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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被折斷的翅膀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6萬 字

1

醒來的時候,一片茫然。

雙眼慢慢睜開,眼前一片模糊。他輕輕地眨了眨眼。

(啊、啊啊……)

灰色的世界中,有什麼——不,是有誰在往下看。看不清,分辨不出是誰。這時,一縷長髮輕輕晃動。是女的……?

「莉娜?」

乾燥的嘴脣張開,擠出片言隻語。女性的身影僵住,滴落的溫熱淚水在他的臉頰上彈開。

這一瞬間,達哉的意識清醒了。

「……菊乃?」

達哉一邊叫着少女的名字,一邊起身。

「……達哉、先生?」

在驚訝的黑髮少女面前,他的肩膀不斷地大幅起伏。

「你沒事吧?」

「啊、啊啊……」

他摸着左胸,竭力讓呼吸變得穩定。各種影像在他的腦海裏閃過——戰鬥——敗走——墜落的直升機——

「這裏是、哪裏……」

達哉一邊喘着氣,一邊低聲問道。

溼潤的風輕撫着臉頰,堅硬的岩石硌痛了下半身。深深的黑暗中,軍用燈僅僅照亮了兩人附近。

「山崖的崩塌你還記得嗎?」

「還好。」

達哉忍耐着一陣一陣的頭痛點了點頭。

『不,這反應是——《野蠻人》,還有《Shadow》。應該是加魯那斯坦的正規軍吧。』

毫不掩飾充血雙眼的達哉說道:

「啊啊,彼此彼此。」

黑夜裏,達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AS狹小的駕駛艙裏迴響着。

追蹤着無人AS《turia》的開發計劃,達哉他們新生D.O.M.S.參加了這個加魯那斯坦共和國的政變。

雖然幾乎是靠直覺的手動瞄準,一號機的射擊還是命中了一臺《Shadow》,但是小口徑的穿甲彈被胸部裝甲彈開了。毫不猶豫地連射。兩發、三發、四發——第五發終於射穿了裝甲。

「嗯嗯,說得對——你沒事吧,達哉先生。」

AS-1一號機《Blaze Raven》改,與四號機《Aegis Raven》。

「…………嗯嗯,你說得對。」

黑暗中,映在顯示器上的菊乃的四號機損傷非常嚴重。

「糟糕!」

達哉以通紅的雙眼瞪着忍不住擔心的菊乃。

達哉靜靜地環視四周。周圍除了達哉與菊乃以外沒有人影。

對於達哉的提議,菊乃在短暫的思考後表示同意。

(可惡,明明在這種距離下可以進行通信的)

達哉戰戰兢兢地向菊乃問道:

兩臺機體上安裝的長距離通信系統都受到了無法修復的損傷。原本可以通過衛星通信與已經撤退了的本隊取得聯絡,但現在達哉他們連報告存活都做不到。

四號機動了動左肩的副臂。上面安裝的機關炮與格鬥用的鋼爪依舊完好。

「有事還是沒事,問題不在這裏吧。做還是不做,僅此而已。」

一號機與《Shadow》的光學傳感器,也就是『眼睛』互相對上了。被發現了!

「這樣啊,這還真嚴重。」

「走吧,菊乃。」

(怎麼辦?)

他操縱的《Raven》一號機緊貼着陡峭的巖壁,三臺《Shadow》正走在下方的山路上。

不過達哉的一號機情況也同樣悽慘。雖然四肢健全,但是反應很差。稱得上是機體生命的捷變推進器也全部嚴重損壞。

『看來敵人已經掌握了我們大概的位置了呢。』

「這樣啊,和它們比起來還算好了。」

「洞窟……這裏?」

「多謝了,但你呢?」

達哉屏住呼吸。幸好一號機的電磁迷彩

還能運作,雷達和紅外線等應該發現不了,剩下的就只有祈禱夜晚的黑暗能將機體隱藏起來了。

舒服的風輕輕吹過臉頰。頭上是遼闊的星空。雖然同樣是在黑暗當中,依然有着不同與洞窟內部的解放感。

達哉一邊打開手電筒確認着機體的狀態一邊說道:

(別注意到啊,就這麼走過去吧)

「這樣啊……」

三臺《Shadow》緩慢而確實地走了過去。對,就這樣。接下來只要拐過那道山脊——就在達哉這麼想的瞬間,走在最後的《Shadow》轉過了頭。

被一擊毀掉駕駛艙的加魯那斯坦軍的《Shadow》摔倒在地,一動不動。達哉透過顯示器確認了這個情景。

「機體就在那邊。」

「原來如此,看樣子確實是個洞窟。」

一號機瞬間轉過身,以被動式的夜視裝置發現了兩臺《Shadow》,一邊反射性地做出往旁邊撲出的迴避機動,一邊單手抬起手槍指向對方。

達哉點了點頭,迅速攀上機體,打開駕駛艙門滑了進去。

「這裏是沿着山谷距離那個地點大約十公里的一個洞窟。姑且優先進行了對達哉先生的救助與治療。」

爲了活下去,爲了逃出去——答案,只有一個。

「《Raven》怎麼樣了?」

黑暗中,迅速左右散開的《Shadow》的身影就像是惡夢一樣,缺乏現實感。但是在達哉扣下扳機的同時,敵機的步槍也噴出了火舌。

「可惡!」

他們慢慢地靠近了菊乃所指的方向。以山嶽迷彩的罩布等細心僞裝過的兩臺AS擺出了入庫姿勢。

說不出話的菊乃生硬地移開眼神。僅僅這樣達哉就知道了。讓他知道了。

荒涼的夜間山野裏,迴盪着斷續的炮聲。

操縱者毫無疑問當場死亡。

「莉娜她怎麼樣了?」

堅硬的岩石地面與壁面平緩地往下延伸,逐漸變得開闊。因爲太高而隱藏在黑暗裏的洞頂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我知道了,走吧。」

達哉咂舌。一號機的反應比想象的還要遲鈍。

達哉將接過的武器放到一號機損壞的掛點上。以現在這種狀況,被逼到要使用武器就已經輸了。

通過機體之間的數據鏈,確認四號機發來的情報。沒有問題。

不,僅僅失去戰鬥力並不夠。《Shadow》的操縱者可以將《Raven》的損傷情況與逃走路線向敵軍報告。

現在兩人在情報方面也在敵陣內陷入孤立。

「知道了。」

「什麼事?」

「兩臺都在外面僞裝着。雖然損傷很嚴重,總算還能動。」

「無法期待會有救援對吧?那麼我們就得依靠自己的力量,逃離這個國家。」

像是蟲子的東西在視野的盡頭走過。達哉低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重新確認現狀。

達哉低聲咒罵着。

「是《turia》嗎?」

通信機裏傳出菊乃冷靜的聲音。

(——兩人)

(怎麼辦?怎麼辦?)

『數量也不少。光是突圍似乎就要花很多時間。』

『請抓緊時間,達哉先生——祝你好運。』

雙手捂着臉,達哉低下了頭。菊乃只能無言地看着他那顫抖着雙肩的身姿。

菊乃點了點頭,但是她的聲音裏有着顧慮。

事出突然,《Shadow》依舊站着不動。就算是損傷狀態的《Raven》,現在這個瞬間也能讓它失去戰鬥力。就這麼逃走嗎?

但是政變一天就宣告失敗,新生D.O.M.S.雖然逃出了國外,卻落下了達哉與菊乃兩人。

黑夜裏,白色的刀刃閃出暗淡的光芒。單分子刀刺出的刀尖貫穿了敵機的胸部裝甲。

覆蓋在厚重機體上的複合裝甲之鎧到處都是裂痕,肘部以下的右臂也消失了。作爲特徵的副臂也只有左肩與右腰上的能夠起動。

「嘖」

胸部要害被擊穿的《Shadow》癱倒在地。但是另一臺的回射逼近了一號機。

只能殺掉——

『我還有這個。』

「這樣子真的能動嗎?」

『我從這邊直線前進。達哉先生請從北面迂迴。會合地點是——』

果然不行嗎——就在達哉變得焦躁的瞬間,顯示器暗了下來。幾秒後,映出了外面的夜景。達哉提心吊膽地拉動操縱桿,機體與之同步的右臂也動了起來。

——一號機弓身落在《Shadow》的正面。

但是——可惜的是幸運女神完全沒有對達哉露出微笑。

「…………」

對於這件事,達哉感到火大。

達哉一邊叫着一邊踩下踏板。《Shadow》對跳起的一號機沒有作出反應。

菊乃靠近站了起來的達哉,一邊支撐着還有些站不穩的他一邊向洞窟外走去。

菊乃的四號機遞出了作爲預備武器的手槍與小型單分子刀。

過了一會兒,達哉自己抬起了頭。

話雖如此,這依舊是絕境。以《Raven》現在的狀態,只有逃跑這個選項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達哉先生,以防萬一請拿上這個。』

起動《Raven》的機體。顯示器激烈地閃爍,字符串不斷出現。這明顯不是平時的起動程序。

「那麼,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多次煩惱對錯,一直避免的殺人行爲。但是現在的達哉在對這個結果感到煩惱前就踩下了踏板。

「分頭走吧。這樣應該比較難被發現。」

兩臺《Raven》雖然勉強能動,卻發揮不出原本的性能。

『……嗯嗯,確實是這樣比較好。』

「吶,菊乃……」

菊乃這麼一說,達哉重新看向四周。他舉起軍用燈,凝神看向黑暗深處。

「加魯那斯坦軍應該還在附近。得趁着夜晚進行移動。抓緊時間吧。」

——一號機拔出單分子刀。

「呼——」

躲不開。

一發、兩發——子彈擦過一號機,削飛了裝甲,駕駛艙激烈地震動着。《Shadow》那指向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的機體的炮口深深印在達哉的眼中。

『想得美!』

一個巨大的影子從背後襲向《Shadow》,揮下的鐵腕一下抓住了那機體。

是菊乃的《Raven》四號機。被左肩的多用途鋼爪抓住的《Shadow》激烈地掙扎着。

「謝了!」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號機丟開沒有子彈的手槍,右手按在地上支撐着機體。

一號機以野獸般四肢着地的姿勢,摔倒似的在地上快速跑動。伸向敵機的左手上,早已準備好的單分子刀起動了。

沉默的一擊。以低姿勢從下方刺出的刀刃與剛纔幾乎如出一轍,準確地貫穿了駕駛艙。

《Shadow》瞬間垂死掙扎般地大幅度動了起來,隨後馬上停止了運轉,在四號機鬆開鋼爪後癱倒在地。

短暫而激烈的戰鬥結束,夜晚的寂靜重返加魯那斯坦的羣山。

看見眼前的戰鬥,菊乃明顯動搖了。

『抱歉,幫大忙了。』

「不、不。這不算什麼。」

通信機裏傳出達哉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平靜,就和平時一樣。這個事實讓菊乃有些不安。

「多虧達哉先生引開了《Shadow》,我才能輕鬆突圍。」

隨後爲了援護達哉而從會合地點趕回來,無意中夾擊了敵人。這樣還不錯。問題是——

菊乃檢查了三臺《Shadow》的殘骸,全都是駕駛艙被準確地破壞了。

「衝着操縱者呢……」

『這個嗎?』

踏入佈置在尼薩基地的預製式AS停機庫後,米赫洛夫眯起了眼。

(娜塔夏……)

庫魯平斯基那沉思的樣子有多少是認真的呢。

達哉,順帶還有菊乃依然健在,這對雅德莉娜來說是好消息。應該是好消息。

悲鳴般的叫喊。菊乃無法對此作出任何回應。

然後現在,屹立在首都加魯那巴修中央的共和國宮殿迎來了新的主人。

對雅德莉娜來說,娜塔莉亞曾經既是恩人,也是長官——現在則是幾度交手的敵人。雅德莉娜在前幾天的戰鬥裏被俘的直接原因正是娜塔莉亞。

但是雅德莉娜她們新生D.O.M.S.參與了政變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要是能恨她反倒輕鬆多了)

「有什麼可笑的?」

不,那能說是AS嗎?嚴重損壞、幾乎看不出原型的那個只能說是殘骸了。

2

她與《Raven》二號機所搭乘的運輸直升機被娜塔莉亞的《Legatus》以狙擊擊落了。

『啊啊,快點走吧……抱歉。』

「如你所見,社長。」

預想之中的回答。

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默默地將穿着背心的上身靠着堅硬的座椅上,呆呆地看着手上的手銬。

「下一個任務已經決定了吧?」

「……也對。」

不過雅德莉娜並沒有因此對娜塔莉亞本人感到憤怒,甚至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她。

向着庫魯平斯基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米赫洛夫皺起了粗粗的眉毛。那裏放着一臺AS。

「政變本身已經被鎮壓了。主謀帕魯米修少將已經確認死亡,參與的共和國防衛隊各部隊也已經投降。除了一小部分例外。」

不管是雅德莉娜還是娜塔莉亞,都不是愛說話的人。不過兩人的沉默還有其他原因。

前幾天的戰鬥過後,從被娜塔莉亞擊墜的美軍直升機裏與操縱者雅德莉娜一同回收的機體。

「她——你是說克倫斯卡亞嗎?」

娜塔莉亞這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笑容這麼說道。

但是那兩人一起單獨行動這個事實讓她無法真心高興起來,可以感到內心深處有着沉重的疙瘩。

燃料與機油那刺鼻的氣味,各種引擎與工具發出的噪音,還有四處迸發的火花。

『在那種情況下也不算過分啊。只能戰鬥了。對吧?那麼,就只有這麼做了不是嗎!?』

對米赫洛夫來說,要解決的問題另有一個。

「前往加魯那巴修的直升機就在剛纔出發了。這又怎麼了?」

「還真嚴重。」

「例外?」

話題的突然轉換讓米赫洛夫有些困惑。

「沒什麼。」

「不,沒什麼。只是想說搞不好可以用那個。」

「……《Ballistra》?什麼意思?」(注:Ballistra:弩炮ballista的東羅馬帝國希臘式發音)

雖然轉過了視線,雅德莉娜的意識依舊停留在下面。

雖然菊乃試圖安撫,但是達哉沒有停下。

庫魯平斯基剛要開始說明,米赫洛夫就乾脆利落地打斷了。無視不滿的庫魯平斯基,他確認起平板上的圖紙。

「——達哉與菊乃嗎!?」

達哉稍稍提高了音調。

庫魯平斯基流着冷汗答道。他鬆了鬆領口,是想起先前被米赫洛夫掐住脖子的事了嗎。

「差不多到了。」

作爲國家元首的總統是終身制。巴魯伊斯·阿塔耶夫首任總統逝世後,其女兒穆薩·阿塔耶夫現任總統以97%的得票率接任。

「算了吧,這種拼湊式的整備不會有好結果的。」

雅德莉娜並沒有參加加魯那巴修的巷戰。這些戰爭的創傷是加魯那斯坦正規軍、帕魯米修將軍的叛軍、試圖漁翁得利的俄軍特種部隊

,還有現D.O.M.S.放出的《turia》集團——他們之間的三方、四方混戰留下的。

她還是老樣子,穿着整齊的西裝,無法從透過眼鏡的伶俐視線中窺視她的內心。

一院制的議會則由加魯那斯坦民主黨——由蘇聯時代的加魯那斯坦共產黨改名而來——實行實際上的一黨獨裁製,黨魁也分別由總統母子分別擔任。

「是古羅馬軍的攻城兵器喔。簡單地說——」

「不滿嗎?」

『不能讓他們逃掉!要是逃掉了,我們現在的狀況就會全部曝露了!要是那樣就完蛋了!不是嗎菊乃!』

雅德莉娜也回頭看向背後的窗戶。直升機已經進入了首都加魯那巴修上空。

從蘇聯裏獨立出來後,加魯那斯坦共和國就由阿塔耶夫一族確立了幾乎完全的獨裁體制。

「菊乃與那個小鬼意外地能跑。加魯那斯坦軍那些傢伙到處追趕,反倒被咬一口吃了苦頭。」

「在各方面都太亂來了呢。就算是沒出問題的機體也需要解體進行檢查,不然會有危險不能使用。能動的機體會優先送到那個地方去。」

米赫洛夫瞪着喋喋不休的庫魯平斯基。

「東部的國境還有俄方的部隊殘留。要將他們排除。」

娜塔莉亞與往常一樣平淡的聲音給雅德莉娜帶來了宛如頭部遭到重錘毆打的衝擊。

小型直升機的機艙斷斷續續地震動着。

「是嗎。」

雅德莉娜默默地叫着她的暱稱。

『我還不能死啊!!』

「這倒也是……說起來,她已經走了吧?」

雅德莉娜不高興地別過臉。

「那麼,是要我說出那兩人的情報嗎。哼,愚蠢。誰會和你們合作——」

「——冷靜下來了嗎?」

「不過不是現在的炮戰型,而是當時的樣式罷了。」

正喋喋不休的雅德莉娜突然停了下來。她注意到一直觀察着她的娜塔莉亞嘴角有些放鬆。

「這麼一來,作爲狩獵烏鴉他們的獵犬就要出動《turia》了呢。唔——」

雅德莉娜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後,直升機的機艙再度陷入沉默。

對雅德莉娜的思緒一無所知,娜塔莉亞看着窗外低聲說道:

「以前在育空研解析的時候,預備的零部件可是複製了一整套呢。雖然幾乎等同於全新組裝,還是可以修理的。」

時間靜靜流逝。沉默的駕駛艙裏可以聽見粗重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菊乃小心翼翼地向達哉說道:

米赫洛夫快速瀏覽遞過來的平板電腦畫面。

「這一點你還是沒變呢。」

「什麼啊這是?」

「——以上就是報告內容,閣下。」

「對了,說到追加機體預定送到的還有這種東西。雖然使用上有些不方便,作爲戰力你看怎麼樣?」

「不過,考慮一下對在逃的兩臺《Raven》的追蹤比較好吧?應該還沒有被抓住吧。」

雅德莉娜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娜塔莉亞繼續平靜地說道:

庫魯平斯基聳了聳肩,一如往常的誇張。

「這樣啊……」

「…………」

「將損傷嚴重的機體解體用作零部件的話,可以再調配出五臺左右。這樣怎麼樣?」

說話的是坐在雅德莉娜對面的紅髮女性,現D.O.M.S.社長祕書娜塔莉亞。

「這樣啊。」

「《Raven》二號機嗎。」

出現在眼前的雜亂市區依然殘留着戰火的痕跡。遭到炮擊倒塌的建築物、還沒有被清理的瓦礫、路面上殘留的坦克車轍與AS腳印、有氣無力地排着隊領取食物配給的市民們。

現在這種情況,D.O.M.S.的《turia》隊就是加魯那斯坦軍的王牌,在險峻的山區延綿不斷的東部國境應該能獲得極大的戰果。

只有刺耳的引擎聲沉悶地響着。

米赫洛夫早已習慣這種稱得上粗暴的喧囂了。

「不不,別那樣威嚇我啊。就只是、對——靈機一動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啊,社長。真的。」

「原來如此,只要將這股戰力打散就能獲得短時間的安寧呢。」

「加魯那斯坦軍也感到很棘手。爲了不刺激到伊朗,無法大規模投入部隊和出動航空部隊。雖然派出了小規模的AS部隊進行搜索與追擊,似乎反倒被幹掉了。」

米赫洛夫的回答有些欲言又止,掠過一絲心思被說中的不悅。

「又是你的興趣嗎。」

「情況怎麼樣了?」

「哼。」

他向約納坦·庫魯平斯基問道。對方穿着往常的白大衣戴着頭盔在監督着工作情況。

雖然達哉的聲音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平靜,菊乃還是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達哉先生,冷靜——」

「嗯。在與伊朗交界的地區,AS-1一號機與四號機依然在逃。」

「你究竟在想什麼?」

壓低了聲音回答着,雅德莉娜重新坐了下來。瞬間的驚訝過後,她端正的臉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嗯,有勞。」

總統宮殿最上層的辦公室裏,奧魯康·阿塔耶夫代總統對外務大臣的報告點了點頭。雖然他身上的軍服凌亂,修長的雙腳架在書桌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是在場的人都沒有責備他。

「與南高加索談好了嗎?」

「是、是。對方同意在下個月一號公佈。」

小個子的外務大臣一邊擦着汗一邊答道。他並沒有看向能當他孫子的奧魯康,而是凝視着手中的文件。

「那邊的國家也沒少受俄羅斯壓迫呢。特別是科爾基斯一帶。」

奧魯康用靴子的腳尖轉動書桌上的放着的小型地球儀。看見他正好踢到加魯那斯坦的位置,外務大臣的表情變僵了。

南高加索各國與加魯那斯坦只隔了一個黑海。與那裏的國家共同敷設管道,將天然氣與石油等裏海的天然資源不經過俄羅斯獨自往歐洲輸出——這個宏大的計劃即將成爲現實。

「那麼閣下,請在這裏簽名。」

「好~的,我看看……」

奧魯康不客氣地接過恭恭敬敬地遞過來的文件,從放滿惡趣味擺設的書桌上放下腳拿起了筆。

外務大臣深深地低着頭向他問道:

「那個,代總統閣下。關於穆薩閣下——」

「老媽她怎麼了?」

「聽、聽說她在療養中,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問題,奧魯康停下了正在簽名的手,臉上掛着的淺笑也換了個性質。

「不清楚呢。似乎還不能處理政務。」

「這我知道。但是——」

下定決心的外務大臣抬起頭,然後就說不出話了。

坐在書桌上的奧魯康在將正要簽名的文件折了起來。

「我說了,以後再說。」

說不定是害怕奧魯康說出『可以解開手銬』這種不得了的話而先發制人。

在加魯那斯坦政府公佈的消息裏,帕魯米修將軍在錯綜複雜的戰火中戰死了,但是對於蘇拉婭卻完全沒有提及。

「我說,你們還沒有搞懂啊?」

「……不、不……沒什麼。」

「簡直就是這個國家的縮影。」

自幼開始當少年兵的雅德莉娜曾經在戰場上曝露在不論敵我的各種負面感情之下。

政變時作爲巷戰中心區域的獨立廣場遭到了戰火嚴重破壞。

「哈哈哈,還是那麼嚴厲呢。」

以沒有人聽見的聲音說着學會的日本俗語,雅德莉娜走進了房間。

「迎接?」

「或許吧。」

看見閃爍着紅光的十字型光學傳感器那一瞬間,雅德莉娜的脊樑竄上一股惡寒。

「不管怎樣,歡迎光臨。」

他上翹的嘴角充滿了愉悅與滿足。

「呀啊,給你添麻煩了呢克倫斯卡亞小姐。進去吧進去吧。」

「嚯……」

「朋友?你說誰啊?」

(真意外)

娜塔莉亞自言自語,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跟在以前的長官後面,雅德莉娜邁開了腳步。

雅德莉娜再次感到惡寒打了個抖。現在的奧魯康身上可以感受到與剛纔的《turia》相似的某種東西。

惡意。敵意。殺意。慾望。

地面鋪設的鮮豔瓷磚被AS的戰鬥機動踩得粉碎;流彈打飛了噴水池,掃倒了排成一列的柏樹;透過半塌的博物館屋頂與牆壁上的大洞,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面展示的絨毯。

「我們的朋友差不多要到了。好好期待吧。」

外務大臣有些走調地回答後,逃跑般離開了辦公室。

出現的這位人物讓雅德莉娜喫了一驚。

「破成這個樣子啊。」

奧魯康反覆說着非常明顯的話。在他那掩飾的笑容背後,露出了一絲隱藏不了的惡意。

奧魯康完全無視喘着氣的外務大臣,自顧自地將文件折起、攤開、再折起——很快就將文件折成了紙飛機。

因此士兵們在旁邊的側門前排成一列。門從裏面被打開,走出一名年輕男子。

(就算是這樣,朋友啊)

現在,雅德莉娜從《turia》上感受到的,是與之相近卻又有所不同的東西。那是更加原始、異質的渴求——

士兵們依舊不肯罷休。這也可以理解。因爲奧魯康所說的朋友——也就是雅德莉娜,是一名俘虜。

再加上娜塔莉亞也是信不過的僱傭兵。

加魯那斯坦陸軍少尉蘇拉婭·帕魯米修。叛亂的主謀帕魯米修將軍的獨生女。與父親同樣既是奧魯康的心腹,也了背叛他參與了叛亂的少女。

有些厭煩的雅德莉娜心裏對這個詞產生了小小的懷疑。

就算被士兵們用槍指着,雅德莉娜依然很平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她優哉遊哉地走着,還有心情四處張望。

那理應是沒有搭乘操縱者,僅由人工智能

驅動的無人兵器。但是在與《turia》眼神相對的時候,雅德莉娜從赤紅的十字眼中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情緒波動——或者與之相近的某種東西。

「看來狀態不怎麼樣啊。以後再說吧?」

率先在沙發上坐下的奧魯康這麼說道。他的眼睛直盯着雅德莉娜手上的手銬。

「看來,有人來迎接了。」

「您、您在做什——」

「我已經下命令了。」

市民被驅離廣場,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坦克與裝甲車,還有AS。

「這當然——」

「不過,帶着那玩意也無法放鬆吧?」

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雅德莉娜她們乘坐的直升機正前往位於首都加魯那巴修中心的獨立廣場。

「——是不可能的。」

「不用擔心。我只是和朋友們聊聊罷了。」

「呀,看起來挺乖的嘛。這樣就好。」

奧魯康輕輕地放飛紙飛機。紙飛機乘着從窗戶吹進來的風,輕盈地飛了起來。但是下一瞬間就失去平衡,掉到了地板上。

「嘛,總之先放輕鬆點吧。」

「既然無法放鬆,能解開嗎?」

正當她想着這種事,奧魯康在走廊的一角停下了腳步。他在門前回頭對警戒的士兵說道:

獨立廣場周邊集中了共和國宮殿和議會議事堂、主要行政部門等國家政治中心。就連這一帶都幾乎沒有進行修復。

奧魯康急不可耐的聲音打斷了雅德莉娜的思考。

「請先到這邊來。」

娜塔莉亞訝異的問話讓雅德莉娜回過神來。

冷笑着的奧魯康忽然向桌上的電腦伸出手,迅速地操作着,看着顯示器上出現的畫面。

(那是,《turia》——理所當然嗎)

這就是加魯那斯坦的現狀。

「但、但是閣下——」

「就算您說是朋友——」

「國家領導人竟然親自迎接區區一介俘虜。你很閒嗎?」

一個小隊的武裝士兵走在雅德莉娜她們周圍。足以讓他們排成橫隊的宮殿走廊裝飾非常簡樸。

「非、非常抱歉。」

「————!?」

士兵們慌張地在宮殿門前集合。不過政變的時候叛軍AS的攻擊把正門一帶都轟了個粉碎。

「到這裏就可以了。你們回去吧。」

娜塔莉亞像是要阻止奧魯康回答似地說道。那焦急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她。

四周圍了一個分隊左右的士兵。她們走向了共和國宮殿。

是已經被捕了,還是在艱難地逃亡,又或者已經不在世上了呢。

聽到奧魯康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外務大臣踉蹌地後退了幾步。

現在『朋友』這個詞是在揶揄雅德莉娜與奧魯康短暫接觸的那場邂逅吧。當時在場的除了他們兩個,還有達哉,和另外一個人——

「呀,好久不見。你是雅德莉娜小姐,沒錯吧?」

與走廊一樣,室內的裝修非常簡樸。

悄悄地嘆了口氣,再次起步前行。這時,她注意到前方的共和國宮殿不知何時起有些吵鬧。

奧魯康以換了個人似的舉止態度說着,打開了門招呼雅德莉娜她們進去。

天花與牆壁掛着鮮豔的、與絨毯同樣款式的裝飾布,柱子上有着近似幾何學的精緻雕刻,也就只有這種程度。

再次觀察剛纔的那臺《turia》。以常規動作繼續警戒的那姿態,怎麼看都是普通的無人AS。

「還用問嗎,達哉啊達哉。」

「這種時候,出來的是鬼還是蛇呢——是這麼說的吧。」

「哈?這很危險,代總統閣下。」

奧魯康的命令讓士兵們不知所措。

他打開麥克風的開關說道:

(這是?)

(蘇拉婭她怎麼了?)

站着的AS當中,也有曾多次交戰的無人AS。其中一臺以冷冰冰的動作站哨的《turia》突然看向雅德莉娜的方向。

每踏出一步,靴子的後跟都會深深地埋進絨毯裏。以紅色爲基調的絨毯上精巧地繡着抽象的鳥、獸與人等圖案。

從降落到直升機場的飛機上下來後,雅德莉娜低聲說道。

在周圍的士兵都緊張起來的時候,奧魯康似乎很高興地笑着答道。那動作誇張得就像是三流的演技。

奧魯康再次發話後,士兵們終於退下了。

跟在臉上掛着笑容的奧魯康後面,雅德莉娜與娜塔莉亞走在共和國宮殿的走廊上。

剛纔那異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已經雲消霧散。

說到獨裁者居住的宮殿,就一定充斥着不可一世的惡趣味與暴發戶愛好——雖然這只是雅德莉娜的偏見,卻讓她的期待落空了。

雅德莉娜眯起細長清秀的眼睛。

(改變了不少啊)

與他僅見過一次面,而且也並沒有過了多久。但是,這就已經足夠了。

「今天想就很重要的朋友和你聊聊呢。」

「哈——」

「嘿。」

「怎麼了,莉娜?」

「……失禮了。」

(錯覺嗎。看來我也開始不行了)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雅德莉娜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雖然沙發比她的偏好要軟,卻也沒有立場說些什麼。

看着毫不客氣地靠在沙發上的雅德莉娜,奧魯康輕輕地聳了聳肩,拿起了遙控器。他一按下按鈕,房間就輕輕地晃了起來。

「這是?」

「地震?——不對。」

「是什麼呢?」

奧魯康笑着看向不知所措的雅德莉娜與娜塔莉亞。微微地持續搖晃的房間,些許頭暈似的感覺。這是——

「整個房間都在下降嗎?就像是升降機一樣。」

「答得漂亮。」

奧魯康笑容滿面地肯定了娜塔莉亞的回答。

「……無聊。」

因爲實在太愚蠢了,雅德莉娜十分驚訝。

「似乎是我家祖父專門製作的喔。做到這份上,就像是進入江戶川·亂步的世界了呢。」

「時代劇也是,你似乎對日本的非主流文化相當有興趣啊。」

「嗯,是啊。因爲死去的父親喜歡這些東西啊——哦。」

伴隨着相當大幅度的晃動,化作升降機的房間停止了下降。奧魯康以相當戲劇化的動作站了起來。

「要是在亂步老師的作品裏,接下來看到的就將會是頹廢與背德的地下王國了,怎麼樣?雖然對女性可能有些刺激,要參觀一下嗎?不是強制的喔。」

「因爲有想要展示的東西才特意帶我們來的吧。這種三流戲劇般的開場白就免了,快帶路吧。」

對奧魯康那既像威脅又像激將的話語,雅德莉娜連絲毫的動搖都沒有,就這麼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娜塔莉亞則默默地透過眼鏡對奧魯康投以冰冷的視線。

並不是《turia》。那是第一次見到的,應該和那無人AS與《Legatus》屬於同系列機體的機型。

「就只有升降機到這個區域之間通了電。」

無視壓抑不住懷疑與憤怒的娜塔莉亞,年輕的獨裁者俯視着雅德莉娜。

「接下來——」

冰冷的通道里只有腳步聲響着。應該不是耐不住沉默吧,娜塔莉亞一個人嘟噥着:

克拉拉的自言自語被平靜而殷勤的聲音打斷了。沒敲門就進入房間的,是穿着西裝的青年與穿着侍女服的少女。

就在雅德莉娜瞪大雙眼的那一瞬間,所有的電燈打開了。

雅德莉娜已經說不出話了。

暫時失去視力的雅德莉娜閉上眼睛往後退了幾步,而奧魯康則毫無顧慮地笑了。

「但是,他就不一樣了。」

「莉娜……」

「————!」

看起來似乎是在被混凝土內壁分割開的區域周圍以通道連接的構造。偶爾可以看到通道里裝着沉重的鐵門,但是奧魯康對此一律無視向前趕路。

先前在獨立廣場時,在《turia》身上感受到的違和感。這是與之相同、並且密度大大增加的感覺。

「什麼!?」

「呀,就是啊。」

娜塔莉亞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一些讓人不寒而慄的想象劃過腦海。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稍稍開個玩笑而已。」

克拉拉·毛一個人抱膝坐在昏暗的房間裏。

「這讓我想起了羅馬尼亞的事。」

大門自動嘎吱嘎吱地慢慢打開了。

「……達哉、菊乃。」

「正確。」

「啊啊,是他。」

就在這個時候,奧魯康轉過身來。彷彿自己的內心被看穿了,雅德莉娜喫了一驚。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向你們展示呢。這是《Thurinus》——我的搭檔喔。」

一邊無聊地說着,奧魯康打開了門。看見出現在門後的景象,雅德莉娜皺起了眉頭。

隨着奧魯康平靜的聲音,《Thurinus》停下了動作。看着伸到眼前的指尖,雅德莉娜嚥了口氣。

「你也要作出各種配合喔,各種的。」

「AS停機庫嗎?在避難所裏?」

「西奧塞古的庫因克姆地下要塞嗎。」

奧魯康伸出的右手摸上了雅德莉娜的臉頰。那暖暖的肌膚觸感讓雅德莉娜毛骨悚然。

「利用?」

稍稍彎下腰,向雅德莉娜伸出手的奧魯康——那姿勢奇妙地與停下不動的《Thurinus》十分相似。

「爸爸……」

「原本的計劃裏,似乎是準備建造生產AS的工廠的喔。厲害吧,這個。這就是祖父那宏大的夢想了。」

「這是祖父晚年時打造的,爲之自豪的核避難所。不說了,跟上吧。」

克拉拉輕聲向想象中的父親問道:

兩者同爲舊東方陣營的獨裁者所建設的巨大地下要塞,是在野心與保身的矛盾中產生的宏大而空虛的迷宮。

「真沒趣啊。」

自己不用戰鬥也可以。沒有戰鬥的必要。

無視刺耳的笑聲,雅德莉娜以拷着的雙手捂住眼睛不斷地眨眼。慢慢恢復的視野裏,出現了門後的景象。

「吶,我——」

這意味深長的措辭已經足夠領悟背後的意圖了。

「…………」

「建造到這個程度時祖父就掛了,老媽變得有些神經質就這麼擱置到現在,於是就讓我這個孫子來有效地利用——是這樣吧?」

「……失禮了。」

父親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雅德莉娜並沒有打算說笑,但是奧魯康感到有趣地點了點頭。

眼前是一片空蕩蕩的寬廣空間,天花與牆壁與地板都是未經修飾的灰色混凝土,非常的冷冰冰。

「竟然是、《turia》……」

步槍一言不發,也沒有回答。

以不合時宜的開朗聲音說着,奧魯康走了過來。

(這傢伙,在看我——?)

那是父親克魯茲送的栓動式步槍,似乎是他自己的古董愛槍的復刻版。

「咕」

(原來如此,確實很相似)

「在試驗的時候世界就毀滅了吧。」

那是異常寬廣的空間。不論是寬度深度還是高度,都快比得上巨蛋球場了。最重要的,是蹲在那裏的巨大身影——

正當奧魯康進行着多此一舉的說明時,門完全打開了。裏面一片漆黑。

跟着領頭的奧魯康,雅德莉娜與娜塔莉亞邁出腳步。

「是達哉嗎。」

「那是?」

「克倫斯卡亞小姐,我個人對你並沒有什麼怨恨啦。是真的。」

「嘿欸,俄羅斯的軍人小姐是這麼想的啊。有點恐怖啊。」

少女那失去力量的雙瞳在放在地板上泛着黑色光芒的槍身上停留。

只在形式上彬彬有禮的話語在雅德莉娜的腦里拉響了警報。

「這是怎麼一回事,閣下?」

「嘛,就像這樣。」

(……這傢伙)

作爲新生D.O.M.S.的社長,克拉拉自己決定了參與加魯那斯坦的紛爭——這是爲此而失去的、重要的同伴的名字。

「在官邸地下修建的大規模避難所嗎。簡直跟納粹德國的總統地下室一個樣。」

『槍不會殺人,是人在殺人——這只是詭辯。打從一開始只要沒有槍就不會發生的事件要多少有多少。』

「他?」

「現在,是時候了嗎?」

是拉希德王國第三王子約瑟夫·阿爾·凱特利與擔任他侍女的莎米拉·賓特·哈山兩位。

但是——

(這傢伙究竟想要做什麼?)

對權力貪得無厭的執着,與對沒落的病態恐懼。這兩者交織在一起,究竟形成了怎樣的一種心理?

頭部的眼睛攝像機將焦點落在了雅德莉娜身上。

3

(這麼說來)

「都是、我的錯——」

「雖然我已經說過了,但是他很不聽話呢。看來他對你相當的執着啊。不,準確地說,對你和我們共同的朋友——該這麼說吧。」

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讓人生出一絲焦躁與不安。

一股惡寒竄過她的背脊,同時《Thurinus》向站着的雅德莉娜伸出了機械手。

乾燥的嘴脣裏輕輕地漏出一個個名字。

擺出入庫姿勢的十多臺無人AS。看着這出乎意料的場面,雅德莉娜低聲說道:

「停下。」

通道的盡頭有一扇看起來很結實的門。奧魯康在旁邊的控制板上迅速地敲下一串數字。

「看來這就是吉翁特隆送來的凱撒計劃的新型機。但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知道這是因爲周圍——達哉與雅德莉娜、伯特蘭的關愛與擔心。

雅德莉娜急忙閃避,但是她的動作失去了平時的敏捷。雙腳絆在一起摔倒的少女,馬上就要被AS巨大的手——

雅德莉娜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呀,抱歉抱歉。嚇到了嗎?」

『但要是儘管這樣你也需要槍——需要力量的話,我是不會阻止的。』

娜塔莉亞也是一副驚訝的表情。在沒有人影的地下空洞裏,無人AS那默默接近的身影有着說不出的恐懼感與迫力。

就在奧魯康說着的時候,其中一臺蹲着的AS站了起來。

(這是?)

「地下——那個,有幾十米來着?總之,似乎是就算爆發了核戰爭也紋絲不動的東西。不過沒試驗過就是了。」

「這是……」

娜塔莉亞的話讓雅德莉娜想起了以前追蹤凱撒計劃而潛入羅馬尼亞進行戰鬥的事。與她重逢的那個地方也是以未完成的地下設施爲舞臺。

到目前爲止,克拉拉還不曾用這杆槍瞄準過人。不僅如此,當上新生D.O.M.S.的社長後,連把槍拿在手裏的機會都不多。

雖然與自己屬於同一世代,卻一直被這種固執壓迫着的少年,他的心理又是怎樣的呢?

「約瑟夫和莎米拉啊。」

「正是。」

與沒有隱藏不悅的克拉拉相比,約瑟夫的態度非常文雅。作爲新生D.O.M.S.的社長與贊助商的會面,可謂問題多多。

「我可沒有叫你過來喔。」

「……因爲社長一直沒到,就送早餐來了。」

昏暗的房間讓侍女——莎米拉·賓特·哈山微微皺了皺眉,卻什麼也沒說。

她將手上拿着的托盤放到小小的桌子上。

「不需要。」

無視扭頭抗議的克拉拉,莎米拉拉開了窗戶上厚厚的窗簾。

「喂喂,幹嘛隨便——唔喔!?」

被射入房間的強烈陽光照到,克拉拉遮住了臉。看見她這個樣子,約瑟夫搖了搖頭。

「哎呀哎呀,你又不是宅在洞窟裏的食屍鬼。」

「……少爺,這對女孩子非常失禮。」

沙漠裏早已升起的太陽投下強烈的光和熱。從窗戶可以看到萬里無雲的鮮豔藍天、以曬乾的泥磚修築的中東街道、還有遠方遼闊的乾燥大地。

這裏是庫爾德斯坦共和國的綠洲城市阿隆都、名叫『阿魯·艾尤布』的酒店裏的一個房間。現在正被聯合國借用,作爲駐庫爾德斯坦維持和平部隊的司令部。

在加魯那斯坦的作戰失敗後,克拉拉他們新生D.O.M.S.在千鈞一髮之際,得到了作爲『保險』、祕密取得聯繫的美國海軍特種部隊NAVY SEALs的救援成功逃脫。

撤退到庫爾德斯坦的克拉拉他們現在正在這家酒店暫住,但是——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來源。一定要喫。」

「你們是我媽啊。都說了不想喫——」

就在克拉拉嘟起嘴反抗地說着的瞬間,少女的肚子可愛地響了起來。

「啊啊知道了啦。喫下去就行了吧,我喫。」

「嗚……」

「這樣啊。」

順帶一提,當時統治伊拉克的軍事獨裁政權在二十世紀末的海灣戰爭中被推翻。以此爲契機引發的第五次中東戰爭的混亂裏,庫爾德斯坦——庫爾德人實現了長久的願望成功獨立。

少女的眼神移向立在牆邊的步槍。

莎米拉以視線向自己的主人詢問,約瑟夫則爽快地點了點頭。

「……並非只是能做的事或必須做的事。社長——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莎米拉一邊倒着冰凍牛奶,一邊小聲說着。不過聲音與表情都不像是不高興的樣子。

「你們那滿是偏見的日本知識究竟是在哪裏學來的啊?」

「……神既給予,亦可剝奪。」

「……不用介意,這是工作。」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

陷入思考的克拉拉聽到了這句話。看着抬起頭的克拉拉,約瑟夫繼續說道:

「……這個。」

「嗯~沒有牛奶嗎?有的話要那個。」

喫驚的克拉拉再次看向四周。

「……也就是說,我主人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

約瑟夫迅速掃過終端上的行程表。

「漂亮。」

莎米拉安靜地坐了下來。不過她與約瑟夫只拿取了麪包與咖啡之類簡單的食物。

「在那之前還有些許時間對吧?喫完飯後,能稍微陪我一下嗎?」

「我,想做的事?」

克拉拉看向莎米拉。

「我開動了~」

克拉拉漲紅了臉坐到座位上,約瑟夫也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莎米拉默默地端出了盛有早餐的盤子。

看着握緊拳頭強調的莎米拉,克拉拉皺起了眉頭。

看着她這麼好胃口,約瑟夫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知道了啦。作爲社長,神清氣爽的——」

「………………噗」

克拉拉有點不好意思地來回看着約瑟夫與莎米拉。相對地,約瑟夫靜靜地搖了搖頭。

坐了下來的克拉拉看向周圍的訓練場。荒涼乾燥的原野一直向遠處延伸。

克拉拉呆呆地呢喃着。

克拉拉一邊回答一邊擦着額頭上滲出的汗。這種遠距離的射擊果然需要很強的集中力與體力。

「我爸爸在這種距離可以哼着歌把一美分硬幣射成甜甜圈。我還差得遠呢。話說回來——」

「這座酒店是在庫爾德斯坦從伊拉克獨立出來前興建的。」

「爲什麼城市裏會有這麼寬闊的訓練場啊?都快夠一個大隊的AS進行演習了。」

克拉拉放下手中的麪包這麼對約瑟夫與莎米拉說道。不,準確地說與對兩人說有些許不同。

「是汝自身的意志。」

「你、你們——」

看着手上的步槍,克拉拉這麼說着,可愛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鑽牛角尖的陰暗表情。

克拉拉慌忙用自己的餐巾擦手。

看來少女的胃背叛了主人的意志。

「這座酒店原本是伊拉克政府高官用於療養的。當時是以最新的灌溉設備維持着高爾夫球場。」

爲了讓自己模糊不清的思路在某種程度上得以明確而說出口——這種說法比較接近。

莎米拉非常乾脆地說道。

「對,我也是有力量的。所以,一定——」

「也就是說……什麼意思啊?」

嘴巴張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克拉拉一口咬在吐司上,發出健康的咀嚼聲。雖然嘴角和手指、睡衣的衣襟都弄得髒兮兮的,但是克拉拉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喂,我還什麼都——」

雖然莎米拉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靜,卻帶着難以隱藏的敬畏的顫抖。

「……我知道了。」

順帶一提約瑟夫則是禮貌地無視了。這也讓人莫名地火大。

「嘛,算了。隔了這麼久射擊的手感總算恢復了。再有怨言就會遭報應了。」

「……這不可能。」

「呼。」

「這些,就算是兩個人也太多了,你也一起喫吧。讓別人站在旁邊,自己一個人喫飯也有點那個。」

這是發生在克拉拉出生前的事。

對於克拉拉的請求,莎米拉看向約瑟夫。短暫的思考後,約瑟夫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個——這傢伙是……」

「……咖啡和紅茶,要哪一樣?」

「那個,也就是說……現在我能做的事、必須做的事,各種各樣的事情都亂七八糟地——」

「…………這樣啊。」

克拉拉握緊小小拳頭顫抖着,最後還是放棄地低下了肩膀。

「不算什麼啦,這種程度。」

「哦,這真讓人意外。日本武士不都是『只知有主,不知其主有主』的嗎?」

克拉拉重新拿起有點涼了的吐司。

「隨便。」

「誒?」

「可是我也沒有請你當侍女啊。」

重重地呼了口氣,克拉拉從臥射姿勢站了起來。

「反正就是自己也想作爲社長坐上AS戰鬥。沒錯吧?」

「我也考慮了很多。」

聽到約瑟夫的說明,克拉拉點了點頭。

「這是汝身體健康,需要營養的證據。可以讓吾作伴吧。」

「……這裏,原本是酒店的高爾夫球場。」

「呼,沒區別喔。皆因如今吾亦作爲D.O.M.S.的一員,爲汝效力。」

莎米拉以非常嚴肅的表情與動作平靜地說道。

「抱、抱歉。」

「還真是奢侈的浪費。」

寬闊的射擊場裏,響起了清脆的槍聲。

「我……我也——」

「那位客人似乎會在午後求見。汝也更衣準備吧。」

「難怪會滅國。」

「十發射擊全部命中一千碼外的目標啊。一如既往的卓越技術啊。」

「……說實話,難以置信。」

莎米拉回答後,克拉拉開始狼吞虎嚥地喫起早餐,往塗了大量牛油的吐司上放了滿滿的培根·雞蛋·黃豆。

雖然克拉拉很有精神地回答,卻中途停了下來。

「高爾夫球場?這看起來也太荒涼了吧。」

「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喔。」

「謝謝。那,趕緊把它喫完吧。」

「……真讓人驚訝。」

克拉拉馬上眯起眼。無視這『主之主』的不悅,莎米拉拿出了帶有古風裝飾的攜帶終端。

「在沙漠的正中間,用水灌溉這麼寬闊的高爾夫球場的草啊。」

「無妨喔。」

「……失禮了。」

正用雙筒望遠鏡觀察的約瑟夫說道。

「……一切都有傳統與格式。少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奇怪的裝飾。」

「這說法就和以前的日本動畫一樣啊。」

「唔姆。總而言之,現在先從非做不可的事情開始處理吧。」

分量十足的英美式菜單。烤得恰到好處的厚片吐司、爽脆的培根和軟乎乎的炒蛋、還有裝得滿滿的番茄烘豆。

看着難爲情地僵住的克拉拉,莎米拉毫無顧慮地笑了。那看似恭謹的捂嘴動作真讓人生氣。

是陷入了空虛還是看透了自己的真心,就連克拉拉自己也搞不清楚。

「……獨立後停止了灌溉就變成這樣了。」

莎米拉向再次陷入內心深處的克拉拉伸出手,用手上的餐巾擦着克拉拉黏答答的嘴角。

心思被輕易說中,克拉拉啞口無言。

「但、但是啊,我也是知道該怎麼開動AS的啊!跟達哉學的!你們也是知道的吧!?」

「知道喔。汝光是讓《Shadow》的機體動起來就費盡全力了。」

「……與達哉的模擬戰也只是出其不意地贏了一場。」

克拉拉無法反駁主僕一起提出的指摘。

「……我認可你狙擊的技術。你是真正的天才。別說我,就連少爺與莉娜也比不上你。」

「喔、喔。」

被平淡的聲音稱讚,克拉拉翻了翻白眼。她真不知道對這突然改變的態度該做出怎麼樣的反應。

「但是,僅此而已。就算汝現在坐上《Shadow》走上戰場,也只會成爲槍靶。」

「我就只是個打靶的嗎。」

克拉拉低下頭,雙肩顫抖。莎米拉教導似的繼續說道:

「……現在的你缺少活用狙擊技術的戰術與經驗。只要不對這方面做出補救——」

她突然停下話語。

「怎麼了,莎米拉?」

感到奇怪的克拉拉抬起頭,只見莎米拉非常認真地嘀咕着什麼。

「……戰術、經驗……補救?——」

「喂~,莎米拉?怎麼了?」

「……沒什麼。暫時。」

含糊其辭的莎米拉看了看錶。

「……已經到了客人來訪的時間了。」

約瑟夫向遲疑的莎米拉笑了笑。

「原來如此,是M9《增強型》的馴獸師系統那種方式嗎。」

通過D.O.M.S.的運用,得知現在的捷變推進器還難以在巷戰中真正發揮作用,因爲密集的建築物妨礙了推進帶來的高速機動。

在撞上市區北邊的(模仿)醫院(的建築物)前的瞬間,《Raven》雙肩的捷變推進器動了。

咧嘴笑了起來的克拉拉氣勢十足地在『客人』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伯特蘭雖然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閉口不提。

「幹什麼啊?不是沒時間了嗎?」

「大意了。」

「等一下!」

(模仿)市區(的演習設施)從畫面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野。然後,攝像機捕捉到了那個。

自己也操控過三號機的約瑟夫這麼讚賞道。

「這是。」

約瑟夫告誡似的向眼帶淚光的克拉拉豎起一根手指。

正當克拉拉胡亂地用着過時的態度準備打招呼時,在座的一名年輕男性搶先回過頭來。是擔任社長助理、D.O.M.S.實際上的支配者伯納德·伯特蘭。

「是五號機嗎?」

「那個,地點在哪來着?」

跳過非常短的距離後,再次將推進器轉向後方。落地。踩在大路的瀝青上的同時啓動推進器,再次向前加速。

「市區演習場啊。是日本國內的嗎?」

但是那身姿在克拉拉看來有些異樣。

約瑟夫一邊饒有興趣地觀察着靜止的《Raven》影像,一邊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正因爲趕時間,纔有必要展示吾等胸有成竹。必須避免讓交涉的對手看出己方的焦急。」

雖然沒法轉換成話語,但能感覺到視頻中的機體與至今爲止交到D.O.M.S.手上的《Raven》一號機至四號機都有哪裏不一樣。

看樣子剛纔走廊上的對話被聽了個一清二楚。克拉拉與約瑟夫兩人一起撇開視線。

克拉拉正準備藉着猛衝的勢頭踢開會議室的門,卻被約瑟夫一把拉住衣領。

「同意。」

既然約瑟夫都這麼說了,莎米拉隨即點了點頭。

伯特蘭這麼問道,下村點了點頭。

狂奔的朋克蘿莉與伺候的貴公子引來了周圍訝異的目光。但是,沒時間一一在意了。

「請。」

克拉拉急忙跑向酒店主樓。約瑟夫一邊跟在後面,一邊回頭對莎米拉說道:

雖然並排着十棟左右以鋼筋混凝土與預製件建成的大樓,周圍卻是保持着原始風貌的荒野。鋪着瀝青的公路也突兀地中斷了。

無視險惡的氣氛,下村再次播放視頻。克拉拉他們看向顯示器,溝呂木也不情不願地湊了過去。

「再說客人早就已經到了——」

「那個不懂搖滾的混蛋……」

「繼續放了喔。」

雖然知道這是錄像,克拉拉還是按耐不住不安地說道。

「那麼,會有怎樣的表現呢。」

深呼吸後,克拉拉看了看錶。

「你們在說相聲嗎。先不說社長,連約瑟夫殿下也一起胡鬧。」

「對了——吾記得哈山說過要到市裏進行禮拜。汝也一起去吧。」

克拉拉小聲說着。的確,完全掌握了透過TAROS的思考控制的達哉足以做出這樣的技巧。

視頻裏相當荒涼,並且有些晃動,看來是在直升機上往下拍攝的。

「糟糕,得趕緊回去了。又要被伯特狠狠地訓話了。」

「嘿欸。」

「就是現在。」

「主任?」

莫非,這臺《Raven》的操縱者也——

「啊——,這是——」

克拉拉與約瑟夫互相點了點頭,一口氣穿過大堂,跑上樓梯。

溝呂木賭氣般地撐着臉說道。

與流氓似地卷着舌的溝呂木相反,下村的語氣非常有禮貌,但內容卻是暗藏機鋒。

「在三樓的第二小會議室。」

「……少爺?」

「雖然比不上達哉,也乾的不錯嘛。」

「不對,不是這樣的。」

溝呂木不感興趣地一邊回答着,一邊透過墨鏡盯着下村。他似乎很不高興。

「嗚哇!?」

靈活的可動噴口轉向右邊,再次噴射。

「不,不對。」

「什麼嘛,大叔你挺通情達理的嘛。」

克拉拉與約瑟夫在預定時間的三分鐘前回到酒店,騰出了在大門前檢查儀容的時間。

「噢!」

被緊急制動的小小身體遵循慣性法則大幅後仰。

「……但是」

因爲他承認了無視身處國外的技術主任推行了計劃這一點。

攝像機的角度移向畫面上方。從演習場影子的方向與顯示器角落裏顯示的攝影時間判斷,應該是北方。

溝呂木原本是日方的人,現在則是以觀察員的身份待在克拉拉的身邊。克拉拉一臉厭惡地看了看穿着慣例的白大衣在吞雲吐霧的溝呂木,沒有說什麼。

「…………」

「久等了。我就是——」

克拉拉一邊低聲說着,一邊微微側了側可愛的臉蛋。真是古怪的景色。

「下村先生喲,我怎麼沒聽說第二棒——先行量產型已經完成了啊?」

「原本,量產型的《Raven》上預定搭載的不是TAROS而是簡易型的推進器操作系統,基於我們收集到的實戰數據以半自動方式運作。」

「這、這樣啊。我知道了。」

但是,這臺《Raven》不一樣。

「汝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不是嗎?那麼,需要進行推敲的時間吧。」

以推進狀態疾馳的《Raven》一點也沒減速地直衝向市區演習場。

不過,對D.O.M.S.的成員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景色了。

這時候的《Raven》以平緩的推進機動在市區裏奔馳着。

狹小的會議室裏,下村一佐一邊操作着帶來的手提電腦一邊說道。克拉拉他們圍在旁邊看着顯示器上播出的視頻。

一邊在地上進行着推進機動,《Raven》進入了市區。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呢。」

「好久不見了。現在你纔是『毛社長』對吧。」

「等一下,暫停!」

「哦,挺能幹嘛。」

「這還真是抱歉。主任你也很忙,就根據我們的意思進行開發了。EHI社的早川雖然年輕,卻很優秀。」

「你說早川!?」

「那麼,跑上去比坐電梯要快吧!」

克拉拉一這麼說,下村就暫停了視頻的播放。克拉拉直直地盯着靜止的畫面。

「喂、喂,這不危險嗎?」

約瑟夫靜靜地打開門,與恢復平靜的克拉拉一起坦蕩地進入房間。

「D.O.M.S.所使用的AS-1是用開發計劃凍結前生產的部件製作的。先不提預備的零部件與追加的武裝組件,機體本身就只有四臺。」

「好了,到——」

以驚人的速度南下前往演習場的,一臺AS。

《Raven》的機體沒有減速,跳向左側。

AS-1開發主任溝呂木克郎搖了搖頭。

日本陸上自衛隊的下村悟一等陸校落落大方地說道。不過他的眼中完全沒有笑意。

「是解除凍結後全新制造的機體吧。」

「那個,是《Raven》……吧?」

以雙眸型光學傳感器與左右兩側的天線爲特徵的頭部、還有強韌的骨架帶來的厚重而敏捷的外型——看到這的克拉拉有些迷惑地低聲說道:

「要開始了。」

那臺AS有着深綠色的塗裝,裝備與式樣看起來是與達哉的一號機同樣的《Blaze》型。雙肩與腰間兩側的捷變推進器間斷地噴射出等離子射流,以超乎陸戰兵器常識的速度向着演習場飛馳。

「……非常感謝。」

「社長就交給吾照顧。」

「不不,我沒關係的。」

看到這的克拉拉發出了佩服的聲音,其他人也一樣。就只有溝呂木不感興趣地盯着畫面。

「首先,請各位看看這個。」

伯特蘭佩服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吧。看起來倒是像模像樣……」

相應的,溝呂木的表情相當苦澀。

「這不行啊。完全感受不到靈魂。按譜演奏什麼的吔屎啦。」

「是嗎?那傢伙也挺朋克的啊——」

聽到溝呂木與克拉拉的極端印象論,下村清了清嗓子。

「非常感謝D.O.M.S.的各位。正因爲有了各位的幫助,AS-1纔有這種完成度。」

這麼說道的下村雙手放在桌子上,深深低下了頭。

「正如各位所見,向你們委託的AS-1運用數據的收集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了。」

「也就是說,這是——」

克拉拉吞了吞口水。一直懼怕的、預想中的事態已經出現在眼前。

「對失去的那三臺我就不說什麼了。希望你們至少能歸還完好的三號機。」

整潔的清真寺大門前,莎米拉被陽光照得眯起了眼。

結束了禮拜的信徒們陸續走出了寺廟。爲了在人羣中不太顯眼,莎米拉沒有穿着往常的侍女服,而是以寬鬆的衣服隱藏了身體的曲線,頭髮也用頭巾

包了起來。

「哎呀呀,讓莎米拉你久等了。」

「……父親大人好慢。」

莎米拉半眯着眼看着大汗淋漓地走出大門的微胖阿拉伯男性——父親哈山·賓·賈希姆。

「抱歉。阿訇大人竟然是我以前的朋友,這一定是神的指引,不知不覺地就聊過頭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怎麼樣,要叫出租車嗎?」

「遵命,公主殿下。」

「……是陸上自衛隊

的九六式改

。」

羅尼微笑着看向抬起頭的克拉拉。

「沒什麼,沒事啦。」

「……說起來父親大人。」

達哉非常勉強地驅使着已經接近極限的一號機走下狹窄的山路。連平衡器都出問題了嗎,每走一步機體都會晃一下。

「……在日本國外很少能見到。」

午後的酒店大堂裏,坐在沙發上晃着腳的克拉拉聽到這麼一聲招呼。

爲此,出於政治上的因素在國外的活動僅限於非戰鬥地區的自衛隊也積極向庫爾德斯坦派遣部隊。順帶一提下村一佐訪問庫爾德斯坦表面上的名義是視察當地部隊。

「特種部隊的士兵還真閒啊。」

「……不~要事到如今才擺出一副哥哥的臉啊。」

「唔姆。」

「唔姆。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約瑟夫殿下和你都還只是小孩子。」

雪白的雙腳來回晃動着,白皙的手指小巧玲瓏,指甲粉嫩粉嫩的,耍小聰明地在裝模作樣。

「日本那邊要求我們歸還《Raven》。」

眯起原本就已經很小的眼睛,哈山環視着充滿活力的街道。第一次看到父親這個樣子,莎米拉眨了眨眼。

「啊啊,果然是這個啊。」

放下腳,克拉拉攤在牀上。

與目前依舊戰火紛飛的中東一帶相比,現在的庫爾德斯坦的治安非常穩定,猶如颱風眼般平靜。其中的一個理由是因爲聯合國與美國作爲獨立的後盾,大部分國民歡迎維和部隊進駐。

羅尼合情合理地勸說着,但是最重要的克拉拉卻哼地扭過頭。

「什麼嘛,是羅尼啊。」

「這不是M6吧。」

「明明自己就自作主張地離開家跑去當兵。明明爸爸媽媽都那麼反對。」

「真的是在開玩笑嗎?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笨~~蛋啊你?」

「不介意的話,可以向我傾訴喔。」

羅尼一邊苦笑一邊跟在克拉拉身後。

莎米拉看了看時間和繁華的街道,搖了搖頭。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說話的語調突然變了。

雖然父親的樣子有些意味深長,莎米拉還是馬上移開了視線,再次靜靜地觀察着九六式改。

看見穿着野戰服的紅髮青年,克拉拉哼了一聲。

「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這一點是真的。」

「怎麼了,莎米拉?」

「事情既然牽涉到了吉翁社,回合衆國本土

會很危險。但你們同時也是吉翁社計劃活生生的證人。在這件事解決以前,軍方可以爲你們提供安全的隱居地。」

「是我決定的。因爲我決定要和加魯那斯坦對着幹,所以達哉與莉娜纔會變成那樣。」

(……那臺AS,恐怕——)

哈山同意了她的看法。

「都是我的錯。但是,只有我一個人逃跑什麼的……」

羅尼這麼問道,還沒等克拉拉答話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只有親人才這麼不客氣。

「…………」

聽到這句話,克拉拉低頭沉思。過了一會,她小聲說道:

「還是希望殿下至少能在週五到清真寺來禮拜啊。正是因爲立場的原因才需要僞裝啊。」

天色依舊昏暗的凌晨四點左右,流浪在加魯那斯坦的山區裏的達哉與菊乃到達了目標地點。(注:原文寫的是午後(下午),從前後文推測應該是午前(凌晨)。)

「喂!」

「呀,你在這裏啊。」

這之後過了大概十年。

「堅持下去喔……」

聽到與至今爲止截然不同的沉痛聲音,羅尼抱起雙手。

拉希德的出兵得到了一定的成果。大約一年後,伊拉克統一政權成立,而北部的庫爾德地區則作爲庫爾德斯坦共和國獨立了。

「也是啊。」

「也是啊。殿下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

「還有時間。剛纔我說的話,考慮一下吧。」

「在我個人看來,這樣還比較好呢。」

雖然嚇了一跳,羅尼還是將克拉拉的鞋襪收拾整齊。

就只有這個時候,羅尼乾脆地答道。

「你知道啊。」

「可以坐下嗎?」

「那時候這條街可是相當的荒涼,現在已經復興得這麼好了啊。」

「……沒辦法,現在對少爺來說是戰時,而且是決勝負的時候。」

莎米拉嘟噥着答道。

父女倆並肩走在市區的主幹道上。

「嘛,不開玩笑了——」

「換個地方。到我的房間來吧。」

「……哈?」

「……以前,父親大人曾經出征庫爾德對吧。莫非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那樣就沒意義了。」

克拉拉抬起頭,靜靜地看着掛着爽朗到可疑的微笑的哥哥的臉。

「咦?」

哈山回頭看向突然止步的女兒。莎米拉正看着站在街道一角的AS。

現在的庫爾德斯坦因爲安全與油田開發帶來的蓬勃發展,吸引了周邊居民湧入。雖然街上大多是庫爾德人,也有像莎米拉他們那樣的阿拉伯人,土耳其系、波斯系的人也有不少。

「這也沒辦法啊。我也想試試啊。」

「嗯?」

慢吞吞地爬起來後,克拉拉在牀上正座。

「因爲現在正在待機啊。休息也是任務的一環。而且可愛的妹妹露出這種表情,怎麼可能放着不管呢。」

羅尼輕輕拍了拍低着頭的克拉拉的肩膀。

離開山路時,打從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

「自己決定的事嗎。我也一樣啊。」

「不知道。」

「要喝嗎?」

「你是女孩子誒,注意一下舉止吧。」

克拉拉接過羅尼遞來的運動飲料後,雙手抱着瓶子,沮喪地點了點頭。

「試什麼啊?要是想擺弄AS,在D.O.M.S.就夠~了吧?」

「這是當然的啊。要是你受傷了,大家一定都會跑過來把我絞死的。」

冷戰結束的同時,第五次中東戰爭就此閉幕。

「那麼,你在煩惱什麼?」

克拉拉扁着嘴說道。

「…………?」

聳了聳肩,羅尼說道:

是起棱起角的第二世代型AS。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克拉拉很有氣勢地跳了上牀。

「…………」

「知道啊,這種事情。」

「我要了。」

「這麼下去,我們就沒法再繼續戰鬥了。」

「市之瀨·達哉——AS-1一號機的操縱者嗎。在羅馬尼亞作戰時見過一次呢。」

「嗨!」

克拉拉使勁地皺了皺眉,然後順勢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克拉拉將鞋襪隨便一丟,轉身趴在牀上,雙手撐着臉,抬眼看着羅尼。

他說的是第五次中東戰爭後期的事。當時聯合國向處於無政府狀態的伊拉克派遣了維和部隊,拉希德王國也參與其中,哈山作爲拉希德王國的陸軍將校參加了外派部隊。

4

「……步行恐怕還要快一點。」

羅尼·賽米維斯上士,美國海軍特種部隊

的士兵。對克拉拉來說,也是自懂事前就一起生活、給她換過尿布的哥哥。

「得是自己決定的事纔行。」

「怎麼了,沒精打采的。」

『到了呢。』

「是嗎。」

收到菊乃發來的通信,達哉的一號機看向四周。山間狹小的平地裏佈滿了廢墟。這些嚴重腐朽的混凝土建築屬於舊蘇聯時代留下的偵察基地。

這是冷戰時期爲了監視國境而修築的,在獨立後因國際形勢的變化而被棄置了很長時間。至少,在加魯那斯坦的文件上是這麼寫的。

但是——

「是這個停機庫吧。」

『嗯嗯。』

兩臺《Raven》抬起失去動力的卷閘,從打開的空隙進入停機庫內部,然後將卷閘關上。

達哉的一號機以夜視裝置掃視着停機庫漆黑的內部。有反應,確認——沒錯了。

「是那個吧。」

停機庫的一個角落裏堆放着AS用的補給物資。

這裏有着肌組件和衝擊吸收劑等消耗品、武器彈藥,甚至連搬運用的各種工作車輛都準備好了。

這裏的物資是政變的主謀帕魯米修將軍準備的。爲了預防叛亂陷入長期化,他修復了這種被廢棄的基地,作爲以防萬一的據點和物資囤積點。

達哉從擺出入庫姿勢的《Raven》上下來後,一邊確認着作爲今後生命線的補給物資,一邊回想起邀請他們新生D.O.M.S.的老將軍的風貌。

「這下要感謝帕魯米修少將了呢。」

「這是當然的,問題是——」

看着堆積成山的物資,達哉皺起了眉。

「我們就只有日本製造的AS,面前堆放的卻都是俄羅斯製造的補給物資。確實很讓人頭疼呢。」

菊乃也皺起了眉頭。

舊西方的機體與舊東方的部件的組合。從設計思想到規格都完全不一樣。

雖然已經是黎明瞭,因爲窗戶和卷閘都關着,停機庫裏依然籠罩在一片漆黑裏。潮溼的空氣拂過臉頰,雙腳行走在碎裂的地板上,不知何處飄來一股噁心的臭味。

「阿富汗斯坦嗎。」

無法抬起頭的達哉用沙啞的聲音呻吟道。

「可以喲。」

菊乃口中所說的少年的名字——現在已經死去的她弟弟的名字觸動了達哉的心。

「要喝咖啡嗎?」

「怎麼了?」

在黑暗中,不斷地重複着種種工作。當工作告一段落時,時間已經過午了。

「——啊。」

「首先是從這裏往哪邊移動,北方就不用考慮了,因爲下山後就是加魯那斯坦的正中央。」

「啊,不——沒關係。」

「啊啊,拜託了。」

「這個嘛,砂糖要半湯匙,牛奶要兩杯。」

那沒說完的話語究竟是肯定還是否定呢。不管怎樣,達哉的行動已經決定了。

或者——

「達哉先生,關於今後的路線。」

菊乃擠出笑容,將熱氣騰騰的馬克杯遞給達哉。或許是還有些許動搖,她的動作有些僵硬。

「好、好癢啊。等一下,能——好痛!?」

(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達哉點頭回應了菊乃的詢問。

「達哉先生……不可——」

「啊,不——稍稍嚇了一跳。」

不過密封的停機庫裏還是那麼昏暗,完全沒有日過中天的感覺。

「這在軟件上調整就可以了。稍後還要調整一下動作管理器呢。」

「這副肌組件的粗細剛剛好,長度卻差了一點。該怎麼辦?」

「呀啊!?」

「衝擊吸收劑用這個沒問題吧。達妮埃拉說過只有這個要使用原廠正品。」

這一瞬間,曾經與她只有一次的吻——那種甜蜜與溫暖,如今正在達哉的心裏漸漸復甦。

「嗯嗯,說得也是。」

「話說回來,還沒好嗎,咖啡。」

如同通紅的炭火般在他體內點燃的,是戰鬥引起的高昂與焦躁。他把這發泄到了菊乃身上。

菊乃既像是困惑,又像是寂寞地笑了笑。

(我究竟在做什麼……)

被衝昏的腦袋終於冷靜下來,對自己的所作所爲進行反省。

「抱歉,菊乃……」

如飢似渴地試圖蹂躪她。

微微笑着的菊乃拿出了小型的軍用爐。達哉也拿出了軍用的炊具,從水箱裏裝滿水。

「…………」

「啊。我知道了,達哉先生。」

菊乃搖頭否定了達哉的提議。

「非、非常抱歉,說了些不經大腦的話……」

「話雖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樣我也可以接受的。」

固體燃料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着,開始升起的些許蒸汽輕輕拂過達哉。

他再次看向地圖。這一帶與加魯那斯坦接壤的,南方是伊朗,東方是——

「行不通呢。到了裏海就沒有路了。陸路前往庫爾德斯坦是不可能的。」

達哉這麼回答的時候,菊乃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還有——

「伊朗應該不太妙吧。」

「啊——」

「我準備更換狀態不佳的電容,卻沒有符合機體規格的呢。」

「動手吧。」

「克拉拉他們前往的是,應該是西方……是庫爾德斯坦嗎?我們也往那邊走嗎?」

「這麼一來,就只有東或南了——」

達哉向顫抖着的纖細肢體伸出了手——

「累死了。」

菊乃輕聲地繼續對斷斷續續地在道歉的達哉說道:

雙手放到纖細的肩膀上,一口氣將體重壓上去。雖然菊乃的身體變得僵硬,但卻只有做個樣子的反抗。

「————」

「這樣啊,就交給我了。」

「接下來,白天休息一下吧。日落後再開始行動。」

達哉一邊說着,一邊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坐了下來。

那之後的工作比想象的還要麻煩。

達哉體內發燙的東西瞬間消失無蹤,他轉過身,一屁股坐到滿是塵埃的地板上。

咖啡灑在了混凝土地板上,兩人反射性伸出的手在上面交疊着。

雅德莉娜的幻影並沒有責怪達哉,只是悲傷地看着他。閉上眼後,往日的殘影不斷掠過。時而並肩,時而背靠背,共同跨過了重重難關。

例如——

「砂糖和牛奶要加多少?」

尷尬的沉默。受不了變得陰沉的氣氛,達哉故意抬高了音調。

「————唔!?」

「當然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東邊。」

「請稍等。」

「我、怎麼會……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抱歉,真的很抱歉。」

身處其中的達哉與菊乃沒有理會,全副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工作。

菊乃慢慢地坐了起來。感到羞恥的達哉低下了頭。

「欸欸?啊啊——好的。」

「這是當然的吧。」

達哉注視着自己的雙手。先前的戰鬥中,這雙手所操縱的《Raven》再一次奪去了人命。

「啊啊。」

達哉將這些記憶都忘了。就只有這個時候,試圖將之忘記。

達哉與菊乃兩人一起扣下扳機,第一次奪去的少年的生命——以前曾多次夢見他的死亡,度過了不眠之夜。

達哉那握住菊乃的手加大了力度。正準備說笑的菊乃端正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張開的玫瑰色脣瓣裏漏出驚呼。

達哉點了點頭,看向菊乃攤開的地圖。她指着加魯那斯坦南部邊境的山區一角,也就是達哉他們現在的所在地。

到了這時候,達哉終於注意到了。

菊乃溼潤的黑色瞳孔中,所蘊含的動搖與驚恐的感情。

「我看看——這個的話,加個變壓器就好了。但是在機體活動時,重量和平衡就……」

身體漸漸發熱。

柔軟的手指溫柔地摸着他的背。

對面的菊乃一邊說着,一邊往鋁製的馬克杯裏放着即溶咖啡的粉末。

(莉娜)

「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影響的。但是事情告一段落後,必須將機體半解體進行清洗呢。」

達哉的手感受到少女如同熟絹般雪白的手指那纖細柔軟的觸感。那一瞬間,他心中湧起了某種強烈的衝動。

夜幕再次降臨中亞的山區。

然後,達哉被衝昏的腦海裏浮現出金髮少女的容貌。

「……啊。」

這麼對自己說着,達哉將菊乃推倒在地板上,雙手放在她的腰側,以熾熱的眼神俯視着她。帶着強烈的衝動。

「…………」

「達哉先生……怎、怎麼了?」

「危險!」

達哉強硬地拉過驚訝的菊乃的手,用她那纖纖玉手摸着自己的臉。

「我這邊找到了套筒,這樣就能加長用上了吧。」

將不安的菊乃拋在身後,達哉大步走向工作車輛。

「因爲達哉先生的口味,和那孩子——旭是一樣的。」

溫柔的聲音持續到達哉的哭聲變成了入睡後的呼吸聲。

菊乃也注意到達哉的感受,輕輕地叫了一聲。

菊乃的手指從地圖上的邊境地帶往東移動。

「冷戰結束、蘇聯撤退後,阿富汗斯坦現在的政權是親美的。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尋求保護。」

「有點遠啊,沒問題嗎?加魯那斯坦軍也不是笨蛋,我們昨天鬧得那麼大。」

「是啊。不過,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也是啊,啊——」

達哉這麼嘟囔着,直盯盯地看向菊乃。

「吶,菊乃。你說話的語氣變了啊?」

「咦?」

菊乃瞪大了眼問道。

「不,那個,一直以來的那個是大小姐用語嗎,毫無必要地用着敬語吧?現在變成相當普通的說話方式了啊,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個……」

菊乃捂住嘴,眨了眨眼。

「莫非,這纔是你真正的語氣嗎?」

「是的呢——不,是啊。」

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在害羞,菊乃輕輕地笑了笑。

「雖然自己並沒有太注意,和旭對話時確實是像這個樣子說話的呢。」

「是嗎。」

「我還真是,一直都在掩飾……」

菊乃自嘲地笑着,達哉也在苦笑。

「不管是那種都挺好的啊。」

(昨天才露出了那種醜態,說不出口啊)

他一邊對滿身傷痕的愛機說着,一邊將拳頭按到機體上。

達哉難以啓齒地支吾着。

「怎麼了?」

說實話,菊乃像是完全忘了那件事似的舉動讓他在感激的同時又有些恐懼。

「出發吧。」

「嗯嗯。」

「是的。請讓我繼續。」

菊乃輕輕地按住豐滿的胸脯。

「因爲第一次見到達哉先生時,和接下來將一直讓您看到的,都是我。」

「不,沒什麼。」

「哦、哦。」

點了點頭的達哉也跟着站了起來。

「拜託你再堅持一下,夥計。」

「還差一點。」

「到頭來,還是用這種語氣嗎。」

「沒有在態度與外貌上進行掩飾的人並不存在。而且,就算是我——」

「這樣是嗎?——不,是這樣嗎?」

注意到達哉的這種心情了嗎,菊乃優雅地站了起來。

簡短的對話後,達哉走到一號機下方。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達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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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驚爆危機ANOTHER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巨人大亂日
  3. 03第二話 夏日新兵訓練營
  4. 04終章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二卷驚爆危機ANOTHER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最初的工作
  4. 04第二話 Rock N Roll響個不停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三卷驚爆危機ANOTHER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奇妙的客人
  3. 03第二話 THE PEACH BOY
  4. 04第三話 祭典過後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四卷驚爆危機ANOTHER 4

  1. 01序章
  2. 02第一話 花相似——
  3. 03第二話 WILD WILD WEST
  4. 04終章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五卷驚爆危機ANOTHER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遠方的轟響
  4. 04第二話 抉擇的岔道
  5. 05第三話 在極光之下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六卷驚爆危機ANOTHER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惡德之花
  4. 04第二話 航路向西
  5. 05第三話 龍之城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七卷驚爆危機ANOTHER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回不去的日子
  4. 04第二話 土耳其斯坦的風
  5. 05第三話 蒼炎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八卷驚爆危機ANOTHER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暴風雨前夕
  4. 04第二話 前夕之前
  5. 05第三話 THE LONGEST DAY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九卷驚爆危機ANOTHER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庇護所的夕陽
  4. 04第二話 沙塵之國
  5. 05第三話 燃燒的山河
  6. 06第四話 綠S的故鄉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十卷驚爆危機ANOTHER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被折斷的翅膀正在閱讀
  4. 04第二話 機兵的本領
  5. 05第三話 戰士的一分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十一卷驚爆危機ANOTHER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風吹往荒野
  4. 04第二話 預兆
  5. 05第三話 星辰落下的夜晚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十二卷驚爆危機ANOTHER 1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死線
  3. 03第二話 前往決戰之地
  4. 04第三話 歸去來兮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十三卷驚爆危機ANOTHER 短篇集ss

  1. 01插圖
  2. 02好孩子時間其二 ~跟達哉哥哥一起操縱AS~
  3. 03南國的恐怖分子
  4. 04〈辛巴達〉號的幽靈
  5. 05南洋大決戰!
  6. 06霧氣的另一端
  7. 07後記
  8. 08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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