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航路向西

1

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劃開一條筆直的航跡。

市之瀨達哉待在〈辛巴達〉號的甲板上，俯瞰着鮮豔的藍色與白色的對比。

「大海啊……」

朝着無人的空間，達哉喃喃低語着。

季節雖是二月，但迎面拂來的，卻是溼潤溫暖的海風。如今〈辛巴達〉號正離開中南半島，朝着印度洋西行。

「還真是來到很遠的地方啊。」

遠離生長的東京，來到遙遠的熱帶海洋。儘管極爲微弱，但達哉的內心角落確實是感到了鄉愁。

拿出手機來看，有從青梅竹馬的牧島楓那邊收到幾封簡訊。

『阿達，你還好嗎？

我這邊也總算是進入考期了，每天都忙得沒空睡覺，好辛苦喔（T_T）

不過上禮拜在目標大學的入學考，不是我在自誇，考得非常順利呢（^_^）

所以，爲了犒賞自己，我就去了大學前的咖啡廳。那邊的蒙布朗蛋糕真是好喫到嚇死人了——』

內容盡是這種無關緊要的閒聊。像是考試很辛苦啦、蛋糕很好喫啦，還有妹妹由加里與友人健司他們的消息。

字裏行間絕對不會透露出想要他趕快回去的意思，也完全沒有詢問他什麼時候能夠回去。他很感謝這份體貼，但同時也覺得有點難受。

（真受不了，她明明就是考生耶。）

達哉甩甩頭，切換自己的心情。此時，他聽到一陣混在海風之中的規律腳步聲。

雖然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的腳步聲，但爲了慎重起見，他還是回頭了。一道正如他所料的身影站在眼前。

「你在這裏啊。」

穿着運動背心的雅德莉娜板着臉，眼神凌厲地瞪着他，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嗨……嗨……」

而這名完美無缺的花瓶社長，此時正滿臉通紅，活像一隻煮熟的章魚。

看到兩人都點頭後，克拉拉就在甲板上迅速跑開——纔剛這麼想，她就回頭過來。

「不當異性交往？你在說什麼啊？」

「把眼睛閉上，達哉。」

正當達哉在心中疲憊地抱怨時，雅德莉娜則是一臉愕然地插話問道：

「這有什麼問題嗎？」

「——以上，報告完畢。」

邊厭煩地答覆，達哉兩人也邊跟在她身後，邁開大步走着。

「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既然答不出來，那果然是在做色色的事情吧！」

「你你你……你們在做什麼啊！」

面對這莫須有的質疑，達哉有點發火地回嘴。

「喔——你要怎麼證明啊？」

兩人都沒發現，在甲板上工作的船員們，此時皆一臉好奇地望着他們。

這名黑髮少女，即是新生D.O.M.S.的社長——克拉拉·毛。

「有破綻。」

「……就……那個……各方面的事情——」

「對呀，說什麼有關〈Raven〉的事情，想直接聽你們報告喔。」

高亢尖銳的喊叫聲，引得達哉兩人回過頭去。一名十多歲的嬌小少女，正面紅耳赤地盯着他們。

「那你說的諜報戰，是在教什麼啊？」

在黑暗中，嘴脣上忽然傳來某種柔軟的觸感。

「很好，那就繼續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達哉吞了口口水。

「辛苦了。」

原本的社長梅莉莎·毛受到了恐怖攻擊而身受重傷，留下來的成員就在成立新生D.O.M.S.時，將她的女兒克拉拉作爲毛的意志繼承者，拱上社長的位置。

「我們也要？」

「爲什麼不說話？難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嗎？」

「總之，繼阿拉斯加後，我們毫無疑問是向吉翁特隆報了一箭之仇。」

雅德莉娜在看到他這種舉動後，眼神變得愈來愈兇惡。

擔任新生D.O.M.S.副社長，負責公司實際營運的伯納德·伯特蘭，邊調整眼鏡位置，邊口頭慰勞着他們兩人。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盯着達哉驚訝過度的各種表情變化。

「話雖如此，然我方卻無法觸及對方本陣，真令人焦慮難耐。」

眼前的雅德莉娜，正伸出白皙纖細的右手食指，輕輕碰觸達哉的嘴脣。

「唔——」

「…………」

「啊……是啊。」

目前主要是作爲開會用的會議室。

「你以爲我做了什麼？」

「不，你渾身都是破綻。」

（啊——真累人。）

雅德莉娜以這句話結束報告。她手上的平板型情報終端機，顯示着有關在中南半島的戰鬥的各種資料。

「聽好，這次我就寬宏大量地放過你們，但要是再做出色色的事情，可就要開審查會議嘍。」

〈辛巴達〉號上有個名爲多功能區塊的廣大空間。裏頭固定設置着大型顯示器，可藉由改變內部配置作爲作戰室等各種用途使用。

在達哉一個勁兒低頭賠罪下，克拉拉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不再追究下去。

「咦？不是啦，就那個——」

「我們離開D.O.M.S.的前員工，聽說也在美國被警方用各種理由逮捕了。我們要是沒出海，還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呢。」

「——咦？」

「嗯。」

「啊——抱歉，真對不起，社長是我失禮了。」

有的可多了呢，不過沒辦法老實回答。達哉無意間回想起菊乃嘴脣的觸感，伸手按着自己的嘴角。

在約瑟夫身後待命的哈山·賓·賈希姆中校嘆道。他既是侍女莎米拉的父親，同時也是自約瑟夫小時候起就一直侍奉他的忠實護衛。

聽到這句話，達哉與雅德莉娜隨即互看了一眼。

「……我不過是在對達哉解說反諜報戰的應有心態，同時進行實際演練。當中毫無任何不可告人的事情。」

「這種事可不能嫌麻煩啊。」

此時室內聚集着新生D.O.M.S.的主要成員。有贊助商兼AS操縱者的約瑟夫，AS整備課課長的達妮埃拉·柯曼，作爲日本方面客戶代表的溝呂木——

「咦？」

「結果你到底有什麼事啊？」

「你該不會被她的美色迷惑，出賣我們的情報了吧？」

對於達哉的反駁，雅德莉娜斬釘截鐵地斷言。

「美國軍方與政府，似乎也有人在私底下與吉翁特隆祕密合作。而且還是相當有地位的高官。」

約瑟夫邊確認資料，邊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我聽菊乃說，你似乎在阿拉斯加與她有過接觸，但你爲什麼沒有報告？」

「克……克拉拉？」

這可不行——達哉連忙介入兩人之間。

達哉連忙睜開眼睛。

約瑟夫的話語，讓衆人一同露出苦澀表情。

「好啦好啦，克拉拉你冷靜點。」

看着嗤嗤輕笑的雅德莉娜，感到混亂的達哉也只能愣愣點頭。他還感受得到殘留在脣上的柔軟觸感與額間的麻癢感。

「咦……咦……咦咦？」

「話說回來，社長居然親自下來當跑腿傳話，這究竟是怎樣啊？」

他本來應該是拉希德陸軍的中校，不過如今已遠離軍務，與女兒莎米拉一同跟在約瑟夫身邊，擔任他的隨從。

看似比實際年齡老成的克拉拉，看樣子是對這方面的事毫無抗性。

當中應該是社長的克拉拉，則是被衆人以「派去跑腿傳話也沒關係」的方式對待。而這點也如實呈現着D.O.M.S.的現況。

「究……究竟怎麼啦？

「就現況來講，我們恐怕暫時得要謹慎選擇停靠港口。美國本土是不在話下，但還不清楚吉翁特隆的勢力範圍有多大。老實講，卡洛斯他們決定跟隨對方，說不定是最正確的選擇呢。」

「喔……好。」

「真要是這樣，也是你的破綻太多了。」

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到這點，在聽到克拉拉充滿精神的聲音後，衆人一致點頭。

雅德莉娜在聽完這番對話後，靜靜低語。

就在這個時候——

緊接着——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這算什麼態度啊，你可是基層人員耶！說到底——」

「還……還問我怎麼了！公司內的不……不當異性交往可是違反工作規範喔！」

「千萬不可大意。」

「知道了啦。」

「咦，奇怪？」

「你在緊張什麼？」

「別拖拖拉拉的，快把眼睛閉上。」

反射性向後仰的達哉嚇了一跳。因爲跟平時足以打穿頭蓋骨的強烈一擊相比，這一下簡直溫柔得就像微風輕拂。

「纔沒有這回事咧！」

「你不也知道嗎，那傢伙腦子不太正常啦！那個……纔想說被抓到了，結果她卻突然自己吻上來，然後就這樣把我丟着不管——」

「這雖可說是場勝戰，但我們終究也只是破壞基層的測試現場。過大評價戰果，乃是爲將領者的大忌，還請殿下自重。」

在雅德莉娜嚴厲的命令下，達哉摸不着頭緒地把雙眼閉上。

束在左側頭上的黑髮，隨着海風輕輕搖曳。

雅德莉娜也同意他的意見，一旁的溝呂木也邊確認眼前的電腦邊點頭。

「誰會這麼做啊！」

對於達哉的疑問，雅德莉娜態度自然地如此答道。

「喂……等等？」

就算面對新社長的當面指責，雅德莉娜也依然不改其冷靜的態度。不過聲調變得有點尖銳就是了。

「你的破綻果然太多了。」

雅德莉娜話一說完，就在達哉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的確，要是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也只會讓吉翁公司完成〈turia〉。」

「——啊，對了對了。等下要開會，你們也過來吧。」

「我們雖美其名是新生D.O.M.S.，但或許單純只是走投無路，被驅趕到這艘船上的一羣人吧。」

她淡然指出的實情，讓衆人緘默下來。

他們重新深深地體會到，與世界最大規模的企業集團——吉翁特隆電子工學爲敵所代表的意義。

「這樣不是很好嘛？簡單明瞭。」

在這陣沉默當中，達哉率先開口說道。

「總之只要把吉翁公司解決掉，D.O.M.S.就能恢復原樣，我們也能堂堂正正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對吧？真是好懂。」

「受不了你，還想說你要講什麼，結果是沒經過大腦的樂觀論啊。你腦袋裏頭到底有沒有裝東西啊？」

克拉拉眯縫這眼，瞪着向周遭尋求同意的達哉。

「所以說，我們纔會在這邊絞盡腦汁，煩惱首先該怎樣踩住那些傢伙的痛腳啊。給我多用腦袋說話吧，蠢貨。」

「沒必要說得這麼狠吧。」

「好啦，姑且不論市之瀨小弟的精神論——」

伯特蘭輕輕拍手，把話題繼續下去。

「吉翁公司的資金與物資也不是無窮無盡。繼阿拉斯加以來，我們已經擊破了八架〈turia〉，這想必不是能忽視的損害吧。」

針對這項論點，達妮埃拉率先表示同意。

「我也這麼覺得。莉娜他們回收的殘骸我雖然只有稍微看過，但可確定是特殊機材的結晶。這種東西要是報廢掉半打以上，就算是吉翁特隆也會感到頭疼吧。」

「吉翁公司是打着只要以世界首度的無人AS獨佔市場，就能夠回本——這種如意算盤吧。但話說回來，說不定他們只是單純抓不到收手的時機。」

在會議室裏，克拉拉冷不防喃喃說道。

「該怎麼說呢，真想要個能實際看到的成果啊。」

她這句話，頓時引來衆人注目。

「畢竟就是這樣嘛，而且也差不多該跟日本那邊提出報告啦。」

克拉拉將信件抱在胸前。她的漆黑眼瞳中，撲簌簌地滑落斗大的淚珠。

「我去就好，你給我繼續解習題。」

這樣說不定就不用讀書了——朝着眼中閃動些許期待的克拉拉，雅德莉娜下達了殘酷的宣告。

「嗯，真是太好了呢。」

達哉朝着眼神莫名充滿神采的約瑟夫隨口吐槽一句，不過他完全沒注意到。

「據說這本來是爲對應核戰，還預定要轉移首都機能到此地的避難所，裏頭甚至具備大規模的工廠。」

「目的地是羅馬尼亞啊。那下一個停靠港口，就按照預定選在拉希德的亞摩魯市，這樣可以嗎？」

「藉由吾手，揭發開闢在地下的祕密魔窟嗎？呵呵，事情變有趣了呢。」

說道這裏，達妮埃拉就歪着頭困惑地問道：

最後在八零年代後期的東歐民主化革命中，導致市民們發動武裝起義，迫使他在一連串的流血鬥爭後亡命蘇聯。然而等到九零年代初期，蘇聯再次控制東歐後，他也沒能回到羅馬尼亞，而是在莫斯科的郊外在實質軟禁的狀態下病死異鄉。

「道格他——那媽媽呢！」

「這次要試着主動出擊嗎？」

「喔，是業務聯絡嗎？」

「是沒掌握到確證，但有幾項依據作爲佐證。首先這座要塞本是在冷戰期間，由西奧塞古總統所規劃的產物。」

尼古拉·西奧塞古是在羅馬尼亞的共產政權時代，統治超過二十年以上的獨裁者。他一方面與蘇聯保持距離展開獨自的外交活動，另一方面則在國內強制推行個人崇拜，或是透過祕密警察建立起強權的支配體制。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調查的價值。」

「請請請。」

「由於值班交接完了，就想說來這裏露個臉，看來我似乎來得正是時候呢。」

「媽媽……」

「誰寄來的？」

「有事嗎？」

「冷靜下來了嗎？」

「沒問題。等靠岸後，就進行補給物資的裝載作業。」

「確實是如此。」

「班長恢復意識了嗎？」

在話題稍微到一個段落的時候，達妮埃拉舉起手來。

（真搞不懂她，明明能無意識完成那麼複雜的彈道計算，爲什麼會答不出這種入門問題啊？）

「————！」

她是這艘〈辛巴達〉號的船長——珊恰·瓦倫提納。在D.O.M.S.算是相當的老資格，本是後勤部門海運課的所屬人員。由於雙方的業務與職場完全不同，所以過去幾乎不曾與AS教導課的達哉見面。

「是羅馬尼亞啊。」

隨後，他就開始提出詳細的日程與數據。達哉也一臉認真確認着這些行程規劃。

談論至此，克拉拉環顧起在場衆人。

「還有十四分四十五秒。」

就在這個時候，社長室的室內對講機響起了。

「我討厭面積啦！不論圓形還是四邊形都討厭死了！阿基米德和歐幾里得都給我趕快去死啦！」

上頭隨處可見的標示，是溝呂木被軟禁在育空研時掌握到的〈turia〉開發計劃的重要場所。他們會自行前往中南半島擔任援軍，也是基於這份情報做出的判斷。

像是他上個月底就已恢復意識，但傷勢還很嚴重，所以無法與〈辛巴達〉號回合的事；相對地，他正守護着尚未恢復意識的毛，潛伏在以前準備好的藏身所裏頭的事；以及毛目前的病情穩定，已安排了值得信任的醫師與護士照料她的事。

她邊這麼說，邊拿出一張摺起來的影印紙。

從開啓的房門確認到屋內情況的珊恰露出苦笑後，隨即擺出認真神情。

（今後還不曉得會發生什麼狀況，這些部分我得確實掌握纔行。）

東歐的舊社會主義國家。位在雅德莉娜的故鄉——高加索相隔黑海的對岸處。

克拉拉就年齡來講是小學生，但打從以前就不常去上學，而是待在家中接受在家自學的教育。當時是由她的母親梅莉莎，以及當母親忙碌時代爲照顧她的母親舊友，來擔任教師的角色。

房門伴隨着意外的聲音開啓。隨後踏着曼妙腳步走進房內的，是名把綠色工作服穿得凌亂不整的年輕女性。

「抱歉打擾你們學習了，不過剛剛有收到一封岸上傳來的電子郵件。」

「呃……那麼——」

「我可以把這話當作方針已經決定好了嗎？」

然而現在卻收到他傳來的聯絡。

「正確來講，是我們在追查吉翁特隆的不明地下資金時，循着資金流向而查到這座要塞。不僅位在紛爭不斷的舊共產圈，而且還是在遠離人煙的深山裏的大規模工廠。如果想避人耳目生產AS的話，應該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場所。」

「等……等等！你這樣也太蠻橫了啦！那個——我以社長命令……」

在她成爲新生D.O.M.S.的社長後，也依舊延續這項慣習，由手頭有空的員工們來教克拉拉學習。順道一提，基於兩人同住的關係，所以大多時候都是像現在這樣，由雅德莉娜負責教導。

伯特蘭指着地圖上的一點說道。在看到他所指的位置後，雅德莉娜喃喃低語。

「他們兩個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死了。別鬧了，在十五分鐘內解答下面這四組題。只要錯一題，就不準喫今天的點心甜甜圈。」

聽到這句話，雅德莉娜與克拉拉同時瞪大了眼。

「請大可放心，這些我都安排好了。」

「嗚——我討厭數學。」

曾經是達哉與雅德莉娜直屬上司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是D.O.M.S.中年資最深的員工。他在與社長毛一同被捲入恐怖爆炸攻擊後，目前應該是身患重傷，陷入意識不明的狀態纔對。

「原來是邪惡獨裁者的祕密基地啊。該怎麼說呢，這也太有那個味道了。」

雅德莉娜在點頭答覆的克拉拉麪前蹲下。拿出手帕，溫柔擦拭起她被眼淚鼻涕弄得亂七八糟的臉蛋。

拍撫着啜泣的克拉拉的背部，雅德莉娜的眼睛也溼潤起來。在看見這一幕後，珊恰不再多說什麼，踏着安靜的腳步離開了社長室。

達哉看着地圖，微歪着頭困惑問道。

「抱歉，讓你看到這麼難堪的模樣。」

『是我，社長現在方便嗎？』

伯特蘭邊這麼說，邊確認起桌上的世界地圖。

（不行不行，不可以露出破綻。要抱持平常心、平常心。）

「認真點，下一題。」

「或許該說是幸運吧，現在這個季節，咯爾巴阡山脈正好被冰雪封鎖。就算在山裏頭引發些許騷動，恐怕都不會傳到城鎮那邊吧。」

「這個嘛——」

「是你們教導課第三班的巴克斯特班長寄來的郵件。

珊恰邊這麼說，邊在達哉身旁屈下身子。

「你又發病啦。」

「有什麼事嗎，瓦倫提納船長？」

她無視癱在桌上的克拉拉，朝門口走去。

作爲新生D.O.M.S.的「移動總公司」，〈辛巴達〉號上頭也設置有社長室。整體是採辦公室與私人空間相連的隔間設計，只有克拉拉一個人住會嫌太大，所以雅德莉娜也跟她一塊同住。

兩人迅速用視線掃過她遞來的影印紙，上頭以很有那名巨漢風格的簡潔文體，記述着自己與毛的近況。

珊恰瞟了他一眼後，探出身子看着海圖。

儘管眼淚依舊盈眶，克拉拉卻露出滿面的笑容。

「……平……平安無事呢——嗚嗚，真是太好了～」

伯特蘭所指的位置，是橫貫羅馬尼亞北部的咯爾巴阡山脈的一個角落。

「實際的建築工程，據說是在蘇聯佔領後由蘇聯軍主導進行的樣子。在冷戰結束後，這座要塞被棄置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最近政府才以龐大的資金作爲交換條件，祕密轉讓給國外組織。而這筆資金的來源——」

「混賬東西！」

「方便讓個位嗎？」

在伯特蘭的眼神催促下，約瑟夫接着說明下去。

是船長珊恰的聲音。

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克拉拉麪對雪白一片的筆記本，可愛臉蛋顯得無精打采。而坐在她身旁的雅德莉娜，則是板着比往常還要嚴肅的表情，指着課本的其中一頁。

「我想確認一下，子彈與肌組件等軍用品沒問題吧？雖然庫存還夠用。」

「直升機搭載的不可見型ECS已確認能正常運作。考慮到羅馬尼亞軍的防空能力，我想沒問題。目標是位在羅馬尼亞西北部——卓斯班尼亞地區的庫因克姆要塞。」

「也是啦～」

「沒這回事。真是太好了呢，克拉拉。」

「這麼說來，最近這陣子都過熱帶生活，一時都忘了現在還是冬天呢。」

克拉拉愕然地喃喃念道。

「喔，船長你來啦。」

「這種荒郊野外，真的會有〈turia〉的工廠嗎？」

「這擺明是侵犯領空耶，沒問題嗎？」

「真是太好了。嗯，真的是太好了……」

「正是吉翁特隆。」

感受到耳邊的輕柔吐息，達哉的表情頓時鬆懈下來——不過一察覺到身旁的雅德莉娜凌厲眯起雙眼，就讓他連忙繃緊表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記得那邊確實是有座〈turia〉的地下工廠。要是能針對那裏進行調查，確實是能有相當大的斬獲。」

「哎呀，莉娜你也在啊。那真是太剛好了。」

聽完這段說明，雅德莉娜也點頭表示理解。

在伯特蘭的視線催促下，約瑟夫點了點頭。

順道一提，這艘〈辛巴達〉號雖是約瑟夫所準備的，但上頭實際操作的船員，多半是D.O.M.S.海運課的離職員工。而她正是負責統轄這些船員的人。

戴在後腦勺上的帽子下露出栗子色的捲髮，輪廓深刻的臉孔上掛着開朗笑容。

克拉拉一離開雅德莉娜身旁，就連忙擦起眼角的淚水。

雅德莉娜邊對缺乏學習慾望的學生採取斯巴達式教育，邊在內心歪頭感到不解。

「看來你已經不要緊了。」

「當然，管他三七二十一，統統給我放馬過來吧！」

「這樣啊。那就趕快繼續解數學習題吧。」

「…………咦？」

天使的笑容瞬間石化。

「放心吧，我有確實暫停時間。好啦，還剩下七分二十四秒。」

「——嗚咪～～」

2

車頭燈的光芒劃破深夜停車場的漆黑。從數輛停下來的車上，陸續走出好幾名身着西裝的男子。

這裏是遠離商業區，接近貧民區的城市一隅。男子們在確認到目標的公寓後，互相點了點頭。

「就是這裏吧。」

「不會錯的。」

他們儘管佯裝成一般人，卻散發難以遮掩的暴力氣息。本已經決定好今晚住所的流浪漢，一副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開始偷偷摸摸離開此地。

「這裏是先遣部隊，現在準備開始突入。目標情況如何？」

『方纔已確認他返回屋內，此後尚未有任何動靜。』

「瞭解，就這樣繼續監視。」

與事前配置在隔壁大樓的狙擊手結束通訊後，男子轉身面向部下們。

「照預定的計劃行事，出動。」

「遵命，班長。」

遵照男人的指示，先遣部隊進入公寓。他們兵分二路，從玄關與陽臺進行夾擊。

兵貴神速。要迅速抹殺目標，在引起騷動前離開現場。

摩根把文件丟到一旁，做出如此判斷。

「因爲我們的失誤，讓公司蒙受損害可是事實喔。如果不承擔起這份責任，叔叔也無法作爲公司的表率。」

「真意外，這就是資本主義所謂的可容許的損害嗎？」

這裏是位在美國東海岸康乃狄克州的吉翁特隆電子工學的總公司大樓。在最高層的會長室，身爲CEO的羅伯特·摩根憤恨地摔下話筒。

「這我無法接受。」

「社長似乎把這件任務視爲讓你們姐弟洗刷污名的大好機會。希望你們好好努力，不要辜負他的期盼。」

如此宣告後，菊乃就踏着安靜的腳步離開房間。

「很好。」

寬廣的房間內響起陰鬱的聲音。

「然後有關〈turia〉的事，差不多該與加魯那斯坦簽訂正式契約了。」

「做決定的人是你。只不過——」

「班長！」

「事後處理就交給你了……」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損害。再不趕快認真應付，後果可不堪設想。」

「那男人的目標很明確。他從頭到尾就只想要你的項上人頭。既然如此，與其胡亂追捕被反咬一口，還不如鞏固好身邊的防衛會比較妥當吧。」

米赫洛夫伴隨答話站起身來。

她是娜塔莉亞·伊萬諾芙娜·雅可夫列娃，D.O.M.S.的現任社長祕書。

米赫洛夫邊說邊拿出幾張文件。

「既然你沒問題，那我就沒意見了。」

「確實是事不關己。」

「這樣啊。」

「目標的狀況如何？」

「你回來啦。」

「任他們去吧。現在先處理威巴的事情要緊。」

一頭紅髮高高盤起，五官端正卻只是略施脂粉的臉上，帶着一副無框眼鏡。在整體的樸素裝扮下，左眼角的愛哭痣讓她散發強烈的性感韻味。

是時候了。其中一名部下打開玄關的門鎖。他們從房間的正面與背面同時闖入，舉起藏在皮包裏的短機關槍。

「所以，摩根會長怎麼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察覺到米赫洛夫身影的旭，從沙發上起身迎接他。端正臉孔上帶着些許陰霾。

思考片刻，米赫洛夫乾脆地說道：

「你——」

「……我想聽聽專家的意見。」

「正因爲意想不到，所以纔會叫作萬一。但既然是客戶的要求，那就沒辦法。我先告辭了。」

「瞭解。」

「這是你自己惹來的禍吧。就算期待我替你擦屁股，我也很困擾啊。」

「叔叔也差不多要談完事情了吧？那我先去準備直升機嘍。」

「應該要放棄追殺威巴。不只是那男人，就連行蹤不明的梅莉莎·毛也是。」

公寓的其中一個房間裏，噴發出灼熱的爆炸火焰。猛烈衝擊波將周遭的窗戶玻璃震得粉碎。

吉翁特隆的會長室有附設一間隨員用的小型休息室。如今作爲米赫洛夫的護衛同行的菊乃與旭兩姐弟，還有一名西裝套裝的女性，正在這裏等待社長歸來。

等到米赫洛夫離開會長室時，休息室裏就只有旭與娜塔莉亞兩人。

旭緊緊地咬着脣瓣。菊乃用「我們的失誤」這話分攤責任的意思，他當然是沉痛地接受了下來。

菊乃一副百般無聊地答話後，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米赫洛夫表面上擺出恭敬態度低頭致意後，離開了房間。摩根強忍着咂嘴的衝動，目送着他的背影離去。

「什麼！」

「是又如何？」

「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

「…………」

「不行，我可不想給對方多餘的壓力，就照原定的計劃進行。況且說到底，你覺得會發生什麼萬一嗎？」

然而套房窗戶上卻看不到人影，屋內冷冷清清，毫無聲響。

「旭。」

「可是——」

「追求利益的手段不限於一種。不也有句話叫作『喫虧就是佔便宜』嗎？」

正在修整指甲的菊乃，開口制止愈說愈激動的旭。

「菊乃呢？」

「該死！」

「這是社長的指示。」

聯絡狙擊手詢問情況，卻毫無反應。通訊機的另一端只傳來一片冰冷寂靜。

在往來交錯的悲鳴與怒吼聲中，救護車與消防車的警笛逐漸靠近。

「你難道就只是爲了錢在戰鬥嗎，史蒂芬·伊利奇？」

「沒什麼大不了的。剛剛就只是去聽坐立不安的客戶抱怨。真受不了，所以我說資本主義這種東西——」

『依舊沒有動靜。』

「〈turia〉嗎……」

「關於這點，我想請你准許我再多增添一點人手。這次的計劃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可承擔不起啊。」

「話先說清楚，我既不是你的部下，也不是專屬的護衛，就單純只是個承包人員。請你別忘記這點。」

旭竭盡全力發出的聲音微微顫抖。

「唔——」

「…………不行，這可不行。」

「唔，既然你這麼說——」

看着回答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旭，娜塔莉亞也點了點頭。

「什麼事？」

「我知道了，現場的警備就交給你了。」

「她先去準備直升機了。」

摩根在接過文件後，迅速確認起上頭的內容。

米赫洛夫極爲乾脆，回答得毫無任何遲疑。

坐在訪客沙發上看報紙的男人如此開口說道。一雙修長的腳，就像是沒地方放似地交疊起來。

「糟——」

米赫洛夫套上娜塔莉亞遞來的大衣，而旭也在這個時候向他發出詢問。

「話先說在前頭，你不像菊乃那般強大，沒辦法靠着異想天開的行動在戰場上存活下來。這點你可別搞錯了。」

稍過一會兒後摩根搖搖頭。

「打算趁他在藏身處熟睡時發動襲擊，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襲擊人員反遭陷阱一網打盡。真不愧是克魯茲·威巴，不只是區區的槍手啊。」

「別這樣，旭。」

思考片刻後，摩根搖了搖頭。

「說到底，那些傢伙正好能作爲〈turia〉的練習對象不是嗎？遭到擊破的機體雖然可惜，卻也留下了相當不錯的資料。」

米赫洛夫臉色不變地突然中斷話語。

「……我明白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他可是能從一公里開外，將行駛車輛中的駕駛一槍狙殺的高手。想要徹底守住他的狙擊恐怕也不是易事吧。」

米赫洛夫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語，讓摩根碰了一鼻子灰。稍過片刻，他這次慎選詞彙，緩緩開口。

「看來是失敗了啊。」

聽完米赫洛夫的提議後，摩根就在臉前交握雙手，低頭陷入沉思。

突入起來的爆炸，徹底打破夜晚的寧靜。

部下傳來焦急的聲音。在他指着的方向上，就只見微弱的電子聲，與閃爍着的紅色LED燈。

「我們是傭兵，是靠戰爭做生意討飯喫得人。不要對工作投入過多的感情。」

男人的名字叫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是前俄軍特種部隊出身的傭兵。目前是以D.O.M.S.社長的身份，接受吉翁特隆公司——更正確來講是摩根個人的聘僱。

「就我來講，我比較希望你將全副心力放在這邊。那羣殘黨有點礙眼啊。」

聽到米赫洛夫冷漠的發言，旭緊咬脣瓣。

（這該不會——）

「我知道。」

米赫洛夫從報紙總抬起頭來，以帶着些許睏意的眼神看向摩根。

米赫洛夫挑起粗眉，如此問道。

「你是要我今後就一直畏懼下去嗎？」

「…………」

「關於達那厄村的事情，這次我就原諒你。但不要再有下一次了。給我確實控制好菊乃的行動。」

女性開口訓誡憤憤不平的旭。

「我纔沒有異想天開！」

旭激動地發出吶喊。米赫洛夫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只是……我就只是……對她——」

就在旭說出關鍵性的一句話前，有人從外頭毫無預警地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旭在猛然回過神來後，連忙閉嘴。

「哎呀哎呀，果然是在這間房裏啊。打擾各位了。」

一名男子絲毫不以爲意地闖了進來。

是米赫洛夫第一次見到的面孔。他是年約三十歲的白人男性，淺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身上穿着毫無皺褶的筆挺白衣。

「失禮了，請問是D.O.M.S.的米赫洛夫社長嗎？」

「是我沒錯，請問閣下是？」

「我是AS開發部的約納坦·庫魯平斯基。從今日起要到你那邊去出差，還請你多多指教。」

眼前伸出右手的男子——庫魯平斯基的平臉上，露出了些許困惑表情。

「難道會長沒跟你提起這件事嗎？」

「至少方纔沒有談到。」

「唔，那位大人還真教人困擾啊。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的注意力是不是有點渙散啊？」

庫魯平斯基以過於美式風格的誇張舉止聳了聳肩。他的這番舉動，看得米赫洛夫與旭面面相覷。

居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批評只隔着一扇門的經營者，真不曉得他是藝高人膽大，還是單純腦子裏什麼都沒在想。

「那些孩子們似乎打從育空研起，就一直受到米赫洛夫社長照顧了。我可是有很多事情想問問你呢。」

「孩子？」

咦，自己最近有照顧過這名疑似技術人員的男性的親屬嗎？面對正在腦內人名資料夾搜尋新建檔資料的米赫洛夫，庫魯平斯基露出一抹冷笑。

「……就連〈辛巴達〉號，也是有阿布杜拉族長的協助才能順利籌備。那位大人可說是少爺最大的後盾。」

「嗯。」

克拉拉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她人卻是半躺在後座上，沒禮貌地擺動雙腳。

碼頭上並排着儲藏原油的儲油罐，旁邊還停靠着一艘巨大液貨船。外加上石油的煉油廠與利用煉油廠產物的化學工廠，形成一個大規模的產業體系。

「你那是什麼危險的解讀方式啊？」

3

偏瘦的修長身段穿着一套英式西裝，溫文儒雅的舉止與流利的英文相當純熟。比起阿拉伯族長這種古老頭銜，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名幹練的經營者。

還來不及阻止，克拉拉就以跟平常時沒兩樣的傲慢態度向對方問好了。

穿過宅邸玄關後，一名有着當家架式的壯年阿拉伯男性，正在遼闊大廳裏迎接達哉等人到來。

達哉邊隨後答道，邊來到碼頭的岸壁上。他穩穩踏着不會搖晃的地面，同時環顧起周遭景色。

『這個方向是要去別墅那邊嗎？』

對於擺明是在說謊虛張聲勢的克拉拉，約瑟夫很乾脆直接無視她繼續說道：

「哎呀，是久違的陸地啊。」

這座亞摩魯市是位在波斯灣西岸的拉希德王國最大的海港都市。由於這裏也是國內石油管道的終點站，所以石油相關的設施果然格外顯眼。

「哦——是這樣啊。」

「幾乎就是辛巴達的世界啊。」

「雖然由我們來擔心這個也很奇怪，不過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不論是海關還是檢疫方面。」

約瑟夫等人乘坐的豪華轎車，最後是朝郊外的方向開去。

聽到達哉的感慨，約瑟夫隨即露出一抹淺笑。

「說是有力人士也不太對。亞摩魯這塊土地，自古以來就是納布漢族的住所，阿布杜拉大人則是族長。就連亞摩魯現今的繁榮，也大都是靠阿布杜拉大人一手促成。」

看克拉拉滿不在乎的答話態度，達哉與雅德莉娜皆蹙了蹙眉。

「我與達哉只是操縱者。考慮到AS的相關作業，還是留在船上比較好吧。」

「就是說呀，族長。說起來，我們可是來找你談生意的，突然就把人當小孩子看也太失禮了吧。」

讓人隱約聯想到爬蟲類的表情。

她這突如其來的失禮舉動，就連達哉也嚇得當場僵住，不過阿布杜拉族長倒是很愉快似的笑了起來。

聽到雅德莉娜語帶敬佩的感慨，莎米拉就跟着插話說道：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呢。身爲一國的王子，果然也必須學習這方面的知識吧？還真是辛苦呢。」

毫無預警地，庫魯平斯基突然開始滔滔不絕地述說，那個無人AS是多麼革新的兵器系統。

阿布杜拉走向克拉拉，微微彎腰向她伸出右手。

〈辛巴達〉號的入港程序進行得非常順利。

「哎呀哎呀，雖有聽殿下提起，但還真是爲可愛的社長呢。」

約瑟夫轉身面對的方向上，緩緩走來幾道人影。

是名看似與克拉拉年紀相仿的可愛少女。只見她踏着階梯起跳，順着衝刺的勢頭朝約瑟夫飛身撲去。

「想介紹給我們認識？」

面對達哉的詢問，約瑟夫頜首答道：

「…………」

伯特蘭的眼鏡透着詭異光芒，不自然地強調起「社長」兩個字。

「我是D.O.M.S.的社長克拉拉·毛。以後請多指教啦，族長。」

在幾乎是靠臉過關的狀態下結束出入境審查後，D.O.M.S.——正確來講是約瑟夫一行人陸續來到亞摩魯市的街道上。

隨後約瑟夫就自滿地誇口道。在他身後，還默默跟隨着侍女莎米拉。

「原來如此，想要支配城鎮就必須掌控住賴以爲生的水源，與帶來財富的海港兩地。真是合理的行徑。」

（糟糕！）

以大方態度答覆的約瑟夫率先走下轎車。

「您親切問候，我方愧不敢當——」

「嗯，那座綠洲是亞摩魯市的水源之一。據說納布漢族的族長，代代都會在海港與綠洲建築城寨，守護這兩個地方。」

「真不愧是王子殿下的威勢啊。」

就在達哉等人因這突如其來的發展瞠目結舌時，約瑟夫十分冷靜地做出對應。

最後現身的雅德莉娜歪着頭困惑問道。

『約瑟夫大人！』

「該不會就是那裏吧？」

「這機體單以一架AS來看，儘管性能優異，規格卻也並未和現行機體相去甚遠。畢竟這終究是以量產爲前提的機體，所以沒辦法無視成本方面的問題。而且不用我說，省略駕駛艙所導致的輕量化與不可見型ECS的搭載，真的是相當傑出。但它的本質並不在這裏。也就是說，至高王權網路系統——這纔是凱撒計劃的核心——」

「看樣子，商談的第一階段算是平安結束了。」

「不，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

「這是兩碼子事啦。」

「殿下與同行友人們，主子已在恭候各位了。」

「不不不，她雖然外表看起來如此可愛，但可是身懷不容小覷的絕技啊。你可千萬別大意嘍。」

「只不過啊，明明大夥都還在忙着工作，就我們幾個先跑上岸，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意思耶。」

對於頻頻佩服的雅德莉娜，達哉總之先發出吐槽。

在船長親自掌舵下，近兩萬噸的船體無須藉助拖船的協助，就順利停靠在碼頭的岸壁旁。隨後立刻從船上拋出系船索給港口人員，讓船隻停泊。

「這座亞摩魯市可是我拉希德王國的正面大門喔。」

「什麼！」

「好呀！」

「哎呀，我說的當然是〈turia〉了。你不懂嗎？說到底——」

達哉不經意想起，他在中南半島聽約瑟夫提起的拉希德王國的事情。

『是的。主子表示，倘若公然邀請尚在武者修行的約瑟夫殿下，恐怕會對殿下造成困擾——不敬之處，懇請殿下諒解。』

聽到約瑟夫的答覆，達哉與雅德莉娜一同歪頭感到困惑。

『等你好久了，我的夫君！』

『不不不，這是當然的顧忌。族長的關愛令我深感惶恐。』

「爲了補給不能公諸於世的軍需物資等物品，所以約瑟夫殿下要介紹這座港口的有力人士——阿布杜拉·阿爾·阿提雅先生給我們認識。你難道忘了嗎？」

「唔，接送的人員來了。」

「我是本地居民的領導人，名叫作阿布杜拉。各位就請在寒舍寬心休養，消除旅途疲勞吧。」

「說到底，會在這個階段就擔心商談失敗，本身就很奇怪了吧。」

約瑟夫在用阿拉伯語詢問後，身着黑衣的駕駛員就頜首表示同意。根據約瑟夫的記憶，他應該是阿布杜拉族長身邊的一名親信。

態度放得比平常還要低的約瑟夫，與絲毫不改其傲慢態度的克拉拉。

「納布漢族本來就是以亞摩魯爲中心發展的商業民族。他們在過去，仰賴小巧的阿拉伯帆船，遠渡重洋到印度或非洲進行交易。而如今也依舊殘留着這種風氣喔。」

他正確預測少女以拋物線落下的位置，微微蹲低了身子敞開雙手，確實接住那個嬌小身軀。

接着，克拉拉與伯特蘭也一同走下船。

「好大的港口。」

「這確實是我失禮了，容我向你致歉。希望能有個愉快的交易。」

『同樣的奇襲可是不管用的喔。給我多加精進吧。』

「我……我當然記得啦。開個玩笑都不懂，笨蛋笨蛋。」

「既然如此，那我們跟來的理由是？」

轎車也在這個時候停靠在別墅門口。司機迅速下車，謙恭有禮地打開後車門。

轎車就在兩人對話的時候駛離市街。等在海棗叢生的乾燥大地上行駛一段時間後，碧波萬頃的綠洲與搭建在湖畔旁的風雅建築物，隨即闖入衆人眼簾。

「嗚哇——總覺得我們人還沒有見到，就已經不敢輕忽怠慢了耶。」

另一邊的克拉拉，則是盡全力伸展身體，回握他的手。

「殿下以及D.O.M.S.的各位，歡迎來到寒舍。」

此時，克拉拉一副後知後覺的態度喃喃問道：

「你的邀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我們的職責就是上岸交涉。就算只是象徵性的角色，但身爲社長的你要是不在，事情可就談不下去了。」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是要去見哪位大人物啊？」

「這是當然的事。」

達哉說着有如水手的感慨，衝下舷梯。一臉好奇地東張西望，打量周遭景色。

就在達哉與雅德莉娜如此竊竊私語的時候……

「船的事情就交給瓦倫提納船長吧。」

「哦——」

伴隨尖銳的女高音，一道嬌小人影從大廳樓梯上直衝而下。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阿拉伯語，但達哉也聽得出來句中的「約瑟夫」的發音。

引擎停止的〈辛巴達〉號，就此進入短暫的休息。

作爲D.O.M.S.方面的代表，伯特蘭上前回應阿布杜拉的問候。

「就這點事，你別放在心上。你們就當作受到我的邀請吧。實際上，我有個人想要介紹給你們認識。」

「既然這樣，就不要在車裏頭躺着。難看死了。」

「這我從前幾天起，就應該跟你說明過很多遍了吧，『社長』？」

在負責帶路的黑色豪華轎車的後座上，達哉等人又是敬佩又是歪頭感到困惑。

「誰呀？」

「……如今，則是把這裏當作別墅使用。」

『真不愧是約瑟夫大人。』

他將少女輕輕放到地上，臉色大變的阿布杜拉也在這個時候趕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啊，笨女兒？這要是受傷了該怎麼辦？而且我不是要你在裏頭乖乖待着嗎？』

『真……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這麼生氣嘛，嶽——』

約瑟夫連忙介入少女與阿布杜拉之間幫忙緩頰，而他也纔在這時候發現，D.O.M.S.一行人紛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個女孩子是誰啊？」

「看他們這麼親密，會不會是約瑟夫的妹妹？」

「那就是拉希德的公主嘍？真是酷斃了。」

「不過長相看起來不太像喔。」

達哉等人感到疑惑地竊竊私語起來。莎米拉看來也沒有想回答的意思，一派輕鬆地在一旁裝傻。

『還真是嚇死我了。』

『約瑟夫大人，我可以同你的朋友們問好嗎？』

『嗯，但要用英文喔。』

『我知道了。』

少女在答話後，隨即轉身面向達哉等人，優雅地行了個禮。

「各位D.O.M.S.的客人，歡迎你們遠道而來。我是出身於此家中，如今嫁往凱特魯王家的瑪麗亞——阿布杜拉的女兒瑪麗亞<瑪麗亞·賽特·阿布杜拉>。夫君約瑟夫的友人們，我由衷歡迎你們。」

「……啊？」

令人難受的沉默降臨大廳。最後，就見克拉拉舉起顫抖的手指，交互指着約瑟夫與瑪麗亞兩人。

「——丈夫？」

（O……OK，好，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喝上一杯啦。」

「我明白了，那就——」

「稍微潤色一下又沒什麼關係。」

不過對達哉來說，比起這邊的商談過程，他更在意正在殷勤地服侍約瑟夫的「妻子」——瑪麗亞這邊的情形。

「……跟預期的一樣。」

「了——解……Clara Mao——好了。」

「恕我失禮，但這簡直就想要戰爭啊。這些物資究竟要用在何處……算了，或許還是別問會比較好吧。」

「各位鎮靜點，這樣太不像樣了。」

看來最感動搖的人是伯特蘭自己的樣子。

此時，坐在約瑟夫身旁殷勤伺候他的瑪麗亞，忽然向達哉搭話。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只要別喝過頭就好。」

「你眼鏡戴反了。」

「——失禮了。」

「這是我方能提供的機材目錄。」

「社長，麻煩籤個名。」

「才這麼大就已經嫁人，真是酷斃了。」

（你這個笨蛋，她再怎麼說也是已婚婦女，怎麼能這樣稱呼她啊。）

「你還真是丟人現眼啊。」

「喔——容你照顧啦，族長。」

趁着酒意賣弄起來的達哉，就搭配誇張的動作與手勢，述說起誇張十成左右的宏大英雄事蹟。

克拉拉以格外繚亂的拙劣筆跡在文件上簽字。

「嗯。」

「達哉大人——」

「真是不錯的買賣呢，毛社長。」

就連達哉這可以說是過分的要求，阿布杜拉族長也是一笑置之。

聽雅德莉娜語帶嘆息的感想，達哉賭氣似地別過頭去。

「哇——」

「等等，年齡差上十歲的夫妻確實是不怎麼稀奇——不，問題不在這裏！」

「感謝您的邀請，無奈等一下船那邊就要開始裝載作業了。這邊就由社長代表出席，請容我先行告退。」

「約瑟夫大人，我端咖啡來了。」

或許是顧慮到D.O.M.S.的客人，當晚的餐會是採西式的餐桌禮儀。衆人在餐廳裏不是坐在地板上，而是坐在餐桌前，還準備了銀製刀叉。

「作爲賠罪，要不要小酌一杯呢？我們穆斯林的戒律雖然禁止飲酒，但可沒不解風情到妨礙客人們享樂喔。」

「你可別太丟D.O.M.S.的臉喔。」

「是的。」

在餐桌下，雅德莉娜的手肘重重撞在達哉的側腹上。在肋骨的嘎吱聲中，他勉強吞下口中的悲鳴。

在達哉擺出一副難以形容的詭異表情老實說出感想後，周遭頓時鬨堂大笑起來。約瑟夫毫不留情面地抖着肩膀悶笑，就連莎米拉也遮起嘴竊竊笑着。

「味道如何？」

「咦，由我代表？」

「酷斃了，那個公主長得一臉可愛居然結婚了，簡直比我還要成熟啊。輸了。」

「瞭解……好久沒喫大餐了呢。」

「技術多少是有些提升，但口感還不夠有深度。豆子的烘焙可是咖啡的命脈，今後還要再多加註意。」

「……如果是懂得品酒的人，喝起來一定覺得超好喝吧，但我只覺得澀澀的，喝不太出來味道。」

「嗯。」

「味道還好嗎？」

總覺得莎米拉隨口說出的這番話，似乎徹底否決掉她身爲侍女的存在意義。

「商談」的正式階段，是在宅邸的會客室進行。

憤慨不已的克拉拉，鼓着腮幫子抱怨。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盯着露出天真笑容的達哉。

伉儷情深的恩愛夫妻——目睹到若要如此形容，以常識來講超過稍微的程度，充滿不道德與犯罪性的情景後，衆人一同發出怪聲，嚇得向後仰去。

「話說回來，保姆是什麼意思啊！」

而在衆人笑鬧的過程中，盛着餐點的盤子也陸陸續續端上桌。有煮成褐色的米粒，羊肉的卡博串（注：將肉切成四角形串烤的中東料理），還有以葡萄葉包着絞肉與米飯下去蒸的朵瑪。不論哪一道菜，味道都意外柔和，很對達哉的胃口。

聽到這份邀請，正要起身的伯特蘭稍微思考了一下。

「像這樣接受招待，也是不折不扣的社長工作喔。」

「……不用自己動手準備就能喫的料理真美味。」

就唯有莎米拉一個人看似心滿意足地握緊拳頭。此時，她注意到達哉一個人楞楞地站在一旁。

「等到這個時候，就已是我的〈Raven〉一騎當千、萬夫莫敵，在戰場上大肆活躍的場面了。」

「達哉大人是夫君的友人吧。聽說你曾和他在各種戰場上一同並肩作戰呢。」

「怎麼了嗎？」

「好了，自吹自擂也要有個限度啊。」

「咦——可以嗎，莉娜？」

「——妻子？」

克拉拉隨即小跑步趕過去，在伯特蘭的催促下拿起筆來。

伯特蘭帶着有點壞心眼的笑容，轉頭面向達哉等人。

伯特蘭接過阿布杜拉遞來的文件，慎重確認上頭的內容。

等握完手後，阿布杜拉就誇張地敞開雙手。

「你很煩耶。」

「真是受不了，這就是文化差異嗎？」

「真是非常抱歉。」

「遵命。」

「啊，多謝。之後我會自己來，你放在這邊就好。」

被他拍着肩膀的克拉拉，愣愣地瞪圓了眼。

「怎麼了嗎，小妹——嗚呃！」

「請在這邊簽名。」

「把一吹噓成十，可不是稍微的程度吧。」

達哉點點頭後，在冒着冷汗的臉上，竭力堆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他語帶嘆息地說道，將眼鏡重新戴上——

「咦？不，我很驚訝喔。只是，我對小孩子又沒有興趣。」

「族長，不好意思，請問有筷子嗎？」

正當克拉拉與雅德莉娜在說悄悄話時，伯特蘭轉頭過來說道：

達哉表面上保持平靜地說道。

達哉看着身旁的雅德莉娜，徵詢她的意見。

「莉娜還有市之瀨小弟，就麻煩你們當社長的保姆了。」

克拉拉與阿布杜拉再度握手。看在旁人眼中這或許是相當滑稽的畫面，但至少兩位當事人似乎是非常認真的樣子。

「各地有各地的風俗民情，更別提王公貴族的婚姻，會稍微偏離我們的常識也是理所當然吧。」

阿布杜拉族長一彈指，一旁隨即送上葡萄酒瓶。由年紀尚輕的服務人員，將酒注入玻璃杯中。

雅德莉娜的吐槽，讓達哉蹙起眉頭。

「除各種肌組件外，還有奧瑞崗的四〇mm無殼彈、五七mm的穿甲彈與反裝甲榴霰彈——真沒想到，居然能提供到這種程度。」

「太過驚訝，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嗎？」

「沒什麼，你那時時精進不懈的態度非常好喔。」

「喂，伯特。」

當中就見伯特蘭沉穩地摘下眼鏡，擦起眼鏡上的霧氣。

「有……有事嗎，夫人？」

「……這樣啊。」

「好啊。」

「嗯，喔——當然啦，我和約瑟夫可是戰友喔——沒錯，是至交好友呢！就讓我來跟你說說我倆的各種英雄事蹟吧。」

陷入混亂的雅德莉娜，與往奇怪方向佩服的克拉拉。

等達哉迫不及待喝上一口後，克拉拉就一臉好奇探頭過來問道：

「容我拜讀一下。」

「好啦，死板的話題就到此爲止了。其實我有替殿下的新朋友們準備了宴席，各位今晚要不要在寒舍好好休養呢？」

在被約瑟夫溫柔摸摸頭後，瑪麗亞就感覺很舒服似地依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真是非常抱歉。」

「好的，請務必說給我聽。」

「這我真的沒準備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東洋的客人。」

「…………」

就在克拉拉給他補上最後一刀時，雅德莉娜向瑪麗亞等人微微低頭致歉。

「我們的同伴得意忘形了，真是抱歉。」

「不不不，請不用太過介意。」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一一指責那傢伙的無禮了。」

「我很高興喔。他告訴了我，我所不知道的夫君的模樣。」

瑪麗亞說完這句話後，就微微鼓起腮幫子。

「約瑟夫大人跟莎米拉都完全不肯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情。」

「戰場的情況不是能在女子面前提起的事。」

「哎呀，那莎米拉又怎麼說呢？」

「爲何要提到她啊——」

看着約瑟夫與瑪麗亞感情不錯的拌嘴模樣，克拉拉半感慨半錯愕的喃喃自語。

「還真的是夫妻耶。明明就跟我差不多大。」

「這就是所謂的幼妻吧。不過對我這個日本人來說，稍微有點跟不上狀況啊。」

在達哉歪着頭表示困惑後，察覺到他這模樣的約瑟夫就抓過頭來。

「真令人意外，記得我曾在書上看過，日本也有這樣的事例喔。我記得……就叫作光源氏吧——」

「時代完全不同吧！」

「更何況，源氏物語可是創作出來的故事耶！」

克拉拉與達哉異口同聲地發出吐槽。

沙漠的溫差劇烈，一旦入夜，氣溫就會驟降。在星空之下，雅德莉娜倚着風雅的陽臺柵欄，因夜晚的空氣顫抖身軀。

「不，那傢伙還完全不行。」

「那個，就是跟我們一起戰鬥這件事啦。我們確實是很感激你啦。說起來，要是沒有你的錢，如今的D.O.M.S.可就無法運作了。」

「我待在達哉身邊是不覺得討厭，他在戰場上也變得多少能派上用場了。但終究只是這樣。我並沒有對達哉抱持更進一步的感情，也無從有這種感情。請別誤會了。」

說着說着，達哉心中某種朦朧的想法漸漸凝聚成型。

莎米拉總是缺乏表情起伏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微笑。

聽到背後傳來的詢問，雅德莉娜回頭望去。莎米拉正端着放有咖啡壺等物的托盤，站在她身後。

「……這不一樣。」

粘稠濃郁的苦味與深深的香氣，與威士忌酒糖的甜味非常合。這讓她拿威士忌酒糖的手完全停不下來。

約瑟夫嘴巴上這麼說，手頭上也準備了水瓶等物品擺到茶几上。達哉茫然注視着他這副模樣。

「莎米拉、哈山大叔，還有那位叫瑪麗亞的女孩、阿布杜拉族長。在你身邊有着各式各樣的人，他們全都對你有着某種期盼。」

「沒錯，即是爲了義。」

「……我還以爲你們一定有那個意思呢。」

「……我就算能守住少爺的背後，也無法與他並肩作戰。這讓我很懊悔。」

「這樣啊——」

「沒問題。攝取的卡路里，全都會用訓練消耗掉。」

「嗯。」

「不是嗎」是指什麼不是，「那個意思」又是指什麼意思——雅德莉娜是聽得出來莎米拉話語中的意思，儘管如此……

「……不是嗎？」

「你這樣真的好嗎？」

話語忽然中斷。雅德莉娜仰望起夜空，有些欲言又止地開口問道：

「那個，或許是我誤會了，但我還以爲你對約瑟夫——」

「今天很多事都讓我嚇了一跳。」

「是呀，真受不了——」

「……美乃滋也是這樣，你該注意一下，免得卡路里攝取過量了。」

「……嗯。」

「謝謝。」

「也好，幫我倒一杯吧。」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

約瑟夫極爲乾脆地回答。

聽到他這話，達哉瞪圓了眼睛。

一進到房間裏，達哉就癱倒在牀上。

「爲什麼會提到達哉？」

一顆、兩顆、三顆——

「……我反倒是羨慕你們。」

在陽臺角落的桌面上，莎米拉將咖啡注入兩人的咖啡杯裏。茶點則準備了雅德莉娜愛喫的威士忌酒糖。

就連答話的約瑟夫也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

莎米拉以平靜，但也堅決的口氣斷然說道。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阿拉伯的夜晚，就在兩人的對話中靜靜地深沉下去。

「……要咖啡嗎？」

「達哉，你不也是如此？基於協助克拉拉，想替毛社長報仇雪恨的俠義心腸，而趕來協助嗎？」

「……你能與達哉並肩作戰，老實講讓我很羨慕。」

「真受不了你，難怪先知會禁酒。」

她淡然答覆的話語中帶着些許動搖。

「……這樣啊。」

「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也覺得不能原諒讓社長遭遇到這種事的傢伙啦。不過，這不是爲了義這種了不起的東西——等等，別說得好像社長死了啦！」

「到了，這裏是你的房間。」

「或許吧。」

「————」

「……我的家族，代代都是侍奉凱特魯王家的家臣。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還有我都是如此。我以乾妹、侍從的身份侍奉着少爺。這樣就好。我並不奢求更大的回報。」

「咦？」

喝過頭整個人完全爛醉如泥的達哉，搭着約瑟夫的肩膀，在他的攙扶之下拖着身體來到房間。

達哉在牀上坐起身來，脫口說出連他自己都很意外的話語。

聽到達哉這句喃喃低語，約瑟夫露出苦笑。達哉也不在意他的揶揄，斷斷續續地把話說下去。

雅德莉娜面不改色地如此斷言。

雅德莉娜卻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約瑟夫神情極爲認真地頜首答道。

「說到底，你會加入D.O.M.S.，本來就像是一種武者修行吧。那麼，D.O.M.S.都變成如此了，你又爲什麼會繼續奉陪呢？」

「……我們說不定很像呢。」

「唔——」

雅德莉娜如此答道，並喝了一口還溫熱的咖啡。她根據自己的經驗明白，這種時候不需要多餘的安慰。

簡短答謝後，雅德莉娜隨即就座。她拿起咖啡杯淺嘗一口。

「……嗚嗚，抱歉。」

十分罕見地，莎米拉滔滔不絕地說道。

「…………」

她至今都沒什麼機會與莎米拉兩個人單獨聊天。不過兩人之間的這種互動，絕對算不上是不愉快。

「……對少爺而言，瑪麗亞夫人是必要的。而少爺本身也將夫人當作是掌上明珠般疼愛。我不曾羨慕過。」

「這不錯喝呢。」

「謝了。」

「的確，至今都沒想過，我或許早已失去當初加入的理由。但這又有何妨？」

「……少爺的事？」

「……我的AS操縱技術，比不上你跟達哉。在先前中南半島的戰鬥中，我已經充分體認到這一點了。」

「雖說只是一時，但吾劍之主可是遭受到此等危害。此時若不仗劍相助，將有違戰士之義。」

「……請用。」

「你真的是王子呢。」

「你這樣就好嗎？」

聽到她這句話，雅德莉娜拿着咖啡杯的手突然停住。

在答謝的雅德莉娜面前，莎米拉低垂視線。

話說到這，莎米拉忽然停下話語，在雅德莉娜的杯裏重新添加咖啡。

「爲了義嗎？」

她隨口說出的這句話，讓雅德莉娜當場瞪圓了眼，隨即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