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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抉擇的岔道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2萬 字

1

市之瀨由加里醒過來的時間,正好是在鬧鐘響起的三十秒前。

「好冷……好想睡……」

時間是十二月的清晨六點。由加里將裹着棉被的嬌小身軀縮起,左右來回滾動。

(嗚嗚,再睡五分鐘就好——呃,不行!)

睡回籠覺的誘惑在耳邊不斷低語,意圖使由加里墮落下去。然而,要是在這裏屈服的話,可是擔任不了家庭主婦一職。

「嗚——喝啊!」

由加里伴隨着誇張的吶喊聲把棉被一腳踢開。儘管寒氣直撲而來,但這邊就靠毅力撐過去吧。

「呼哇~」

拉開窗簾,由加里發出了小小的呵欠聲。

灰色天空正紛紛飄落着雪花。屋後的廣闊空地,被降下的雪霜染成一片潔白。

「爸爸他們不要緊吧。」

父親俊之擔任社長的市之瀨建設,最近一直待在工地進行夜間工程。雖說尚未積雪,但氣溫這麼低,工作起來應該很難熬吧。

「這下子得弄點溫熱的食物給他們喫了……」

換上陣代高中的制服並盥洗完畢後,腦袋也大致清醒過來了。由加里就在制服上套件圍裙,走向廚房。

「接着是……I飯、I飯。」

首先是確認電鍋。昨晚設定的預約煮飯功能有確實殷動,正冒着熱騰騰的蒸汽。大約再十分鐘就能煮好了吧。

而正當由加里想接着用水壺燒開水,無意問環顧起室內的時候,她突然發出怪聲,驚叫起來。

「嗚呀!」

在與廚房相連的客廳一角,哥哥達哉就連燈也不開,抱膝蹲坐在黑暗之中。

「討……討厭,別嚇人啦,哥哥。既然在就說一聲啊。」

僅回答這樣,達哉就將視線別開了。

「接着是……」

越接近校門,學生的人數也越來越多。儘管有和同班的朋友們相互打招呼,但他們也幾乎都和楓一樣,低頭看着手上的單字本或參考書。

達哉隨即一臉不悅地別開頭。宛如是個鬧彆扭的小孩,態度一點也不成熟。

「我是主動向D.O.M.S.辭職。聽好,我絕對不是被公司開除,絕對不是。」

「——很好喝呢。」

她緊握着手,努力地鼓起勇氣。

「……這樣啊。」

(又這個樣子。)

「你起得還真早呢。」

「可是,這個和那個又不太一樣喲,嗯。該怎麼說呢,對了,這就像是種心理準備或是想法轉換之類的感覺。」

看到達哉總算是露出反應,由如裏隨即綻開笑顏。

「怎麼了嗎?」

「路上小心喲。」

儘管依舊是含糊不清的回應,但達哉還是慢吞吞地動了起來。他拿出了飯碗,從電鍋裏盛飯。

接着由加里就轉頭朝客廳裏的達哉說道:

「嗯,味道不錯。」

「已經是隆冬了啊。」

「……我開動了。」

「我……我覺得就算是被公司開除,也不需要沮喪到這種程度喲!」

從兼作住家的小餐館「和久井」的後門走出後,牧島楓朝家中發出道別。

「今天早上就喫粕汁吧。」(注:用酒粕燉煮的日本料理,可暖和身子)

「我是覺得味道有點太重,你覺得怎樣?」

「……哼。」

「……嗯。」

「稍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去弄早餐。」

由加里伴隨着嘆息,將自己用餐完後的空碗與茶杯收到端菜盤上,離開座位。

邊懷着如此擔憂,由加里邊用湯汁把酒粕與味噌化開,添加到鍋裏。由於新卷鮭的鹹味很重,所以要謹慎調整味噌的用量。

「該不會又失眠了吧?」

或許是被戳中痛點,達哉當場哽住了話語。

然而方纔的對話,也讓她回想起與達哉之間很久沒有的日常交流。該不會是因爲提到D.O.M.S.的關係吧?老實講,這讓她鬆了口氣。

她首先拿出來的,是北陸的親戚送來的新卷鮭。雖然已經切成方便烹煮的大小冷凍保存,但裝在塑膠袋裏的魚頭、魚骨、魚鰓、魚鰭等部位都還留着。

爲避免讓心中這種擔憂顯露在臉上,由加里特意地擺出笑臉說道:

「就算被車撞到我也不管啊。」

再正確也不過的指責。

「好啦,喫吧。我開動了。」

「熱熱的很好喫喲。」

青梅竹馬達哉,正推着腳踏車慢吞吞地走着。

由加里小聲嘆了口氣。最近達哉凡事都是這副德性,絲毫感受不到一點活力。

「趕快打起精神來啦……」

就算是這副德性,在聽到她這麼說後,達哉果然還是會感到難爲情地雙手合十起來。

感受着這種時期的變化,楓忽然把臉從單字本中拾起。因爲她在前方的人羣中,發現到那十分眼熟的背影。

「……嗯,啊——早安啊。」

在俐落地洗着餐具的同時,由加里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唔。」

「唉,哥哥你也真是的。」

大考就近在眼前,所以哪怕是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我說哥哥。」

在店內傳來的母親喊聲送別下,楓邁開步伐。每當她踏碎狹小庭院裏的霜柱時,耳邊就會傳來清脆的響聲。

「嗯,果真是這樣啊。」

「……嗯。」

楓快步上前,向他打着招呼。達哉伴隨着敷衍的回應轉過頭來,然後在楓的臉與她手上的單字本間來回看着。

明明不久前還會在校門前,與朋友們聊些電視劇或時尚的話題來炒熱氣氛,但如今卻截然不同了。

然而這份心情,卻在她離開廚房前瞥了一眼客廳後,隨即化爲烏有了。獨自待在客廳裏昀達哉,又一臉陰暗地靠在桌子上。

由加里沒說什麼,手腳俐落地切着蒽,盛了兩人分的粕汁。然後連同裝在保鮮盒裏的醬菜,以及自己的飯碗與茶杯,用端菜盤端到客廳裏。

「早安。」

「好了,請用。」

找到想找的東西,由加里嘻嘻地笑了起來。

達哉語氣不悅地低吟道。

「……嗯。」

「那個——」

用小碟子淺嘗一口之後,由加里用力地握拳。

「但你確實是失業了吧。」

「……或許吧。」

「是啊。」

「有了有了。」

接着是拿出附近小餐館——達哉的青梅竹馬楓的家——那邊得到的酒粕。這是餐館交易對象的釀酒店送給他們,然後他們再分贈給達哉家。

飯量很少。要是平時的話,達哉明明很可能一大早就喫起大碗飯,但現在飯碗頂多就只盛了七分滿。

「裝飯好歹自己來吧。」

燉煮的空檔,正好水壺的水燒開了,她於是幫達哉泡了一壺茶。然而達哉卻動也不動一下,完全不理會放在被爐桌上的茶杯和茶壺。

「那麼,我出門嘍。」

「嗯,知道了。」

喃喃自語的楓,沿着堆滿行道樹落葉的道路趕往陣代高中。同時從大衣口袋裏拿出單字本,確認着裏頭的內容。

「就說是我主動辭職的,是要我說幾遍——」

「早安啊,楓。」

「這是替回家時精疲力盡的老爸煮的吧。既然如此,我覺得這鹹味剛剛好。」

由加里嘆了口氣,代替毫無動靜的哥哥,來到客廳拉了下日光燈的繩子。

「啊,不過與其迷迷糊糊地邊走邊看單字本,趕快坐到學校教室裏翻參考書,會更容易讀進腦袋裏吧。」

「沒有啊——」

也不曉得他究竟是有沒有聽到,依舊是含糊不清的回應,絲亳感受不到生氣。

(我是不是說得有點過分啊?)

然後是胡蘿蔔、白蘿蔔、牛蒡,還有事先煮好的昆布湯以及味噌——沒問題,材料都到齊了。

到頭來,說不定只是在白費功夫——抱持着這種徒勞的想法,外加上可能是沾染到達哉的情緒,就連由加里也開始沮喪起來。

重新打起精神,開始料理。

邊對今早首度像是對話的交流鬆一口氣,由加里邊擺出一張略爲嚴肅的表情。

於是她小小聲地嘆出這句嘟囔。

儘管她撫着心跳不已的胸口出聲抱怨,達哉卻只是愛理不理地應了一聲。

「喫完後,餐具要好好拿去放在流理臺裏喲。還有,已經七點半了。動作快點,別遲到了喲。」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恢復精神呢?)

「早呀,阿達。」

邊用鍋子把湯重新加熱,邊將依序切好的食材放進去煮。有切成半圓形的胡蘿蔔、切成扇形的白蘿蔔、削成大塊薄片的牛蒡,還有滾刀切塊的鮭魚。

「我纔沒被開除啦。」

「嗚。」

「就像是在試用期間,中止臨時僱用的感覺?」

細雪紛飛的陰霾天空下,呼出的是一片白霧。冷冽吹來的北風,讓楓包裹着制服與大衣的身體不住顫抖。

「……嗯。」

然後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喝了一口粕汁。

「可是哥哥不是D.O.M.S.的見習生嗎?這是在談開除還是辭職之前的問題喲。」

「你從剛纔就只會答『嗯』耶。」

由加里儘可能表現出開朗的態度,回到廚房打開冰箱門。

「知道啦、知道啦。」

(果然,他昨晚又失眠了。)

「我……我和阿達不同,可是位考生耶。既然僅存的時間很珍貴,那當然得要有效連用纔行啦。」

「對吧。」

「……也是呢。」

「話雖這麼說,但這樣一點效率也沒有呢——喂,阿達。」

楓眯縫着眼盯着愛理不理地敷衍應聲的達哉。

「……怎麼啦?」

「你那是什麼敷衍反應啊,真是無趣。就像是在跟地藏像說話一樣。」

聽到楓這麼說,達哉立即別開視線。

「抱歉。」

達哉在含糊地低聲道歉後,騎上他推着的腳踏車。

「我明白沒被公司錄取讓你很沮喪,但這樣一直消沉下去也不太好喲。」

「我知道啦。那我先走一步了。」

達哉頭也不回地沿着車道邊騎往學校。目送着他離去的背影,楓碎碎念道:

「這真的一點也不像你喲——阿達。」

一旦過了十二月中旬,高中教師就得忙着替一個月後的大學入學統一考試做準備。就算是以寬鬆悠閒的校風聞名的都立陣代高中也不例外。

而在這種繁忙時期,擔任三年三班班導的小野寺孝太郎,此時正從百忙之中空出些許時間,幫麻煩的學生進行升學就業輔導。

「所以說,這份工作到頭來還是沒了啊。」

「是啊……」

在午休期間的教師辦公室裏,小野寺眯眼注視着答話愛理不理的達哉。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就和當初預定的一樣,靠關係到老爸的公司工作嘍。該說是慶幸吧,公司還能勉強撐下去,不至於搞到破產。」

「這樣啊……你是這麼想的啊……」

要不要找楓一起來?——纔想這麼問,達哉就停下話語。

有帶狗來散步的家庭主婦、在河堤上慢跑的中老年人,還有在玩三角棒球的小學生。(注:只用三個壘包的簡易棒球)

楓彷佛有些遺憾地走出教室,達哉則是茫然目送着她的背影。接着,健司就像是看準時機似的走了過來。

「目標啊……」

在每年的都大會上,聲嘶力竭地幫健司他們的陣代高中橄欖球社加油。並當他們在最後一場大會的準決賽敗退時,感同身受地淌下熱淚。

健司的低語,匆然將達哉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我是有空啦,但你沒問題嗎?」

達哉想笑卻笑不出來,整張臉扭曲成奇怪的表情。

回想起被毛招攬時的事情,達哉育點坐立難安地扭着身子。

「在這三年內,你讓我驚訝了無數次。」

「結果還不是被開除了。」

(是在講陣高文化祭時的那件事吧。)

「是今年的表演賽吧。那是因爲楓從店內熟客那邊拿到內野席的球票啦。總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健司沒有回答達哉的詢問,仰望起天空。

放學後也大都是這種感覺,他們三人也沒有再一塊回家了。

入學統一考試即將到來,整個三年三班的教室瀰漫一種戰戰兢兢的緊張氣氛。

「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

聽到健司這麼問,達哉稍微有點驚訝。

「喔喔,那對我來講也是一記漂亮的妙接呢。」

「要我說幾遍都行,老實講,這樣太浪費你的英文能力了。就算不上大學,也還可以朝口譯或翻譯的方向發展啊。」

在答話有些不悅的達哉面前,健司搖頭說道:

呼嘯而過的寒風,拍打着乾枯的草坪。

「話說回來,市之瀨你用大聲公接住飛來的界外球,也是那時候的事吧?」

「哈哈,不是還不到一年嗎?真像個老頭子。」

站起身來的健司,微微低垂着頭把話說下去。

「是嗎,既然如此——」

「喂喂喂。」

「市之瀨,你現在有什麼目標嗎?」

「喔,Thanks。」

「我也不是說繼承家業不好。只不過,也不要太過限制自己的未來與可能性。趁年輕的時候,讓自己多方嘗試不也挺好的嗎?」

「發生了很多事呢。」

「真的是這樣嗎?」

達哉接過健司遞來的罐裝咖啡,坐在乾枯的草坪上。

「該怎麼說呢,我已經明白什麼叫作認分了。我已不想貪得無厭地往上爬,只想選擇合乎身分的方式活下去。」

「咦?」

「你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就會一直線地、不顧一切的全力以赴,達成目標對吧。我不曉得這該說是爆發力還是突破力,但你這點讓我覺得非常厲害。那問公司,到頭來應該也是看中你這一點吧。」

「說到你當時一臉得意的模樣,真教人受不了呢。」

健司朝着達哉斷然說道。

說曹操,曹操就到,三角棒球那邊剛好滾來一顆界外球。把球撿起來的健司,世杵信手將球投了回去。

「怎麼了嗎?」

達哉把在學校教師辦公室裏對小野寺說的話再重複一遍。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市之瀨。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

「那我告辭了。」

「對了,阿達,你們家今年的年菜,一樣是貿我們店裏的嗎?」

「畢竟已經決定好的工作突然告吹了呢。算了,或許該說是回到原點吧,就跟暑假前一樣,進到家中的公司裏慢慢幹起。」

「……這可能就有點困難了吧。從國中到現在都打了六年的球,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才能喔。」

健司眯眼注視起不經意開口答話的達哉。

「是啊。」

描繪出漂亮拋物線的球,精準落到連忙跑來的小學生手中。儘管驚訝,那位小學生依然開口答謝。明明都從橄欖球社引退半年了,控球技術依舊是相當出色。

「我雖然無法說得很好,但看在我眼中,你現在完全是一副不上不下的樣子。」

察覺到這點,他微微點頭。

「就走吧。」

有人眼泛血絲與參考書搏鬥——有人似乎是承受不住疲勞與睡眠不足的負荷,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而在那邊獨自看着漫畫的學生,不是已推甄上了,就是在自暴自棄吧。

「特別是今年,不但突然在多益考試中拿到了九〇〇分的佳績,還被招攬到海外企業工作呢。」

「你在夏天時,有的可是進到家中公司裏重振家業——這種明確的目標喔。」

(是想和我單獨談談吧。)

和青梅竹馬的楓不同,他與健司是在上高中後才認識的。一開始攀談的契機,就只因爲他們一年級時的教室座位很近,這種稀鬆平常的理由。

一年級的夏天,曾在煙火大會上被醉漢纏上,被捲入鬥毆事件當中三一年級的秋天,在丹澤大山公園遠足時,楓扭傷了腳,兩個人輪流把她背下山。

在如此說道的小野寺揮了揮手後,達哉微微低頭。

「我是有這個打算。志願校也是根據這個打算選的。不過模擬考的成績只有C,這下子得好好努力纔行了。」

「喔。」

「不是很好嗎,周遭的觀衆不也都跟着歡騰起來了。等等——」

「市之瀨,等下有空嗎?」

健司靠在河堤上說道。

「我可不是在誇你喔。你明明這麼厲害卻毫無自覺這點,真教人不予置評啊。」

「…………」

「——既然你都這麼決定了,那我確實沒道理再多說些什麼。你可以走了。」

然後就這樣快步離開教師辦公室。看着關閉的門扉,小野寺微微聳了聳肩。

健司是特意等她離開教室後纔來搭話。而這麼做的用意,達哉也大概猜到了。

「用不了多久時間啦。」

「我說啊——」

達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着這些同班同學在內心底喃喃念道。

小野寺在思芍片刻後,用筆頭戳了幾下桌面。

「與你相遇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年啦。」

「雖然我說很難,但我可不打算放棄。接下來這四年,不論再怎麼辛苦我都會努力去嘗試看看。」

對這突然改變的話題感到困惑之餘,達哉匆然回想起至今爲止的高中生活。

「你很煩耶。」

「又是這個話題啊。」

「怎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誇我啦。害我背部都開始發癢了。」

「……你就別管我了,小野D。」

而楓與武村健司等與達哉交情特別好的朋友們也是考生。

「這不對吧。」

「是在逞什麼強啊。這可不像你喔,市之瀨。」

「這點現在也沒變啊。只是遭到公司開除這件事,讓我認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吧,不過還是得先問一下由加里。」

不曉得是因爲男性間毫無隔閡的對話,還是因爲健司沒有特別顧忌到他,兩人不可思議地聊得非常痛快。

「從今以後就揮灑着汗水,腳踏實地辛勤工作吧。這就是所謂的人生啊。」

「噯,我說你啊,果然還是不想上大學嗎?就算今年沒辦法,試着以明年爲目標之類的如何呢?」

「說到目標啊……」

「算了,沒事。」

儘管他回答的口氣很平靜,卻也讓達哉感到有些尷尬。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嘍。」

「真不愧是你啊。大學也打算繼續打橄欖球嗎?」

「你的目標果然是想參加企業隊伍吧?」

「這樣啊。」

「這是什麼意思?」

(大夥……還真辛苦啊。)

「喝吧。」

健司輕輕地轉動手臂說道。

黃昏時候的乾河牀上意外地熱鬧。

小野寺緊盯着達哉的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假裝思考了一會兒,達哉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市之瀨?」

「……或許吧。」

「棒球啊。我們三個是什麼時候一起去神宮棒球場的啊?」

達哉回想起今年文化祭的最後一天,他們在營火晚會上的那段對話。

『你這種沒神經的地方,教人看了就火大啊。』

健司的話語在耳中復甦。

和當時不同,健司的表情依舊平靜。然而達哉也隱隱約約地猜到,他言下之意指的是什麼事情。

「我之前雖然舉了雅德莉娜小姐和英文研究社的香山爲例,但我也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大概,是因爲我也有着類似的感受吧。」

健司坦然承認這點。

「身爲一個凡人,老實講,看到有能力的傢伙什麼事也不做而在那愁悶度日,總有種難以忍受的感覺。」

「…………」

「繼承父親的家業聽起來是不錯,但這難道不是在逃避自己的才能嗎?」

「逃避……才能?」

如此呢喃的達哉,回想起前些時候在巴里克的那場戰鬥——自己毫不留情地想要攻擊血肉之軀的敵兵的模樣。

自己確實具備操縱AS的能力。而這項技術,至今也拯救過自己與夥伴好幾次。

可是這種能力反過來講,也是殺害敵兵、奪人性命的力量。

「真要是這樣,我那也不是什麼值得說嘴的才能啊。」

達哉搔抓着腦袋啐道。

「說起來,要是那份才能十分無所謂,只會傷害到他人,那該怎麼辦纔好啊?」

「咦?」

健司疑惑地反問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這是——」

「啊,沒事,我不要緊。」

「老爸……」

與走廊的狀況相反,雅座裏的室溫相當溫暖。只見室內一隅擺着一個火盆,正燒着炙熱的炭火。

就算說了,也不認爲他們能夠理解。

「真……真是對不起,社長!」

身高將近一〇公尺的鋼鐵巨人,奔馳在廣闊的場地上,展開激烈的炮火交鋒。待在直升機上從空中俯瞰交戰過程的由加里,每當達哉的〈Shadow〉開槍時,就會因爲那道轟響縮起身子。

由加里在返回自己的房間之前,轉頭看向了哥哥的房間。寂靜下來的房門對面,毫無半點聲響。

「別太在意,先來喝一杯吧。」

(抱歉了。)

畢竟就連半年前的自己也完全無法理解。

讓霧谷在自己的酒盅裏斟酒後,他也將杯中物一口飲盡。稍稍溫熱過的酒透着酒香,

就算知道這是使用漆彈的模擬戰,名爲AS的存在,依舊在由加里的心中留下了根本性的恐懼。

達哉現在的態度只是暫時性的而已,一定很快就會恢復成原來的哥哥——她如此說服着自己。

就彷佛只有身體回到日本,心靈與精神如今還依舊留在那裏——他偶爾甚至會產生這種幻想。

「今晚喫燉菜喲。而且是我在巢鴨屋的伯伯那邊買到的,夢幻的——」

然而——

這並非是單純的放任,而是貼心與信賴的產物這件事,就連達哉也十分清楚。

木板走廊非常寒冷。隔着窗戶窺見的小巧庭園裏,松樹長滿茂盛的青翠綠葉。

(但是——)

漆黑的房間裏,達哉燈也不開地抱膝蹲坐在地上。

相反地,就唯有戰場上的情景,會不時以壓倒性的真實感在眼前復甦。

不想讓健司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包含達哉的事情在內,她受到雅德莉娜與毛等D.O.M.S.的人許多照顧。由加里是真心認爲他們是一羣好人。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卻也是將那名爲AS的怪物,有如手腳般操作的操縱者。

但就算是這樣,也依舊開不了口。

廚房門突然拉開,手持湯勺的由加里探出臉來。不知爲何掛着滿面笑容。

他抱起運動包,拍掉制服長褲上的雜草。儘管連達哉自己也覺得這種態度很過分,但他已經沒辦法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

『這樣啊。』

在高中時代,這段人生最多愁善感、富有成果的三年——他居然與共度這段歲月的朋友問,產生了極大的隔閡。察覺到這點的達哉,感到強烈的不踏實感。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爲什麼他怎麼樣都無法忘懷戰場的事情。

對話就此中斷。在這陣尷尬的沉默當中,達哉頭也不回地邁開步伐。

「抱歉,我可以先回去嗎?」

招待之周到,反倒讓下村不太高興地說道:

「哈哈哈,這家店纔沒有這麼大的來頭呢。」

「哥哥——」

等達哉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六點過後了。

已有兩名客人就坐。是在準備好的鱟點前盤腿坐落的年約四十歲的男子,與坐在他身後戴着眼鏡的文靜女子。

達哉在心中朝俊之道歉。

而這些景象越是鮮明,就越覺得目前的生活看起來非常暗淡。

儘管如此,她還是對達哉回來這件事感到由衷地高興。

一道異常開朗的聲音歡迎着下村。

「我已經先開動嘍。」

事情也應該是這樣子。

到最後光芒消失,柴油引擎聲也逐漸遠去。此時才總算恢復夜晚的漆黑與寂靜。

理解那個地方——戰場的事情。

在老闆娘的帶領下,陸上自衛隊的下村悟一等陸佐沿着走廊前進。基於來此的目的,他此時是穿着西裝,而不是做制服打扮。

由加里壓抑着心中竄起的不安。

「我——我——」

可是,實際上——

目送達哉離去,由加里深深嘆了一口氣。特意堆出來的笑容也已經完全垮掉。

拿着斟滿溫酒的酒盅,衆議院議員霧谷大樹說道。下村在他對面就坐,而他的餐點也隨即送到眼前。

「喔,好久不見了,下村。」

馬朗巴的黑暗、巴里克的密林、奔馳的AS與交錯紛飛的炮彈、炙熱的爆炸火焰,還有陣亡的士兵們——

這句話一說完,達哉就逕自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老闆娘推開走廊盡頭的紙拉門。下村彎下腰,走進門後雅座。

「那個…………」

「…………」

「坂口!我不是叫你要確實固定好貨物嗎!」

「我先走啦。」

「肯定沒問題。」

他就只說了這句話,之後就如同沒事一樣地照常過生活。

他也知道是自己不好。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的天啊。)

「沒事,還有辦法走回家裏。」

「再見。」

「抱歉,我累了,先去躺一下。晚餐就算了。」

「歡迎回來。」

俊之輕輕拍着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別開視線的達哉肩膀,走出家門。那寬廣的肩膀,在寒風下微微顫抖着。

他很清楚自己有問題。但怎樣都無法與周遭銜接上,只能不停地空轉。

纔想把話說下去,達哉卻哽住了話語。

「請往這邊走。」

低聲向家人道歉。不對,不只是家人。楓與健司,還有小野寺他們,都對自己的態度感到可疑而覺得擔心吧。

「請到這邊的房間。」

所以對達哉肯離開那個世界的事情,由加里私下偷偷地鬆了口氣。

至今在戰場上感受到的恐懼、憤怒,以及激昂感。他不認爲單憑書語就能讓不懂這些的健司,理解到自己心中的苦惱與煩悶。

下村繃着臉看着遞來的酒壺。

「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耶。」

「喔,回來啦。」

(然而,爲什麼……)

他不想看到健司現在的表情。

這種種的一切,全都鮮明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在玄關前,他突然撞見身穿工作服的父親悛之。

2

(不。)

不管什麼都覺得極爲平面,虛浮不實,感受不到絲毫的真實鹹。就算與家人或朋友對話,也都覺得有哪裏沒有對上,不時感到極度的不耐煩。

這不僅是因爲至今一直隱瞞D.O.M.S.業務內容的內疚感。最主要的,還是他發現到,自己無法做出更進一步的說明。

在PMC這個非日常世界裏生活的日子才半年多就草草結束,讓達哉回到日本——回到自己所生長的日常世界裏。

就連他從D.O.M.S.離職返回日本的那一天,俊之也沒特別說些什麼。

「好久不見了,霧谷議員。」

如果是要前往深夜工程的工地現場,時間也太早了。恐怕是想在那之前,先到事務所確認帳本吧。

儘管夜幕早已低垂,但窗外依舊透着昏暗光芒,同時還傳來引擎聲與粗俗的叫喊聲。想必是市之瀨建設的員工們,正在爲今晚的工程做準備吧。

「這就是所謂的料亭政治吧。」

他發出有如牢騷般的話語。

深夜裏,達哉一個人孤獨佇立着。

「我回來了。」

由加里忽然回想起暑假時的事情。她追着達哉擅自跑到D.O.M.S.的訓練營,並在那裏見識到AS之間的戰鬥。

沒有比這還要吵人的事了。自己就算了,這難道不會打擾到由加里看書嗎?

從D.O.M.S.離職以來,達哉一直都是那副德性。

「喂,你還好吧?」

他是這麼想。

勉強說出這句話後,達哉站起身來。將還沒喝完但已經冷掉的咖啡一口飲盡。

小聲笑起的霧谷,大口喝着酒盅裏的溫酒。

老實說,她很害怕。

一杯入喉感到身心舒暢。

輕輕呼了口氣,將酒盅置回飯桌。

「這是我親信開的店,不論說什麼都不用擔心消息外漏,你就儘管放心吧。」

「這還真是周到啊。」

在下村如此答道後,霧谷的語氣忽然轉變。

「言歸正傳,這真的是D.O.M.S.傳來的通知嗎?」

「千真萬確。」

下村在頷首後,重新念起電子郵件的內容。

「十二月日,當地時間二十二時十七分——在進行AS-1一號機同二號機的性能測試時,運輸機遭到意外事故,在運送途中於海上墜落。兩架機體皆無法回收。並極爲遺憾地,該機上還乘坐着惠比壽重工派遣至本公司的溝呂木克郎博士,研判該員的生存機率極爲渺茫——」

霧谷默默傾聽着下村語調淡然的報告。

「這是我們基於D.O.M.S.的體制更新,正準備提出中止AS-1相關契約並返還機體的要求時所發生的事情。」

「哎呀,這該說他們的手腳真快,還是該說他們做得太過露骨了。」

下村邊鬆開領帶邊開口說道:

「契約公司的社長居然突然換人,並把寄放的機體佔爲已有。這就算再怎麼想,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當天同一時刻,D.O.M.S.所有的直升機統統發生事故墜落,這是在做掩飾工作吧。真讓人出乎意料啊。」

下村的雙眼中,閃動着難以抑止的悔恨情緒。

爲挽救將停擺的純國產第三世代型AS開發計劃,他們決定將AS-1〈Blaze Raven〉的實驗機體委託給D.O.M.S.進行各種測驗,作爲起死回生的一步。

儘管實際上過程處處充滿危機,但經由異機種AS戰訓練等測驗獲得的珍貴資料,將會是未來邁向量產化的一大助力。

然而關鍵的與D.O.M.S.之間的契約本身,爲了要避開國內外的批評聲浪,是透過霧谷與下村的聯繫,極爲隱密地私下籤屬。這也就是說,儘管事情陷入這種局面,日本政府也無法公開提出抗議。

「這件事要是曝光,可不是你我的腦袋就能擺平的啊。」

至今默默待命的加賀見祕書拿出數張文件。

「這是我的直覺,既然對方都準備到這種程度了,那麼溝呂木遭到監禁的可能性也很高。我雖然想連同AS-1一起將他救出,但接下來的手段就唯有付諸實力一途了。」

「這我有聽到啦,但什麼叫『那就』啊?你的前言完全不對後語喔。不對,更重要的是,你是考生吧。」

代替答覆,槍聲再次響起。

『你也是同夥嗎,新社長先生?』

(是同行,而且還是個讓人不太想共事的傢伙。)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米赫洛夫從屍體的口袋中拿出手機。他特意不趴在車內,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坐在副駕駛座上。他這不是自暴自棄。而是做出假如自己也是目標,對方應該會優先攻擊自己的判斷。

「不容拒絕啊!喂,楓——」

「原來如此,果然沒辦法啊。」

「很好。」

「是啊,打從元旦就吵吵鬧鬧的傢伙。」

只不過,他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了。

林肯汽車在經過大幅度的彈跳後,就這樣停止下來。引擎蓋彈開,從引擎中冒出一陣濛濛白煙。

陳列在被爐桌上的各式年菜,是昨晚到楓他們家開的餐館「和久井」拿回來的。

在這加州的郊外地區,正行駛着一輛林肯汽車。午後的高速公路上,不見其他往來的車輛,周遭也沒有住家。

「你說的該不會是……」

「我不是說我做了許多調查嗎?剛好讓我發現到有一羣很適當的人選。只要拿這件事過去接洽,彼此應該能互助合作纔對。這該說是專業的事就交給專家解決,還是該說一不做二不休呢。」

「這樣啊。工商會那邊鐵定會喝酒,看來會好一陣子纔回來了。」

米赫洛夫今天剛與吉翁特隆公司的摩根會長面談結束,正在回程的路上。由於他就任D.O.M.S.社長之後所交辦下來的一連串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所以到這邊直接與僱主摩根進行報告。

電話裏傳來的,是語氣冰冷的男性聲音。

他和坐在被爐桌前的由加里互賀新喜。真不愧有與由加里兩人大掃除到昨天爲止,室內看起來乾淨整潔,有着適合迎來新年的沉靜感。

「這究竟哪裏有趣啦?」

冷不防地,克拉克的身體就像是遭到彈開似地大幅後仰。腦袋爆開。噴灑而出的鮮血與腦漿,將後座染成一片暗紅。

「我明白了。」

北美大陸的廣闊平原上,一條經過鋪設的道路朝着平緩的地平線一路延伸。

「喔。」

「唉,演變成麻煩的事了。」

「你說外包?」

「我這邊也做了許多調查呢——加賀見。」

(從角度來看,對方是潛伏在那座筒倉上吧。)

他在洗臉檯洗臉。自己映在鏡中的臉,明明是新年卻一片愁雲慘霧,無精打采。

「這……這個是——」

「是併購D.O.M.S.的那股資金的流向。」

「你幹嘛朝詭異的方向燃燒激情與熱忱啊?學業的護身符只要一個就夠了吧。」

「所以我叫你冷靜點啦!」

「實在是非常抱歉,不過幫你送行是會長的指示,米赫洛夫社長。」

「而且D.O.M.S.的新任社長,正是企圖奪取AS-1的恐怖分子的老大啊。不過他果然有改名換姓的樣子呢。」

『我人事已盡了,接下來就是聽天由命。所以現在也只能去祈求神明保佑啦。』

話雖如此,但聽霧谷的口氣,也沒有特別爲難。一副就是總之先問看看的感覺。

達哉以在睡衣上披件半纏(注:一種日式棉襖)的傭懶模樣走向客廳。

米赫洛夫側眼打量着駕駛的模樣。這名歸屬在吉翁特隆公司社長室下,名叫達里爾·克拉克的男子。

「這是什麼意思啊?」

「聽好,楓,你冷靜一點。基本上,所謂的盡人事聽天命是指考完試後——」

這一年,達哉是在家中迎來一月一日的早晨。

纔剛這麼回答,手機就隨即從米赫洛夫的手中彈飛。落在腳邊的手機正中央上穿着一個彈孔。

手機又再次遭到射穿。而這次就連米赫洛夫也大感驚訝。看來這名狙擊手,似乎很懂得威脅他人的要領。

「怎麼了嗎?」

米赫洛夫推開克拉克的屍體握住方向盤,並伸腳踩住煞車。讓失去控制的林肯汽車重新打直車身,衝上鋪着草坪的安全島。

「老爸還在睡嗎?」

——是狙擊嗎?

「哼。」

『必須得跑遍這附近所有的神社,把護身符全部買光纔行。』

『正因爲是考生喲。』

(真糟糕的臉啊……)

林肯汽車的副駕駛座上,米赫洛夫雙手抱胸地碎碎念道。

『我說,那就一起去新年參拜——』

「這個——」

下村心不在焉地聽着霧谷的話語,同時閱覽着文件內容。隨後他的視線就停在文件的一隅——正確來講,是記錄在那裏的名字上。

恐怕是狙擊手的男子,突然如此宣告。而根據他這段話,米赫洛夫已大致明白男子的來歷與目的了。

思考片刻後,下村搖了搖頭。

接着,在趴下身子的米赫洛夫眼前,克拉克的口袋裏傳來手機的鈐聲。是星際大戰的主題曲。

朝着狐疑反問的下村,霧谷露出得意的微笑。

『既然如此,幫我跟你的飼主帶個話。我絕對會要他付出代價。』

「是小楓姊姊打來的?」

霧谷輕輕拍了下膝蓋。

「這可費了我好大的功夫呢。不但經由各種僞裝路徑,還有空殼公司參與其中。不過總算是讓我找到主要來源了。」

吉翁特隆電子工學的CEO,羅伯特·摩根會長。

「就說不需要特地送行了。」

「沒錯,是你也非常清楚的人選喔。」

「恐怕很難吧。如果只是要前往海外倒也還好,但要在美國境內執行非正式的特種作戰,實在是——」

「嗯,新年快樂。」

「要是我一顆腦袋就能換回溝呂木主任與AS-1,不管要我切腹幾次都無所謂。不過我可沒打算白白送死。」

3

由加里默默盯着邊說邊鑽進被爐桌裏的達哉。

緊接着,這次輪到米赫洛夫的手機響了。

「沒……沒事——對了對了,我要去烤年糕,你要喫幾個?」

隨後,擋風玻璃上裂開蛛網般的彈孔。

「當然。」

單方面決定,單方面掛斷電話。達哉無語看着沉默下來的手機,由加里隨後問:

「是的。」

「這一切說不定都銜接上了。既然知道吉翁公司是幕後黑手,那也大概猜得出來,被奪走的AS-1會被運往哪裏了。」

「呼哇~」

「怎麼樣,很有趣吧。」

他明明除夕鐘聲還沒響就上牀睡覺,等到新年日出後才起牀,看起來卻完全不像是迎接這種無趣卻健康的早晨會有的臉色。

霧谷更進一步地壓低音量問道:

身體搶在驚訝前展開行動。

「啊,哥哥,新年快樂。」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還沒放棄嘍。」

在這次真的到來的寂靜之中,米赫洛夫離開林肯汽車內。在杳無人煙的荒郊野外,汽車與手機統統報廢。這下子可求助無門了。

「沒辦法,果然只能外包了。」

隔着手機傳來青梅竹馬疲憊的聲音。覺得頭疼的達哉,揉着額角說道:

「我有件事想要請教,你能不能出動自衛隊呢,一佐?最近這方面的部隊,不也進行了相當程度的擴編嗎?」

『我已經查出把我老婆炸飛的人,就是現在躺在那邊的混帳傢伙。』

『你說的沒錯呢。所以果然是要靠天神保佑啊。菅原道真公萬歲對吧。』(注:日本的學問之神)

他微微地挺起身,從破掉的車窗探出去確認四周。米赫洛夫所推測的筒倉,蓋在距離林肯汽車約一公里外的場所。能從那裏一槍射穿手機,可是非比尋常的本事。

「怎麼可能,他是去拜年了。」

在勉強擠出話語後,下村擦去臉上的汗水。

他是名身穿做工精良的西裝,年過三十的白人,乍看之下就只是隨處可見的上班族。然而米赫洛夫卻從他蒼白消瘦的側臉下,嗅到一股荒蕪的暴力氣息。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於駕駛這番制式答話,米赫洛夫用鼻子哼了口氣。

下村佩服着他的本事,接過文件觀看。

(不曉得會不會剛好有計程車經過啊。)

「這些是?」

『那就約車站前的便利商店十一點見嘍。畢竟小健也要來呢。』

抱持着毫不掩飾的感想,米赫洛夫在心中推測起摩根派這種人幫他送行的真正用意。是單純的護衛,還是想對他施加某種壓力,或者是——

達哉伴隨着牢騷收起手機。

「問我要不要去新年參拜,真受不了她……」

「這不是很好嗎?哥哥你就去吧。」

不知爲何,由加里突然振奮起來。

「那個,可是……」

「新年光窩在家裏也太不健康了。說到底,你就連聖誕節也都一個人窩在家裏耶。好啦好啦,趕快準備準備出門吧。」

「沒有啦,現在離集合的時間還早——是說,我可還沒決定要去啊。」

「啊,對了。既然要出遠門,首先得先填飽肚子纔行呢。我去幫你弄年糕湯。」(注:以年糕爲主的日式湯料理)

「啊,你給我等一下。」

儘管他想叫住匆匆忙忙跑去廚房的妹妹,但由加里就連頭也不肯回一下。

「好啦,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去就行了吧。」

終於堅持不下去的達哉表示投降。

「呼……」

在自己房間內掛斷電話,楓微微嘆了口氣。感覺還殘留着些許莫名的亢奮情緒。

「接着是——」

重新振作起來的楓,這次是改打給健司。

『喂,市之瀨的情況如何?。』

鈴聲才響沒幾聲,健司就立刻接起手機。

「嗯,就那樣子來看,我想他應該會來。畢竟阿達只要遭人勉強,就會莫名地被人牽着鼻子走。」

『這樣啊。』

「一碰面就對女孩子的打扮品頭論足,真差勁。」

「你果然是想趁機休息啊。」

「再說一次,新年快樂——我是剛剛纔到的,別在意。」

她的突然造訪,讓由加里驚訝地眨着眼睛。

『這樣啊,那我就打擾了。』

雅德莉娜在鋪着榻榻米的客廳裏坐下。微微下陷的客用坐墊,承受着牛仔褲下形狀姣好的臀部。

「你……你幹嘛啦,阿達?」

「小健,我曾經覺得阿達在畢業後,就會離開我們跑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

『是啊,我們與新經營團隊的意見不合。』

稍微行禮後,雅德莉娜就跨過市之瀨家的門檻。

『粗茶?總之我就喝了。』

『嗯……是的——還好……』

達哉三人邊聊邊走進車站。

『既然如此,要不要在我家等呢?』

或許是他穿着短大衣搭配毛衣這種重裝備的關係,才騎腳踏車到車站,就有點微微出汗。總之先拿掉圍巾吧。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某種猶豫的氣息。

這長相標緻卻不苟言笑的臉,對由加里來說十分熟悉。

達哉邊這麼回答,邊仔細打量起楓。

達哉出門後,家中突然安靜下來。

楓朝着開朗笑道的健司輕輕答謝。

(呃……該說什麼纔好呢?)

『只不過那個天神大人,身爲異教徒的我去拜訪會不會顯得很失禮啊?』

達哉有些壞心眼地笑道。

由於正值新年,往來行人當中陸陸續續混雜着和服裝扮的女性。在各種色彩搭配與和服圖案的裝飾下顯得格外美豔。

『這個嘛,畢竟也有很多外國觀光客來參觀,所以沒關係喲。只是今天的人潮應該很多,就算去神社也說不定會再次錯過。』

楓今天的穿着,是平時的乳白色外套搭配牛仔褲的褲裝打扮。雖然這種活力十足的裝扮很適合她,但卻欠缺了些許華麗感。

「現在阿達雖然人在這裏,但他真的有回到這裏來嗎?」

『那……那個,他和小楓姊姊去給天神大人新年參拜,不在家。』

「沒有啦,我也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覺得難得休息,多在服裝上花點心思的效果會更好吧。」

「也是呢。」

不讓內心這捶想法表露出來,由加里擺出笑容說道:

在被毫不留情地說道後,雅德莉娜的視線遊移起來。

「不覺得這理由很牽強嗎?」

她回想起以前也曾和健司兩人有過類似談話。當時記得是在文化祭前夕的時候。

「新年快樂。既然是這樣就好——」

儘管心存迷惘,由加里還是開口說道:

「嗯~好想睡。」

『…………』

(這副德性實在沒資格對哥哥說長道短的啊。)

「喂——等很久了嗎?」

『可以這麼說。』

雅德莉娜喝起由加里端出的綠茶。

『我也有同感。』

「路上小心。」

『你該不會事前沒跟他說好要來吧?。』

伴隨着高聲答話爬起身來的由加里連忙擦掉嘴角的口水,用手梳理好頭髮,急急忙忙地趕往玄關。

『達哉在嗎?』

畢竟對由加里來講,雅德莉娜也是曾對她百般照顧的友人,沒辦法棄之不顧。

想是這麼想,但怎樣都無法動起身體。被爐桌與酒精讓身體裏裏外外都暖烘烘的,就宛如置身仙境般舒適。

『這樣啊,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幹嘛扯到我身上來啊?不過嘛,要說我不想看,也是騙人的就是了……」

朝着兩名碎碎唸的男人,楓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咦?」

『一點粗茶,不成敬意。』

由加里眯眼看着似乎搞錯許多事情的雅德莉娜。

「啊……沒有啦,那侗……我想說你明明有和服,沒穿過來有點浪費啊。你說對吧,武村?你也很想看看楓久違地穿上和服吧?」

另一方面,明明雅德莉娜難得來玩,由加里卻不知爲何地隱約感到一絲不安。

『當然沒問題喲。』

「我想,阿達現在大概正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該說是有種整個人沒有完全回來的感覺吧。」

「有客人!」

(或許有點穿太厚了。)

收拾好裝年菜的盒子後,由加里就窩在被爐桌裏迷迷糊糊地打着盹。看來她早上陪俊之喝的屠蘇酒,開始發揮酒力的樣子。

「新年快樂,市之瀨。我也是剛到而已。」

「莉娜……小姐?」

『下一份工作勉強算是有着落了——對了,達哉的情況還好吧?』

『而且,我也想看看市之瀨的情況。』

面對楓的疑問,健司默默不語。

「我覺得他這樣子不太好。既然難得回來了,就希望他能好好地腳踏實地過生活。不論是要繼承叔叔的公司,還足要選擇其他生活方式。要不然休息一年,等明年再去考大學也不錯啊。」

在她的眯眼瞪視下,達哉頓時慌了手腳。

「沒有啦,雖然這很像你的風格,但明明是新年,你卻穿得和平常一樣啊。」

他抵達泉川車站時,正好是集合時間十一點的五分鐘前。環顧一下便利商店周遭後,隨即發現楓與健司的身影。

「嗯,待會兒見喔。」

「不好意思,要你在這麼重要的時期陪我做這種事。」

『可以嗎?』

『是由加里啊,好久不見。』

(可是……)

「果然還是該拜託媽媽幫我穿和服嗎……」

「謝謝你。」

儘管是相當危險的話題,但雅德莉娜看起來像是完全不介意地點頭答道。

感覺話題進入重點,楓輕輕地吞了口口水。

「那我出門嘍。」

『嗯,本想藉此達到奇襲效果,但沒想到會遭到迴避。新年彌撒啊,確實是該考慮到這部分纔對。』

『這樣……真的好嗎?』

『總而言之,就是你瞞着哥哥跑來玩想嚇他一跳,結果卻與他擦身而過嘍。』

在由加里的送別下,達哉從家後方的空地來到外頭。

「哈哈哈,爲時已晚啦。」

『是隻能這麼說吧。』

『哈哈哈,這剛好能讓我喘口氣。明明就是新年,要是整天都在看書的話,實在是有點那個呢。』

由加里連忙將腦袋切換成英文模式,結結巴巴地回答着。

出聲招呼後,兩人也跟着發現達哉。隨後,楓就向他低頭說道: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氣,寒冬的天空不見一片雲朵。相對地,儘管清晨時氣溫驟降得很厲害,但太陽高掛的現在卻是相當暖和。

不管了,乾脆睡下去吧——就在她迅速遠離的意識即將墜入睡夢深淵時,玄關傳來對講機的鈴聲。

「來……來了!請稍等一下!」

打開玄關門,站在眼前的「訪客」模樣,讓由加里大喫一驚。

由加里朝看起來有點困擾的雅德莉娜問道:

『不,沒事。是十一點在泉川車站前吧。』

「不……不好嗎?」

她瞬間清醒過來。

「我說你們兩個,考生可沒那個閒工夫一件件地把和服穿好啊。既然難得休息一下,可得要有效運用時間呢。」

『…………』

『新年參拜?是這個國家的宗教儀式吧。他是去寺廟,還是神社啊?』

『嗯,我也是。』

『莉娜小姐也跟哥哥一起離開公司了對吧。』

「好啦好啦,電車就快開嘍。」

話題突然切入重點,讓由加里有些不知所措。看到由加里這副模樣,雅德莉娜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點頭說道:

『想必是成天魂不守舍地發呆吧。』

『那個……是很接近,但有點不太一樣——』

『放心,沒問題。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咦?』

『我帶新工作的消息過來了。這樣達哉也會稍微打起一點幹勁來吧。』

『————』

她並不是完全沒料想到這句話,只是無意識地不想去正視這點。

正視達哉說不定又要搭乘AS的這個可能性。

『……你今天不是過來玩的啊——』

『不,我是來邀他參加我新就職的PMC。這本來只要打電話就好,但——』

話說到此,雅德莉娜才總算察覺到由加里緊繃的表情。

『——由加里?』

『又要把哥哥帶到危險的地方去嗎?』

『這個——』

聽到由加里這聲調略低的呢喃,雅德莉娜猛然抬起臉來。臉上浮現着極爲輕微,卻彷彿慌亂不堪的表情。

『確實不能說毫無危險,但如果是現在的達哉——』

『這份工作,一定得要哥哥去做嗎?』

『…………』

接下來的話語,讓雅德莉娜這次真的緘默下來了。

帶着彷佛羞傀、彷佛懊悔的表情,雅德莉娜轉身離去。由加里則是默默坐着,沒有目送她離去,也沒有開口挽留。

「總覺得這裏太乾淨了點,和周遭搭不太上啊。」

「客人您好,請問要點些什麼嗎?」

在這兩位友人面前,達哉也緩緩吐了口氣。

或許是在熙來攘往的人羣中找不到達哉,雅德莉娜拿出手機。然而她卻搖了搖頭,沒有撥號就收起手機,朝神社外頭走去。

「怎麼了嗎?」

現在正是個分水嶺。

在發出低吼的達哉面前,雅德莉娜微微地搖搖頭。

「哈哈哈,討個好兆頭嘛。」

(我該怎麼做纔好?)

達哉有點意外。從卡洛斯在加州訓練營與巴里克的態度來看,實在是不覺得他會對米赫洛夫唯命是從。

「啊,沒有啦——」

面對稍微質疑起來的楓,儘管慌張不堪,達哉還是開口答辯。不過,他口中的話語並不是事實。

聽健司這麼說,楓儘管沉默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說出一句。

「嗯,好。」

「末吉……是說,好歹也是個吉,卻沒寫些什麼好事耶。特別是失物那欄。」

「吉啊。不好也不壞,看來是沒辦法靠神明保佑了。市之瀨你抽到什麼?」

然而,她的聲音會帶有極爲輕微的動搖,恐怕是因爲那殘留心中的一絲迷惘吧。

他完全摸不着頭緒。雅德莉娜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她又到底是在找誰?——不對,不是這樣。

一旦踏出,就再也無法回頭的岔道。要是在這裏邁出步伐,就表示達哉是自己選擇了戰場,而不是日常的生活。

「這樣啊……」

「怎麼了嗎?該不會叔叔纔剛過新年就感冒吧?」

或許是察覺到達哉的態度可疑,兩人就追隨着他的視線看去——

健司用那雙細眼看着想要插嘴的楓。楓沉默下來。

「我們要去供奉繪馬,你在這稍等一下喲。」

達哉似乎有點不耐煩地說道。小巧精緻的神社境內,參拜客擠得人滿爲患。拜殿與社務所前排着長長的人龍。

儘管還有些猶豫,苦惱也並未消失。但達哉已經隱約理解到。

最後在社務所前抽籤。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在這陣尷尬的沉默中,雅德莉娜站起身來。

該去嗎?還是不該去呢?正當達哉陷入苦惱時,健司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後達哉與雅德莉娜就一塊從人羣中往神社外頭走去。回頭過來的雅德莉娜,向兩人微微行了個注目禮。

在與楓和健司兩人排隊時,達哉忽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人很多呢。」

看着這樣的達哉,雅德莉娜忽然將視線別開。

『毛社長的意識尚未恢復,巴克斯特班長也嚴重到要謝絕訪客。而威巴董事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面。D.O.M.S.算是已徹底被米赫洛夫他們奪取了。』

就彷佛是在人羣中找尋着某人的身影。

想着重傷住院中的毛與巴克斯特,達哉支吾答道。

達哉向打從元旦起就掛着營業笑容的女服務生點餐。

「只要能合格,這點錢算得了什麼。」

「當然。」

(她要找的人是我吧?)

「好的。」

『是啊。』

達哉快步走近雅德莉娜獨自佇立的背影。

能做出抉擇的時間所剩不多了。是要目送雅德莉娜離去,還是——

(啊,什麼嘛。)

「——」

「不……不對,不是這樣!話說回來,我也完全搞不懂她爲什麼——」

「嗯,也是呢。」

楓也看見她的身影了。

「莉娜……」

在雅德莉娜面前,就算虛張聲勢也毫無意義。達哉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一臉茫然地仰望着上空。

「兩杯咖啡。」

直到看不見那兩人的身影爲止,健司與楓默默目送着他們離去。

在人羣中時隱時現,有着金髮馬尾與曼妙身軀的那名少女,正板着那張老樣子的嚴肅臉孔,四處東張西望。

健司不經意地按住胃部。自己早有預料到,甚至可說是期待着的達哉的「答案」。然而當他實際目睹到這一幕時,心中卻不知爲何,品嚐到宛如瞬間失溫般的失落感。

「我說啊,本來手水的規矩可是——」

「本來就是這樣啊。好,我們上吧!」

(啊——)

接着他們就到拜殿行二拜二拍一拜之禮。

隱隱約約地,達哉已理解到了一切。雅德莉娜所要跟他提的事情,以及這件事所會導致的結果。

「大吉!這樣鐵定能上志願學校——的話就好了呢。」

「等等,小健——」

『卡洛斯?』

得不到解答。思考陷入螺旋狀的迷宮,毫無止盡地深沉下去。

「臨時抱佛腳啊。」

「這裏祈求身體健康或早日康復也有效果嗎?」

達哉在答應後,再次環顧起神社境內。而他的視線,隨即停駐在其中一處。

楓朝着哪囔抱怨的達哉說道:

「你們兩個都丟五〇〇圓硬幣當香油錢啊。還真是大手筆。」

「我覺得這樣很好喔,小楓。」

(哥哥會怎麼做呢?)

「阿達就這樣走了呢。」

就這麼一句,應該和平時毫無改鑾的聲音。然而達哉確實從這短短一句話中,感受到當中所蘊含的沉重心意。

楓的話語帶着想像以上的沉重聲響,傳達給健司。

「雅德莉娜小姐?」

但要是達哉自己選擇要繼續搭乘AS的話——

『就連警方的搜查,到最後也沒找出任何物證能證明那另人是暗殺社長的犯人。儘管如此,還是有不少員工離開D.O.M.S。就連伯特與柯曼課長也遞出辭呈了。不過聽說卡洛斯有留下來。』

『抱歉,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先告辭了。』

他們首先在剛重建好的手水舍洗手漱口。

轉過頭來的雅德莉娜,不苟言笑的臉上浮現些許安心的神情。隨後兩人就三言兩語地聊了起來。達哉從這個角度看去稍微背對着兩人,沒辦法看見他此時的表情。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沒問題喲。」

「這樣好嗎,小健?」

「很快就會老舊下來,融入周遭的環境吧。話說回來,阿達,就跟你說不能直接用水勺漱口了。」

「該不會你們先約好了?」

聽着楓發出的呢喃,健司肯定地點頭答道。

對由加里來說,她希望達哉今後也能在日本過着普通的生活,不想他再到海外做危險的工作。

如今自己的位置,已不再是這裏了。

「這麼說也對。那我也丟五〇〇圓硬幣吧。」

4

『看來你似乎大受打擊啊。』

「啊,糟糕。」

沒錯,以自己的意志與責任做出的選擇。

『社長他們的情況如何?。』

「去吧。」

恐怕楓也早就明白這點了。她在回答健司時,已恢復平常時的模樣。

「沒有,不是這麼一回事。」

達哉猛然感到不知所措。

踏着有些沉重的腳步。

達哉茫然地念着。

或許大夥想得都一樣,只見大批年紀相仿的學生們蜂擁而至,到處都可看到面熟的臉孔四散各地。

默默向兩人低頭後,達哉轉身跑開。

達哉等人要去的天神社,位在距離最近車站徒步五分鐘的場所。這間神社有將菅原道真作爲祭神合祀,前來祈求學業有成與金榜題名毫無不足之處。

『這算什麼嘛!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剛好楓與健司也在這時候回來了。

『沒辦法。畢竟他的立場不像我和伯特那麼輕鬆。』

『是這樣嗎?』

『我記得他應該每個月都要給老家送錢。似乎有很多弟妹要養呢。』

『……哦。』

首次得知卡洛斯意外的一面,達哉是既驚訝又困惑。莫名地把他和爲了償還老家借款而加入D.O.M.S.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微微蹙眉喝了口水,達哉這時才忽然注意到雅德莉娜尚未提到某人的名字。

『話說回來,克拉拉還好吧?我記得她好像是去社長以前的朋友那邊。』

『是啊,你說的沒錯。真希望那孩子能就這樣老實地待在那裏——』

就在雅德莉娜發出這聲感慨時,女服務生再次朝兩人搭話。

「讓兩位久等了。」

『…………』

對於擺到眼前的咖啡,雅德莉娜不添加任何東西直接拿起來喝。

『雖然細節還尚未確定,但我們已經決定要成立新公司了。』

『哦。』

達哉朝突然改變話題的雅德莉娜低聲問道:

『果然是像我們這樣,朝米赫洛夫砸辭呈的傢伙們開的吧?』

『是啊。雖然細節還尚未確定,但已決定由伯特擔任常務董事,當前的資金則是由約瑟夫幫忙出資。』

『居然用零用錢經營PMC啊……石油美元真是值得畏懼。』

沒理會達哉的玩笑話,雅德莉娜繼續詭道:

『我們第一件工作的委託人是日本政府,正確來講應該說是霧谷議員吧。而目標則是——D.O.M.S。』

「我回來了。」

「話說回來,我肚子餓死了。有什麼東西能喫嗎?」

『嗯,可以啊。』

「那麼,什麼時候要走?」

「是啊。」

經過短暫的沉默,達哉先開口說道:

『我安排的是下週日的機票。時間是〇六一七。我在機場等你。』

他喝了口涼掉的咖啡。非常苦澀。

「嗯——啊,是下個禮拜天。」

才說了這些,對話就中斷了。

「這樣啊。」

「畢竟是急事啊。」

「怎麼了?難道年糕已經沒了?該不會你一個人把那麼多年糕統統喫完啦?」

「剛剛纔醒的。況且我根本還不到要你擔心——」

『我說我要參加啦,你剛剛提的那件事。』

這是因爲在日本和平的日常生活當中,市之瀨達哉這名人物早已經是異類了。

話中蘊含的膨大情感刺入胸口,讓達哉有些困窘地別開臉。

在這聲答謝後,雅德莉娜抬起頭來。此時的她已完全恢復平時的態度。

準備好年糕烤網的由加里,沒有回頭而低聲問道:

達哉的胃臟感到某種如冰塊般沉冷的東西。

打着一個大哈欠,俊之伸手拿了個日本酒瓶。

棉被才蓋到一半,俊之就打了個大哈欠。

「你決定就好。」

「怎麼可能啦,討厭!」

「吵死了,我纔不需要你多管閒事,笨兒子。」

達哉回到家時,是傍晚六點左右。

這句邀請本身和他預期的一樣。會特地向他提這件事,想必是有事想找身爲〈Raven〉一號機專屬操縱者的自己幫忙。這種程度的事情就連達哉也猜想得到。

「哦——」

「這樣啊。那再幫我烤個年糕吧。兩個……不對,幫我烤三個。」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啊。』

不理會達哉的抗議,俊之點起一根菸來。

「這樣會感冒啊。你年紀也不小了,要好好保重身體啦。」

「咦……咦咦?」

『…………』

『謝謝你。』

「你還要喝啊?」

「哥哥,你又要去危險的地方吧?」

在由加里毫不客氣的逼問下,達哉轉眼問支支吾吾起來。

「騙人。」

面對微微低頭仰望自己發問的雅德莉娜,達哉點頭回應。

「真是的,就算是新年,也不該大白天的就喝到爛醉吧。」

就這一句話,對話就結束了。親子之間的交流就僅僅如此。僅僅如此就夠了。

雅德莉娜的口氣難得這麼不乾不脆,讓他隱約感受到一種不像是她的困惑感。

『不……不好意思,說了無聊的話。請把剛剛的話忘掉吧。我也真是的,說這種毫無埋論性的話。』

「……大概。」

「由加里——」

「下個禮拜天。不過這趟可能會去得稍微比較久。」

「怎麼了嗎?我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達哉雖想矇混過去,卻被輕易識破了。

接着他就伴隨着大哈欠坐起身子。

「那個,中午雅德莉娜小姐有來過……」

「嗯,我有在神社遇到她喔。」

『你是必要的。』

「我會再去一趟喔。」

「啊,知道啦、知道啦,我真的會立刻回來啦。」

走過後門的玄關後,由加里隨即戰戰兢兢地打量起他的表情。

「什麼叫臭酸的眼神啊?」

「我聽由加里說了,莉娜似乎有來啊。」

『……由加里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

「當然知道了。」

看若如此回答的達哉,雅德莉娜眨了眨眼。再度露出很難得的目瞪口呆表情。

「纔沒這回事呢。」

沒錯,自己早在剛纔就做出抉擇了。既然如此,現在還有猶豫的必要嗎?

「……抱歉。」

「什麼嘛,又這麼趕啊。」

『目的是奪回〈Raven〉,並救出溝呂木博士。如今的D.O.M.S.不當佔有〈Raven〉,不肯回應日本的返還要求。但基於某些原因,日本無法公然提出抗議。所以——』

『我不在會很糟糕嗎?』

達哉忽然環顧起家庭餐廳的店內。聚集着衆多的親子與情侶,充滿活力的熱鬧空間。與他們正在談論的危險話題極爲不合,讓他感覺不太真實。

「歡迎回來。」

『瞭解。』

『……真的嗎?』

『這和操縱者的操縱技術,還是能熟練操作〈Raven〉這些事無關。就只是如果能跟你一起,那不論再困難的任務都能達成——我有着這種感覺。』

『————』

說到這兒,俊之突然停下話語。然後就這樣默默注視起達哉的臉。

「反正就算阻止你,你也不會乖乖聽我的話吧。」

「什麼嘛,表情啥時變得稍微能看一黠啦。明明到昨天都一副臭酸的眼神。」

鼓起臉頰的由加里連忙衝向廚房。

(這也就是說——)

聽到達哉的回答,俊之抬起臉說道:

『沒錯。』

達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雅德莉娜。這股視線,讓她迅速地別開瞼。

「你·說·大·概?」

(不,不對。)

達哉來到客廳,就見俊之渾身酒臭地大字形躺在地上鼾聲如雷。儘管腳有伸進被爐桌裏,但腰部以上全都露在外頭。

『我要參加。』

「等等喔,我現在就幫你烤。你要沾醬油還是包海苔?」

感到錯愕的達哉坐到俊之身旁,最起碼地將被爐桌掀開的棉被重新拉好,蓋住父親的上半身。

雅德莉娜的口氣一如往常淡然,絲毫沒有裝腔作勢想吊人胃口的樣子。然而僅僅這句話,就足以讓達哉屏住呼吸。

由加里的眼神變得越來越質疑。

『真的可以嗎?』

「算了,這樣也好。」

『咦?』

「你知道啊。」

迷惘、哀傷、放棄——達哉確實看到種種零碎情緒,在妹妹側臉上覆雜地閃過。

然而等她答話時,由加里已徹底恢復平常的態度了。

「什麼嘛,你醒着啊。」

雅德莉娜接着說出的話語,讓達哉不經意地抬起頭來。

「呃,還剩下很多年菜就是了。」

由加里低聲說道,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達哉踏着極輕快的腳步踏上玄關。

儘管早有預期,實際聽到時依舊在心底造成極大震撼。

「真的沒問題對吧?」

『你願意參加嗎,達哉?』

「少羅嗦。對了,你什麼時候要走?」

錯愕不已的由加里發出驚呼。

俊之在如此答道的達哉面前擺上一個大茶杯,拿起酒瓶往裏頭倒酒。

「喝。」

「咦,我喝不了日本酒這事,老爸你也是知道的吧?」

「廢話少說,喝。」

「而且,由加里正在幫我烤年糕,應該就快烤好了耶。」

「年糕就當下酒菜,配着喝。」

「這樣絕對會胖啦……」

達哉發着牢騷,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杯裏的酒。

等到出發當天——

「我出門了。」

達哉的告別,沒有任何人回應。

黎明前陰暗的夜空看不見一點星光,達哉在黑暗中提着運動包邁開步伐。

距離機場的接駁公車出發已經沒剩多少時間,必須得趕快前往車站纔行。

達哉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去。仰望着自己至今所生長的家——如影子般漆黑聳立眼前的市之瀨建設的公司建築。

「由加里,老爸,楓,武村。」

或許達哉就某種意義上,欺騙了自己最重要的家人與朋友也說不定。

雛然他沒有說謊,但他也沒把真相全盤托出。

因爲達哉現在所要前往的地方是真正的戰場。

「——對不起。」

儘管如此,達哉也沒有後悔。

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條路。

達哉不再回頭,靜靜地踏上旅途。

轉身邁步。凍得結霜的土壤,在腳下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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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驚爆危機ANOTHER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巨人大亂日
  3. 03第二話 夏日新兵訓練營
  4. 04終章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二卷驚爆危機ANOTHER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最初的工作
  4. 04第二話 Rock N Roll響個不停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三卷驚爆危機ANOTHER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奇妙的客人
  3. 03第二話 THE PEACH BOY
  4. 04第三話 祭典過後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四卷驚爆危機ANOTHER 4

  1. 01序章
  2. 02第一話 花相似——
  3. 03第二話 WILD WILD WEST
  4. 04終章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五卷驚爆危機ANOTHER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遠方的轟響
  4. 04第二話 抉擇的岔道正在閱讀
  5. 05第三話 在極光之下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六卷驚爆危機ANOTHER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惡德之花
  4. 04第二話 航路向西
  5. 05第三話 龍之城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七卷驚爆危機ANOTHER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回不去的日子
  4. 04第二話 土耳其斯坦的風
  5. 05第三話 蒼炎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八卷驚爆危機ANOTHER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暴風雨前夕
  4. 04第二話 前夕之前
  5. 05第三話 THE LONGEST DAY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九卷驚爆危機ANOTHER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庇護所的夕陽
  4. 04第二話 沙塵之國
  5. 05第三話 燃燒的山河
  6. 06第四話 綠S的故鄉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十卷驚爆危機ANOTHER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被折斷的翅膀
  4. 04第二話 機兵的本領
  5. 05第三話 戰士的一分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十一卷驚爆危機ANOTHER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風吹往荒野
  4. 04第二話 預兆
  5. 05第三話 星辰落下的夜晚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十二卷驚爆危機ANOTHER 1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死線
  3. 03第二話 前往決戰之地
  4. 04第三話 歸去來兮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十三卷驚爆危機ANOTHER 短篇集ss

  1. 01插圖
  2. 02好孩子時間其二 ~跟達哉哥哥一起操縱AS~
  3. 03南國的恐怖分子
  4. 04〈辛巴達〉號的幽靈
  5. 05南洋大決戰!
  6. 06霧氣的另一端
  7. 07後記
  8. 08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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