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前夕之前

1

看樣子，奧魯康·阿塔耶夫中將閣下的開車技術不怎麼安全。

只見他匆快忽慢地轉動方向盤，輕快駛過路邊停車衆多，不論行人車輛都不太遵守交通號誌的街道。當然，奧魯康本人也沒在遵守。

順道一提，車款不知道爲何是日產的SYLPHY。似乎不是公務車，而是奧魯康自己的私人用車。

（爲什麼總統的兒子會開這種大衆車啊？）

達哉儘管在後座歪頭苦惱，但怎樣都不得其解。

「哎呀～真是對不起呢，兩位。沒想到他們會對遠從日本前來的貴客，做出這等失禮的事。」

「不不不，請不要在意。」

雖然臉上陪著笑容，不過達哉內心卻感到不知所措。現在這名以格外直爽的態度向他們搭話的青年，是他們即將要推翻的政權的後繼者。

順道一提，向他們提出這件事的首謀者的女兒，正坐在助手席上始終不發一語。

（政變計畫該不會曝光了吧？還是說，這真的是設計我們的陷阱？不不不，如果是這樣，這位老兄的態度也太奇怪了。要說這是要讓我們大意的演技——太兜圈子了。）

無法理解事態的達哉，背上緩緩冒出冷汗。而要說到身旁的雅德莉娜，則是鎮靜到可恨的地步。

「我很喜歡日本這個國家喔。特別是汽車還有電視的時代劇，真的很帥氣呢。」

無視達哉內心的焦慮，奧魯康滔滔不絕說著一些沒入間他的事情。

「所以就想做一次看看呢。就是水戶黃門『汝忘記了餘之容顏嗎！』那個。」

「那是暴坊將軍。」

聽到蘇拉婭這句碎碎念，達哉也下意識地點頭附和。

「那個已經演完嘍。」

「是呀。啊，還真是殘酷呢……」

朝著悲傷嘆息的奧魯康，雅德莉娜小聲說道：

「前面危險喔。」

他們的話題漸漸往莫名其妙的方向發展。

總覺得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車輛經過鬧區，朝郊外開去。

她出乎意料的嚴厲評論，讓達哉不知所措，蘇拉婭也止住呼吸。

「就因爲是這種時期啊。你可是其中一名主角，拜託給我振作一點。」

「誰知道呢？我沒有醉——會不斷如此強調的醉漢並不罕見呢。」

達哉用眼神要雅德莉娜自制一點。不過雅德莉娜沒有自制，甚至還進一步追問。

從西行的車輛上，可在左手邊看到與伊朗之間的國境——科彼特達格山脈，右手邊看到佔據加魯那斯坦八成以上國土，廣大的卡拉庫姆沙漠。

「說到底，爲什麼連你也厚著臉皮跟過來了！下星期閱兵典禮的準備呢！」

「原來如此。」

或許是擔心達哉露出馬腳，蘇拉婭從旁插嘴說道。

達哉邊在腦內確認自己的「設定」，邊吞吞吐吐地回答著。緊揍著，奧魯康就誇張地嘆了口氣。

奧魯康疑惑的模樣，讓達哉焦慮起來。這時雅德莉娜立即從旁插話。

「蘇拉婭從小就很喜歡馬呢。拜這所賜，害我從早到晚都得陪她騎馬，騎到我屁股都被磨破了。」

對於奧魯康的說明，雅德莉娜應聲附和著。達哉仔細一看，發現到一絛與道路並行的鐵路。

「嗯——是這樣啊。」

「你又是如何，奧魯康·阿塔耶夫閣下？你是醉了還是醒著？」

「確實是場無聊的鬧劇，但也是有必要的吧。煽動人民陶醉在氣氛之中，也有其無可奈何的一面。」

「……原來如此，這纔是本性啊。」

達哉等人走出停在路邊的日產SYLPHY。

猛然回過神來的蘇拉婭，轉頭看向後座。只見達哉兩人以難以形容的溫柔眼神，看著蘇拉婭紅到耳根子的臉。

蘇拉婭突然改變的態度，讓達哉與雅德莉娜當場瞪圓了眼。

正當達哉無視自己也是傻子而如此作想時，駕駛座上的傻子——不對，是奧魯康突然轉頭朝他看來。

南方山脈上還有殘雪，不過山頂附近有著一片蔥綠草原。看來似乎是作爲放牧地使用的樣子，可看到放牧的馬匹在草原上悠哉喫草。

（讓這個國家的大人物知道我們的據點沒問題吧？不對，如果是讓這個傻子知道，似乎沒什麼問題……）

「敵襲？」

奧魯康透過後照鏡看著沉思中的達哉。

忽然想起留在東京的妹妹與青梅竹馬。這麼說起來，每次自己幹出蠢事時，她們也都會厲聲嚴詞地罵得不停。

「哇！」

「說得很好嘛。果然還是國外來的人，在各方面上反倒看得比較清楚嗎？這個國家確實從上到下都醉了。帕魯米修少將雖然沒醉，想不到是會特地爲醉漢斟酒的人呢！」

「總之對加魯那斯坦而言，它們就是如此重要的馬。對了對了，對東洋人講汗血寶馬應該就知道了吧。」

聽到兩人的吐嘈，奧魯康忍不住噴笑出聲。

「喂……喂，莉娜……」

「喔？」

（由加里、楓……）

「我就是討厭這點啊！爲什麼我非得去做帖木兒的角色扮演不可？丟臉死了！」

「是羣健壯、忍耐力強，很乖巧的孩子。畢竟是足以成爲加魯那斯坦國徽的馬。」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特地選在這種時期……」

（糟糕，露出馬腳了……）

勉強擦過貨運車的日產SYLPHY隨即衝上人行這。路人們驚慌亂竄，攤子被輾過去的烤肉串攤販老闆大聲咒罵。

「咦，這個——」

「嗯，是啊。與其說是時代考察，倒不如說是幫忙錦上添花——總之就是……這種感覺，是的。」

「那是Akhal　Teke。是我加魯那斯坦自傲的馬匹喔。」

蘇拉婭帶著笑容說明。

「這可是發揚國威的重要典禮。父親也是有考量到很多事情的。」

鬆了口氣的達哉，被雅德莉娜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側腹。

「知道就好。」

（畢竟說起來，我們實際上就像是來這個國家鬧事的。）

「明明是歷史教授，卻不知道嗎？在過去，中國皇帝想要這種馬而派兵攻打過來的故事，我還以爲很有名呢：」

「果然是這樣啊！爲什麼帕魯米修叔叔會企劃這種給人看笑話的活動啊？真是一點也不像他。」

「這個……畢竟是工作呢。或許該說是回饋吧，因爲帕魯米修少將有幫我們協調遺蹟的挖掘許可。」

「好過分喔～喂，你們身爲歷史學者，對客戶的這種發言有何感想？難道能夠置之不理嗎？」

「夠了，換我來開吧，你這笨蛋！」

在對向車道隨便超車的貨車，越過中線衝到眼前。奧魯康連忙打起方向盤。

「……有什麼好笑的？」

「人有時也需要能無條件相信的某種東西。特別是戰爭的時候。但要是連煽動人民的一方也跟著陶醉，可就無藥可救了。」

「嗯，我會銘記在心的……」

被他問到的雅德莉娜也如此平靜答覆。

「要是感到丟臉就輸了。沒問題的，畢竟你就只有外表能看。就老實認命吧。」

宛如大醉初醒似的，奧魯康如此說道。

眼見話題扯到自己身上來，達哉頓時不知所措。

「我國的人民大都緊附在山脈與沙漠間生活。不過往東走，會有條大河流過。」

這條道路與鐵路聯繫著城市與村莊之間的交通，一路延伸到西部的裏海沿岸。正是如今與俄羅斯爆發糾紛的資源地帶。

完全無視自己與雅德莉娜的關係，達哉如此作想。

看到完全扁掉的輪胎，達哉蹙起眉頭。

離開加魯那巴修的市區後，四周隨即出現一片壯觀景緻。

「沒問題啦。你瞧，我這是隱瞞身分的微服出巡。而且，反正我也只是個花瓶，就算不在也不會有問題。」

「反正是要煽動人民，詳細的史實怎樣都好！」

「對……對不起。等下送完客人後，我立刻就會回去的。就這樣饒了我吧。」

「哼～是利益交換嗎？還真是公私分明呢。那邊的助手小姐又是怎麼想的？」

「那個，是往這走吧。」

（這兩個人還真有趣。）

不過，一點也不會讓人不舒服。

一副再也忍受不住的模樣，蘇拉婭朝奧魯康發出怒吼。

（莉娜，你說過頭了。再說下去會被質疑的啦。）

遭到蘇拉婭的斥罵後，奧魯康由衷感到厭惡似的蹙起眉頭。

「是你自己太柔弱了吧。你這樣子對得起我們過著遊牧生活的列祖列宗嗎？」

「說到底，我國可是被帖木兒證服的一方耶。這活動打從前提就弄錯了。這樣肯定很奇怪吧。」

「看樣子是沒搞錯目的地。」

（笨蛋，你在幹什麼啊？）

「咦？——呃，嗚哇！」

「汗血——寶馬？」

「沒錯，就是這裏。」

聽完奧魯康的辯解，蘇拉婭這才總算是放過他。看樣子，她是放棄在達哉兩人面前裝模作樣了。真難想像這會是中將與少尉之間的對話。

「既然知道自己是花瓶，就至少盡到擺飾的責任！你這呆子！——呃，不好！」

「很抱歉讓你們特地跑這一趟，但目前這個時期，我想還是趕快把事情辦好，離開這個國家會比較好喔。」

痛得發不出聲音的達哉向她道歉。就在這時——

雅德莉娜邊確認地圖邊說道。達哉雖然也點頭附和，不過倒是擔心起其他事情。

「不，只是爆胎而已。」

感到侷促不安的達哉朝車外看去。

「就算你現在跟我講這些……」

「啊——嚇死我了。還以爲死定了。」

「咦？」

（對……對不起。）

奧魯康的苦笑當中，搖曳著跟至今爲止不同的某種情緒。

年幼的少年被同年紀的好勝少女拖著四處跑，儘管難受得就快哭出來，依舊是兩個人一起騎馬奔馳在山間的草原上——腦海中浮現的這種異國情景，莫名勾起達哉的鄉愁。

伴隨著清脆聲響，日產SYLPHY的車身失控，大幅蛇行起來。

「這是本性，不會錯的。」

「雖然統稱爲絲路史，但最近研究領域也根據年代與地區進行細分。很不巧，那個時代不是我們的專業。」

「你們是絲路史的教授吧？該不會是因爲那個典禮被叫來的吧？」

正因爲知道奧魯康這句話是出於善意，達哉才只能含糊其辭地回應。

首次聽到的詞彙，讓達哉歪著頭感到困惑。

對於雅德莉娜面不改色泰然說出的連篇謊話，奧魯康看來是能接受的樣子。

奇蹟似的避免交通事故的日產SYLPHY隨即一溜煙地逃離現場。

「啊——胎紋都磨光光了還在開，這樣難怪會爆胎。備胎和千斤頂放在哪裏？是後車箱嗎？」

「那個，大概是吧……我現在就打開來，等我一下。」

奧魯康沒什麼自信地回答。

達哉把頭探進打開來的後車廂，把看不太懂的破銅爛鐵丟出來後，扯開底板。底下確實擺著工具與備胎。

「那麼就趕快來搞定它吧。」

就在達哉蹲下來把千斤頂放在車身下，開始轉動把手時——他抬頭看起呆呆站著不動的奧魯康。

「別光站著，能幫忙一下嗎？」

「咦，我也要做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

似乎是完全沒有過這種念頭，奧魯康露出錯愕的表情。而在他開始幫忙之前，蘇拉婭就走到兩人中間。

「需要幫忙的話，就我來吧。」

「不用了。這裏明明就有兩個大男人在，怎麼能讓女孩子動手呢。」

就這方面的觀念，市之瀨達哉這個人可說是相當保守。

「那我去買飲料吧。剛剛正好有經過一間店。」

「我陪你。」

雅德莉娜與蘇拉婭結伴往來時的道路走去。於是，現場就只剩下兩名男人。

「那個，你這是性別歧視——」

「好啦，是男人就動手別動口。」

「知道了啦，爲什麼我得……」

儘管如此，但實際上做事的人只有達哉，奧魯糜就只是根據他的吩咐，把扳手、螺帽或輪胎遞給他。

確認完汽車導航之後，奧魯康將日產SYLPHY停下來。這是在杳無人煙的一座陳舊工廠前面。

突然遭到反問的達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隨即就想起自己的「設定」而猛地驚慌失措起來。

雅德莉娜一派自然地回答著。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啊——！」

「別擔心，我有安排替代人員。」

「爆……爆胎——啊，對了，是爆胎呢。對對對。」

「最近的教授連AS都很懂啊。我還真是不知道。」

在錯愕的達哉面前，蘇拉婭誇張地聳了聳肩。

「後會有期嘍。」

不容驚慌失措的奧魯康拒絕，士兵們一起坐上日產SYLPHY。其中一名還以恭敬卻強硬的動作，把奧魯康從駕駛座趕到助手席上。

「朋友？誰呀？」

「我想跟約瑟夫殿下他們商量事情，請問他們在哪裏呢？」

蘇拉婭一彈起手指，工廠陰暗處就走出三名體格莫名健壯的士兵。

「是……是莎米拉啊，別嚇我啦。」

「喔喔。」

「話說回來，差不多要到目的地了。」

蘇拉婭毫不掩飾地說道。

「這個笨蛋在這方面完全不行啦。連搭乘AS之後，操縱者要做的一般維護都會偷懶不做。」

「這點也沒問題。因爲那傢伙是笨蛋。」

「就叫你們等等了——救命啊！達哉，我們是朋友吧？」

背後突然傳來了叫喚聲。達哉連忙轉頭後，就看到莎米拉以一如往常的穩重姿態站在那裏。

奧魯康從達哉手中接過電動扳手，興高采烈地蹲下來，看到他笨手笨腳操作工具的模樣，讓達哉露出苦笑。

「你要試看看嗎？」

莎米拉默默指著其中一棟建築物。她的舉動，看起來比往常還要冷淡。

「先回去——喂，蘇拉婭，你是我的護衛耶。」

「遵命！達哉教官！」

在拚命述說的奧魯康面前，達哉無情地說道：

「那我要試。」

「你跟那名叫蘇拉婭的女孩子，果然是『那種關係』嗎？」

「果然是在交往嗎……」

「哎呀，沒想到爆胎是這樣修的。真是長見識了。」

「什麼東西不是？」

「……天曉得。」

「他們是在做什麼啊？」

奧魯康瞪大眼睛看著從套筒中掉下來的螺帽。看到他宛如小孩子一般的反應，達哉忽然說道：

由於總不可能穿著平時的女僕裝，所以她現在是換上一套樸實的工作服。

達哉用力地把臉別開，小小聲地碎碎念道。腦海中的菊乃與克拉拉，露出非常燦爛的笑臉。

「咦——等等！」

（糟糕，我現在——）

達哉追在快步走出的蘇拉婭身後。

「嗯？就電動扳手啊。」

「這樣不行吧。倒不如說，要是不瞭解AS的結構的話，就無法發揮出百分之百的性能耶。」

「……抱歉，是我太蠢纔會問你這件事。」

「你那邊呢？那位助手小姐可是個大美人呢，你們果然是『那種關係』嗎？」

「才……纔沒有這回事喔。我打從心底愛著我的老婆和女兒。」

「你說莉……莉娜？那個，我們是……不對——」

「真的停在這裏就好了嗎？」

看到達哉這樣子，奧魯康微微歪著頭感到困惑。

忽然間，奧魯康眺望起遠方。

「沒問題的。他們是父親的部下，也知道這次的計畫。」

在達哉無力地低聲說道後，這次輪到奧魯康提出詢問。

「說到這種地步，也有點太過了吧——」

背後冷不防傳來的詢問，嚇得達哉險些跳了起來。抱著寶特瓶飲料的雅德莉娜，微微歪著頭感到不解。

「只要像這樣按下開關——」

「那是什麼？」

抱持著這種懷念情感，他同時也沒有懈怠監督，注意初學者奧魯康有沒有犯下讓電動扳手逆轉的錯誤。

雅德莉娜與蘇拉婭錯愕地看著他們兩人。

焦慮不已的達哉從工具堆中拿起電動扳手。抬頭挺胸，用假音高喊：

達哉陷入混亂的怪異舉動，奧魯康不知爲何也配合起來。只見他一本正經地敬禮，恭恭敬敬地收下電動扳手。

「咦——這樣不行啦。腳踏兩條船纔不是男人的本事，只是自私自利喔。」

「他就是不懂這點。」

「怎麼還沒修好爆胎啊？就你來說，這效率有點差喔。」

「有必要的話。」

「所以說，就真的不是——」

把狐疑的奧魯康留在駕駛座上，蘇拉婭徑自下車。達哉與雅德莉娜也跟著照做。

「管理大樓嗎？那我先走一步了。」

奧魯康呆呆看著似乎意氣相投的達哉與蘇拉婭。

「咦，可以嗎？」

「閣下，護衛任務由我們接手。」

「怎麼了嗎？」

「即刻起我將傳授貴官鎖緊螺帽的祕訣！給我謹記在心，奧魯康候補生！」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呢。話說回來——」

「我沒什麼好的回憶呢。總覺得好像一直都被蘇拉婭拖著到處跑來跑去。」

「哦——以前的事啊。」

在發出數聲咯咯的撞擊聲後，螺帽就立刻卸下來了。確認到喀啦喀啦的空轉聲後，達哉就將電動扳手取下。

「換輪胎這種事，一般來講誰都知道吧。」

——可是有妻小的人啊。

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來說，這是相當沒禮貌的詢問。不過奧魯康一點也不在意，立即堆起滿臉的笑容。

不過達哉的這種可疑態度，奧魯康似乎是以另一種意思來解讀。

「啊，看在旁人眼中果然是這樣嗎？是這種感覺嗎？看得出來對吧。」

「那麼少尉，接下來就請交給我們了。」

起初還在碎碎唸的奧魯康，沒多久就好奇地探頭看起達哉手邊的工作。

達哉十分故意地揮起手帕，目送著日產SYLPHY疾馳離去。奧魯康的悲鳴聲，透過都卜勒效應不斷延伸回蕩著。

回想起他們方纔在車上的互動，達哉就不經意地問道：

「啊，沒有啦——就稍微想起以前的事情。」

「這本來就是你的車呀。」

「喔，對耶。」

（這傢伙也喜歡這種事嗎？）

突然間傻笑起來的奧魯康，讓達哉感到噁心。

「…………」

「我接下來還有事情要談，你先回去吧。」

「……達哉。」

粗魯答話的達哉，將電動扳手的套筒插到輪胎的螺帽上。

「只要使用這個，就算是鎖死的螺帽也能輕鬆卸下。」

「……這裏太顯眼了。趕快進去。」

坐在再次開動的日產SYLPHY的駕駛座上，奧魯康的心情非常愉快。

「駕駛也由我來接手。」

「不是的，我們並沒有在交往。我也不是想跟她成爲那種關係。只是旁人看起來會這麼覺得，讓我有點開心呢。」

他忽然想起老家市之瀨建設。如今奧魯康的模樣，讓他聯想起小時候儘管被大人們斥罵危險，也依舊在工地現場亂逛的自己。

「不是啦，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奧魯康。好像被他知道許多事惰了。」

不過聽到他這麼說，奧魯康就微微搖頭。

「嗯，沒錯。」

「這樣沒問題嗎？」

「一直假裝自己是個笨蛋，久而久之就真以爲自己是個笨蛋，到最後真的變成一個笨蛋了。」

受到奧魯康的直爽態度影響，達哉說話的口氣也隨便起來。

蘇拉婭看起來有點不太高興地快步離去。等到看不到她的背影后，雅德莉娜就向莎米拉問道：

「怎麼了嗎？」

「……沒事。我果然不喜歡那個女人，就只是這樣。」

莎米拉的答覆就只有這句話。

「你沒事吧，達哉先生？」

達哉在走進工廠後，就受到菊乃的迎接。

「之前就只有我們先逃走，實在是非常抱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當時也沒有其他方法。雖然過了很難受的一晚，不過最後沒事就好啦。」

看到菊乃頻頻過意不去的樣子，達哉就笑著如此說道。而聽到他這麼說，菊乃的表情這才總算是開朗起來。

「而且，也多虧你們跟約瑟夫與蘇拉婭小姐他們聯絡，我們才能獲得釋放。」

「你能這麼說就太好了。話說回來——」

菊乃一改笑容的性質，這次是看向雅德莉娜，在她耳邊低聲念道：

（話說回來，雅德莉娜小姐，你應該沒有「偷跑」吧？）

（——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可不算回答喔。還有你剛剛那個停頓是什麼意思？）

兩人的這種互動，讓達哉看得蹙起眉頭。

「喂，話說回來，狀況怎麼樣了？」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菊乃所指著的工廠內部，如今正在組裝四架

。

不過還幾乎只有骨架，看起來就像是骨骼標本。

「啊，是說要順便讓部隊在市區到處跑的那件事嗎？」

「哎呀，不過這附近沒有人家與村落，可是相當好的一件事呢。能不用顧忌周遭，盡情地大鬧一番。」

奧魯康滔滔不絕地說著相當有這麼一回事且毫無隱情的話語。

「終於要開始了。」

「沒錯沒錯。他可是我國在國防上的重要夥伴，可不能讓人等太久吧。」

「即使是這樣，頂多就三十分鈿。」

不過這少數的將校，掌握著防衛隊指揮系統的主要核心。只要拘禁起身爲司令的奧魯康，之後就應該能讓全體防衛隊依照帕魯米修的計畫行事。

現在加魯那斯坦陸軍的大半戟力，正逐漸移往國境附近預防俄軍侵襲。而在加魯那巴修附近，具備妥善戰力的部隊就只有共和國防衛隊。一如帕魯米修的計畫。

是在十九世紀後期，俄羅斯帝國的遠征軍與抵抗侵略的加魯那人各部族展開激烈交戰的因緣之地。現在則是駐紮著奧魯康所率領的共和國防衛隊的主力。

2

「遵命。預計會跟擔任警備的武裝警察展開交戰，但應該沒有問題。在城鎮戰中，AS佔有壓倒性的優勢。」

「是D.O.M.S.的庫魯平斯基博士打來的。」

此時，奧魯康辦公桌上的電話正好響起。

「開什麼玩笑。」

哪怕要與眼前的敵國私通——

「問題就在於下一個階段。」

「絕對要在這裏解決那些傢伙。聽好，絕對啊。」

「一旦加魯那巴修城鎮戰演習的命令下來，就會立即通知各單位。到時候就算部隊展開行動，也應該不會有人立刻聯想到政變。」

「不用客氣啦，彼此都是在工作罷了。」

年過半百的將校，挺直身軀以冷淡的態度答話。他是阿里·帕魯米修少將，共和國防衛隊的參謀總長，代替年輕的奧魯康負責部隊實質上的指揮統率。

看準蘇拉婭離開房間的時機，菊乃聳了聳肩。

「真是非常抱歉，閣下。請容我代女兒向你賠罪。」

戈特帖佩基地是位在加魯那巴修西側郊區的陸軍基地。

「——閣下？」

剩下來的路就只有一條。就是除掉強迫加魯那斯坦無謀犯險的總統。

在輕易招認的長官面前，帕魯米修十分刻意地咳了幾聲。

「……遵命。」

「說得還真輕鬆。」

雅德莉娜看著地圖與空拍照片蹙起眉頭。加魯那巴修的南方聳立著科彼特達格山脈，尼薩基地就位在這座山脈裏，依附著險峻的山溝而建。

「那我先告辭了。還得返回隊上報到。」

其中一名幕僚——穆拉德上校的這句話，讓帕魯米修轉過頭去。

雅德莉娜白眼瞪著露出好戰微笑的菊乃。

「接著請容我說明，我們部隊在下週的閱兵典禮時的行程規劃。首先是——」

門一關上，司令室的氣氛就截然不同。

就像是在虛應場面似的，兩人答覆著達哉。

「……易守難攻的地點呢。」

「……我明白了。」

「今晚我來跟他談。」

「是上次那件事嗎？說是要提供閣下新型的AS。」

「原來如此，只要成功樹立新政權，那些傢伙就沒有繼續戰鬥的意義。之後只要透過交涉——」

「喔，你來啦。現在的完成度大概是六成多一點吧。」

「要是加魯那巴修得面臨城鎮戰，我想這個國家大概也完了吧。」

「沒這種俗話——唔？」

哪怕她是亡故盟友的女兒——

「GRU少將那件事該怎麼處理？」

拿起話筒答話的奧魯康，語氣漸漸興奮起來。一結束通話，他就強忍笑意地朝帕魯米修說道：

周遭瀰漫起令人困惑的微妙氛圍。這時，伯特蘭輕咳了幾聲。

朝著始終一板一眼向他進言的帕魯米修，奧魯康非常特意地蹙起眉頭。

帕魯米修確信這一點。

「你們並不一定要擊破舊D.O.M.S.的戰力。只要在行動成功之前，阻止他們介入就可以了。」

「喂，是我——咦？啊，確實是約好了——那等下見。」

「不過我有跟老媽說啦。大概這兩天上頭就會發布命令了。」

「是的。畢竟是這種時期，有必要預防萬一的事態。」

「總之，這樣就能了結一切了。讓我們好好幹吧，莉娜、菊乃。」

四處下達指示的溝呂木在注意到達哉後轉頭過來。

「啊，那個怎樣都好啦。就交給你隨便弄吧。」

「對了對了，等蘇拉婭回來後，就請她來一趟演習場吧。要是沒蘇拉婭當僚機，我果然就提不起勁呢。」

帕魯米修抬起頭，環視起部下們。任誰都露出疲憊的苦澀表情。恐怕自己也是露出相同的表情吧。

朝著向自己敬禮的帕魯米修，奧魯康擺擺手如此說道。就在離開房間之前，他還補充說了一句。

「那接下來就交給你嘍。」

「沒錯。所以一定得在最初的三十分鐘內完成作戰的第一階段。時間是否站在我們這一邊，全看行動的成功與否。」

奧魯康有點諷刺地聳了聳肩。

「在最初的三十分鐘內佔領總統宮殿、議會、國防部等政府與軍方的中樞，並逮捕總統以下的重要官員。穆拉德上校，現場指揮就交給你了。」

光是鎮壓首都，沒辦法產生新的政權。有必要拉攏不在逮捕名單上的閣員與議員，整頓出政府的雛形。再來還要儘可能地拉攏戰力，封鎖其他部隊發起的反政變抗爭。

「演習場啦。得進行AS隊伍的行進訓練吧？」

「雖然僱主這麼說，不過作戰不一定能盡如人意。萬一時的退路該怎麼辦呢？」

話雖是這麼說，不過就現階段而言，帕魯米修幾乎能肯定行動將會成功。這是自下定決心發動政變以來，就不斷反覆推演所擬定的計畫。

「總覺得最近蘇拉婭對我有點冷淡耶～」

「話說回來，閣下，有關之前呈報的閱兵典禮後的演習——」

「這可不行。畢竟閣下自身也得搭乘

站在最前頭率領部隊行進。」

「有勞你了。」

「這種雜事纔是交給我們去做就好。」

看到奧魯康動作輕快地站起，帕魯米修隨即如此詢問。

「……請問你要去哪裏？」

「嗯——」

對目前的阿塔耶夫政權發起軍事政變——知道帕魯米修真正用意的人，就連在共和國防衛隊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

看著奧魯康喜出望外的模樣，帕魯米修深深嘆了口氣。

「加魯那巴修市區的鎮壓，我方會處理。不會勞駕到D.O.M.S.的各位出手。」

朝著輕易就要離開司令室的奧魯康的背影，帕魯米修發出詾問。

「所以，真心話是？」

「只要軍事政變成功，並且除掉舊D.O.M.S．，我們的工作就結束了——契約這樣訂可以嗎？」

將AS拆成零件，僞裝成工業用品運進國內，在當地的工廠組裝。這是過去在巴里克共和國，作爲敵方的米赫洛夫等人所採取的手段。

「蕪論如何，我們都得除掉堅守在這座山城裏的〈turia〉啊。就算有四架

，這也相當棘手呢。」

「不行不行。我可是要率先走在遊行隊伍的前頭喔。必須要將我符合這個國家後繼者身分的姿態，確實展現給國民們看到。得做到我滿意爲止。這可是命令喔。」

「真麻煩。那總之先跟我講行進的路線。是從這座基地出發，然後前往市區的獨立廣場，對吧？」

雜亂不堪的司令室裏，響起奧魯康不滿的聲音。散漫地在辦公桌上撐著臉頰，愛理不理地看著交到他手中的文件。

帕魯米修目前還沒有著手進行這些準備。他研判現在這麼做的風險太大。就算樹立政權會有困難，但在發起軍事政變之前就將這個意圖泄露出去也太過輕率了。

蘇拉婭乾脆地點頭答應。

「比起麻煩的文書工作，還是操作AS比較輕鬆……啊。」

答覆約瑟夫的命令後，莎米拉默默站起。

從六年前的高加索紛爭來看，俄羅斯將舊蘇聯領地當作自國勢力圈的意圖相當明顯。就算背後有吉翁特隆與美國作爲依靠——不對，正是因爲這樣，俄羅斯纔不准許加魯那斯坦造反吧。

蘇拉婭邊看著攤在桌面上的地圖，邊平靜地如此說道。她所伸出的指尖，指著地圖的其中一個區塊。

達哉向發牢騷的達妮埃拉低頭致歉。

「當然。」

「好的，之後的戰鬥是我國的問題，不能夠再麻煩各位了。」

「就跟各位聽到的一樣。行動就決定在下週閱兵典禮的隔天發起。」

「你們的對手，是位在這座尼薩基地的舊D.O.M.S。」

「辛苦了。莎米拉，送少尉離開。」

他背後站著數名幕僚。

朝著稍微考慮起來的雅德莉娜，達哉極不高興地說道。

「啊，不是啦，當然不只有這樣喔。說到底，與其讓擺好看的司令官插多餘的嘴，還不如交給經驗豐富的幕僚們處理，這樣纔是皆大歡喜吧。俗話不是常說，『社長你就有精神地出門去吧』——」

「各位，就這樣無謀地與俄羅斯開戰，我國將會滅亡。」

聽到約瑟夫如此嘆息，蘇拉婭就向他搖搖頭。

「……達哉。」

「真受不了，這不管怎麼說都是過度工作吧。」

有別於平時的奇行怪舉，菊乃的詢問相當慎重。真不愧是曾身爲傭兵，處理過大量非法、非常規任務的人。

被她問到的伯特蘭微微點頭。

「姑且有安排『保險』。」

「保險？」

「是的，不過還沒辦法在此詳細說明。」

一從後門離開工廠，蘇拉婭就轉頭看向莎米拉。

「送我到這裏就行了。」

「…………」

儘管她這麼說，莎米拉卻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一味地默默注視蘇拉婭的臉龐。

「怎麼了嗎？」

「……剛剛那個人，是你的主子？」

她用詢問回答詢問，讓蘇拉婭有點不知所措。

「與……與其說是主子……那傢伙確實是我的長官，但我們並不是主僕——」

莎米拉相當平靜地注視著莫名語無倫次起來的蘇拉婭。直到這時，蘇拉婭才察覺到她這道視線的含意。

（這個人是在譴責我？）

爲什麼——在疑惑的蘇拉婭面前，莎米拉平靜地把話說下去。

「……我聽說你打從小時候，就一直守護他到現在。既然如此，你爲何要背叛這樣的主子，背叛自己的忠誠？」

並沒有露骨到可稱爲敵意，倒不如說是相當平靜的語調。

但侍女的話語，確實刺進蘇拉婭心中脆弱的部分。讓她的口氣無意間粗暴起來。

「我……我沒必要對不清楚詳情的人說這些！說到底，這是爲了這個國家——」

『喂，別說這種話。小心隔牆有耳啦。』

「前陣子，你不是跟雅德莉娜小姐兩個人，不受打擾地共度了愉快的一晚嗎？今天我要補回這段差距。」

「TAROS並不單純只是AS的人機互動介面。那可以說是把鑰匙。」

『大家都很不安。擔心要是真的與俄羅斯開戰，這個國家會變得怎樣。所以纔想追求能夠守護自己的某種強悍事物。』

這句不祥的呢喃，並沒有傳入奧魯康的耳中。

「咦？」

奧魯康低沉著聲音喃喃念道。

「我究竟是醉了，還是醒著呢？」

站起來——

「什麼嘛，真過分。」

奧魯康隨便地揮揮手離開。而他的背影，始終受到庫魯平斯基的注視。

他雖然說得頗像這麼一回事，但接在方纔的超自然話題之後，也讓說服力大打折扣。如今奧魯康已對這架名爲〈Thurinus〉的新型AS幾乎喪失興趣。

「是呀，這可不太好喔。」

「奧魯康他們也有坐上那些

嗎？」

嘴上抱怨起來的奧魯康心中，某種模糊不清的東西凝聚成形。

「旭在發生那種事之前，整個人也非常緊繃。」

「所有人都醉了……嗎？」

他想一笑置之卻失敗，結果發出怪聲。通訊機的另一頭，蘇拉婭保持沉默著。

站起來——

首先引起注目的，是當地特產的地毯。石榴般的紫紅色上，繡著象徵鳥兒、羊只等動物的獨特圖樣。

站起來——

對於通訊機傳來的庫魯平斯基的指示，奧魯康有點不耐煩地答覆。

話題漸漸往奇怪的方向偏去。或訐是察覺到奧魯康掃興的視線，庫魯平斯基輕輕咳了幾聲。

「哦——」

「…………」

「這樣嗎，我也是。」

「那……那個，說到底，我們是來是偵查——是爲了以防萬一，出來掌握地形，可不是來玩的……」

菊乃輕聲耳語的聲音，有著十多歲少女所難以想像的妖豔；然而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卻有如小女孩一般天真無邪。

達哉關心她的話語，讓菊乃瞪圓了雙眼。她就像要隱藏溼潤起來的黑眼眸，連忙垂下頭去。

「我就是那個事物嗎？」

看著語無倫次起來的達哉，菊乃小小聲噗哧笑起。

奧魯康不掩臉上的厭煩，向庫魯平斯基發出通訊。最初聽到要測試「依照操縱者思考行動的AS」時興奮不已的奧魯康，不到三十分鐘就徹底厭倦了。

相對於特意裝出諷刺語氣的奧魯康，蘇拉婭的聲音十分真摯。

「嗯～瞭解。」

「討厭啦，才這種程度就興奮可就困擾了。我們可是夫妻喔，親、愛、的。」

領隊的是加魯那斯坦共和國防衛隊的AS中隊。是國軍最精銳的部隊，也可說是直屬總統的「私兵」。

遠遠觀望著遊行隊伍，達哉小聲呢喃著。

「原來如此，最缺乏的是危機感嗎……」

「太過緊繃？」

3

「我要走了。」

不經意地，他試著開啓外部麥克風。在駕駛艙裏響起的歡呼聲，大都是讚美奧魯康本人的話語。

「哦——」

乍看之下，這就跟平時一樣是青梅竹馬間的玩笑話。但奧魯康卻在蘇拉婭不知所措的言行背後，隱約察覺到某種異狀。

遊行的歡呼聲，沒有傳到加魯那巴修市區北部的市場。頂多就是能在攤販的帳篷或民家的屋頂後方，隱約看到

的頭部或高高舉起的軍旗。

「我會期待好結果的。」

達哉回想起三條旭——與菊乃如出一轍的弟弟。

奧魯康操作起操縱檯，開啓駕駛艙的艙口，沿著繩梯提心吊膽地爬到地面上。

「怎麼了嗎？」

「真是非常抱歉。不過最近的達哉先生，看起來有點太過緊繃了呢。」

「算了，既然說要給，那我就收下吧。有空我會再試看看的。我先走啦。」

「真是場鬧劇。」

順道一提，蘇拉婭的〈Shadow〉就在奧魯康旁邊擔任旗手。高高舉起的AS尺寸的巨大軍旗正迎風飄揚。

（我不喜歡那個女人。）

兩人的視線交會。率先別開視線的人是蘇拉婭。

「看來果然不行耶，博士。倒不如說，我的頭開始痛起來了。」

『不是被騙，是想要被騙吧。』

『————』

「實際攻下庫拉諾沃茲庫基地的，明明就是D.O.M.S.的

。竟然這麼輕易就被騙了。」

十幾架

一齊將伸直的腳高高抬起。井然有序地踢正步行進，受到沿途民衆的熱烈歡呼。

「是叫作——克倫斯卡亞小姐嗎？我想起上次遇到的那名歷史學者的助手啦。」

加魯那民族的新希望、阿塔耶夫的正統後繼者、庫拉諾沃茲庫的年輕英雄——諸如此類的讚美。

『我想，你大概不會醉吧。畢竟是笨蛋。』

『怎麼了嗎？』

在抱怨越來的奧魯康面前，廊魯平斯基誇張地聳了聳肩。

再來還有販售傳統樣式的衣物、金銀的工藝品、食物等的攤販櫛比鱗次，瀰漫著色彩洪流的世界。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但那對年輕男女卻讓奧魯康留下深刻印象。

闔上雙眼，奧魯康如此用力地想著。

在最前列的

的駕駛艙裏，奧魯康傻呼呼地笑著。緊接著，蘇拉婭就透過隱密線路傳來通訊。

『這樣嗎？那測試就到此爲止吧。』

『…………』

「奧魯康司令，恕我失禮，看來你完全不理解TAROS這個系統的本質啊。」

「說到底，光是用想的就能操縱AS的系統，果然是不可能的吧。」

「真奇怪。有好好配合你的腦波模式調整啊。」

在狹窄陰暗的駕駛艙中，奧魯康看著正面的螢幕。

「真是給我找麻煩。」

遊行隊伍經由國道一號線進入加魯那巴修，朝著市中心的獨立廣場前進。

「是呀，大概是領頭的隊長機吧。擔任旗手的應該是蘇拉婭小姐。」

「說是這麼說，但這是交給AI處理的自動操縱呢。」

「鑰匙？」

爲讓連同AS一起被捲入基地的倒坍之中而無法救助的他「毫無痛苦地離開」，達哉與菊乃一起射殺了他。對兩人而言，這都是他們第一次殺人。

「即使君不君，也不可臣不臣——這是東洋的古語。」

「喂，菊乃——」

他說話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

採取入庫姿態的

旁，在野戰服上披著自袍的庫魯平斯基，頻頻歪著頭感到不解。

站起來——

「那個，蘇拉婭。在玩帖木兒家家酒之前，我應該還有其他必須做的事吧。」

「咦——？」

「沒錯，讓我們能觸及到物質內側的門屝——就是用來開啓這道門的鑰匙。」

達哉搔抓起頭，之後重新環顧起周遭的景色。市場裏，充斥著與遊行截然不同的活力與喧鬧。

『咦，那個——就……就是看你難得會用到腦袋，稍微有點嚇到。』

身旁的菊乃一邊回答，一邊輕輕依偎在達哉身上，讓彼此靠著的雙手糾纏在一趄。在難以形容的柔軟感與香味的包覆下，達哉的血流量瞬間增大。

十分偶然地，兩名少女彼此抱持著相同的情感。

『好，就再試一次吧。想著「站起來」。』

「……倒是你還好吧？」

『嗯，大概吧。』

「喂，等等，菊乃——」

「我……我還好。而且——像這樣動動身子也比較輕鬆。」

但不論奧魯康怎麼想，AS的機體還有螢幕畫面部毫無任何反應。

菊乃的聲音帶著些許陰霾。

「失禮了。總之要啓動TAROS　-最重要的是想像與確信。就這個情況來講，就是你要在腦海中確實描繪出機體動起來的模樣，並認爲機體動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止住呼吸的氣息。

以爲自己被捉弄了，讓達哉有點不太高興。

「那傢伙嗎……」

「……這樣啊。」

在這當中，達哉與菊乃這兩名東洋人——其實也不怎麼醒目。

「總覺得，到處都是長得像日本人的人耶。那邊賣串燒的大叔，跟我家附近的蔬果店老闆長得超像的。」

「聽說是因爲，這裏也有以前跟著成吉思汗的大遠征，從遙遠東方移居到此地的蒙古人子孫。」

「哦——是這樣————？」

達哉的聲音飄高、嘶啞，然後消失。因爲菊乃伸出纖纖玉指，滑過達哉右側腹。

與快感僅差之毫釐的惡寒，沿著背脊直衝上腦髓。

「你……這是——？」

「請安靜，達哉先生。」

她看似親密的耳語，語氣卻跟方纔截然不同。宛如被潑了盆冷水般，達哉也隨即切換意識。

「從這邊看去的右手邊，賣項煉的攤販前面——你這樣不行喔，達哉先生，怎麼能直接看過去。請把視線對向那邊，用眼角餘光捕捉——對，就是對面第三位的男人。」

依照菊乃的解說，達哉用眼角餘光觀察起那名男人。

是名有著光溜禿頭的中年白人。恐怕是俄羅斯人吧。正有點不安地頻頻朝遊行的方向看去。

（那位大叔怎麼了嗎？）

達哉歪著頭感到不解，菊乃則是輕輕拉起他的手臂。兩人若無其事地移動到從那名男子看來的帳篷後方。

「動作太過自然了。一般人反而不會自然到這種程度。」

看樣子，菊乃似乎看出某種達哉看不出來的東西。

「恐怕是專家——不過稍微有點空窗期呢。如果是真正的現役人員，反而會保留一點不自然。」

「……真的嗎？」

達哉半信半疑地答話。就在這段期間，男人也順著人羣的流動，準備離開市場。

「就這樣置之不理好嗎？如果是祕密警察之類的，情況會很糟糕吧。」

『我們絕不孤單。我僅是代表國民向俄羅斯發出請求——請你們將自羅曼諾夫王朝時代，一直不當佔據的東西還給我們。』

（——要是我的話？）

他操作起辦公桌上的電腦，確認報告書的文字內容。沒有問題。進行嚴格加密，以衛星通訊發送給莫斯科。

（……搞砸了嗎？）

到最後，是決定讓他採用「英雄」的立場。

在閱兵典禮結束之後，參與典禮的部隊大都要前往北方國境。留在首都近郊的有效戰力，除了D.O.M.S．外，頂多就是共和國防衛隊。

「跟預定的一樣，要我們待命嗎？」

「我對戰略還是戰術什麼的是門外漢，但這看起來不怎麼妥當耶。」

基裏延科搭乘地鐵抵達的地方，是位在加魯那巴修市西部商業區的某個車站。這裏是有著許多俄羅斯裔居民的地區，基裏延科的身影也隨即融入其中。往來居民的臉上大都隱約帶著不安，但也就只是不安而已。

「就算是這樣，也沒辦法先下手爲強，由我方主動發動攻擊。」

總統身邊並列著政府與軍方的高官，蘇拉婭的父親帕魯米修少將也在其中。

奧魯康親自率領的AS部隊抵達獨立廣場。行進道路上，奧魯康的外公——前總統的巨大雕像閃耀著金黃色的光芒。

（……喫不出味道。）

「有關俄軍動向，還有從西邊越過裏海這條路徑。」

加魯那斯坦與俄羅斯在陸地上沒有國境相接。現在俄羅斯是在同屬舊蘇聯的哈薩克與塔吉克兩國展開戰力，但不清楚哪一邊纔是主力部隊。

儘管是幾乎沒有對語的無聲晚餐，不過阿塔耶夫家的餐桌打從以前就是這種感覺。會覺得這股寂靜很沉重，是因爲蘇拉婭自己懷有背叛的自覺吧。

「是的。」

「你指這場演說？還是我的問題？」

「帕魯米修少將怎麼說？」

裝出輕薄的語氣，奧魯康開始說起道理。

室內在聚集著數名部下。除此之外的人員不僅遍及加魯那巴修市內，還分散到加魯那斯坦各地，擔任情報收集與間諜任務。

爲小心起見，他不斷換車，就連在行駛中也若無其事地在車廂間移動。當然，沒發現到有人跟蹤。

「怎麼了嗎，閣下？莫斯科那邊怎麼說？」

庫魯平斯基特意聳了聳肩，站起身來。

基裏延科迅速解壓縮檔案，觀看起文字內容。臉色逐漸緊繃起來。

「是在說什麼呀？」

看到米赫洛夫陷入沉思，娜塔莉亞隨即狐疑地問道：

米赫洛夫突然閉嘴，再次低頭看起地圖。

他接著說出的話語，讓蘇拉婭瞪圓了眼。

正當他這麼想時，爲數不多的有能部下正好回來。

「怎麼了嗎，社長？」

「果然是明天嗎？」

米赫洛夫帶到加魯那斯坦的D.O.M.S.部隊，主要目的是進行無人AS的運用測試，所以人員相當精簡。米赫洛夫討厭浪費的個性，在奇妙的地方上帶來困境。

一來到月臺，就傳來尖銳刺耳的煞車聲。是蘇聯時代配備的陳舊列車正好進站。確認起時刻表，看樣子這班車遲到了十五分鐘左右。

「確實如此。要是我，就會派小規模的特種部隊，從加魯那斯坦軍的後方——」

『今日，在這個苦難不斷的日子當中，能見到守護我國的戰士英姿，讓我難掩心中的感動。』

邊以極爲輕佻的語氣如此說道，庫魯平斯基邊走出辦公室。娜塔莉亞在嘆了口氣後，迴歸正題。

順道一提，奧魯康在這場閱兵典禮的「位置」在事前引發了一點爭議。是要讓他以總統繼承人的身分跟母親一起站在露臺上，還是以共和國防衛隊司令的身分參與遊行。

端上桌的料理，是燉煮蔬菜的沙拉、包心菜與蘑菇的高湯，還有醃鮮魚這種俄羅斯料理的套餐。儘管量不多，不過也有伏特加。加魯那斯坦雖是伊斯蘭教國，但對飲酒幾乎沒有限制。

「看來特地跑這趟偵查是有價值的呢。」

更不用說總統的容貌，受到她俄裔亡母的血統強烈影響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在弄那架奇怪的新型嗎？聽說你似乎交給了奧魯康中將。」

「不不不，是其他事情。今天就算跑去那位王子那邊，恐怕也會被趕走吧。就稍微有點雜事要處理啦。」

他終究還是沒有實行這不敬的想法，奧魯康與他的部隊在共和國宮殿的正面整隊，向站在露臺上的奧魯康的母親——穆薩·阿塔耶夫總統持槍敬禮。

「老媽，可以跟你講點事情嗎？」

這對基裏延科來說，絕不是什麼壞提議。因爲對俄羅斯而言，這樣既能控制風險，同時又能讓加魯那斯坦迴歸自己的陣營。所以雙方至今纔會在檯面下不斷地進行交涉。

出言諷刺的庫魯平斯基，被娜塔莉亞瞪了一眼。

當天晚上，與阿塔耶夫總統共用晚餐的，是奧魯康與蘇拉婭兩人。

（要是把那個超大的外公雕像，用

使勁地一腳踢飛的話，不曉得會飛得多有趣啊。）

對於庫魯平斯基的詢問，米赫洛夫頭也不回地答覆。

羣衆回以如雷的掌聲。不過一想到控訴俄羅斯暴虐不仁的阿塔耶夫總統本身，其實是在舊蘇聯時期接受俄化教育的共產黨菁英階層出身，就覺得這個場面有哪裏不對勁。

如此自問的男人——GRU的基裏延科少將，混進人羣之中離開市場。因爲在與潛入的部下交換情報之後，他感覺自己遭到某人的注視。

喃喃低語的菊乃，嘴角浮現起一絲微笑。

基裏延科等GRU的人員，打從以前就一直與帕魯米修將軍有著私下接觸。

軍隊同時也是個巨大的官僚機構，作爲其「承包商」的PMC，也基於業務關係需要處理龐大的文書工作。

「也是呢。不是在山嶽地帶迎擊，就是引進城市裏吧。」

「隨你高興去想。」

確認到全隊整隊完畢，總繞開始高聲發表演說。

「沿著國境廣範圍展開薄弱的兵力嗎？」

「所以，殘暴無情的前俄羅斯軍人有何感想啊？」

「畢竟不清楚敵方會怎麼做。主導權掌握在對方手中。」

「恐怕是打算越過哈薩克的國境，沿著裏海前去奪回庫拉諾沃茲庫吧。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從塔吉克越過阿姆河攻打東部地區。」

「就快到定時聯絡的時間了，報告書在哪？」

「說到底，我國資源的最大買家——或是說唯一的交易對象就是俄羅斯。倘若把天然氣管線關閉，對方或許會很困擾，但我們可是會破產喔。」

庫魯平斯基一邊看著地圖，一邊歪著頭感到困惑。

他走進老朽公寓的其中一個房間。

米赫洛夫也在尼薩基地的狹窄辦公室裏，一邊處理文書工作一邊聽著。

帕魯米修的要求只有一個——「我絕對會讓加魯那斯坦轉變政策，所以在這之前還請俄羅斯不要動用武力」。

「難笑的笑話。」

「抱歉，已經準備好了。」

基裏延科面無表情地看著發出感慨的副官。

「……不過想想，這提議也有點好過頭了呢。」

這數年來一直待在莫斯科擔任內勤工作，很久沒有親自出馬了。看來在自己也沒能注意到的時候，感覺變遲鈍了。雖說是爲了取得重要情報，但特地親自前往說不定是太得意忘形了。

走進辦公室的祕書娜塔莉亞，遞來追加的文件。米赫洛夫壓抑著內心的煩躁，看起文件內容。

不久後，戰車與步兵等後績部隊，也追隨著奧魯康的部隊陸陸續績抵達廣場。

「將聚集在北高加索的兵力，經由空路或海路攻過來嗎？這樣可以運送的兵力相當有限喔。」

阿塔耶夫總統的熱情演說，受到以國營廣播爲主的各大媒體報導。

稍等片刻，就收到GRU本部傳來接收完畢的訊息，以及另一個加密檔案。

奧魯康以半躺在沙發上的散漫德行說道。

「放心，那不是當地人的動作。恐怕是用跟我們不同的手法混進來的——」

「沒事，只是想到一件事。」

「很好。」

不過當這項計畫成功時，俄羅斯恐怕也有必要對加魯那斯坦的新政權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吧。

「回來了嗎，閣下。」

「不論從哪邊進攻，沙漠與短草原都不適合AS戰。看來還輪不到我們出動。」

「沒什麼，不是什麼要緊事——」

4

「喔……」

「還用說嗎，就是以俄羅斯爲對手玩的膽小鬼博弈啊。」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那就請容我離開一會兒了。」

對於米赫洛夫的回答，娜塔莉亞點頭贊同。

（稍微有點大意了嗎？）

重新繃緊神經——但沒有表現在臉上——基裏延科走到馬路上。邊注意周遭的情況，邊走下樓梯前往地鐵車站。由於售票機故障的關係，所以向看似沒什麼幹勁的站務人員購買車票。

「什麼事呀？」

「失禮了。」

「是的，但也不能無視吧。」

「能就這樣算了嗎？」

「就跟預定一樣。」

懷著幾乎像是在喫沙的心情，蘇拉婭將香草烤羊排送進嘴中。

無視疑惑的副官，基裏延科發出呻吟。

「……這麼做，要是對油田或天然氣田造成損害，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加魯那斯坦共和國宮殿就跟美國的白宮一樣，是總統執行勤務的政府中樞，同時也是總統與其家人居住的生活場所。

她慢慢喝著餐後送上的果醬紅茶。

雖然他們兩人沒有辦法確認，但菊乃的觀察眼力確實是正中紅心。

身爲總統的母親不發一語，默默暍著紅茶。

「不過，要是做得不夠徹底，想必俄羅斯也不會放下舉起來的拳頭吧。既然如此，就乾脆把事情全都推說是總統愚昧無知的浪蕩子所擅自犯下的暴行吧。」

「奧魯康——」

蘇拉婭止住呼吸。

因爲她知道，這是奧魯康所能打出的唯一一張牌。

「老媽，你覺得如何？如果這樣就能阻止戰爭，我會很樂意負起這個責任的。」

在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當中，總統在擦拭完嘴角後，朝蘇拉婭瞪了一眼。

「蘇拉婭，該不會是你灌輸他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吧？」

佯裝冷靜的聲音嚴重龜裂，從裂縫中露出黏稠的情緒。

「————！不……不是的！我……那個——」

「也是呢。我知道喔，嗯。帕魯米修將軍纔不會做這種兜圈子的事。」

無視慌張失措的蘇拉婭，總統嘆了口氣。

「奧魯康，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是你的。不過不是現在，而旦也要體制有繼續維持下去。你要說這種小孩子般的戲言還太早了。」

「…………」

爬起身子來的奧魯康，重新端坐在沙發上。然後，就這樣轉頭朝整個人僵住的蘇拉婭看去。

「喂，蘇拉婭，能稍微離開一下嗎？我有事想跟老媽單獨談談。」

「咦？可是……」

「拜託了。」

不知所措的蘇拉婭，到最後還是點頭答應。

「——我知道了。」

她清楚這他句話並沒有「那種意思」，甚至就連奧魯康「沒意識到對方可能用那種意思解讀」這件事都很明白。

強烈的厭惡感，讓奧魯康有股衝動想要甩開母親的手。

「如果可以的話，今晚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也辛苦了。」

「不客氣。」

這讓拋重新認知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名向奧魯康說謊的人。

「謝謝你，蘇拉婭。」

（不行，這不是我能獨自決定的事情。）

向通訊機傳來的達妮埃拉的聲音如此回答後，達哉開放駕駛艙的艙口。緊接著，激烈的機械聲與機油的臭味就傳進駕駛艙裏。

《機體機械手運作確認，實行步驟A-11至35。》

『OK，辛苦了。』

「嗯。昨天明明沒什麼睡，卻睡不著。看來我也很亢奮的樣子。」

最後交換了個極爲輕鬆的美容後，兩人就此別過。

在他隨口打過招呼後，雅德莉娜也轉過頭來。

「不論是我還是老媽，都不是足以揹負起這個國家的人才。只是靠著外公的庇佑，被拱上看似如此的神轎罷了。」

「咦？」

「時間差不多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你先去休息吧。」

這事關係到明天的行動能否成功，還有加魯那斯坦的未來。是否要讓奧魯康參與計畫這種重大決定，不是自己能獨自做出判斷的事情。

如此作想的達哉，被達妮埃拉從背後拍了下肩膀。

通電的肌組件隨即遵照操縱者的操作收縮。機器手指開始靈活動作，握拳、張開、握拳、張開——達哉接著依照規定改變指示的動作。這次是石頭、剪刀、布，然後是一、二、三、四、五。

「嗨，莉娜。」

「你只要安安靜靜地照我的話去做就好！這樣一切都會順利的—小孩子就該乖乖聽父母的話！」

「不過，已經撐不下去了。就是因爲我們緊握著不恰當的權力，事情纔會變成這樣。倒不如乾脆——」

雖是常見的話語，不過一旦說出口，依舊會讓人感到沉重。

「今晚……那個……謝謝你。」

「咦？」

右機械手的運作一切正常。正確且毫無延遲地實現操縱者的意志。結束右手的確認之後，達哉就著手進行左手的確認。

總統的樣子突然變了。整張臉激動得通紅，甩開一頭亂髮，尖銳地發出高喊。

要是沒說出口就好了——

「是這張嘴嗎！說出那種壞話的嘴巴，是這張嘴嗎！這張、這張、這張——」

（如果，奧魯康是認真的——）

「咦？」

她忽然想起方纔奧魯康與總統之間的對話。

他這一句話，讓蘇拉婭嚴重動搖起來。

不對，說不定就連外公巴魯伊斯，阿塔耶夫前總統，也沒有真正具備著領導者的才幹吧？雖然這種想法，就連奧魯康也說不出口。

「是達哉啊。」

奧魯康只能夠如此答覆母親。

達哉埋身在

一號機的狹窄駕駛艙裏。

「我們可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呢。」

一號機以外的三架機體，應該也跟達哉一樣，在由操縱者進行最後的調整與確認．不過現在皆已停止運作。

蘇拉婭離開後，餐廳裏就只剩下總統與奧魯康親子二人。

「——嗯，當然。」

「老媽！」

「你哪裏也不會去吧，奧魯康？」

「……嗯，我哪也不會去喔，老媽。」

微微冒著黏稠手汗，緊緊握住他的手的觸感。彷佛想要支配兒子，卻同時也想討好他的笑臉。

所以蘇拉婭搖了搖頭。

被父母灌輸扭曲情感的孩子，如今要將這份扭曲灌輸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面對這令人生厭的連鎖，奧魯康不禁發出叫喊。

啞然失語的總統，整個人僵住不動。全身打著哆嗦，宛如瘧疾般地顫抖起來。

儘管是配合明天作戰，時間相當緊迫的連夜趕工作業，但看來是趕上了。

奧魯康反射性地抱住險些跌倒的母親。而他的手，則是被總統緊緊握住。

達哉在微微低頭拜託後，隨即離開工廠。外頭的天色已完全暗下。

「大家都是騙子。不論是老媽，還是我，全都是……全都是……」

「已經撐不下去了吧。」

對於兩人的互動，總統沒有特意插嘴。

「我也是這樣過來的。畢竟父親是個嚴厲的人，我也曾偷偷哭泣，有時候也會反抗。可是奧魯康，到最後一切都很順利喔。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會足這樣，不論是我——當然還有你。」

「————」

這時，奧魯康那茫然的眼神，停駐在蘇拉婭身上。

「你不會對我說謊吧？」

走出餐廳的奧魯康，踏著虛浮的腳步返回自己的房間。在走廊上等他的蘇拉婭，也默默追在他身後。

所以蘇拉婭只能夠這樣回答。

他宛如啜泣的話語，讓蘇拉婭別開視線。

儘管面對自己虛僞的笑容，也依舊感到安心的奧魯康——他的這種反應，嚴重苛責著蘇拉婭的良心。

「……騙子。」

「啊，對喔。也是啦。」

「你有什麼打算？」

「這是當然的事，別問這種蠢問題。」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奧魯康？」

正面螢幕顯示著機體右臂。由於表面裝甲全取下的關係，袒露出骨架與肌組件。

「夠了……」

「蘇拉婭，你不一樣吧？」

看到母親這副模樣，讓奧魯康劇烈地感到後悔。

（糟糕！）

「————！」

「…………」

湧上心頭的期待與迷惘，還有不安與膽怯。然而——

不過，他卻辦不到。

不過，已經太遲了。

倒在房間的牀鋪上，奧魯康茫然地望著天花板。青梅竹馬的這副模樣，蘇拉婭坐在單人沙發上注視著。

「你……你說這是什麼話！」

依照控制AI高修的人工語音指示，達哉按下操縱桿的輪狀開關。

「謝謝。」

從主控服中解放開來的達哉，一面大大伸了個懶腰，一面環顧起周遭情況。淌流的汗水，將工作服背部沾得溼淋淋的。

不應該說的——

「就是因爲老媽你這樣子，老爸纔會逃走啊！」

「咦？」

奧魯康的話語，讓蘇拉婭瞪圓了眼。

「老……老媽……」

總統逼近到連忙站起的奧魯康身前，將舉起來的手掌，打在兒子的臉上。

「畢竟是決戰呢。」

在搔抓起腦袋的奧魯康面前，蘇拉婭站起身來。

這時，達哉在暗處看到一道人影。

總統無精打采地問道。奧魯康緩緩搖起頭來。

母親沒有反問兒子「你指什麼」或是「爲什麼」。畢竟這是就某種意思上，她也很清楚的事情。

「你也睡不著嗎？」

現在應該要在這裏向他坦承一切纔對吧？然後說服他成爲夥伴，共同改變這個加魯那斯坦。

「收到。」

「呀！」

毫無任何道理，情緒性地朝他嘶吼的話語。她這瘋狂的模樣讓奧魯康啞然失語。

（最慢的果然是我嗎？）

兩巴掌、三巴掌、四巴掌——第五個巴掌揮空了。太過用力而向前倒的總統，整個人嚴重失去平衡。

「抱歉，我還有工作要做。現在就得返回基地了。」

包含達哉的一號機在內，周遭的四架

幾乎組裝完畢。雖然還欠缺部分外裝，但也已取回戰鬥兵器的原本姿態。

「就麻煩你們了。」

「還有什麼事嗎？」

「咦？」

雅德莉娜這句詢問，讓達哉連眨起眼睛。

「什麼的打算？」

「當然是這場戰鬥結束之後的打算。」

「啊，嗯嗯，這個啊。」

這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如今的達哉，卻對這件事毫無任何頭緒。

「就是——」

「要回日本嗎？」

一般來說，應該會是這樣吧。不對，應該必須要是這樣。然而——

「……不曉得。」

達哉重新體會到，在日本生長的十八年歲月，已成爲離自己相當遙遠的事。

「也不知道高中那邊怎樣了，事到如今還跑去老爸的公司做事也很那個……」

「夠了。」

雅德莉娜以低沉的聲音打斷達哉的話。

「莉娜……」

「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你明明就有可以回去的場所，爲什麼你要捨棄掉？」

雅德莉娜低著頭，顫抖著白皙肩膀。在如今的達哉眼中，她的肩膀看起來非常纖細，而且脆弱。

「是我的錯嗎？」

雅德莉娜的語調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悔恨。

「是因爲我把你帶離那個場所嗎？」

蘇拉婭振奮地向前探出身子。

「這也就是說，

——」

「達哉，住手！」

「啊？」

「他確實……是有說過。」

「雖然詳細內容我也沒聽他提過。但不管怎麼樣，這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

在夜空之下，兩人陷入沉默。就在這個時候——

「對吧，既然如此——」

「你看來很累了，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就連她的這句話，也無法傳進他的耳中。

「是的。」

「聽伯特講，他似乎安排了某種保險。」

蘇拉婭向靠在樸素椅子上的父親說出來意。

「日本那邊說要從D.O.M.S.這裏收手了。」

「有什麼事嗎，帕魯米修少尉？」

「他向總統提議跟俄羅斯談和？」

「…………」

蘇拉婭一邊把話說下去，一邊窺看父親的摸樣。帕魯米修將交握的雙手抵在額頭上，沉思起來。

「————」

雅德莉娜平靜的語調，讓達哉緩緩回頭。

在辦公桌前工作的父親——帕魯米修將軍抬起頭來。原本就消瘦的臉龐，看起來似乎更瘦了。仔細一瞧，就連白頭髮與白鬍須的比例，也似乎比以前還要多。

他想對嘴上叼著的香菸點火，但不巧身上沒帶打火機。溝呂木向達哉投以「喂，有火嗎？」的詢問眼神，卻被他徹底無視。

「噯，主任，剛剛的話可以當作沒聽過嗎？」

「你這麼說也是啦，可是……」

「……別開玩笑了。」

「這樣啊。」

看著女兒低頭的模樣，帕魯米修露出些許苦笑。

「你也想想嘛。因爲要歸還

，所以我們要取消工作——現在也不可能講這種話吧？無論如何都得拜託對方，把期限延到工作結束之後。」

老實講，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太遲了。但就算是這樣，這也是她無庸置疑的真心。

「失禮了。」

「我果然不想對他說謊。」

「眼神這麼兇要幹嘛。還以爲要被你喫了。」

「我有事要直接跟你稟報。」

「……嗯。」

「是你們嗎——啊，該死，事情嚴重了。」

「你這樣讓我看得很難過……」

態度一轉，開始巧辯起來的達哉，讓溝呂木感到不知所措。

看著將身爲將校的立場，還有長官與部下的形式全部拋開，向他逼問的女兒身影，帕魯米修深深嘆了口氣。

聽到他這句話，蘇拉婭這才猛然回神。

雅德莉娜發出嚴厲斥責，從背後制止激動不已的達哉。溝呂木擦著難得的冷汗，從白袍的口袋中拿出香菸。

「咦？」

帕魯米修打從半個多月前，就一直外宿在戈特帖佩基地。他有好好喫飯睡覺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子的，莉娜。」

「但這值得一賭。是吧，父親？」

出乎意料的言語炸彈炸開。達哉瞠目結舌，雅德莉娜也發出無聲呻吟。

他將叼在嘴中的香菸丟在地上，用力踩下去。

「————」

走進戈特帖佩基地的參謀總長勤務室，蘇拉婭敬了個禮。

工廠後門被從內側用力踹開，然後看到溝呂木連滾帶爬衝了出來。達哉他們從來沒看他這麼焦急過。

「四架AS-1都要還回去了。」

看到父親默默催促她把話說下去，蘇拉婭就將今晚的事情全盤托出。

（父親有好好喫飯嗎？）

「說吧。」

「是因爲我已經變了。這不是爲什麼，或是說誰的錯。單純只是——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在東京悠哉過活的我了。」

明明就應該彼此清楚、彼此理解——但兩人的心卻不知爲何迷惘，背道而馳。

咬牙切齒的達哉，一把揪起溝呂木的衣領。

話一說完，雅德莉娜轉身就走。目送著她朝著黑暗中離去的背影，達哉垂著頭緊咬起下脣。

「能不能拉攏奧魯康中將參與作戰行動呢？」

一時間不知所措的蘇拉婭，坦率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嗎，主任？」

「……你是要我在即將發起行動之前變更計畫？危險，這賭注太過危險了。根據司令的反應，將可能導致行動出現漏洞。」

「喂……喂——」

「今晚沒在宮殿過夜嗎？」

「只要拱他坐上『神轎』，情況就會對我們有利！不僅能順利建立新政權，也能夠說服其他部隊投降——」

「你一點也沒變呢。就這麼重視他嗎？」

達哉用右手遮住自己的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