的內容。
「————!」
達哉等人所屬的D.O.M.S.第三班,目前正駐紮在科依德市郊外的艾涅伊魯陸軍基地。這裏是莎拉率領的第一〇一機兵大隊的駐地,因此設有大規模的AS停機庫。
「你……你在幹嘛啦?今天不是休暇——」
「…………」
莎拉沒有回頭,就這樣以沙啞聲音詢問衆人。雅德莉娜作爲子八代炭頷首答覆。
是腋下夾着檔案夾的伯特蘭。
朝着有些語無倫次的達哉,這次是約瑟夫提出反駁。
「有什麼事嗎?」
「又沒關係。你不是也會喫威上忌酒糖。」
抵達馬朗巴後的第一個假日。在早晨貪婪享受賴牀時光的微小幸福,被一道蠻橫無理的斥責給打碎了。
「真想趕快結束,去喝一杯冰涼的啤酒啊。」
「這樣啊,你們彼此信賴着呢。真教人羨慕呀。」
回過頭來的莎拉,嘴邊浮現着一抹淺笑。
遭人推下牀鋪的達哉,腰部就這樣直接撞在地面上,讓他痛得四處打滾。睜開淚眼汪汪的雙眼,就見身穿運動短褲搭配運動服的雅德莉娜挺立在眼前。
在責備下,達哉連忙道歉。此時,莎拉冷不防地插話。
開口回話的伯特蘭,不論語調還是表情都一如往常地平靜。代替欲言又止的達哉,約瑟夫向伯特蘭發問道:
「他們究竟是想進攻首都的哪裏——」
『這種事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有解答。我不會要你無視矛盾,但某種程度上最好劃分清楚,要不然會很痛苦喔。』
「所以才能夠毫無顧忌地重新鍛鏈自身的肉體與技能。明明是這麼寶貴的一天,然而你卻——」
「那個是……伯特與莎拉小姐?」
「是的,少校。詳細的判定,就請您等任務報告結束了。」
(這單純只是在做甸甸前進的訓練。絕對不是我想要偷窺……應該吧。)
達哉自欺欺人地緩緩前進。
所幸伯特蘭兩人正專注在對話上,沒發現達哉在一旁側耳偷聽的樣子。
能聽清楚兩人的對話了。
「……你變了呢,莎拉。」
「你也是呀,伯特。」
(喔喔,有種成熟大人的氣氛耶。)
再會的招呼,比想像中的還要冷淡。
伯特蘭強忍着內心的失落繼續說道:
「莎拉,我有件事必須要和你說。」
「如果你是到現在纔想爲哥的事情道歉,那就免了。」
「…………」
伯特蘭的決心,就因這短短的一句話白費了。
「果然,被我說對啦。你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明明腦袋和長相都很不錯,但就是缺了某些東西。」
傭懶地發出嘆息的莎拉,雙眼冷不防地銳利眯起。
「比起道歉,我更想你告訴我一件事。三年前,你和哥是誰先拔槍的?」
「這個……」
事到如今不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他曾有過這種想法。
乾脆讓自己扮演背叛者的角色吧——也曾浮現過這種念頭。
但到最後,伯特蘭依舊是隻能說出真相。
莎拉以彷佛被迫吞下苦澀藥粉般的表情,接納了兄長的犯行。
在斷然地說出這句話後,莎拉隨即朝基地設施的方向指去。
「抱歉。」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莎拉輕聲回答。
莎拉移動她那柔美的手指,撥開伯特蘭的金髮,溫柔撫摸起隱藏在他頭髮底下的傷痕——一道細小的槍傷。
(也就是在三年前,伯特與山繆少校的哥哥開槍互射,然後伯特把對方殺掉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啊?)
「那個——」
「少校和伯特是熟識的朋友嗎?」
「纔沒有這回事。縱使在馬朗巴是這樣,但只要離開這個國家——」
莎拉嘴邊浮現着一抹輕盈淺笑。
「————!」
達哉儘管焦急,但如今也無法矇混過去了。他做好覺悟,從草叢後方站起身來。
「你果然和我們不一樣。不論你和馬朗巴的關係有多麼地深厚,你終究都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就算長大成人,有些事情也肯定不會改變。」
「就是這樣。」
這裏是科依德市的邊緣地帶。在依舊是人潮擁擠的道路上,達哉邊避開人羣邊向雅德莉娜詢問。
「那傢伙真的很呆啊。明明打小就很聰明,卻總是在關鍵時刻疏忽掉重要事情。不過身爲妹妹卻也沒察覺到這件事的我,則是個遠勝於他的大呆子啊。」
「謝啦。要來一根嗎?」
朝着他飽受無力感摧殘的背影,莎拉說出她的最後一句話。
就在達哉因此吞了口口水時,莎拉冷不防地朝他看來。
「……我想也是。」
「咦?可是伯特不是法國人嗎?」
莎拉沒有回話,而是坐到樹蔭下一塊突出的石頭上,拿出香菸叼起。
他原本想說這頂多是久別重逢的前情侶在吵架,纔會抱持着輕率的心情跑來偷聽,沒想到居然會跑出有關某人生死的話題出來。
「…………」
「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那種欠缺注意力的狀態,就算繼續訓練也是百害而無一利。要是你受傷的話,麻煩的反倒是我。」
「莎拉——」
「事情就是這樣。」
看來是被她看透了。達哉搔抓着臉頰,別開視線朝毫無關係的方向看去。
當天的訓練就在中午前結束了。
只說了這句話,雅德莉娜就把達哉帶出基地了。
面對達哉的詢問,莎拉毫不猶豫地答覆。
「請稱呼我爲山繆少校,伯特蘭分析官。我們現在是這種關係吧。」
莎拉臉上閃過一種難以說是笑容的恍惚表情。達哉忽然想起他在東京的朋友——楓與健司兩人。
「之後就和你知道的一樣。哥一個人的死亡,無法阻止叛亂軍在首都揭竿起義。這場不僅讓科依德的四分之一化爲廢墟,最後還延燒到地方上的叛亂,儘管經過三年以上,也依舊沒有結束的徵兆。」
「三年前——就在馬朗巴內亂的前夕,法國情報部似乎搶先一步掌握到內亂的情報。不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法國始終是卡隆總統的支持者,所以爲避免內亂爆發而做了不少諜報工作的樣子。」
「我不恨他。」
「啊……我不抽菸。」
「什麼事呀?」
莎拉再拿出一根香菸。這次不用她說,達哉就主動拿出Zippo打火機替她點菸。
「這個……」
「所以伯特也有參與?」
「我也想問你一件事。你爲什麼還待在軍中?」
「已經夠了,請你離開吧。以後不要再找我單獨會面了。」
「怎麼啦,突然要我陪你?」
「你在那邊吧。是叫作市之瀨嗎?」
吐着煙的莎拉,露出十分冷淡的表情。
「沒錯。那傢伙的本職明明不是諜報人員,卻因爲熟知馬朗巴而被派來處理。然後,那傢伙就來到我哥穆罕默德這裏尋求協助。偏偏我哥正好就是叛亂的主謀者。」
「————!」
「稍微陪我一下。」
「那傢伙的父親是外交官,曾擔任駐馬朗巴大使待在這個國家將近十年左右。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他,就跟着父親一起到這個國家來。」
微微低頭致歉的達哉忽然想到。
「你不是有帶打火機?」
「即使那傢伙離開這個國家,彼此皆長大成人以後,關係也依舊沒有改變。不僅在哥去法國軍官學校留學期間提供許多協助,每年還會特地跑來馬朗巴探訪我們一次——直到三年前爲止。」
莎拉低着頭,以顫抖、嘶啞的聲音說道:
莎拉的語調蒙上一層陰影。察覺到內容已接近主題的達哉,輕輕吞了口口水。
「那……那個,少校。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先說好,我並不恨你。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
「算是吧。我和那傢伙,還有我哥穆罕默德,三個人經常玩在一塊。」
「要是三年前,哥沒有對你開槍,而是向你坦白一切事情呢?」
「不好意思,那個……偷聽你們說話……」
「喔,原來如此。也就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啊。」
「誰教你一臉窩囊樣。」
「……笨蛋。」
「這是因爲有帶比較方便啦。像是用來生火之類的。」
「咦咦?這個……好的——莎拉。」
見達哉老實地低頭認錯,莎拉聳了聳肩說道:
「儘管如此,人也還是會變的。不論是哥還是那傢伙,就連我也是呢——」
「喔……喔。只不過,我好像有聽到什麼開不開槍之類的危險內容。」
雅德莉娜感覺不太高興地答道。
以疲憊語氣答覆的莎拉從伯特蘭身旁退開。
「這個……我想我應該是……辦不到。」
「哦——是這樣啊。」
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會喪失至今以來的友情。
朝着蹙眉吐煙的莎拉,達哉小心翼翼地發出詢問。
她這一句話,裏頭究竟蘊含着多麼深刻的感情呢?
「啊——」
「你恨伯特嗎?」
「叫我莎拉就可以了。你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喔.達哉小弟。」
莎拉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達哉,說道:
達哉從口袋中拿出Zippo打火機幫莎拉點菸。
「請用。」
「沒錯,就如同你所說,馬朗巴是個無可救藥的失敗國家。但它依舊是我的故鄉啊。外人終究是無法理解,我們這些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並想長眠於此的人的心情。」
「……纔沒有這種事。」
伯特蘭的話語突然中斷。因爲抿緊脣瓣的莎拉,一臉哀傷地別開視線。
的確,在畢業後,自己是到D.O.M.S.就職,而楓他們則是會待在日本升學。既然選擇的道路不同,與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也不得不改變。
達哉伴隨着些許遲疑,開口詢問。
「…………」
「你不用這麼緊張。反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是穆罕默德。」
(糟糕,被發現了。)
5
「爲了改變這個國家,請助我一臂之力——要是他當時這麼說,你會幫助他嗎?法國陸軍上尉,伯納德·伯特蘭先生。」
「不論是哥還是那傢伙,都不可能一直延續孩童時代的友情。人只要長大,就會揹負起更加沉重的立場與責任。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纔沒有這種事!我——」
(該……該怎麼辦啊?)
這出乎意料的對話內容,讓達哉聽得不知所措。
達哉忍不住反駁。腦海中閃過楓與健司的容顏。
「有火嗎?」
「算是吧。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
莎拉的口吻既不憤慨、也不是自嘲,就只是淡然地陳違着。
「因爲我沒有其他能生存下去的方法。」
「這樣啊——」
「算了,假日就是要休息。今天就好好放鬆,爲明天的訓練做準備吧。」
短暫猶豫過後,伯特蘭只是默默行了個禮,就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現場。
(要不要和莉娜商量一下那件事啊?)
只不過,也不能把伯特蘭與莎拉的對話直接轉速給她聽。達哉稍微思考了一下,慎選詞彙地說道:
「噯,莉娜,我打個比方喔。」
「比方?」
他無視雅德莉娜的疑惑,繼續說道:
「嗯,比方說——首先,假設我偷喫了你的美乃滋。」
「……你說什麼?」
「然後生氣的你就開槍把我幹掉。」
「當然。」
「這樣事後你在遇到我妹妹——由加里時會怎樣?果然是會感到內疚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
雅德莉娜冷聲說道。
「就算是面對由加里,我也不會有絲毫愧疚。一滴美乃滋值得用一滴血來償還。我就只是血債血償罷了。」
「……我懂了,跑來問你的我真是個笨蛋。」
這冷酷無情的肯定答覆,聽得達哉不住呻吟。
(話說回來,對莉娜來講,我的性命比美乃滋還不如啊……)
達哉莫名地悲傷起來。心情與方纔不同意義地沉重。
「達哉。」
雅德莉娜迅速靠到消沉的達哉眼前。
「怎……怎麼啦?」
那一帶有着各種露天商店與攤販櫛比鱗次,就像是個小型市場。當中甚至還有販售明顯是贓物的汽車零件,以及手槍、步槍等武器的店家。
「啊?」
「在這個業界裏,不論是誰,都抱持着一兩件無法向他人述說的事情。挖掘他人的舊瘡疤,可是絕對嚴禁的行爲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過十美元也太貴了。這個墜子加這個手鐲,兩個一起算我十五美元如何?」
「總之,就像是隻要帶着就會發生好事之類的,這種類似護身符的功用啦。」
少女苦着張臉,不太甘願地點頭答應。
雅德莉娜在低聲呢喃後,隨即轉頭面向達哉。
「喔——那麼,這個要多少錢?」
像她這樣坦言不諱,反倒讓人覺得瀟灑。
『這條街很危險。聽好,絕對不能從我身邊離開。要把自己當成一頭小牛或小羊。要是從牧童身旁離開,就會立刻被大野狼喫掉喔。』
雅德莉娜邊這麼說,邊朝達哉送出欲言又止的眼神。
「沒辦法,就這樣賣吧。」
「————」
「那個男的,居然會在這裏——」
「……也是。那我重新問過—當時,你爲什麼只放過我?」
「這樣啊,這可是宰肥羊的黑店價格,所以要好好挑選喔。」
「我突然有點事。」
「我……我明白了。」
「沒事。」
「……也太貴了吧?而且還指定要美元啊。」
(雷射瞄準具?)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別與奇怪的事情牽扯太多喔。」
「這是小妹妹你做的嗎?」
儘管腦中閃過疑惑,但雅德莉娜依舊沒有停下腳步。就當她彎過一條兩側爲空屋的小巷子時——
「……咦——」
就連達哉也能感受到雅德莉娜此時的緊張情緒。
「……呃。」
「喂,這個有什麼好處嗎?」
「果然是你啊。」
「應該是在這裏吧。」
聽到他這句打從心底不感興趣的答覆,雅德莉娜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個動作拔出自動手槍——此時,雅德莉娜注意到了。一道細小的紅色光點,正攀附在自己的白皙肌膚上。
「是六年。」
「好處?」
「喂……喂,莉娜——」
在自顧自地把話說完後,雅德莉娜隨即快步離去。只見她混入人羣之中,隱藏身影而走在街道上。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好久不見了。已經有五年了吧。」
「我知道你在那之後遭俄羅斯軍方通緝,最後甚至淪爲恐怖分子。這難道是因爲你救了我的關係嗎?」
跟不上急轉直下的事態發展,達哉就在錯愕中,眼睜睜地看着雅德莉娜的身影從眼前迅速消失。
斑白的頭髮與鬍鬚皆修剪得非常短。看向這邊的眼神儘管有些惺忪,但動作卻沒有絲毫的破綻。
少女以不像是在做生意的冷淡態度回答。
追在前方的人影后頭,伴隨着每次轉彎,周遭的人影就漸漸稀少。
「咦……是這樣啊?」
一名四十五歲左右的白人男性,正默默地站在後方。
就狀況來看,狙擊手恐怕是潛伏在距離一五〇公尺外的廢棄大樓上。直到現在都還沒開槍,是想警告她吧。
「契約成立嘍。」
儘管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但達哉完全摸不着頭緒。正當他困惑地想要繼續追問的時候——
「是啊,要買給由加里和楓的。」
點頭回應的雅德莉娜,眼睛不時飄向露天商店的首飾上。
「你這傢伙……!」
達哉用皺巴巴的美元鈔票換來首飾。
「——闔家平安。」
原本臭着張臉的雅德莉娜突然微微屏息,犀利地眯起那雙細長鳳眼。
「…………」
在這些店家裏頭,混着一間由少女所開的露天商店。坐在路旁的她身前鋪着一塊布,上頭陳列着作爲商品的首飾。
(是在引誘我嗎?)
接着,雅德莉娜繼續問道:
「宰肥羊啊。」
「是有幾個。」
雖說是首飾,但並沒有用到寶石或貴金屬。都是些利用木雕或石頭的加工品,或是採複雜編法編成的編織品所製成的墜子或手鐲。看似簡單,卻有種獨特風味在。
「你這是和誰學的啊!」
「你先回去吧。」
米赫洛夫悠哉地背向拔槍的雅德莉娜。
少女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豎起大拇指說道。
聽到達哉這悠哉的答覆,雅德莉娜當下眯着眼,相當不悅地盯着他看。
從大街轉進后街,然後再走入暗巷。
「是要買回日本的土產?」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單純只是我一時興起。」
「我認爲自己是傭兵而不是恐怖分子啊……雖然我確實是不太挑顧客與工作就是了。但話說回來,你就一直在意這種無聊小事到現在嗎?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死腦筋。」
「我不會要你忘記以前的事情,但太過拘泥往事可是會早死的喔。」
「因爲外國人都很有錢。」
「——十美元。」
「怎……怎樣啦?」
「你已經不是小鬼了,理由應該自己清楚。」
對雅德莉娜來說,那是張十分熟識的臉龐。少女緊咬牙關,瞪着眼前的男人.
「咦?」
挫敗感灼燒着胸口。雅德莉娜就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寬廣的背影悠然離去。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
達哉拿起一個用動物的角雕刻而成,相當具有這種感覺的墜子問道。
「回答我!」
米赫洛夫欲言又止。與其說是無法回答——看起來更像是在猶豫該怎麼說。
「有看到什麼中意的嗎?」
「哦。」
「真虧你能說出這種話啊。」
表示同意的達哉,眼睛忽然停留在街道的一隅。
「當時,你爲什麼對我們見死不救?」
「莉娜,怎……怎麼了嗎?」
雅德莉娜的忠告言猶在耳。雖說如此——
雅德莉娜在一旁彎腰問道。
在極近距離下被她盯着,讓達哉忍不住後仰身子。
「混帳東西——拿去啦,你這死小偷——」
「我做的是這個和這個,其他的是媽媽做的。」
「這樣啊。我從菊乃他們那裏聽到你的消息時,稍微嚇了一跳呢。」
被勾起興趣的達哉在少女的露天商店前蹲下。貌似才十一、二歲左右的少女,眨着圓滾滾的杏眼仰望起達哉。
「你絕對是剛剛纔想到的吧。」
「然後這個是無病消災。」
雅德莉娜咬住脣瓣。
「這樣啊。」
她的模樣讓達哉看得十分驚訝。雅德莉娜正露出就連過往訓練時也不曾見過的嚴厲表情。那雙灰色眼瞳中,激烈盪漾着各種複雜交織在一起的情感。
背後傳來低沉的男性聲音。彷彿被彈開般,雅德莉娜猛烈轉身。
看着雅德莉娜那極度認真的眼神,達哉不由得點頭答應。
「唔——」
達哉迷路了。他見雅德莉娜的樣子非比尋常,所以決定追在她後頭,不過一下子就在人羣中跟丟了,
「難道沒有嗎?」
(那你從我身邊離開是怎樣啦!)
達哉不安地張望起杳無人煙的街道。
「這個,大概是——嗚喔!」
不安地張望起杳無人煙的街道——然後整個人嚇得大幅後仰。因爲街角冷不防地走出一名白人男性。
「我記得……你是雅德莉娜的同伴吧。」
「是……是沒錯啦……請問我們有在哪裏見過嗎?」
男人的話語令達哉感到困惑。
他是個魁梧的男人。健壯結實的身軀,散發着宛如巨巖般的存在感。
儘管他並沒有特意威脅,也沒有恫嚇周遭的行爲。但光是男人的存在,就足以凌駕周遭的人事物。
(等等,這傢伙是……)
男人的容貌刺激着達哉的記憶。
「你是——」
曾在雅德莉娜與巴克斯特給他看的資料上出現過的長相。三條姊弟的老大,俄羅斯出身的恐怖分子。名字記得是叫作——史蒂芬·米赫洛夫。
「我勸你住手。」
當他準備伸手拿出被迫帶在身上的護身手槍時,因爲這一句話而僵住動作。
「最近無聊的工作已經夠多了。別讓我連私人時間都要做無聊的殺戮。」
米赫洛夫完全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道。達哉被輕鬆打發了——不僅如此,對方甚至不把他放在眼裏。
「你要找的那位少女,應該還在那頭吧。我給你個忠告,最好直接帶那名少女離開這個國家。」
「啊?」
氣勢始終被對方壓制的達哉,因爲這句話而火了。
「……原來如此,是來工作的啊。」
「畢竟難得有事物能讓那位反覆無常的小姑娘認真起來。怎麼能把特意掛在她面前的胡蘿蔔給捨棄掉呢。」
遭崩潰的樑柱碎片擊中背部,約瑟夫發出微弱呻吟。
看着宛如小狗般從自己腳掌上舔舐葡萄酒的美女,老人感到一股無上的喜悅。
「不,是驚訝這個業界的狹小。」
「是的。每天都讓下官自覺到自己的不足之處。」
她拚命壓抑着背脊,不讓自己因爲湧現的厭惡感顫抖。
莎拉在總統面前四肢着地。伸出那豔紅的舌尖,舔舐着那枯木般的乾瘦腳掌。
「這樣好嗎,史蒂芬·伊利奇?」
在不祥預感的促使下,少女連忙跑到窗旁。隔着髒兮兮的塑膠布,就只能透過模糊的光源辨識某種程度的情況。於是她從塑膠布的隙縫中向外窺看。
「你認識那個女的啊。」
「閣下,請您忘掉那名反叛者的名字。」
他揹着裝有分解過後的步槍部件的箱子,與姊姊如出一轍的臉上浮現些許困惑。
火紅地充滿不祥感覺的光芒。
聽到這句話,明白總統言下之意的莎拉緊咬脣瓣。
「我回來了……」
「嗯,稍微有點呆就是了。」
從杯中灑落約葡萄酒,全都淋在總統赤裸的右腳上。紅色的液體,一滴滴地從腳趾尖滴落下來。
在總統官邸,卡隆總統的寢室裏,莎拉結束口頭報告。
「不不不,你做得很不錯了。該怎麼說呢——對了對了,就連同穆罕默德的分也都有一起努力呢。」
他邊說也邊緩緩後退,與對方拉開距離。
老人古怪醜陋的大笑,陰鬱地迴盪在奢華的房間裏。
「好啦,你拿去喝吧。」
「與D.O.M.S.那夥人的訓練,進行得十分順利啊。」
「沒錯,就是這樣。」
或許是被開門聲給吵醒,同寢的約瑟夫從牀上發出招呼。
「爲了姊姊嗎?」
出乎意料的平凡答覆,讓旭嘆了口氣。
已經連慘叫都沒辦法了。天花板、牆壁、地板遭到擊碎,大大小小的木片傾注在達哉他們兩人身上。
三年前的景象在少女的腦海中復甦。父親被殺死,家被燒燬,自己家破人亡、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媽媽,找們趕快逃。」
母親默默注視着握緊拳頭,重新下定決心的少女。
朝着一臉狐疑的旭,米赫洛夫點頭說道:
一聞牆壁傾斜,彷佛風一吹就會垮的簡陋小屋。屋內一隅,販賣首飾的少女正在熱忱地揀選材料。
多虧了他,平時母女倆總是共喫一個麪包當晚餐,但今天卻可以一人各喫一個麪包。而且還能有閒錢買醃菜當配菜。這可是平常時連想都不敢想的豐盛大餐。
「我沒問題的啦。」
「打鐵要趁熱,今晚就趕快來做吧。」
看來不像是不小心打翻的樣子。卡隆總統的笑容變得越來越深沉。
「你該不會不想喝我倒的酒吧?」
絕不能讓這份幸運從手中溜走。
「驚訝你們的緣分?」
少女放下手邊工作,朝着母親笑道。
米赫洛夫像是對達哉的答覆感到意外一般,露出無法言喻的表情。同時,達哉也迅速轉身跑開。
「不好意思,有那樣的姊姊真是不好意思。」
戰爭又開始了——
「————」
(是這種玩法啊。)
「畢竟今天賺了不少錢,不但能買這個月的藥,我也隔了好久地喫得很飽。媽媽你也要好好休息,早點把身子養好喔。」
「看來是碰上了好客人呢。」
「怎……怎麼了嗎?」
科依德市的夜已深。
然而,這場壓倒性的鋼鐵暴力卻突然止歇。
「閣下?」
「你也該休息了吧?」
「嗯,沒關係。倒是給你添麻煩了。」
躺在房間角落的母親,伴隨着咳嗽聲詢問着。由於去年染上肺病的關係,讓她整個人十分消瘦。
「……咦?」
「在這裏解決掉D.O.M.S.的人反而會打草驚蛇。況且,這也是爲了菊乃吧。」
在這片美得令人感傷的星空底下,陷入寂靜的街道里,有一戶人家的窗口搖晃着油燈的光芒。
「怎麼了嗎?」
6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跟你講——你的努力,已經足以彌補令兄的不忠了。」
由於電力的供給不夠全面,所以大多數的家庭一入夜就會早早上牀休息。
達哉睡眼惺忪地回到他在士兵宿舍裏所分配到的房間。
「是這樣子啊。」
面對疑惑的莎拉,總統將沾滿葡萄酒的右腳抬起。
城市的另一端,籠罩住家家戶戶的火焰焚燒着夜空。然後在那火紅烈焰當中,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動着。
總統嘲弄似的笑聲,讓莎拉悄悄地咬緊脣瓣。
少女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總統親自在新的玻璃杯中倒入葡萄酒。
「辛苦你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這樣放他們兩人走好嗎?馬上就要執行作戰了喔。」
「……啊,是這樣啊。」
怎麼啦,快點喝啊。」
隔着她們撿來貼在窗戶上的望膠布,光芒在不知不覺中從外頭照進屋內。
「那位客人說得很對。讓首飾附加護身符的效果,這點子我連想都沒想過呢。」
「怎麼可能說走就走啊。」
「————!」
給予商品附加價值,確實是個不能放過的賺錢方法。
街道正在燃燒。
每當黑影邁闊步伐,沉重的轟鳴聲響就會打破夜晚的靜謐。
「咦?」
就當莎拉快步上前時,眼前的總統卻冷不防地把玻璃杯倒過來。
「不會,這不算什麼。」
此時,少女總算是察覺到異狀。
一道嬌小的人影趕到米赫洛夫身旁。是旭。
母親也發出疑惑的聲音。
已經無法拒絕了。
面對發出感慨的米赫洛夫,旭一味地低頭道歉。
「那就犒賞你一杯,獎勵你的辛勞吧。」
「你在說什麼啊,大叔?我們可是來工作的耶。」
聽到他提到哥哥的名字,莎拉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嗯,是啊……在從你們那邊聽到她的消息時,我稍微有點喫驚。」
「首先是將這個手鐲——」
旭雖是這樣回答,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總統從容地點了點頭。或許是今天身體狀況比較好的關係,他此時是坐在離牀鋪有段距離的沙發上。
小小的桌面上,陳放着開封的葡萄酒與玻璃杯。
「……會不會太亮啦?」
「遵命,多謝總統賜酒。」
「今後也要爲了我好好努力喲。」
畢竟他是個肯花十五美元跟拋買兩個只要一美元的首飾的大肥羊呢。少女回想起那個好好先生的東洋人長相,在心中發出感謝。
「既然是工作,那就沒辦法了。」
「我去看一下。」
「呃!」
「——以上報告完畢。」
「我……我還活着……我還好好活着。」
「笨蛋,還不快逃!」
在約瑟夫怒吼下,達哉連忙從地面爬起。站起身來的他朝窗外看去,發現〈野蠻人〉正用步槍的槍口對準這裏。
(啊,這下死定了。)
作爲〈野蠻人〉標準主要配備的羅奇諾夫BK步槍的口徑是三七mm。是方纔機槍的一倍以上。這次就真的只要一發,達哉渺小的肉體就會連同房間一起消失無蹤吧。
但有別於做好大半覺悟的精神,他的肉體則是幾近狼狽地死命求生着。就在他以半跌倒的姿勢準備衝出房間時,〈野蠻人〉就像是嘲笑他似地擊發步槍——
轟響。
異響。
爆響。
但遭到擊飛的卻是〈野蠻人〉。沐浴在三七mm彈的猛射下,〈野蠻人〉全身滿是彈孔地橫倒在地。
『小子們,還活着嗎!』
伴隨這道耳熟的粗獷怒吼聲現身的是一架
相對於安心下來後不由自主地癱軟在地的達哉,約瑟夫以高亢的聲音向
如此詢問道:
「巴克斯特班長,現在的狀況是?」
『詳細情況我也完全不清楚,不過這肯定是反叛軍的奇襲。至少市區與這座基地遭受攻擊了。』
搭乘
的巴克斯特透過揚聲器給予答覆。後方還有另一架
正在將單分子刀戳進〈野蠻人〉的胸口。就動作來看,恐怕是卡洛斯的機體。
『你們兩個趕快去停機庫,機體已經幫你們暖好了。』
「收到!」
有別於急忙離開的約瑟夫,達哉則是停下腳步,仰望起巴克斯待的〈Shadow〉。
「那個——班長。」
在停機庫附近,雅德莉娜乘坐的
二號機正架着步槍警戒。
在部分流派之中,甚至還流傳着「以槍來斬、以刀來刺」的教誨。
「可……可是,他們的目標是這個國家的軍隊吧?那麼,只要老實地待着,就會放我們一馬——」
那個簡單來講,就是AS尺寸的巨大十文字槍。
「主任,步槍呢?」
而在槍尖的根部上,還裝有短槍身的散彈炮。
長槍儘管給人一種突刺專用武器的強烈印象,但用法其實並不只有突刺。
「機體已經啓動完畢,你隨時都可以出發嘍。」
《收到。》
『我會盡量幫各位爭取。』
是最優先目標——AS。
這是惠比壽重工開發的AS-1專用裝備——〈蜻蜓〉近戰系統。
AS-1的專用裝備〈蜻蜓〉,內藏有作爲輔助推進力的小型推進器。
達哉在內心如此斷定,同時讓〈Blaze Raven>藉着轉身的勁道揮出〈蜻蜓〉。
〈Raven〉啓動頭部與胸部的相位陣列雷達,透過各種電磁波探查黑夜的情況。
「Sce……
?」
更別說是揮舞在知名武士手中的槍,還能使出刺、掃、斬、撥、捶等各種槍術,可說是變化萬千。特別是〈蜻蜓〉所仿照的十文字槍,更藉由槍尖左右附加刀刃的設計,讓用法變得更加多樣化。
到頭來,達哉還是哭喪着臉跑離現場。
「加速!」
聽到溝呂木這麼說之後,達哉隨即跳進〈Raven〉的駕駛艙中。關閉艙口,讓主控服包覆全身。
『這裏是遺產1號。入侵演習場的敵方AS已全數掃蕩。目前馬朗巴軍正在對殘存的敵機進行地毯式搜索。』
「又……又要實戰了嗎?」
達哉邊發着依依不捨的抱怨,邊快步衝進停機庫裏。正好是約瑟夫搭乘的
站起身的時候。
然後再次扣下扳機給予最後一擊。〈蜻蜓〉內藏的五七mm炮發出嘶吼。哪怕達哉再怎麼不擅長射擊,在這種距離下也絕不會失手。
槍身長度超過一〇公尺。在這高過AS全高的巨大長柄的前端,裝有三叉的單分子刀作爲槍尖。
(這傢伙不是菊乃他們啊。)
『各位辛苦了。』
伴隨着AS答覆,機體開始微微傾斜。趁着機體緩緩起身的空檔,達哉同時檢查起武器裝備。
在三發大口徑穿甲彈的連續命中下,
的腰部以下被當場炸飛。失去下半身的〈Scepter>隨即倒落地面,喪失戰鬥能力。
『本艾涅伊魯基地內的敵軍已掃蕩完畢。現在我方部隊將朝科依德市區的反叛軍方向轉進——感謝D.O.M.S的諸位所提供的協助。』
「磨練——是伯特。他平安無事啊。」
『這裏是遺產3號,司令部大樓的火勢已撲滅。附近沒有探測到其他敵機。』
「原來如此,像是這種感覺嗎?」
沒有固定武裝。背部的加強結構部裝有一〇式單分子刀,還有——
失去武器的〈Scepter>隨即往後方跳開。
儘管察覺到攻擊的〈Scepter>及時蹲下閃避,但水平揮舞的〈蜻蜓〉槍尖卻也將步槍的槍身斬落。
59B
『不過,最後的架式不太好。試着把槍尖抬高吧。這樣看起來會更加氣派。』
「到頭來,巴克斯特班長的判斷是正確的啊。」
「別想逃!」
「呼,贏了。」
在
一號機旁邊,溝呂木朝着他咧嘴笑着。儘管身處在隨時都可能會有子彈飛來的戰場上,這名技術人員依舊是貫徹其ROCK風格。
隨後,達哉將〈蜻蜓〉架在腰際,扣下扳機。十文字槍接收到機體傳來的發射訊號,將槍尖擊發出去。
『怎麼可能啊,你這笨蛋!』
捲回〈蜻蜓〉的槍尖,達哉滿意地低聲說道。他在頭上大動作地甩動槍身,漂亮地擺出勝利姿勢。
『這裏是遺產2號,宿舍雖然快被拆光,但已將那羣青蛙統統踩死。以上。』
「我有辦法將那個活用於戰鬥嗎?」
捷變推進器短暫運作,將位處空中的〈Raven〉的移動方向往右斜前方修正。接着,握在手中的〈蜻蜓〉槍尖也噴發出離子的奔流。
「好近。」
「上吧!」
達哉安心地呼了口氣。
聽着這句不負責任的話語,
把長槍拿起。透過機體手掌上的連接端子,槍炮管制系統辨識到〈蜻蜓〉,在螢幕右側顯示出長槍的圖示。
「那個是哪個啊?」
達哉藉助〈蜻蜓〉的輔助推進器扭轉推進方向,讓機體急速轉身。結果,〈Raven〉瞬間就佔據了
的後方位置。
用雙手持步槍的
,將槍口對準
。
聽見自己的代號,達哉的臉難堪地垮了下來。
或許是這個攻擊完全出乎意料,
的動作頓時打住。飛射過去的三叉槍尖精準地命中〈Scepter>的下腹部。達哉緊接着再度扣下扳機,卷收起連接槍柄與槍尖的鋼素,將〈Scepter>的行動完全封鎖起來。
『主要是因爲我們撐過最初的奇襲吧。要是最初的攻擊把無人駕駛的ASl毀了,我們就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高修,全關節解除鎖定,主掛模式、。同步動作增幅度麻煩設爲三.二。」
視野展開。顯示在螢幕上的黑影與紅色倒U字形的目標標記疊合。
「混帳,我做就是了啦!」
「…………」
當然,達哉不可能會懂得這些武術的心得。然而他在緊要關頭所揮出的這一擊,卻與槍這種武器的本質極爲一致。
聽衆人接二連三地報告現況,達哉也急忙地跟着做出報告。
『就是那個啊,那個那個。』
(該不會是菊乃吧?)
達哉發出吶喊,同時操作起操縱桿上的武器選擇開關。將顯示在HUD(抬頭顯示器)上的〈蜻蜓〉圖示從「模式A」切換成「模式B」。
接着確認戰況。AI高速分析起D.O.M.S.的AS透過數據鏈路機能,而傳送過來的大量情報。當中距離最近的目標是——
『這裏是磨練3號。各員請回報狀況。』
在抱怨這麼多後說這種話,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呃,那個——這裏是遺產4號。目前與遺產5號恊力,擊破了停機庫周遭的三架敵方AS。」
緩緩做了個深呼吸。直到這時,他的意識才總算是切換到AS操縱者的模式。
「瞭解。」
儘管背脊傳來一陣冷顫,但達哉的動作卻毫無停滯。他隨即踩下踏板往左前方跳躍,同時按下操縱桿上的按鈕。
《收到。》
『喔,你打得相當不錯啊。』
『這雖非我本意,但找上門來的麻煩不處理也不行。』
伴隨着沙啞聲音的通訊,莎拉搭乘的〈Arciel〉出現在達哉眼前。
約瑟夫的〈Shadow〉傅來通訊。他也漂亮地讓三架〈野蠻人〉喪失戰鬥能力了。
聽到達哉的詢問,螢幕裏的溝呂木有些尷尬地搔着頭答道:
此時又傳來新的通訊。
「安靜下來了呢。」
確認整備人員撤退完畢後,達哉就伴隨着吆喝聲踏下踏板。蹬擊水泥地面的〈Raven〉一口氣躍出停機庫。
「這也沒辦法啊!我又不是軍人!碰到這種事當然會遲到!」
「嗯嗯——呃,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
『總算來了,你也太慢嘍,遺產4號。』
「高修,主控模式3。將雷達設爲主動模式。」
看丟〈Raven〉行蹤的
,明顯出現不知所措的反應。
卡浴斯的揶揄就這樣被莎拉敷衍帶過。此時,巴克斯特插話問道:
《〇點鐘方向,距離三。》
『什麼事?』
『已經做過〈Shadow〉的操作測試了,總會有辦法的啦,大概。』
「喂,小老弟,我等你很久嘍。」
『嗯,擺得不錯。再讓右腳跨出半步,並收起左手肘就行了。』
『在吵什麼,動作快!』
「呃。」
朝着溝呂木手指的方向看去,達哉的表情頓時僵硬。
總算回神過來的達哉,連忙按下操縱桿上的語音輸入開關。
聽到高修的報告,達哉輕輕咂了個嘴。儘管如此,現在也沒空讓他抱怨了。
就連足輕(長槍步兵)擺出的槍衾(長柄槍陣),都不只有一起刺出槍尖的攻擊方式。諸如一起高舉長槍從上方敲打敵人等,槍衾可根據戰況採取各種不同的戰法。
「還以爲是雜耍用的,想不到意外地好用啊。」
「也是呢——!」
周道具有AS大小的移動目標共有七個——全都發出D.O.M.S.與馬朗巴軍的識別信號。這讓達哉鬆了口氣。
『真受不了,居然在這種時間加班。事後的加班費你可別吝嗇啊。』
『……當初似乎沒準備太多實彈彈匣,目前這傢伙能用的,也只剩下那個了。』
『山繆少校,能與司令部聯絡上嗎?』
『完全沒辦法。看來只能靠我們現場判斷了。』
「真的假的?」
就連達哉也很清楚目前事態的嚴重性。
要是無法依靠司令部的命令統合現場的各個部隊,只能夠靠自己的現場判斷來進行戰鬥的話——
『這會是場很嚴厲的戰鬥吧。』
〈Scepter>的狹小駕駛艙裏,菊乃以嗚咽聲發出指示。
「MIKE,將動力等級開到最大,一口氣突破過去。」
《收到。》
伴隨着AI的答覆,
的巨大軀體同時湧現力量。解放那爆炸性的瞬間爆發力一躍而起,朝政府軍的部隊發動突擊。
反叛軍早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這場奇襲。
他們將AS分解成零件運往首都,再以零件用資材的名義送到僞裝成工廠的據點裏,重新組裝起來。
這雖是在正常國家絕對不可能成功的粗糙手法,但在如今治安惡化的科依德市就很可能成功——米赫洛夫正確的判斷,讓首都中央突然出現相當於一個大隊的AS部隊。
菊乃的〈Scepter>單機闖越混戰中的戰場。
在單分子刀的低嗚下,三架〈Mistra12>被瞬間斬斷四肢,喪失戰鬥能力。她緊接着再將機關炮的炮門對準裝甲車進行掃射。
從引擎被精準射穿的裝甲車上,乘員一個個連滾帶爬的逃了出來。
『真是搞不懂,明明都殺氣騰騰到這種程度了,爲什麼一個人也沒死啊?』
伴隨着語帶錯愕的通訊,旭的〈Scepter>也現身了。是右手裝備五七mm滑膛炮,左手裝備三〇mm格林炮的重火力規格。
「只要心懷着對達哉先生的思念就沒問題。不過,還真是脆弱的抵抗呢。」
『畢竟他們都陷入混亂了。那麼我就按照預定,去壓制這一帶的戰況嘍。』
「聽好,現在就只要專心逃跑就好。」
(乾脆就這樣踩下去吧。)
街道正在燃燒。
「呀——」
「有人嗎!有人可以幫忙嗎!」
漆黑的巨大影子,覆蓋住少女上空俯看着她。從頭部的巨大眼睛裏發出來的兆芒,將少女與母親的身影照映得清晰可見。
他按下揚聲器的按鈕向兩人說道。母女倆儘管被這巨大音量嚇到,但很快就向他點點頭,站起身來跑離現場。同時還不斷地、不斷地向他回頭顧盼。
母親立即將少女推開。崩坍的瓦礫,滾滾揚起的塵埃。劇烈咳嗽的少女,錯愕地看着眼前的場景。
少女抱起一根柱子,竭盡全力地想把它搬開。但光憑少女一個人的力量,完全無法將沉重的柱子挪開一絲一毫。
『賊人們,就在我正義之刃下屈服吧!』
和以前爸爸買給我的圖畫書裏,那名遙遠東方國的戰士很像呢。
那道逆光的身影,看起來就宛如皮影戲裏的惡魔般,散發着不祥的力量。
瓦礫很快就被他清除乾淨,從底下爬出的母親與少女緊緊相擁。
「往南方逃吧!那邊已經安全了!」
不覺得失望。她回想起加州的那場奇襲。
「趕上了吧。」
達哉將意識切換回來。從方纔被他砍倒的〈野蠻人〉裏,能看見操縱者正連滾帶爬逃出來的身影。
少女與體弱的母親兩人在深夜的科依德里逃竄。街道上到處冒出火勢,將旁若無人漫步在大街上的鋼鐵巨人照映得火紅。
達哉呢喃說道。這要他怎麼能不回應這份信賴呢。
「媽……媽媽!」
『止步!』
『我倒是希望能輕鬆解決這差事。』
眼前的一棟房舍被炸得粉碎。
「是啊,而且士兵的訓練程度也提升了。恐怕是精銳部隊已來到前線——」
從她乾燥的脣瓣中,流泄出嘶啞的慘叫聲。
高感度的麥克風接收到母女之間的對話。這讓達哉受到感動,但現在沒時間照顧她們兩人太久。
在殘存的大樓屋頂上,一架AS正背對着滿月昂首挺立。
「可……可惡!」
與旭通訊到一半,來自上方的殺意頓時貫穿菊乃。她立即做出判斷,讓
朝後方跳開。緊接着,來自上空的猛射擦過機身表面。
(該不會是誘餌吧?)
最後用頭部機槍,掃射手持反戰車火箭筒潛伏在大樓後方的步兵。
旭的
以壓倒性的火力,將周遭的政府軍掃蕩完畢。接着該按照計劃朝西南方前進,還是該前去掩護姊姊呢——
機體的動作也有別於達哉那種超乎常識的亂來風格,有着透過經年累月的訓練與經驗所磨練出來的紮實感。那是——
屏住呼吸、咬緊牙關,少女使出全身力氣。這讓柱子晃動了些許,但也就僅此而已。她才稍稍放鬆點力道,柱子就立刻掉回原位。
「既然是你們那邊先打過來的,那就算被殺可也別抱怨啊!」
站起身來的〈Raven〉,朝着羣聚起來的〈野蠻人〉集團架起〈蜻蜓〉。
「這是——」
是紅色的。不是被火光照映得火紅,而是裝甲本身就塗裝成紅色。
「這還真是誘人呢。那我們就開始吧。」
達哉順應着激情發出咆嘯。
——她的心上人所操縱的,與她深具緣分的AS。領悟到自己盼望已久的那一天終於到來,菊乃的胸口激起歡喜的鼓動。
「呀!」
政府軍的抵抗增強了。不再像方纔那樣軟弱無力,光憑現場判斷在對應戰況。從AS到步兵全體集結起來的戰力,抱持着確切的意圖在阻止她的前進。
儘管馬朗巴的內亂與暴力從未間斷,但首都被捲入戰火可是這三年來的頭一遭。
瞧見在眼前着地的敵機身影,菊乃當場發出喜悅的呼喊。
這響徹雲霄的宏亮聲音,是從AS的揚聲器裏發出來的叫喊。機體頭部朝聲音的來源擎去——顯示在螢幕上的光景,讓旭看得目瞪口呆。
「快逃!你趕快逃啊!」
他迅速且小心翼翼地清除掉屋樑、柱子與外牆的碎片。雖然這是他第一次進行人命救助,但這方面的作業他早就開〈戴達拉〉做得很習慣了。
使勁一擊——
「怎……怎麼了?」
「這樣就結束了。」
半瘋狂地嘶吼着,爲了拯救母親而不斷白費功夫的少女。還有隻能無力地向上帝祈禱的母親。
「我不要!我不能丟下媽媽自己逃走……」
『媽……媽媽,真是太好了。』
達哉將螢幕上頭的母女姿態擴大,確認到兩人平安無事後,才安心地鬆了n氣。
聽到母親的叮嚀,少女這才猛然回過神來。沒錯,現在必須得先逃跑纔行。快逃、快逃、快逃——
『政府軍的指揮系統,看來已有某種程度的恢復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上次的帳,現在就還給你吧。』
(媽媽爲了救我——)
(啊,對了——)
(要逃到哪裏去才能得救——)
「怎麼會……啊,神呀。」
達哉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殘暴衝動。畢竟現在也沒空讓他去在意這些瑣碎小事。
『我以先祖易卜拉欣,以及吾父穆罕默德之名起誓,必將不義之徒予以誅之!』
一道強烈的光芒,從上方照射着固執己見的少女與母親兩人。
〈Raven〉伸出手掌,想要清除覆蓋在母親身上的瓦礫。面對此舉,少女一瞬間儘管嚇得縮起身子,但隨即就抬頭以信賴的眼神望來。
駕駛艙裏的菊乃細眉微蹙。
那道影子——〈野蠻人〉半開玩笑地將步槍朝向這對母女。用搖搖晃晃的槍口對準了少女——
左手的格林炮噴灑出燃燒穿甲彈,將一整個裝甲車部隊從頭到尾化爲火海。
宛如舞會的舞步般,菊乃輕盈地踏下踏板。
「…………」
母親被崩坍的建材壓在下頭。儘管人所幸沒有受傷的樣子,但壓在上頭的木材與瓦礫卻也讓她動彈不得。
「嗚……嗚嗚……」
「真是堅強的孩子呢。」
「算了算了,這樣也不錯呢——」
「哎呀?」
留下嘟囔抱怨的勞碌命弟弟,菊乃朝着東邊地區轉進。
那架肩膀上塗有D.O.M.S.商標的
,高舉着右手的單分子刀,威風凜凜地近說起冗長口白。
然而,此時菊乃總算是察覺到巽狀。
儘管她大聲呼救,卻沒有人肯停下腳步。衆人光是顧着自己逃跑就分身不暇了。
右手的滑膛炮發出低鳴,射出的五七mm炮彈貫穿〈Mistra12〉的駕駛艙。
「……都是女孩子,應該不算在內吧。」
少女茫然仰望起那架新來的AS。那全身塗成藍色,手持長槍的身影,她好像在哪裏看過的樣子。
(但是要逃到哪裏去呢?)
她透過揚聲器的詢問,意外地得到了回應。
家現在怎麼樣了?家裏還擺着許多她和母親兩人所做的首飾與材料。要是那些都被燒掉的話——
這剛強的聲音,是菊乃認識的某位少女的聲音。
『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
伴隨着吶喊,〈Shadow〉就這樣憨直地從大樓頂端筆直躍下。
『看招——————————————!』
「那麼我去壓制東邊地區。希望能遇到不錯的敵手呢。」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小心!」
「你該不會是雅德莉娜小姐吧?」
夜幕低垂的科依德。理當熟悉的街道,卻宛如迷宮般令少女迷惘。
「什……什麼?」
抬頭看向光源的少女不由得屏住呼吸。
『這個聲音……是三架菊乃嗎?』
從正上方飛來的藍色旋風將〈野蠻人〉用力砍倒。
「那接下來——」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媽媽,快點——快點——」
倘若能與那位雅德莉娜用幾乎對等的AS相互廝殺,這也算是種意外的幸運呢。
他經由各種感應器進行確認,但附近並沒有其他敵機的反應。
「你也趕快逃吧。」
這已經超過兒童取向的機器人動畫程度,來到時代劇般的形式美的世界了。深感頭疼的旭,讓〈Scepter>架起左手臂上的格林炮。
(這類的傢伙,真希望能丟給姊姊來對付呢。我想他們一定很合得來吧。)
旭計算
的降落速度鎖定目標,然後扣下扳機。幾乎同一時間,降落中的〈Shadow〉踢了大樓的外牆一腳。
「什麼!」
格林炮掃射沒有擊中橫向跳開的〈Shadow〉,徒然劃破空無一物的虛空。而〈Shadow〉在半空中投擲過來的對戰車短劍,則是貫穿了他的滑膛炮。
「呃!」
緊急卸除的滑膛炮遭到短劍引爆。旭咂了個嘴,啓動機體背部的卡杜卡兵裝系統,讓空下來的右手裝備格鬥用的鉤爪。
趁機着地的〈Shadow〉則是轉身跑開,迅速讓機體取得掩蔽。
(這傢伙儘管胡鬧——但很強!)
「遺產1號朝42e-12f轉進。遺產2號請護衛市民退到32b-11c。遺產4號——」
在指揮車裏,伯持蘭接連不斷地發出指示,同時用紅藍鉛筆在桌上的科依德市區地圖上做記號。
深夜的混戰。指揮系統在奇襲下出現漏洞,幾乎無法確認傳達過來的情報真僞。
在這團混亂當中,伯特蘭拚命判讀戰況,指揮作戰。首先是派雅德莉娜與約瑟夫去牽制恐怕是敵軍主要戰力的兩架
行動。再運用我方的「質量」來抵禦敵方其餘機體的「數量」,同時將避難的市民送往戰場後方。
這儘管嚴厲艱難,但絕不是不可能的任務。問題反倒是——
經過短暫迷惘後,伯特蘭開啓聯絡莎拉的〈Arciel〉的通訊線路。
『有什麼事嗎?』
「這樣真的好嗎?把實質指揮權交付給外人,這很明顯是違背軍紀的行爲。」
『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莎拉的答覆十分冷淡。
『況且要說的話,你們纔是違反契約了吧?還真是羣爛好人呢。』
必須要有人站出來做出改變——
開槍——同時,〈Raven〉的機械手在反作用力下發出巨大嘎吱聲。
「下定決心?」
「山……山繆少校?」
接着達哉大動作揮舞起手中的〈蜻蜓〉。藉由三四〇〇kW的馬力與強韌鐧索,將整架〈野蠻人〉拖離地面,用力敲在從後方逼近的其他架〈野蠻人〉身上。
『目前戰況錯綜複雜,情勢相當不穩定。這個據點由我們兩個來壓制。就麻煩你提供協助了。』
然而,菊乃沒有因此停下步餞。
他迅速地切換想法。首先集中目標,然後儘可能地投入戰力——
伴隨着達哉的吶喊,〈Blaze Raven〉將〈蜻蜓〉猛烈刺出。同時啓動槍柄上的鐧索槍,將槍尖擊發出去。
彼此的右手與左手激烈撞擊,引爆短劍內藏的成型炸藥。遠超出方纔爆炸威力的衝擊襲向
。
(怎麼會……)
「我……我明白了,少校。」
擺脫不掉。
動起右手。仲到腰部後方,握住裝在加強結構部上的手槍。緊接着以流暢的動作舉槍,瞄準。
「漂亮。」
面對菊乃精妙的劍技,雅德莉娜驚訝得瞠目而視。然而菊乃的攻勢還尚未結束。只見她以腰部重心不穩定的姿勢,將左手的單分子刀以蛇行般的軌跡向上揮動,斬斷
的步槍。
她仰仗
的重裝甲,無視手槍而舉起單分子刀。
「那件事是——」
雅德莉娜踩下踏板,向後方跳躍。儘管她想拉開距離重整態勢,但
也從前方衝剌追上,纏着不放。
「菊乃,給我撐住五分鐘。」
〈Scepter>用頭部機槍進行掃射,射擊線則是對準了自己丟出去的格林炮。子彈貫穿巨大的彈鼓,引爆裏頭裝滿的燃燒彈。
聽到她這麼講,伯特蘭也無話可說了。畢竟就連嘴巴上抱怨連連的卡洛斯,等到正式參戰後也變得相當積極。
集中投入第三世代型AS的堅固防線。就算我軍佔有數量優勢,想要突破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雅德莉娜朝着
接連扣下扳機。
莎拉丕變的態度,讓達哉感到困惑。
菊乃發出激昂熱情的嬌喊聲。彷佛能隔着AS的機體,聽到她那甜美的喘息聲。
「呃!」
射出的單分子刀槍尖,分毫不差地命中一架〈野蠻人〉。刀刃貫穿其胴體部分,將機體緊緊扣住。
M57的裝彈數是四發。菊乃勉強避開第二發,將右手的〈赤色刀刃〉當作盾牌擋住第三發。然而,最後一發卻擊中了腰部結構。
的機身大幅搖晃,費盡千辛萬苦才踏穩腳步。
『得手啦!』
算準時機跳出掩蔽物的約瑟夫,當場瞪大了雙眼。只見
將卸除掉的格林炮丟了過來。
就奇襲而言,手法也太過拙劣。約瑟夫輕鬆地橫移一步側開身子——直到這時,他才總算察覺到旭的意圖。
『今天是我輸了,伹下次我絕對會讓你品嚐到欲仙欲死的滋味。那麼,RS你奵連,再會了。』
「飛吧——!」
菊乃大驚失色。剛纔那一槍,絕不可能是手槍的威力。
『怎麼會!』
土桑精密機械M57。
她這詭異而嬌豔的呻吟,聽得雅德莉娜整個人背脊發寒。同時,菊乃的
也開始後退。
『真是的,瞧你乾的好事。』
〈Scepter>的左手臂無力地垂落,並動用四個鏡頭眼,愕然注視起
手中的那把手槍。
面對菊乃嬌豔的話語,雅德莉娜冷淡地予以答覆。
(既然如此……)
這把槍儘管大都會被認爲是不實用的玩具,但只要情況符合,就能像這樣發揮出絕大的威力。
伯特蘭狐疑地發出反問。
「王牌就是要保留到最後才用。」
「失策!」
她透過通訊機傳來的語調莫名地充滿活力。達哉儘管不解,也依舊讓
站到莎拉機的身旁。
『別這麼冷淡嘛,雅德莉娜小姐。請再陪我多跳一會兒吧。』
菊乃也對這招做出反應。右手的〈赤色刀刃〉從上段架式一氣呵成地高舉揮下。
『上鉤了呢。』
(他想做什麼?)
『呵呵。』
「好啦,接下來是誰——」
在這種建築物密集的市區裏頭,難以發揮捷變推進器的真正價值。而除去了推進器的〈Raven〉,機動性將遠遠低於第三世代型As的基準。
轉眼問,雅德莉娜的〈Raven〉就變成赤手空拳的狀態。
莎拉的話語,讓伯特蘭勾起不祥的回憶。
『真想不到。』
只要再走一步,就能夠顛覆目前的戰況。用全身肌膚感受着戰場流向,約瑟夫的直覺如此述說着。
「看招!」
儘管雅德莉娜這邊也緊急抽回刀刃,但太遲了。伴隨着異響,一〇式單分子刀被從中斬成了兩半。
用雙筒望遠鏡確認前線戰況的米赫洛夫抿起脣瓣。
「……!」
擊出的子彈鑲進〈Scepter>的左屑,並輕而易舉地貫穿裝甲。內部構造遭到破壞的左手臂當場停止機能。
受到極近距離的爆炸所波及,約瑟夫的
被當場炸飛。機體甚至無法安全着地,就這樣直接摔落地面。
回應達哉叫喊的,是卡賓槍的鳴響。利用掩蔽巧妙繞到
後方的〈野蠻人〉,就在來自側面的猛烈射擊下化爲廢鐵。
(近身戰果然是她比較強。)
採用摺疊式轉輪槍的簡單構造,能夠使用〈Boer>散彈炮等武器所裝填的五七mm彈的大口徑手槍。
在激烈迸發的火花中,
以宛如流水般的動作揮出左手的斬擊。
蹲下機體,勉強避開這一擊。然後趁着抬起機身的勁道,從下方回砍。
「就在下次決勝負——什麼,」
伴隨着憎惡的咂嘴聲,敵人——約瑟夫不知道旭的名字——的
用格林炮朝着他進行廣範圍掃射。而約瑟夫則是邊用隨機機動閃避,邊以步槍進行回擊。
《警告,脊椎阻尼器損傷等級2,二次冷卻系統機能低下。機體溫度上升中。》
仰望起一旁拖車上的貨物,米赫洛夫下達命令。
決定好方針了。米赫洛夫拿起通訊機說道:
自己與菊乃的技術差距,讓雅德莉娜十分懊悔。
「別再出現了,你這變態。」
『你還真是薄情的人呢。明明光是達哉先生的事就教人好生嫉妒了。雖然很不甘心,但身體卻擅自燥熱起來了。啊啊,我怎麼會這麼不知羞恥呢。』
『而且,我也總算是下定決心了。』
聽到AI努瓦斯的報告,使得約瑟夫當場咬緊脣瓣。同時,
也闖越爆風突擊而來。
「…………」
轟響。
儘管有數發三七mm彈擊中
的正面機身,但在堅固的裝甲阻擋下,並沒有造成致命慯。彼此取得掩蔽,交換彈匣。
這場勝利,讓戰鬥的風向大幅偏向我方。反叛軍不僅正逐漸失去夜襲的優勢,如今擔任前鋒的主要戰力也遭到擊潰。
就在菊乃發出嘲笑的同時,
的刀刃也劃出平緩的圓弧軌跡。她並不是要與〈Raven〉的刀刃正面碰撞,而是要從側面攻擊刀身。
『我事後再和你說吧——其實我很感謝你們呢。』
雅德莉娜纔想要追擊,隨即就放棄這個打算。
這個國家不能再這樣下去——
儘管理性是如此判斷,但本能卻竭盡全力地警告她。醫告她,現在應該要在這裏解決掉那名敵人。
『更加熱情!更加激烈!順從內心的渴望!來吧,將你的身心全部交給我!』
的左手前臂被炸成碎片——相對於這個代價,
的右上半身則是被整個炸飛。
『沒錯,就是要這樣呀。』
「…………」
雅德莉娜的一〇式單分子刀與菊乃的〈赤色刀刃〉,雙方的右手所揮舞的刀刃,從正面相互咱合。
而且自己終究只是名受僱的傭兵。儘管反叛軍高層已將指揮權交付給他,但在這種困境下,很難相信士兵會完全遵從自己的命令。
「她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風向轉變了啊。」
『你後方洞門大開嘍。犯下這種錯誤,實在有辱你的教練之名呢。」
伴隨着這語帶輕佻的通訊,莎拉的
現出機影。
〈Raven>的機體儘管沒有明顯損傷,但刀已斷。步槍報廢,手槍也沒子彈了。現在應該要避免追擊。
就在雙方的刀刃即將碰撞時——菊乃以絕妙的時機轉動手腕。
『就憑這種玩具——』
『真想不到……居然先弄得人家心癢難耐,再冷不防地貫穿我的胴體。』
『有件事情,我打從以前就想去做了。爲了這個國家,必須要有人站出來去做。就只是如此。』
約瑟夫對擊退強敵的雅德莉娜發出讚賞。
〈Scepter>揮下右手的鉤爪。來不及閃避。倒在地上的
就這樣揮出左手迎擊——同時握着對戰車短劍。
兩架〈野蠻人〉一同碎裂,癱倒在地面上不再動彈。〈Raven〉捲起鋼索,將〈蜻蜓〉的槍尖收回。
『你——你也太亂來了!』
「我只是禮尚往來罷了。很合理吧。」
〈Shadow〉的駕駛艙裏充斥着警報聲響。但機體——還可以動。
他以摺疊刀式機動一躍而起,並順勢拔出單分子刀。
「沒有任何勇士比阿里更英勇,沒有任何刀劍比佐勒菲卡爾更鋒利。」
這伴隨吟詠的一擊,劈開〈Scepter>的機體。
在兩架
遭到擊潰的同時,反叛軍勢力明顯出現動搖。在我方炮火的壓制下逐漸退後、瓦解。
『結……結束了……嗎?』
「還不可以大意。」
聽到達哉發出的感嘆,莎拉立即給予嚴厲警告。
『啊——是的,這是當然!』
看達哉慌張答覆的模樣,莎拉嘴角浮現一抹淺淺的——真的是淺淺的微笑。
政府軍已成功抵禦住反叛軍的攻勢,並漸漸形成戰線。莎拉周遭除了達哉的
外,還集結了兩架部下的〈Arciel〉。
(只要保持這個局勢推進戰線,應該就能獲勝吧。)
她已身心俱疲了。畢竟她一直在亂戰中來回奔馳,抵禦以量取勝的〈野蠻人〉大軍侵襲,會累也是當然的事。
但這股激昂的情緒,也同時讓全身細胞充滿活力。
倘若不怕人誤解的話,她想說她非常快樂。
不是基於某人的命令,而是憑藉自己的判斷爲市民而戰——沒想到竟是如此讓人欣喜的事情。
(我真是沒資格當職業軍人啊。)
她在心中自嘲。但她並不後悔。恐怕哥哥也是這麼想的吧。
「這是……不可見型ECS!」
但重整態勢的速度卻是敵機遙遙領先。只見「獨眼」以腰部重心不穩定的姿勢,在極近距離揮下最後一把單分子刀。
莎拉回應巴克斯持的報告。儘管還不可以大意,但風向果然是偏向我方——
「獨眼」憑藉着這宛如蛇類爬行般的柔軟機動,瞬間避開濃密的重重彈幕,闖入了〈Arciel〉懷中。
「可……可惡!」
貫穿機體的刀刃。迴盪耳際的警報聲。失控的電力逆流回路,在駕駛艙之中噴發出火光。斷斷績續的爆炸。激烈的震動。就連慘叫也發不出來。彷佛聽見某樣東西碎裂的致命聲響——
這從上方斬下的變體拔刀斬,與敵機的反擊相互交錯。
米赫洛夫坐在「獨眼」的駕駛艙中,迅速地發出指示。同時確認到螢幕上的其中一架〈Arciel〉,正是莎拉,山繆少校搭乘的隊長機。
衝刺——藍色的AS-1總算是做出反應,但太遲了。輕易避開他不夠精準的射擊,再度拔出兩把單分子刀,擺出雙手持刀的架式。
「啊,伯特……」
伴隨着嘶吼,達哉的
化作地上的流星。捷變推進器以最大輸出咆嘯,用最高速度發動突襲。
「啊——」
「……咦?」
槍的長度在這個距離反而不利。所以他讓
立即伸出左手,抓住背上的一〇式單分子刀的握柄,然後一鼓作氣地拔刀砍下。
「糟……糟糕!」
『達哉,快住手,那不是你打得贏的對手!』
兩架機體皆受到重創。這不顧防禦的捨身一擊,讓彼此的左手臂同時遭到斬斷。
達哉驚訝地高喊。莎拉也迅速確認起螢幕,然後啞然失語。
「加速!」
儘管混戰局面逐漸受到控制,但政府軍的AS依舊是分散各地。可能會阻礙奇襲的,就只有非目標的
與AS-1各一架而已。
『真是千鈞一髮啊。』
『遺產1號呼叫各機。市民的收容作業即將結束。之後將會開始確認是否有逃亡不及的民衆。』
『真是對不起,史蒂芬·伊利奇。』
『市之瀨達哉,我記住你了。』
單分子刀筆直刺出。緊逼而來的刀鋒,極爲緩慢地顯示在螢幕上。
「還沒結束——接招吧!」
伯特蘭窺看起嚴重毀損的〈Arciel〉的駕駛艙。
交錯——「獨眼」直接逼近目標的
。
這透過揚聲器發出的聲音,讓達哉恢復意識。
「……啊。」
緊接在高修的合成語音之後,螢冪顯示起外頭的景象。
「是……約瑟夫嗎?」
儘管達哉按下語音輸入按鈕發出了命令,AI卻絲毫沒有任何回應。
的機能完全停擺了。
「我會碓實地……解決目標。」
「真能撐。」
緊急側身,用右半身保護駕駛艙,同時橫向跳開。無法完全避開的刀刃切開捷變推進器,並將右手臂整個扯斷。而失去雙臂的〈Raven〉就這樣摔倒在地。
方纔那兩招,皆有要取他性命的打算。然而,
儘管嚴重受創,但卻也撐了下來,甚至還讓他捱上一刀。
「喂,高修,給我損傷報告。」
「————」
米赫洛夫看着〈Raven〉的狼狽模樣低吟道。聲音摻雜着些許讚賞之意。
說真的,他早有預感了。腦海中米赫洛夫的容貌與那架「獨眼」AS的外型疊合,讓達哉忍不住渾身顫抖。
「就這樣退到B-3的據點。我攻擊完目標後也會跟着脫離戰場。」
在撿起「獨眼」被砍掉的左手臂後,米赫洛夫一時興起地按下揚聲器開關說道:
就在這時——伴隨沉重的異響,一架部下的
橫倒在地。其駕駛艙的位置,精準插着一把投擲而來的單分子刀。
「這個聲音,是那個恐怖分子的老大……」
聽到這透過揚聲器傳來的回應,達哉才總算理解到自己保住了一條小命。
視野遭黑暗遮蔽。在急速消逝的意識裏,僅剩通訊機傳來的厲聲嘶喊回蕩耳際。
達哉啓動〈蜻蜓〉的輔助推進器,強制改寫突刺的軌道。讓長槍做出不可能的直角變化,就這樣從死角將敵機——
回顧方纔,她與今天早上那副消沉態度判若兩人的開朗模樣。儘管不清楚原因,但那個人確實改變了。
「不可原諒……」
首先看到的是駕駛艙遭到射穿,整架機體橫倒在地的〈野蠻人〉,以及在〈野蠻人〉後方架着步槍的
機影。
目睹到眼前的光景,達哉整個人頓時僵住。
「還沒完呢——」
——沒有貫穿。
此時的達哉,就連雅德莉娜的通訊也聽不進去。
過度驚訝的莎拉發出嘶啞的驚喊。
「市之瀨達哉,我記住你了。」
腳步聲止歇。就在他做好覺悟的下一刻,耳邊迴盪起AS用步槍的開炮聲。
着地——同時拔出單分子刀,僅靠手腕力量投擲出去。一架
的駕駛艙遭到貫穿而癱倒在地。
「去死吧!」
「看來你們輸得很慘啊,菊乃、旭。」
「怎麼會——」
「嗚……嗚哇——!」
約瑟夫這一槍,成爲這漫漫長夜所擊發的最後一顆子彈。
她啓動〈Arciel〉的武器架裝置。現在沒時間等她悠哉地更換武器,所以直接使用輔助機械臂擺出射擊姿勢。
「看招!」
他確認起周遭情況。分散的政府軍與D.O.M.S.的AS正在往這附近集結。要避免用現在這種受創的狀態戰鬥。哪怕可能性再怎麼低,也不能讓這架機體的來歷曝光。
「莎拉……」
《機體系統已恢復作戰模式。》
達哉儘可能將被主控服束縛住的身體蜷曲起來。但除了炮聲,什麼事也沒發生。
「莎拉!」
跳躍——避開敵機的炮火,以猛禽般的敏捷速度飛舞而下。
(就是她吧。)
順着突襲之勢,〈Raven>以右手刺出長槍。這來自背後的攻擊,卻被「獨眼」側身避開。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焦慮的達哉耳邊捕捉到細微的聲響。鋼鐵的腳步聲,以及燃氣渦輪引擎的獨特低鳴。毫無疑問是〈野蠻人〉。
「話說回來,還輸得真慘啊——等等,怎麼了?」
『收到,感謝貴方的協助。』
他用手動操作從外部解開主控服,然後將從中解放開來的莎拉身軀拖出駕駛艙。
在踩下踏板後,達哉頓時困惑起來。〈Raven〉的機體毫無反應。
莎拉愕然看着眼前這惡夢般的光景。短短不到一分鐘內,就因爲區區一架的AS,戰況遭到瞬間逆轉。
螢幕唐突地明滅起來,然堡局速捲動起大量用英文字母描述的電腦訊息。眼睛完全跟不上顯示速度。
「不……不要啊,別過來!」
達哉咬緊牙關,猛烈撞擊的臼齒喀嚓作響。
是她從未見過的機種。全身採黑色塗裝的纖細機影,儘管已解除ECS,依舊有大半輪廓融入黑暗之中。頭部正中央的大型鏡頭眼,在黑夜裏緩慢明滅着。
「別……別開玩笑了!」
在燃燒街道的火焰映照下,大樓頂端散發起火花。緊接着有道模糊的影子搖晃起來,一架AS就彷佛從虛空中滲出似地顯現機影。
雖說戰況逐漸受到控制,但這邊附近目前也還在交戰當中。在這種地方無法從機能停止的AS中脫逃,就等於是被關在鐵棺材裏頭一樣。
「獨眼」以彷彿早有預期的正確時機蹲下。僅僅如此,敵機就俐落地避開
暴風般的攻勢。而擊斃莎拉的單分子刀,正在「獨眼」手中發出低鳴。
「先別說話,我馬上就叫醫護兵——」
他們的關係絕對不算是親密。甚至只有交談過幾次而已。儘管如此,她依舊是一起並肩作戰的夥伴。
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須去儘自己該盡的責任。
『莎拉——莎拉!』
『我已成功和旭會合了。』
而且主控服也還尚未解開,讓他甚至無法拋下機體逃脫。
在彷佛炭火般搖曳的「獨眼」威嚇下,〈Arciel〉忍不住向後退開。
步槍、滑膛炮、榴彈炮、火箭發射器——四個炮門在極近距離下鎖定敵機。
開炮。同時,「獨眼」也讓機體向前傾倒。摔倒——不對。是以接近水平的姿勢,維持着幾乎摩擦地面的高度,並毫不減速地向前衝刺。
達哉總算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整張臉頓時鐵青。
然而——「獨眼」卻毀了這一切。
伴隨着異響,〈Raven〉與「獨眼」雙雙失去平衡,機體大幅搖晃。駕駛艙裏響起了警報信號。
駕駛艙一片漆黑。螢幕與各種操縱檯完全喪失光源,讓周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從……從哪裏來的?』
死神的腳步聲緩慢但確實地逐漸逼近。達哉在恐懼下開始口乾舌燥。儘管他拚命動着踏板與操縱桿,但機體卻無情地持續沉睡着。
莎拉恍惚地睜開雙眼。同時劇烈咳起,從口中吐出血塊。
她扣下扳機攻擊。然而,搶在雙手持着的卡賓槍擊發子彈前,「獨眼」隨即擲出第二把刀。射來的刀以恐怖的精準度貫穿卡賓槍的槍口。
「沒用的……我已經沒救了……」
莎拉用那張蠟像般毫無血色的容顏,呢喃說道。
「伯特,我們的國家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副德性?是強迫我們接受殖民地經濟,獨立後也依舊不肯放開權益的前宗主國的錯?是在冷戰結構下,對獨裁政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超大國(美國)的錯?或者是——」
「你別再說了——」
「——或者是,沒有能力也沒意願打造良好國家的我們(馬朗巴)自身的錯呢?」
「…………」
伯特蘭不再回應。他讓莎拉銜起一根菸,用手邊的打火機替她點菸。
莎拉微微動着頸子,向他點頭答謝。
已經連吸菸也沒力氣的莎拉,恍惚地露出看似微笑的表情。
「我終於明白了。莎拉,你想替穆罕默德所做的事情做一個了結,對吧——用和他一樣的方式。」
「哈哈,被你知道啦……」
莎拉臉上浮現笑容。他打從孩童時代起,就一直看着的純真笑容。
「我果然還是敵不過你啊——」
香菸從她的嘴邊滑落。
「……莎拉。」
伯特蘭彎下腰,輕輕地幫她闔上雙眼。
並對流不出淚水的自己,感到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怒。
7
反叛軍的奇襲令艾涅伊魯基地蒙受莫大損害。
司令部大樓儘管免於付諸一炬,但也落得焦黑半毀的悽慘下場。三座兵營當中,有兩座在〈野蠻人〉的機槍掃射下半毀。而傷患的救援工作,直到現在才總算是告一段落。
在倖免於難的AS停機庫裏,達哉蹲坐在地,茫然望着嚴重損壞而被運回來的〈Biaze Raven〉。
「別說謊。你一臉就是已經不行的表情喔。」
「快去快回吧。」
「那個——這個是……」
約瑟夫略感可疑地君着突然佇立不動的達哉。
達哉答謝的同時,也感到一陣羞恥襲上心頭。
「——啊。」
他忽然覺得腳下一虛。
那是他的肺腑之言。達哉是爲了和雅德莉娜在一起,所以才選擇在D.O.M.S.——在這個世界裏生存下去。這個想法直到現在也依舊沒變。
「是啊。」
「她跟你說了什麼?」
兩人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沒有啦,就你這不是第一次攻擊敵機,而且還將對方——」
聽着達哉的呢喃,雅德莉娜默默摟起他的肩膀。
「————」
(我當時確實是想殺了米赫洛夫那傢伙。)
腦海中閃過昨晚莎拉的遺言。要是自己的推測沒錯,她的死恐怕——
似乎從這三言兩語中察覺到了什麼,莎米拉的語調稍微帶着些許擔心。
(——咦?)
「方纔真的是差點完蛋。多虧你救我啦。謝謝。」
達哉這時才猛然想到,這是約瑟夫首次面對的實戰,而且約瑟夫還——
「啊……是啊。」
「啊……好的……」
「你還真是堅強啊。」
「只不過,當我選擇踏上軍人這條道路時,就做好總有一天會面臨實戰的覺悟,但沒想到會是在遠離祖國的異國首次參戰啊。」
然而——自己真的有理解到這選擇的真正意義嗎?
伯特這唐突的低語,聽得達哉一臉困惑。不過伯特蘭卻無視這點而向他說道:
看着總算是想起約瑟夫的達哉,雅德莉娜一臉錯愕地指着停機庫一隅。從
上頭下來的約瑟夫,正在那裏與幾位整備人員討論着。
實際上,當時要不是有約瑟夫救他——
在本部大樓,D.O.M.S.借來辦公的一間房間裏。房門一推開,就見作業中的巴克斯特與卡洛斯朝達哉兩人看來。
伯特蘭叫住一道歉完就準備跑開的達哉。
等達哉回過頭來後,伯特蘭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能打擾一下嗎,伯特?」
「……我還是去向他道聲謝會比較好吧?」
「就這點小事啊……」
「不用,我想聽的是你的聲音。」
『……少爺?』
隔天早晨——
他回想起大約三個多月前,在北陸被捲入有生以來第一場AS戰鬥時的情況。
『大概是因爲這裏有你吧——我想。』
『……我明白了。』
「別在意。」
這是他打從孩童時代就聽慣的,沉穩的少女聲音。她是約瑟夫的乾妹妹,擔任侍女的莎米拉。
不過這點心思卻被她輕易看穿,讓達哉尷尬地別開頭。
在雅德莉娜催促下,達哉朝着約瑟夫走去。
(我這是怎麼了?)
「那……那個……你——還好嗎?」
這是達哉所經歷的第四場實戰。達哉如今才總算驚覺,這四場深刻的實戰經驗,已讓自己產生極大的改變。
「沒事,我只是想稍微聽聽你的聲音。」
『……這樣啊。』
「咦?」
達哉心不在焉地目送約瑟夫的背影離去。
(就算你這麼問,但這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啊。)
(當時的我是徹底陷入混亂。)
過了一會兒,約瑟夫拿出攜帶型的衛星電話。這是能經由通訊衛星,在世界各地使用的機種。
「莉……莉娜?」
撥完號碼,隨即就有人接聽。
「啊……沒有啦,那個——什……什麼事也沒有!」
「在那邊。」
約瑟夫坐在其中一處草叢裏,在黑暗中默默盯着自己的手。
達哉也再次委身於這舒服的觸感之中。
說不出「殺死了」這三個字,達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到他這副模樣,約瑟夫隨即哼了一聲。
在離開停機庫後,約瑟夫避開被迫要睡大通鋪的兵營,朝着基地後方快步走去。
「有必要去確認一下。」
「什麼話,你別放在心上。我只是做了件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在被九六式改踢倒的(戴達拉)的狹窄駕駛艙裏,他不僅恐懼得無法呼吸,對市之瀨建設的夥伴們受傷的模樣感到害怕,僵直的手甚至連放開操縱桿都辦不到。
恐怕是對自己擅自過問他人私事的行爲感到羞恥吧。
「什麼啊,就這點小事。」
「等等。」
「這就只是總有一天會碰上的事情,恰好今天遇到而已。我早就做好這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了。」
「啊?」
「——對了,約瑟夫呢!」
「受不了,我還真是沒出息,老像這樣依賴着大夥。」
然而今天,儘管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日睹到熟人戰死的場面,但卻在憤怒與殺意的驅使下繼續戰鬥。
「就是莎拉和她哥哥——的事情。呃……那個,就是三年前……」
兩人就這樣聊到天明。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平時總是沉默寡言的莎米拉,此時不斷地閒話家常,而約瑟夫就只是默默地應和着。
聽到坐在身旁的雅德莉娜這麼問,達哉勉強地點頭回應。儘管身心皆已疲憊不堪,但他還是想幫自己留點顏面。
「跟我來,市之瀨小弟。」
專屬於兩個人的時間,持續到東方的天空泛起曙光爲止。
低垂着眼簾,說話斷斷續續的達哉臉上浮現後悔的神情,就這樣深深地低着頭。
「抱歉,說了多餘的事情!」
他以疲憊不堪的聲音說着喪氣話——直到這時,達哉才總算是察覺到異狀。
「哪像我,看到山繆少校被殺死,還氣到忘我地發動突襲卻被輕易幹掉,光是這樣就讓我幾乎承受不住了……」
達哉發出驚呼,而莉娜就這樣不發一言,溫柔拍撫起達哉的背。
「有什麼事嗎?」
「我完全幫不上忙。」
好想抽菸——不顧自己正在戒菸,腦海中浮現出這種誘惑。
達哉回想起前些日子在「決鬥」過後,他對雅德莉娜所說的話語。
「喲……喲——」
「你說這點小事……」
「冷靜下來了嗎?」
「你指什麼?」
「謝謝。」
在燒燬的本部大樓門口,伯特蘭忽然被達哉叫住。
「…………」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達哉小小聲地如此答覆。
語氣裏夾帶着些許不悅。畢竟他從昨晚戰鬥後,就徹夜未眠地在進行事後處理。現在就只是稍做休息,到外頭呼吸點新鮮空氣,馬上就要回去處理文書資料了。
見約瑟夫毫無動搖的模樣,達哉沉重地嘆了口氣。
「我先走了。今晚這場下來,就連我也很累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要我換瑪麗亞夫人接電話嗎?』
「山繆少校死了。」
然而達哉的話語,卻將他的睏意與疲勞徹底打消。
「小子,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我下是吩咐你去和莉娜還有約瑟夫他們,一起巡視停機庫嗎?」
在他輕鬆地抬手招呼後,約瑟夫就崩他那雙風眼轉頭看來。討論似乎結束的樣子,只見整備人員朝〈Shadow〉走去。
在巴克斯特瞪視下,達哉一時間有些吞吞吐吐。
「是我找來的,我稍微有點事情要講。」
「這樣啊。」
聽到伯特蘭的解釋,巴克斯特隨即停止追究。達哉眯縫着眼瞪着伯特蘭,卻遭到他徹底無視。
『對於爲了守護市民而光榮犧牲的國家英雄莎拉·山繆少校,我在此代表全國人民獻上哀悼之——』
(莎拉……)
聽到收音機傳來的卡隆總統的演說內容,達哉的胸口隱隱作疼。此時,卡洛斯突然停下手邊工作咒罵起來。
「哇,說那些什麼屁話啊,這個混帳。要是你能再多振作些,那位大姊說不定就不會死了啊。」
語氣聽起來十分不悅。
實際上,先不論對外發表的內容爲何,莎拉昨晚違反軍紀的行爲,似乎也在馬朗巴軍內部造成問題。就連參與過程的D.O.M.S.第三班也被中止契約,尚未完成預定工作,就得離開這個國家了。
「唉,那位大姊也還真是倒黴啊。」
「倒黴的究竟是誰呢?」
「啊?」
聽到伯特蘭這聲低語,卡洛斯頓時疑惑地望着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的事件,有幾點讓我很在意。首先是訓練的內容——」
(這麼說來,伯特確實是有這麼說過。)
伯特蘭將前幾天對達哉與雅德莉娜講的內容,再重複一遍。
「——就如同我說的,公司這次進行的演習,有很多都與這個國家的現況不符。事實上,就連昨晚的戰鬥,也始終是以防禦爲主。」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耶。」
「哭什麼啊,笨蛋。」
卡洛斯邊用誇張的手勢說着,邊轉頭看向伯特蘭。
卡洛斯瞪着歪着腦袋,難以理解這整件事情的達哉說道:
或許是多少有點預感吧,卡洛斯並沒有露出很驚訝的表情。
『辛苦你了。這樣卡隆政權也結束了。誰教那總統不曉得發了什麼瘋,居然意圖將礦山國營化呢。』
『別說蠢話。我們怎可能承認受制於美國的政權。那裏可是我國的勢力範圍。』
「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國家啊?」
「最後一點,就是公司帳戶前幾天匯入了一筆龐大金額,那究竟是哪來的?」
看着不耐煩地敲起桌子的卡洛斯,伯特蘭推了推眼鏡。
朝雅德莉娜手指的方向看去,達哉發出微微驚歎。
「是啊。」
卡洛斯用誇張的肢體動作聳了聳肩。伯特蘭默默頷首,他的視線隔着眼鏡貫穿始終保持沉默的巴克斯特。
「話說回來,你也想太多沒必要的事了。看看那個吧。」
「等等,有這種事嗎?」
無法用個人力量抗衡的巨大力量。接觸到將人們捲入、踐踏、摧殘,這名爲權力的存在一角,然後徹底潰敗。
「再來是報酬。即使不算
,這種會動用到
與〈野蠻人〉,甚至連莫里茨系統都搬出來的大工作,報酬也太少了。這種價格,我們毫無疑問會虧本。」
「束了、看了,然後什麼也沒做就走了——」
然而國際社會卻不承認他們的政權,而被驅離首都的政府軍餘黨,也轉移到各地方上進行反擊。
感到不悅的旭,還有一臉不滿的菊乃。看着姊弟兩人的反應,米赫洛夫聳起他寬廣的肩膀,說道:
前往機場的馬朗巴軍軍用車輛,陸續穿過科依德的街道。在其中一輛的後座上,達哉以無力的視線望向窗外。
「暗中介入賣源國的政變,建立仰賴自己鼻息的政權。這是司空見慣的手法。就這點來講,莎拉是個理想的人選。年輕貌美的女性軍官,繼承其兄遺志導正這個國家——這劇本寫得不錯吧?」
「既然這麼不中意那位總統的做法的話,何必兜着圈子去協助反叛軍,直接幫忙擁立莎拉·山繆上臺不是比較好嗎?」
結束對客戶的報告後,米赫洛夫隨即掛斷電話。
「市之瀨達哉啊。我有點理解菊乃對他這麼執着的理由了。」
有種嚴重的挫敗感。
「因爲他有知道真相的權利。而且,我也不想在這件事情上說謊了。」
「那麼,山姆大叔是想要我們訓練大姊的部隊,去進攻首都的哪裏啊?」(注:山姆大叔是美國的擬人化形象)
「既然會和D.O.M.S.扯上關係,那就不會是中央情報局。就社長的關係來看,客戶應該是國家安全局(NSA),或者是國防情報局(DIA)吧。」
聽到這直截了當的答覆,回頭就見身旁的雅德莉娜雙手抱胸說道:
「啊?」
「關於這點,我也同意卡洛斯的看法。」
面對這真摯的質問,巴克斯特無話可以答覆。
「是美國政府。」
「話說回來,法國的做法還真不要臉。三年前才阻止過政變,一旦放棄政府方,就立刻轉爲協助反叛軍,狡詐地確保自身的利益啊。」
「…………」
「這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單純的忠告。再會了。」
在堅強地從今天開始重新營業的露天攤販當中,那名販賣首飾的少女正在裏頭。
聽完伯特蘭平靜的回答,卡洛斯發出摻雜諷刺的讚賞,然後轉頭看向巴克斯特。
「這算什麼啊!」
「這樣我們也解脫了。等對反叛軍那幫人仁至義盡後,就去執行下一份工作。」
根據各種情況所引導出來的答案,令卡洛斯吞了口口水。
他簡潔有力地答覆旭的詢問。
「史丹卡叔叔!」
與他口中的言詞相反,卡洛斯口氣聽起來極爲煩躁。
「你爲什麼要特意把那小子帶來?」
「史蒂芬·伊利奇?」
「是出資者——法國對外安全局(DGSE)嗎?」
「所以說啊,讓小鬼們參與這種無聊的工作,再怎樣也說不過去對吧,老大?」
「我果然還是不喜歡和資本主義打交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俄羅斯人?』
「……啊。」
「咦?」
胸口冷不防湧上某種暖流。達哉仰望起天空,猛力眨眼,拚命阻止落下的淚水。
「————」
馬朗巴的戰亂,直到現在都還看不到結束的徵兆。
「真了不起。」
「沒錯。」
壓抑不住怒火的達哉敲打辦公桌,讓室內迴盪起沉重的聲響。
經過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巴克斯特總算是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話——莎拉會死,豈不都是我們害的嗎!」
伯特蘭的話語讓達哉咬緊脣瓣。
「換句話說啊,達哉。伯特想講的就是——這次的工作,美國老大才是真正出錢在幕後操控一切的人啊。」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啊?」
「喂,老大,畢竟我們乾的是這種生意,就算工作背後多少有些內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倒不如說,就是要這樣才玩得夠本。」
巴克斯特寬廣的背影首次出現動搖。卡洛斯也藏不住心中的驚訝。
「那個——謝謝你,莉娜。」
「…………」
「這可是我們現在的衣食父母。況且——」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次的工作相當盡興呢。」
對曾在各方面政情都不穩定的南美擔任過軍務的卡洛斯來講,伯特蘭指出的問題很自然地只會引導出一種解答。
「還用說,當然是工作。」
「至少你救了那孩子一命。不是嗎?」
再也承受不住的達哉,就這樣衝出房間。
「匯款時機正好是公司與馬朗巴簽訂契約之後。雖然這筆錢是經由多間空殼公司匯來的,但總算是讓我找到源頭了。」
「就……就算是叔叔,我也不會把那個人讓給你!那個人對我來講……沒錯,可謂是命運中的——」
「————!」
「不好意思,有這樣的姊姊真是不好意思。」
「工作大致上算是完成了。」
「……軍事政變?」
「不對,市之瀨小弟。她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殺死穆罕默德的我的責任。」
見卡洛斯能夠理解,伯符蘭接着說道:
「就能結束內戰這點來講是件好事——這是社長的判斷。」
「——是喔。」
整張臉紅通通的菊乃憤慨起身。
「別賣關子了,快點說啊。」
相對於瞪大雙眼的達哉,伯特蘭的回答十分平靜。
「原來如此,這樣也能用哥哥的名字與反叛軍聯繫呢。哈,但這傢伙爲什麼要答應這種事啊?」
「你在說什麼啊?」
「可是……可是我——」
「看來貴單位與那對兄妹極不對頭。由衷希望貴國不會重蹈我祖國的覆轍。」
旭發出狐疑的聲音。儘管極不明顯,但米赫洛夫的嘴角確實浮現了一抹笑容。
卡洛斯默默地聽着伯特蘭分析,巴克斯特也同樣默默埋首於自己手邊的作業當中——的樣子。
街道上還殘留着鮮明的戰火傷痕。看到這副景象,達哉發出深深的嘆息。
一個月後,反叛軍經由大規模攻勢攻陷了首都科依德。他們將卡隆總統處死,宣言要建立新的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