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風吹往荒野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6萬 字
1
從山上俯瞰而下,那座橋就連在夜間看也很擁擠雜亂。
那是位在阿富汗西北部的山嶽地帶,連結高聳峽谷東西兩側,是一座巨大且堅固的拱形橋樑。在黑暗中,有好幾道探照燈的光柱亂舞着。
不過,如今正在渡橋的車陣有大半都不是阿富汗的車輛。而是突然越過國境侵略而來,鄰國──加魯那斯坦的軍用車輛。
汽、柴油引擎或是燃氣渦輪機的嗡鳴噪音迴盪在山谷間,擾亂夜晚的安寧。
「相當緩慢呢。」
市之瀨達哉看着雙筒望遠鏡型的夜視瞄準鏡,如此喃喃說道,並用野戰服的袖子將被呼氣弄霧的鏡片擦拭乾淨。就在這時,快要復原的右耳傷勢隱隱作痛起來。
加魯那斯坦軍的調度,看在外行人眼中也覺得不怎麼樣。畢竟是連戰車與裝甲車都沒怎麼經過規劃,就直接大量擠進僅僅一條的橋上。
或許也因爲夜晚昏暗,橋上處處堵得水泄不通,想要渡橋的隊伍也遲遲無法前進。
(又不是尖峯時間的平交道口。明明天色這麼暗,真是辛苦了。)
正當達哉這麼想時。
「我有同感。」
聽到身旁傳來的少女聲音,達哉轉頭過去。被幹燥夜風吹動的金髮掠過視野。
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跟達哉一樣隸屬於民間軍事公司〈PMC〉新生D.O.M.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的同僚。以野戰服模樣趴伏在岩石地面上,小心謹慎地偵查着下方的加魯那斯坦軍。
「這附近能運送重裝備的橋樑確實就只有這一座,但就算是這樣也安排得太糟糕了。不過,我也不認爲這只是訓練水準的問題。恐怕對加魯那斯坦來說,這次的作戰也是突發性的吧。」
「意思是他們也沒有做好準備嗎?」
「沒錯。要攻擊的話,果然只有現在了。」
聽到雅德莉娜這麼說,達哉點了點頭。不過,不需要再次確認就知道敵人的數量衆多。
「至少,菊乃有留在這裏的話。」
「…………哦?」
一聽到達哉的嘀咕,雅德莉娜就眯起雙眼。
達哉扣下扳機的速度只快了一點。〈野蠻人〉的步槍以全自動模式撒出三七毫米彈。
「活該!」
「也就是說,比起我來,你更信賴她的意思嗎?」
『下一發炮擊時要小心啊。要是太過着急,忘了展開承力支架與輔助腳架就開炮的話,下場會很慘喔。』
哈里里下士是隸屬於阿富汗軍國境警備隊的AS操縱者。他在逃出加魯那斯坦的達哉等人被阿富汗軍拘禁時,跟在身邊擔任監視人員兼翻譯。
『啊,好像是這樣呢。我忘了呢,莉娜姐。』
哈里里儘管歪頭不解,他的〈Bushmaster〉仍趕往下一個炮擊點。
或許是注意到了達哉的視線,一架〈Shadow〉抬頭看了過來。
『聽得到嗎,達哉小哥?你們那邊的情況如何?』
「因爲加魯那斯坦那羣人也是我們的敵人啊。那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一起並肩作戰是當然的。」
光聽那滿不在乎的語調,達哉就能想象出通訊機另一端的少年兵表情。應該就跟平時一樣,肯定泛着無憂無慮的笑容。
「要上了,莉娜!」
(之後就交給小哥你們了。)
仔細一看,峽谷對面的敵方總隊沒有要向我方出手的意思。是擔心會在混戰中傷到友軍嗎?還是說,他們直到現在都還難以掌握這裏的戰況?
「算了。聽好,加魯那斯坦軍的戰力是──」
「──以上。你那邊的狀況呢?」
「這樣啊。」
『那個──對小哥你們很抱歉呢。』
「啊哈哈哈,你在開什麼玩笑啊,達哉小哥?不可能會有人蠢成這樣吧。」
「喔喔喔!」
「──咦?」
這時,雅德莉娜接在達哉之後說:
〈Shadow〉架起的步槍炮門朝向達哉機。〈野蠻人〉根本無法相比,流暢且精準的動作讓達哉着急起來。
首先必須在敵人從混亂中重振之前,擊破他們的主力──AS。即使畫面模糊不清,達哉也依舊能辨別出人型的機影。
爲了避開敵人的反擊,他頻繁地變更炮擊位置。這是炮兵的基本。這時,這次收到了達哉的通訊。
(哎呀,不能再發呆了。)
機體的燃氣渦輪機點燃,駕駛艙零碎地振動起來。
當然,考慮到機體搭載的感應器與射控系統〈FCS〉的性能,在綜合火力上是天差地遠。但總而言之,只要命中就能擊破這點是一樣的。
通訊機就像是看準時機似的響起──
第二世代型與第三世代型的AS有壓倒性的性能差距。不過,機體所攜帶的武器基本上都一樣。敵方〈Shadow〉此時舉着的步槍也跟達哉的〈野蠻人〉一樣,是BK─545。
配合着哈里里機的炮擊,達哉踩下駕駛艙的踏板。〈野蠻人〉讓燃氣渦輪機發出嗡鳴聲,解開僞裝站起來。
『好。』
『我……我知道了啦。』
依照達哉與雅德莉娜的〈野蠻人〉傳來的資料,哈里里再度扣下扳機。開炮。噴發出炮聲與硝煙,連新型的後座力吸收裝置也無法完全抵銷的衝擊撼動機體。
(糟糕!)
炮聲響起,但不是〈Shadow〉發出的──是雅德莉娜的〈野蠻人〉。她向前傾的機體以半自動的精準射擊,打穿了〈Shadow〉的駕駛艙區域。
「莉娜?」
〈Bushmaster〉的肩膀上,往後退的炮管回到原來的位置。下一發的一○五毫米炮彈已裝填完畢。
在難以發揮第三世代型AS機動力的狹隘地形上,子彈的彈着面將〈Shadow〉的機體完全涵蓋進去。
爆炸。
「…………」
「收到!」
看來不慎說出菊乃的名字是個錯誤。正當達哉想要回些什麼,設法應付過去時。
(〈野蠻人〉五架,〈Shadow〉有兩架嗎!)
如今也靠着雙腳的承力支架與腰部的輔助腳架支撐着矮胖機體,將榴彈炮的炮門對準十幾公里外的戰場。
達哉爲了重新鼓起幹勁,拍合雙手。看到他這副模樣,雅德莉娜默默地垂下眼簾。
殺害戰友、逼走居民的加魯那斯坦侵略者們,這次被自己親手炸飛了──少年兵盡情品嚐着報復的快感。這要是還能立下功勳、出人頭地的話,更不在話下。
『這明明是我們國家的戰爭,卻像是把危險的最前線推給小哥你們一樣,這樣──』
「再喫我一發吧!」
不管怎麼說,在哈里里的〈Bushmaster〉斷斷續續的炮擊之下,敵方總隊確實陷入混亂了。
通訊機傳來口音有點重的英文,而且還是開朗到與現在格格不入的少年聲音。由於右耳的傷勢,聽起來非常遙遠。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
『先解決〈Shadow〉。配合我的動作,遺產4號。』
以莫名認真的語調說出不合情勢的奇怪忠告。這反差讓哈里里忍不住噴笑。
在空中拔出熱力錘,着地的同時敲向敵機的軀體。成型炸藥彈在零距離炸開。被炸飛的〈野蠻人〉就在上半身與下半身含淚告別的狀態下,摔落陰暗的谷底。
然後這場危險的賭博,是達哉他們贏了。〈Shadow〉全機擊破──
『周遭沒有異常,萬事OK,隨時都能開始喔。』
「那就開始吧。」
「說到底,你的位置也在非常前面。要是誤以爲後方很安全而掉以輕心,會死的喔。」
達哉踩下機體的踏板。〈野蠻人〉蹬着斜坡跳起,朝着佇立不動的加魯那斯坦軍的同型機飛撲過去。
在簡短對話後,達哉就趕往擺出入庫姿態的〈野蠻人〉。爬上機體,鑽進駕駛艙,讓主控服固定住身體。雙手以熟練的動作一一按下開關,同時確認在亮起的螢幕上不斷列出的字串──沒有異常。
「是啊,就上吧。」
他莫名地愛黏人,讓不知爲何被黏上的達哉很爲難。
「真的可以嗎,達哉?」
「行得通!」
全身受到炮彈攻擊的〈Shadow〉直接被打成蜂窩倒下。擊破一架。
接着,雅德莉娜微微蹙眉,拿起通訊機。
『第一次射擊命中目標。好本事。』
(剩下的只有雜兵了。)
雅德莉娜的反應讓達哉僵住。看着這樣的他的灰色眼瞳中盪漾着危險的感情。
「那就好。是時候了,照預定計劃行事吧。」
『收到。』
雅德莉娜不放心似的微微顫抖着聲音問道。達哉明確地再度點頭。
哈里里的可愛態度讓達哉苦笑起來。而他的視線朝着下方的加魯那斯坦軍。
儘管達哉成了誘餌,不過這跟事前商量好的一樣。雖說是攻其不備,但現在可是要以第二世代型的〈野蠻人〉襲擊第三世代型的〈Shadow〉,當然要冒這種風險。
雅德莉娜這麼說完後,切斷與哈里里的通訊。達哉微微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背後。
他所搭乘的AS是M6A2E2〈Bushmaster〉。是在美國製造的第二世代型AS──M6〈Bushnell〉的肩膀上搭載一○五毫米榴彈炮,用來支援火力的機體。
〈野蠻人〉的夜視瞄準鏡捕捉到加魯那斯坦軍先遣部隊在遭到突如其來的炮擊後,完全慌了手腳。由於橋樑遭到擊垮而與總隊分離,孤立的他們正是達哉兩人的目標。
「好耶!」
看到這副景象,哈里里發出歡呼。
「哈里里下士,我應該說過通訊要發給我吧?」
雅德莉娜平靜地報告。哈里里也不免不再多說廢話,安靜地聽着。
在〈野蠻人〉的螢幕上,步槍的十字線與〈Shadow〉的靶框儘管劇烈晃動着,仍疊合起來。幾乎同一時間,〈Shadow〉的步槍──
隨後,哈里里開朗的聲音稍微黯淡了下來。
橋樑從損傷部斷成兩截,支撐橋樑的弓形鋼材也四分五裂,往谷底崩坍墜下。帶着在橋上着火燃燒,或是進退不得的加魯那斯坦軍一起。
十幾秒後,哈里里擊發的炮彈就以彷彿被吸引過去般的精準度,再度直擊拱橋,引發再一次的爆炸。接連造成的損傷讓橋樑再也支撐不住。
在黑夜中有兩道巨大人影,以雙手雙腳着地的姿勢跪趴着。矮胖厚實、頭部巨大的輪廓讓人聯想到青蛙。
通訊機傳來的答覆是一如往常的冷靜語調。同時,達哉的〈野蠻人〉滑下陡峭的斜坡。
以超音速擊發的炮彈劃出山形拋物線,朝着無法從機體直接目視的目標打去。哈里里將視線移到螢幕的角落。那裏顯示着雅德莉娜的〈野蠻人〉傳來的即時影像──因爲〈Bushmaster〉的炮擊燃燒起火的拱橋。
達哉一邊回覆雅德莉娜,一邊壓下操縱桿。〈野蠻人〉將手中的步槍炮門朝向有着纖細輪廓的敵方AS。Zy-99M〈Shadow〉是俄製第三世代型AS的外銷規格機。
雅德莉娜向待在後方的哈里里的AS發出通訊。
「這裏是遺產3號,按照計劃開始吧。」
鮮紅的火焰包圍了橋樑與走在上頭的加魯那斯坦軍車陣。儘管跟操作習慣的第三世代型AS相比,〈野蠻人〉的各式感應器性能都顯得遜色,但是仍清楚捕捉到了這一幕。
但同時,另一架〈Shadow〉將炮門對準了達哉機。以〈野蠻人〉的遲鈍反應,不論迴避還是反擊都來不及。駕駛艙裏響起的警報聲、從背上滑落的寒意──
那是施加了周全僞裝的第二世代型AS。代替達哉等人無法運作的原本機體,阿富汗軍借出的Rk─92〈野蠻人〉。
通訊機立刻傳來答覆。隔了一會兒,一道低沉的轟鳴聲撼動了阿富汗的羣山。
「抱歉什麼?」
通訊機不知爲何地沉默下來。這是爲了紓解自己的緊張感所說的笑話嗎?就算是這樣,也不怎麼好笑就是了。
啓動車載電子裝置〈Vetronics〉,確認戰術數據鏈路。現在與達哉的〈野蠻人〉共享情報的機體,是跪趴在一旁的雅德莉娜的〈野蠻人〉,以及另一架──
在AS的狹窄駕駛艙裏,哈里里因爲雅德莉娜的稱讚大呼稱快。還殘留着十幾歲後半稚嫩的臉孔上,因爲實戰的興奮與激昂紅潤起來。
『…………這樣啊。』
那就趁現在盡情地大鬧一場!
千鈞一髮。
哈里里立刻回神,迅速操作起機體。在摺疊起承力支架與輔助腳架後,〈Bushmaster〉在山溝的斜坡上奔跑起來。
以單分子刀的拔刀斬砍擊敵方的〈野蠻人〉。接着以頭部機關炮掃射裝甲車的車陣。
在黑暗中,由於達哉斷斷續續引發的爆炸,火勢照亮了周遭的黑暗。在起火燃燒的車內窺看到不動的人影就別開視線,特意不去思考。
『到此爲止了。』
通訊機傳來雅德莉娜冷靜的聲音。
「要撤退了嗎?」
『我們擊潰先遣隊的主力了。就趁總隊重振之前離開吧。』
「我知道了。」
達哉點點頭。既然決定了,就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久留。
不理會慘遭痛擊的加魯那斯坦軍,兩架〈野蠻人〉逃向夜幕的另一頭。
平安地成功撤退的達哉等人在阿富汗軍的總隊會合,大約是在兩個小時之後。
「已經這麼晚了啊。」
在露營地的一角,達哉讓〈野蠻人〉擺出入庫姿態。從駕駛艙來到外頭的達哉凝視着黑夜。
在黑夜裏,能看到無數頂帳篷雜亂無章地搭着。不對,不只如此。在帳篷與帳篷之間,還有裹着毛毯熟睡的人影。
他們幾乎都不是阿富汗軍的士兵。是逃離加魯那斯坦軍侵略的一般難民。
達哉滑下〈野蠻人〉的機體後,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你沒事吧?」
「到目前爲止啦。」
先爬下〈野蠻人〉的雅德莉娜訓誡似的如此說道。達哉也重新繃緊神經。
「總之,得先去完成報告。」
「嗯。走吧,哈里里。」
不知如何是好的達哉,這時才總算是注意到──在難民羣中,混着一名金髮少女。是雅德莉娜。她似乎在與一名全身包着黑衣的女性說些什麼。
達哉一這麼問,沙耶夫少校就點點頭。
雅德莉娜朝遲了一些爬下機體的哈里里叫道。少年兵的步伐搖搖晃晃,似乎非常難受。
達哉回想起兩人總是東吵西鬧的樣子,打量雅德莉娜的神情。不過這道心聲不免是說不出口。
「那麼,來聽報告吧。」
在露營地中央的大帳篷,迎接達哉三人的是一名中年軍官。裹着石膏的右手懸掛在肩膀下。
達哉屈指算起距離與天數。
「啊……」
「沒有,想說你也變得相當出色了呢。」
(事情果然變得很奇怪。)
他是沙耶夫少校──是阿富汗軍的國境警備隊指揮官,也是將逃出加魯那斯坦的達哉等人拘禁起來的人。只不過,他的部隊駐紮的阿爾通基地,如今已遭到加魯那斯坦軍佔領了。
「我們會盡人事。畢竟我們也還不能死呢。」
「就是說我們要抵達目的地的赫拉特市,得花上三天的時間嗎?就算一如莉娜的判斷,今晚能爭取到兩天的時間,能否從第三天開始動作的加魯那斯坦手中逃離,時間上非常喫緊呢。」
「我把昨晚的戰鬥和她說了。說我們打擊了加魯那斯坦的先遣部隊,還把橋拆了,應該能爭取到一段時間吧。」
在並排的杯子裏,注入冒着熱氣的咖啡。
達哉道謝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儘管只嘗得出燙與苦,不過對因爲戰鬥而疲憊的身體來說,光是這樣就很感激了。
「不只這裏,也從其他路線發動侵略了嗎?」
沙耶夫少校基本上是默默聽着報告,不過會在各個重點上提出反問。
聽到雅德莉娜的嘆息,沙耶夫少校板起臉來。
(別露出這種表情啦。)
「我已經想睡了耶……」
達哉等人被拘禁在阿富汗軍的阿爾通基地後,該基地馬上就遭到加魯那斯坦軍的AS襲擊。正確來說是加魯那斯坦僱用的PMC──現D.O.M.S.的無人AS〈turia〉的襲擊。
阿富汗人的難民就在眼前。在終於漸漸泛白的天空下,將爲數不多的隨身行李放到車子的貨架上,喫着軍隊發放的保存食品當早餐。
沒作任何夢的睡眠很快就被打斷了。
(姑且算相信着菊乃呢。)
這麼說的雅德莉娜這次看了達哉一眼。
沙耶夫少校低聲罵道。
「喔……好。」
「……幹嘛啊,莉娜?」
「起來了嗎?去喫早餐吧。」
「這我知道。之後也會很辛苦,但要拜託你們了。」
「就是所謂的同生共死。」
不過,因爲遭受奇襲,阿爾通基地的戰力受到嚴重的折損。面對緊接而來的加魯那斯坦軍總隊的侵略,擔任指揮官的沙耶夫少校放棄抵抗,決定捨棄基地,一邊以貧乏的戰力保護鄰近居民,一邊開始撤離國境地帶。
達哉等人本來的機體AS─1〈Blaze Raven〉在自加魯那斯坦起的連番激戰中受損,最終在阿爾通基地的戰鬥中嚴重損壞。不過,沙耶夫少校將無法操作的三架〈Raven〉用基地僅有的兩架直升機後送往赫拉特,比移動部隊與讓民衆避難還優先。
展現在眼前的光景,讓達哉嘆了口氣。
「嗯?──不,只是能用俄語對話罷了。」
駐紮在與加魯那斯坦的國境地帶上,阿富汗軍的戰力不只有阿爾通基地。周遭零星分佈着同等規模的基地與部隊,而負責指揮的司令部位在後方的赫拉特市。
「──而且等我們抵達赫拉特時,你們的AS應該也修好了。」
這時,雅德莉娜也注意到達哉的視線。在與女性告別後,快步走了過來。
恐怕沙耶夫少校也積了不少怨氣吧,諷刺起來絲毫不留情面。
「與友軍聯絡的情況怎麼樣了?援軍會來嗎?」
以朦朧的睡眼確認時間。現在是當地時間凌晨五點,距離昨晚戰鬥後鑽進帳篷裏只過了兩個小時。
看到訓誡哈里里的達哉,雅德莉娜微微瞪大了眼。
「嗚……唔……呃──」
沙耶夫少校抬起頭,交互看着達哉與雅德莉娜。
達哉試着向沙耶夫少校如此詢問。
「雖然我不喜歡拼裝維修,但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這附近能運送重裝備的橋只有那一座。考慮到加魯那斯坦的工兵能力,還有讓遭受打擊的部隊重新編制的時間,恐怕是整整兩天。」
「〈Raven〉嗎?」
「咦?」
「這樣啊──」
「頂多就這樣吧。這樣一來──」
達哉從喉嚨中擠出連自己也不太懂的呻吟聲,關掉響起的手錶鬧鐘。
「要帶着上千的難民穿越五十公里嗎?這得花上多少時間啊?」
很在意這點的達哉打量起方纔和雅德莉娜說話的女性。只見那名女性一副非常興奮的模樣,似乎在和周遭的人述說着什麼。
「阿富汗在冷戰末期曾是蘇聯的衛星國,所以也有不少老人家會說俄語。」
「就跟方纔以無線電報告過的一樣,大致上都照着事前的計劃發展。具體來說──」
相對於此,不得不保護的難民人數卻超過千人。
在混亂中逃離拘禁的達哉等人向〈turia〉發起反擊,勉強擊退它們。也在這場戰鬥中成功救出被加魯那斯坦抓住的雅德莉娜。
這麼說來也是。不過要是這樣的話,難道不會和俄羅斯人的雅德莉娜產生什麼奇怪的爭執嗎?
「嗯。拜這所賜,就連赫拉特的司令部也亂成一團,他們完全無法掌握前線的狀況。一羣薪水小偷……」
「幾乎無法與其他的基地與部隊聯繫上。儘管知道他們也跟我們一樣遭到加魯那斯坦偷襲,但之後的情況就一無所知了。」
敬禮也草草結束後,沙耶夫少校在小而整齊的桌面上攤開地圖。同時,守候在旁的一名士兵端來馬克杯與咖啡壺。
「援軍……援軍嗎?很難吧。」
「……怎麼了嗎?」
達哉露出一臉蠢樣,向從肩揹包中拿出保存食品的雅德莉娜點頭。不管怎樣,先試着說出疑問。
從態度來看,達哉也很清楚雅德莉娜是真心感到佩服。正因爲如此,才讓他更加感到煩悶。
「到頭來,我們還是得獨力撤退到這座赫拉特市嗎?」
「原來如此。」
「再忍耐一下吧。任務報告也是作戰行動的一部分。」
達哉等人也順勢持續協助着阿富汗軍。
「很難講呢。我認識那座基地的指揮官,但別期待他會這麼機警比較好。倒不如說他要是還在抵抗的話,或許就該謝天謝地了。」
沙耶夫少校板起臉來,但還是老實回答。
達哉不發一語地看着他們對話,再喝了一口還很燙的咖啡。
雅德莉娜很乾脆地回答。
「果然很喫緊呢。要保護如此衆多的難民,人手會不夠用。」
「是啊。就算再怎麼混亂,赫拉特的戰力應該足以對抗加魯那斯坦,也能將難民託付給他們。而且──」
2
沙耶夫少校將沒受傷的左手撐在桌面上,深深地低頭。
赫拉特市是位在阿富汗西北部,一座肥沃的綠洲城市。在阿富汗國內也有排名第三的人口,被視爲西北部的最重要城市。
「我有先交代值得信賴的維修中隊了。他們可是曾經動過美國M9的傢伙,就算是第一次見到的AS,也有辦法把兩三架拼裝成能動的一架吧。」
「喔,辛苦你了,下士。還有市之瀨、克倫斯卡亞。」
「謝謝了,少校。」
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幾乎兩手空空逃離戰火的他們都帶着陰鬱的表情。附近有數人注意到達哉而轉頭過來。達哉連忙別開臉。
雅德莉娜一邊指着地圖,一邊說明戰況的變化,熟悉地形的哈里里再加以補充,以這種形式繼續說明。
「姑且有做出對策。」
「真的沒問題嗎?那架機體在各方面都很麻煩。」
雅德莉娜瞥了一眼地圖,如此說道。
「……抱歉了。」
順道一提,新生D.O.M.S.同僚的另一名少女──三條菊乃也搭上了那班直升機。
睡眠不足與疲勞沉重地壓在身體上。可以的話,真想盡情地貪睡下去,但現在的達哉不被允許這麼奢侈。一邊堅定決心,一邊像只毛毛蟲以緩慢的動作爬出帳篷。
「像是這座阿爾魯拉基地,原本可是有我們──我軍將近兩倍的戰力。或許現在已經擊退敵人,準備派出援軍也說不定。」
哈里里勉強擠出開朗的聲音,同時指着地圖上的一隅。
雅德莉娜在胸前盤起雙手,確認起地圖。
「你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嗎?」
現況下像樣的戰力除了達哉三人的AS外,就只剩下一個小隊程度的步兵。沙耶夫少校自己本來也是AS操縱者,但是因爲受傷而無法戰鬥。
(……明明是友軍,這個人卻說得相當過分呢。)
「你覺得能爭取到多少時間?」
「那麼──」
「……不、不過,你們想,人家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其他基地的大夥兒說不定也在努力喔。瞧,像是這裏……之類的──」
如要從這座露營地前往,要朝東南方翻過山領,約有五十公里的距離。
「既然車子數量不足,就得讓大部分的難民步行。一天要是能走上二十公里就該謝天謝地了。」
不知不覺中,騷動以那名女性爲中心在難民之間擴散開來。望向這邊的視線愈來愈多。他們全都露出開心的表情,對達哉兩人抱持着善意。
儘管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麼,但偏偏語言不通。阿富汗方會說英文的人只有哈里里和沙耶夫少校等極爲少數的軍人。
「而且,菊乃也在。別看她那副德性,她可是很機靈的。總會有辦法的吧。」
當中甚至有老人家合掌膜拜兩人。
「乾脆向他們揮揮手如何?」
「饒了我吧。」
雅德莉娜對不知所措的達哉露出以她來說很難得的苦笑。
「我開玩笑的。」
「喔,是嗎?」
達哉板起臉來,開始往能避開視線的帳篷後方移動。
雅德莉娜準備的保存食品是牛肉燉豆罐頭,搭配硬餅乾與即溶咖啡的組合。
用小型的固體燃料爐煮滾泡咖啡的熱水。達哉注視着搖曳的藍色火焰,並低聲呢喃。
「該怎麼說,很矛盾呢。」
聽到這句話,雅德莉娜抬起頭來,不發一語,只用眼神催促達哉把話說下去。
「沒有啦,你想……昨天我們會和加魯那斯坦的傢伙們打起來,最主要是爲了讓我們自己活下去──沒錯吧?」
「是啊。」
「明明是這樣,卻被說得好像保護了他們一樣,感覺──該說是渾身發癢嗎……不對,我並不是想見死不救喔。可是,該怎麼說呢,讓人平靜不下來。」
達哉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答案,只是將不得要領的異樣感依自己所想地說出來而已。
「而且啊,爲了保護某人的性命而殺掉其他人,這種行爲好嗎……」
「…………」
昨晚的戰鬥中,達哉再度奪走了敵兵的性命。
AS的操縱者及裝甲車的乘員。哈里里〈Bushmaster〉的炮擊,也是根據達哉兩人的〈野蠻人〉傳送過去的資料進行的。把這也算進去的話,究竟死了多少士兵?
(然而,昨晚──)
雅德莉娜一邊這麼責備達哉,一邊遞出冒着熱氣的馬克杯。
「這也就是說……」
「你很奢侈耶。」
達哉在戰鬥後,並沒有像至今一樣被惡夢魘住,只是像灘爛泥似的一味貪睡。
「……好難喫。」
「時間也不多,咖啡就等用完餐再喝吧。」
這一瞬間,雅德莉娜凌厲地眯起細長的眼睛。
「…………是嗎?」
「沒怎麼妥善地偵查,就在夜間讓裝甲部隊衝過去,纔會變成這副德行。又不是業餘人士。」
「話說回來,社長似乎曾參與過阿富汗戰爭呢。」
「那是漢字嗎?」
只是辣而已,幾乎喫不出肉味,就連口感都像在嚼乾巴巴的海綿一樣。
「咦?……天、天曉得。」
「已經這麼晚了嗎?」
「知道了,馬上就去!」
方纔的煩惱已徹底消失了。
「原來如此,是日本作爲救援物資贈送的中古車吧。」
達哉總算平復了下來,摸着喉嚨抬起頭。
「這……也是呢。」
達哉一邊品嚐甜咖啡,一邊道謝。不知不覺中,周遭的難民們也開始準備出發了。
「達哉……?」
只是身心的疲勞超出極限了嗎?還是達哉不只是戰鬥,就連殺人這種行爲也漸漸習慣了嗎?
「再不快點,就趕不上預定的出發時間了喔!」
達哉和哈里里這麼說後,就要站起身來。
爲了儘可能讓更多人搭乘,甚至把小型巴士的座椅拆了。達哉朝車身看了一眼,輕呼了一聲。
「稍等一下,太過慌張是你的壞毛病。」
「那是什麼?」
雅德莉娜冷冷地看着達哉彎着腰,幾乎要把食物嘔出來的醜態。
「我們就只能上了吧,莉娜。」
雅德莉娜的話讓達哉回過神來。
「你連這種事都看得出來嗎?」
插圖p043
如此回答的雅德莉將視線從達哉身上別開。
雅德莉娜的語調變得像在逼問般的銳利。面對她驟變的態度,達哉只能不知所措。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達哉的吐槽,只見雅德莉娜在罐頭裏擠上滿滿的美乃滋。在用叉子攪拌後,黑色汁液就與白色美乃滋混合在一起,形成大理石狀的壯烈外觀。
「是這樣啊……」
達哉回想起在加魯那斯坦的逃難旅程中,和菊乃單獨度過的日子,激烈地咳了起來。
(騙人!你絕對是聽懂了才這麼說的吧!)
「當時的指揮官是米赫洛夫。」
「你是從哪兒弄來這種東西的啊?」
「──因爲以前的我,也跟你一樣改變了。」
闊別許久地感受到「日本」的氣息,達哉感到不知所措。
達哉回答雅德莉娜,同時爲了看出漢字而凝視起來。
「水一直燒不開呢。」
「菊乃在搭直升機離開之前,說了奇怪的話喔。說什麼兩人的關係永遠地改變了、你主動跨越了那一線之類的。」
就連達哉也看得出來,她的眼瞳正望着遙遠的過去。
「雖然我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啦。」
「咦?」
面對感到疑惑的雅德莉娜,達哉指向巴士的側面──正確來說是印在上頭,快被磨掉的油漆文字。
雅德莉娜向驚訝的達哉點了點頭。而達哉一副難以置信地微微搖了搖頭。
「不會,現在這樣正好。謝啦。」
「說得也是呢。」
那究竟會變成多麼慘絕人寰的味道,達哉完全無法想象。看着滿意地戳下叉子的雅德莉娜,他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
「是啊,而且那還是日本的字體。」
「至少喝杯咖啡再走。」
「是高加索的,叫做科爾基斯的國家吧?」
「醜態百出呢。」
在完全傻眼的達哉面前,雅德莉娜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心裏太有數了。
「意思是說,你變了嗎?」
「是啊,你說得沒錯。」
「只要看昨天的戰鬥就知道了。」
「玩笑話姑且不提,但你是真的變了。」
雅德莉娜傻眼地如此說着,同時不知從哪裏拿出了白色的小塑膠瓶。
老人、小孩陸續搭上老舊的小型巴士。昨晚沙耶夫少校也有提到,相對於上千的難民,將軍用與民間的車輛數量加起來只有二十輛左右。就算擠再多人上去,大部分的難民只能靠着自己的雙腳步行。
站在一旁的紅髮女性──社長祕書的娜塔莉亞.伊萬諾芙娜.雅可夫列娃像在規戒他似的說道。
遭到加魯那斯坦軍佔領的阿爾通基地,目前正處於極度混亂之中。
達哉點了點頭,學着雅德莉娜打開罐頭的蓋子。在並非湯汁也不是醬汁的黏稠狀黑色汁液裏,浸泡着牛肉的肉片與豆子。老實說,看起來不怎麼好喫。
「我第一次戰鬥的時候,也是這種狀況。」
現任D.O.M.S.社長的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以旁觀者的冰冷眼神如此批評。
搞不懂。達哉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就只有思考不停地空轉。
「是啊。不過,我的戰場在更東邊呢。」
「……啊。」
朝着連這種心聲都說不出口,痛苦不已的達哉,雅德莉娜低聲說道:
「你就連在這種時候也沒有變呢。」
除了極少部分的人。
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是啊。是在村子因爲內亂而被驅離故鄉,受到俄軍的維和部隊保護時的事。我記得,年紀就跟現在的克拉拉差不了多少。」
「沒事,你看那個──」
「雖然很同情他們幾乎沒有事前計劃與準備,就被上頭逼着進行倉促的侵略。」
確認手錶後,時間不知不覺就快六點了。
用叉子扠起一塊肉片,放進嘴裏。
「看不出來嗎?當然是美乃滋了。」
達哉如此簡短回答後,將咖啡一飲而盡。用力拍起自己的雙頰,重新鼓起幹勁。
「沒什麼,專家自有門路──就是這麼回事。」
在遙遠的故鄉,甚至沒見過面的某人的小小善意,如今成爲了保護這個國家民衆的助力,而且自己在現場見證了這件事──這種際遇讓達哉有種奇妙的感慨。
達哉欲言又止的話被哈里里的大喊聲打斷。仔細一看,穿着野戰服的少年兵正朝着這裏大大揮着手。
加魯那斯坦送來的增援與從奇襲行動中撤退的戰力堵在這裏進退不得,不論是軍官還是士兵,所有人都忙得團團轉。
「怎麼了嗎?」
「太慢了喔,小哥、姐姐!」
「東──濱──產業?雖然只看得出一小段一小段,但好像是公司的名稱。」
儘管知道雅德莉娜的話裏沒有惡意,但就是怎樣也平靜不下來。
感覺像直到方纔所抱持的內心迷惘被看穿了一樣,達哉緊抿起嘴脣。
那迷濛的眼神,是望向難民們。
打從昨晚遭到意料之外的反擊,到現在過了一個晚上仍還沒恢復過來。甚至還沒完全掌握正確的損害內容。
「──噗!」
「看得出來啊──」
「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我稍微多加了點砂糖和牛奶。說不定不合你的喜好就是了。」
「────」
達哉感到些許緊張並答話。
看着達哉接過杯子,雅德莉娜輕笑了笑。
米赫洛夫眯起雙眼,粗獷的臉龐感受着乾燥的風。那段記憶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沒事。」
「快走吧,莉娜。」
薩朗的山口、潘傑希爾的溪谷、巴達赫尚的高原,在宛如地獄的戰場上與戰友們一同度過的日子,至今依舊曆歷在目。
然而,苦戰到最後等着他的卻是──
「社長?」
娜塔莉亞疑惑的聲音讓米赫洛夫回過神來。
「怎麼了嗎?」
「……不,沒事。」
他含糊其辭,搖搖粗壯的頸子,就像要敷衍過去似的接着說:
「不管怎麼說,我也不熟這附近的地形。對了──要是死去的帕魯米修少將還在世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米赫洛夫回想起發起軍事政變,而遭到肅清的那名老將軍的風采。
「說到底,他還在世的話,肯定會反對這種魯莽的侵略吧。」
「魯莽嗎?確實是呢……」
他突然變了語調。
「是時候了呢,娜塔夏。」
對於這句隨口說出的話,娜塔莉亞微微點頭。
「那麼,社長。」
「是啊,沒必要再繼續陪王子玩這場戰爭遊戲了。」
米赫洛夫是專業的傭兵。自脫離俄軍以來,就獨自走過世界各地危險且見不得人的戰場。就連這塊阿富汗的大地,也只不過是這種「職場」之一。
不論是對吉翁特隆還是對D.O.M.S.,當然對加魯那斯坦也都沒有任何留戀與不捨。最重要的是,他自身的經驗發出了警告。
──是收手的時候了。
「路徑已經確定了。是經由德黑蘭前往阿姆斯特丹,日期與時間是──」
(既然如此,就只能下定決心去做了吧。)
當雅德莉娜這麼說時,〈野蠻人〉的駕駛艙裏幾乎同時響起激烈的警報聲。
「你有點太急躁了。」
『看來你的預感命中了呢。」
隊伍最尾端的〈野蠻人〉上頭,坐在駕駛艙裏的達哉喃喃自語。
由於幾乎都是步行,所以隊伍的行進速度很緩慢。一個小時不知道有沒有前進幾公里。乾燥的風吹拂過神情疲憊的人們。
「來了嗎?」
逼近的旋翼聲。我方發現到敵人了,而敵人還沒發現我方。真的嗎?雖然有做好僞裝,將發動機輸出降到最低限度,但我方可是就連ECS都沒有裝備的〈野蠻人〉。
3
「是市之瀨達哉嗎?」
「莉娜,你這個人……」
「不知道今天一天能前進多少距離呢?」
「太遠了嗎?該死。」
達哉在〈野蠻人〉的駕駛艙裏低喃,他的機體正蹲在峽谷的陡峭斜坡上。達哉一將手指放在扳機上,〈野蠻人〉就將手上的步槍朝向疑似直升機的黑影。
『────!』
將螢幕放大,特寫出難民的模樣。才十歲左右的少女被母親拉着手走着,揹着行李的肩帶陷進了肩膀。
「很堅強的孩子呢。」
「我們雖然把橋拆了阻止敵人前進,但天空不一樣吧?要是加魯那斯坦的戰鬥機飛過來的話,AS可是束手無策。要是遭到轟炸的話,我們全都會完蛋的。」
他將〈野蠻人〉的頭部往右轉。螢幕上的景色移動,映照出守在難民周遭的士兵們。
達哉也總算明白了。這種狀況下,要說到戰鬥機以外的空中威脅,只想得到一個。
這時,帶路的阿富汗士兵從懸崖上滑降下來。迅速交換了手勢──有三架敵方攻擊直升機接近,路徑一如預測。
只不過,有一件事十分難以割捨。
『我怎麼了嗎?』
「該死,要是有〈Raven〉的話──我在犯什麼蠢啊!」
雅德莉娜的預測漂亮地命中了。她的〈野蠻人〉在峽谷的另一側,跟達哉機一樣待命。
達哉的〈野蠻人〉也尾隨在後。
『走吧,達哉。』
雅德莉娜的語氣十分從容。
要是就這樣讓他們飛到阿富汗難民們的所在位置,究竟會引發多麼嚴重的慘案?
娜塔莉亞調整眼鏡的位置,並深深地嘆了口氣。對米赫洛夫的稱呼也變回以前的叫法。
幾乎同時,直升機的機體掠過了視野前方。是Mi-24〈雌鹿〉,舊蘇聯開發的大型攻擊直升機。不僅能以搭載的機槍、飛彈與火箭炮等武器進行對地攻擊,還能在機內承載武裝士兵進行直升機機降任務,是一架具備高通用性的機體。
能打中嗎?達哉用舌頭舔舔嘴脣,但隨即發出失望的呻吟。在步槍的炮門對準直升機之前,機體就再度隱沒到峽谷後方了。
達哉一邊咂舌,一邊微微拉起操縱桿。〈野蠻人〉的左臂靈活地動作,向懸崖上方打出發現敵機的手勢。將螢幕放大後,顯示出神情緊張地點頭的阿富汗軍士兵。
「……不,沒事。」
『喔,你很懂嘛,日本人。』
敵人的直升機或許早就發現到我方,想反過來偷襲也說不定。果然應該要在剛纔看到直升機的瞬間就開槍嗎?
〈野蠻人〉的步槍發出咆哮,噴灑而出的炮彈集中在機體前方。駕駛艙中彈的敵機就這樣失去控制。
達哉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這次由他主動用無線電呼叫雅德莉娜。
沙耶夫少校究竟是看開了,還是沒責任感?抑或是老實呢?達哉不是很清楚。
幾乎在達哉做好覺悟的同時,旋翼聲變得更大聲了。
「原來如此……」
顯示在〈野蠻人〉螢幕上的只有荒涼的山野景色,還有萬里無雲,晴朗到讓人火大的天空。
這個位置是由當地出身的阿富汗士兵引領而來的地點。由於是峭立的懸崖,所以立足點非常惡劣。儘管適合埋伏,但應該難以進行迴避或跑動等劇烈的戰鬥機動。
「……上尉。」
〈野蠻人〉的感應器捕捉到直升機的旋翼聲。機影還沒出現。只要在對方從有如屏風般,蜿蜒的懸崖後方現身的瞬間,瞄準射擊。只要能先發制人,這件事就結束了。
「……是喔。」
(等等……天空?)
『好,拜託你了,克倫斯卡亞。哼,果然追來了啊。』
雅德莉娜侃侃說出她的過去。遭戰火驅離故鄉,爲了保護家人與鄰人而持槍戰鬥的慘烈經驗。若是以前的達哉,應該無法理解這些事背後的真正意義。
「這就是所謂的依真主之意〈Inshallah〉嗎?」
通訊機傳來阿富汗士兵的叫喊聲。儘管聽不懂話語的意思,但很明顯是在發出警告。達哉回過神來,錯愕地瞪大眼睛。
「…………」
然而,達哉自己至今也走過了許多的戰場。現在也像這樣,親眼目睹戰災與難民的實際情況。
不過,要是沒辦法的話呢?
「我的預感?……也就是說──」
達哉一邊稱讚,一邊瞄準第三架。就算〈雌鹿〉想再度降下高度,逃向地形後方也已經太遲了。全自動的射擊線集中目標,打穿了渦輪軸發動機,讓敵機引爆燃料,化爲一顆火球。
在以AS爲對手的戰鬥中,這是致命性的弱點。
忽然間,他回想起雅德莉娜早上所說的話。她因爲內戰而被驅離故鄉時,也是帶着那種表情吧。
達哉暗自反省,再次重新偵查周遭,特別是後方。不過,依舊不見敵人的身影。
像看準時機似的,通訊機傳來雅德莉娜的聲音。順道一提,她的〈野蠻人〉目前正在隊伍的前頭擔任警戒。
「不愧是莉娜。」
『喔,你注意到這種事了嗎?』
他試着說出想到的疑問。
大部分的車輛已經先行前往今天的露營預定地。應該會在那裏一邊做好準備,一邊等待徒步的難民們抵達。哈里里的〈Bushmaster〉是跟着那邊的車隊過去,擔任護衛。
『……這次是怎麼了?』
這樣就全機擊墜──
「別想得逞。」
不發一語的脣角揚起肯定的淺笑。
「那個,我是假設喔。萬一敵人的戰鬥機帶着炸彈飛過來的話,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據守在峽谷對面的雅德莉娜瞄準射擊最尾端的〈雌鹿〉。難以想象會是〈野蠻人〉進行的精準狙擊,一發擊飛了主旋翼。瞬間失去升力的機體如石頭般墜落。
「再等一下,我還有件未了的事。」
「這樣啊。」
『這部分你大可放心,因爲加魯那斯坦的空軍相較於陸軍,非常遜色啊。說到底不僅規模小,機體還是蘇聯時代的舊型。而且大多都是攔截機,幾乎沒有能進行對地攻擊的機體。』
「沒有啦,我剛剛想到一件事,天空沒問題吧?」
正因爲如此,儘管說不定只有些許,但他覺得觸及到了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這名少女的真實面貌。
儘管〈雌鹿〉能單機兼任攻擊直升機與運輸直升機,不過這項優點同時導致了無法兩全其美的半吊子感。具備士兵座艙而變大型的機體鈍重,沒辦法隨機應變。
雖然是笨拙的敷衍,不過雅德莉娜沒有再追究下去。
『到時就只能解散隊伍,大家分頭逃跑,聽天由命了啊。』
『如果要讓直升機飛過這種地形,應該會沿着峽谷,以貼近地表的低空飛行過來。你就在這裏守株待兔。』
『那就束手無策啦。』
『是從設置好的定點感應器傳來的嗎?這個反應是──纔剛說完就來了嗎?少校,我們前去迎擊。』
完全升起的太陽燦爛照耀着未經鋪設的山路。在烈陽曝曬下,難民們默默地前進着。
應該相當疲憊了吧,腳步搖搖晃晃的。不過,她沒有訴苦。只有一瞬間,少女的側臉正拼命地咬着牙關。
達哉總算是注意到自己只是在鑽牛角尖。微微深呼吸,轉換心情。
(不對,莉娜更像是那一邊的人吧。)
『總而言之,達哉,你對空中的警戒並不壞。不過該注意的對象,不是戰鬥機也不是攻擊機──』
雅德莉娜莫名自豪地答道。
在護衛任務中想其他事情根本是怠慢。達哉重新繃緊神經。
現在,達哉的〈野蠻人〉蹲在峽谷的斜坡上,埋伏加魯那斯坦軍的攻擊直升機。當然,有儘可能地做好僞裝。
『因爲有個很虔誠的穆斯林戰友啊。』
假如要與直升機正面互擊,我方會壓倒性的不利──達哉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不安。
沙耶夫少校的聲音介入通訊。他搭乘的指揮車也跟雅德莉娜的〈野蠻人〉一樣,在隊伍的前頭緩慢行駛着。
『也說不上是對策,但我們姑且有考慮過了喔,市之瀨。』
聽完沙耶夫少校與雅德莉娜的說明,達哉有點曖昧地點頭。姑且算能理解,姑且啦。
他一邊低聲說道,一邊朝着〈雌鹿〉的隊伍扣下扳機。就如事前商量好的,達哉瞄準的是最前方的機體。
(畢竟一時的疏忽,說不定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啊。不只是我們,甚至還會傷害到難民們。)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記得他們應該還在使用米格─25。』
由於光靠正規士兵的話,護衛的人數實在不足,所以就將多出來的步槍分發給難民的志願者,讓他們加入警備。當中還有人是拿着像私人物品的獵槍。
螢幕上顯示的山谷對面,能看到三道小型黑影從貼近地面的低空一掠而過。
「很從容呢。是有什麼對策嗎?」
沙耶夫少校十分乾脆地說道。
「──是直升機嗎?」
應該是最先擊墜,那架最前頭的〈雌鹿〉還活着。
就算彼此語言不通,也能勉強溝通。達哉讓〈野蠻人〉點點頭,傳達謝意。
雅德莉娜的〈野蠻人〉改變方向,避開隊伍衝上山路旁的斜坡,往後方前去迎擊。
或許是引擎停止了,正靠着自旋機動進行降落。但受到高度不足的影響,沒辦法充分減緩速度。恐怕沒辦法平安着陸。
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直升機駕駛員拼命控制機體,打算將機體正面朝向達哉他們。機體兩側裝載的多管火箭發射器顯示在駕駛艙的螢幕上。
墜落。
戰鬥直升機撞擊谷底,粉碎四散。不過在這之前,火箭發射器噴出了火光。
「趴下!」
達哉朝着一旁的阿富汗兵怒吼,以〈野蠻人〉的步槍與頭部機關炮進行盲射。既然無法採取迴避機動,就只能擊落了。不過靠着〈野蠻人〉遜色的FCS,有辦法擊中秒速超過三○○公尺的火箭彈嗎?
所幸發射的五七毫米火箭彈只有三發。一發朝着錯誤的方向猛烈飛去,一發奇蹟似的被機關炮彈命中。然而,最後一發──
「嗚喔喔喔!」
從黑煙中飛出的最後一發火箭彈,像是被〈野蠻人〉的左肩吸引過去似的命中了。
爆炸。
猛烈的衝擊襲向駕駛艙裏的達哉。強烈的震動搖晃着大腦,意識被物理性地開始剝離。
〈野蠻人〉完全喪失平衡,像要尾隨擊墜的敵方〈雌鹿〉一般往谷底墜落──
「誰會摔下去啊!」
千鈞一髮之際,他恢復了意識。達哉踩下踏板,但機體的重量失衡,機體逐漸往右側傾倒。
在激烈響起的警報聲中,這次拉起操縱桿。他以絕妙的平衡控制,讓眼看着就要倒下的〈野蠻人〉踏穩腳步。
達哉劇烈喘着氣,同時確認起機體的狀況,不禁一陣毛骨悚然。
〈野蠻人〉的左手臂自肩頭處被扯了下來。從損壞部位噴出的機油如同鮮血般,弄髒了機體。
(火箭彈要是再偏右一點就死了呢。)
不對,只受到這種程度的損害,反倒該說是幸運吧?達哉關閉左肩部的液壓系統,吐了口氣。機體的狀況雖然很慘,但似乎還有辦法走到下一個露營地。
『怎麼了!快回答我,達哉!你沒事吧!』
『市之瀨,你的〈野蠻人〉先出發吧。在現場與克倫斯卡亞他們會合,負責搭建陣地。那裏好像有以前的城堡遺蹟,就拿來利用吧。』
(沒錯,所以你也別死在這種地方啊──菊乃。)
通訊也總算恢復了。
從士兵們之間發出了不知是在呻吟還是喧嚷的聲音。
達哉如此說道,伸手將士兵的眼睛輕輕闔上,也回收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
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經斷氣了。
「請問少校打算怎麼做?」
『……既然赫拉特變成戰場了,這麼做反而很危險。』
「稍等我一下。」
擊退〈雌鹿〉之後,再也沒有遇到加魯那斯坦軍。當天下午,還有隔天都一邊警戒着後方,一邊繼續前往東南方的逃難旅程。
「……謝謝你,讓我得救了。」
「就在前面的山頂佈陣,把加魯那斯坦的那羣傢伙擋下來!只能這麼做了!」
「問我要怎麼做?既然逃不了,不就只能打了嗎!」
達哉回應雅德莉娜傳來的通訊。話雖如此,這毫無疑問是個大好良機。
「拉蘇爾上等兵戰死了。根據狀況來看,無法回收遺體。只回收識別牌,進行返回。」
結束事務性的對話後,達哉的〈野蠻人〉站起身。用僅存的右手握着步槍,朝阿富汗兵──拉蘇爾上等兵的遺骸再看了一眼。
「不清楚,但謹慎前進吧。」
要不了多久,也會輪到自己吧。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達哉在帳篷的角落。聽不懂內容,看似很困擾的樣子。他用英文再重說一遍相同的內容。
『正是如此。』
「這裏是遺產4號。勉強算是沒事──」
不過就跟預想的一樣,難民們的腳程緩慢,行程遲遲沒有進展。在總算迎來第三天的早晨,距離目的地的赫拉特市還剩下將近二十公里的距離。
『就只能集中在一個地方,由我們來保護了吧。我會去跟難民說。』
4
「你們那是什麼表情!不論是我還是你們,都是職業軍人吧。好歹在這種時候,給我做到薪水份內的工作!懂了吧!那就好!」
「──加魯那斯坦他們的總隊在赫拉特那邊打起來了。哼,手腳真快呢。」
「就在方纔,經由克倫斯卡亞他們的偵察,得知到一件事──」
前進的兩架AS衝上了前往山頂的道路,視野一口氣擴展開來。俯瞰着通往赫拉特的山間平原,雅德莉娜屏住了呼吸。
『……這麼說也對呢。』
『……達哉?』
『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吧?』
沙耶夫少校揮下的手掌拍上桌面。
加魯那斯坦軍是以赫拉特爲目標,沿着複數的路徑分進合擊。只要能擋下其中一支兵力,應該就能相對提高赫拉特防衛成功的可能性。
在黎明前的朦朧天空下,走在山路上的雅德莉娜的〈野蠻人〉,收到哈里里的〈Bushmaster〉傳來的通訊。
「先聯絡總隊,儘可能地迅速會合。首先,就從這裏開始。」
一臉凝重地如此回答。
「來了呢。」
雅德莉娜讓哈里里安靜,看了一眼〈野蠻人〉的螢幕。正好就在山頂的另一頭,能看到飄起了陣陣黑煙。
少年像在尋求依靠的聲音,讓雅德莉娜感到心痛。她自己也對這種彷彿腳邊的事物全都崩潰一般的絕望感,打從心底地感到寒意。
『瞭解,不過那種碉堡的遺蹟能派上用場嗎?那是在用刀、弓箭,頂多用火繩槍打仗時的東西吧?』
『怎麼會……赫拉特被攻陷了?』
「安靜,下士。」
沙耶夫少校改用英文說。
掩護達哉的阿富汗兵一動也不動地伏倒在地上。直到這時,達哉才總算發現自己不記得那名士兵的名字。
這時,一名士兵舉起手。是達哉。
『可……可是……』
『咦?』
(我還有事想要質問你呢。)
(希望不會輪到她──莉娜。)
但就算是這樣──
『開火──!』
達哉在知會過雅德莉娜後,讓〈野蠻人〉擺出入庫姿勢。他爬下機體,快步趕到士兵身旁。
他只強烈地期望這件事。
『怎麼了,市之瀨?』
(唉,的確會這樣呢──對了。)
『看來是注意到山路上的地雷了。』
利用城堡遺蹟搭建的臨時陣地蓋得算是相當不錯。將幹壕溝的遺蹟再往下挖深,作爲戰壕,並將手頭上所有的地雷、迫擊炮、重機具等裝備統統裝上。當然,最大的戰力是兩架〈野蠻人〉。
就算目睹到我方人員死亡,達哉也沒有受到多少打擊。他已經理解到戰場就是這樣的地方。
『就因爲這樣,以前在那座山頭上好像有城堡還是碉堡什麼的喔,雖然已經棄置好幾百年了。有看到嗎?瞧,那裏有城堡的遺蹟──』
『──雖然這麼說,但難走的路程只剩下一小段了呢。』
這時,下方的加魯那斯坦軍停止進軍了。
『喔……好。』
哈里里回覆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安。
時間不多。達哉一回到〈野蠻人〉的駕駛艙裏,就向雅德莉娜發出通訊,確認識別牌上的姓名與階級。
「是赫拉特的方向吧。」
「是啊,應該沒有蠢到會被那種東西炸飛吧。」
達哉的回答莫名地一本正經。
「喂,振作一點──」
就連在這種狀況下,雅德莉娜的聲音都保持着冷靜。她將〈野蠻人〉的光學感應器放大到極限,打算隔着螢幕儘可能地理解戰況。
對從小就在老家的建設公司操作PS〈Power Slave〉──人型重機具的達哉來說,這種工兵的工作並沒有很難。難民們就收容在最深處的「主城」遺蹟裏。
正當他準備這麼回答時。忽明忽滅的螢幕上顯示出來的景象,讓達哉的舌頭僵住。
目前兩人的機體正領先總隊一步,前往赫拉特市。目的是偵查前方,並擔任向赫拉特司令部報告現狀的傳令。
遠眺到的綠洲城市街道上──目標的赫拉特市冒出了好幾處火勢。
『是火災嗎?』
只發自內心地祈禱着這件事。
達哉坐在〈野蠻人〉的駕駛艙裏,俯瞰着走在山路上的敵軍隊伍。
『只要越過前面那一座山頭,山路就結束了。接下來在抵達赫拉特之前都會是平地。』
「沒時間發愣了,哈里里下士。」
他也知道自己下了蠻橫的命令。沙耶夫少校大略環視了部下們慘白的臉龐。
「儘管似乎被攻進市區了,但還是勉強阻擋下來的樣子。是要徹底抗戰嗎?太魯莽了。」
雅德莉娜朝顯示在螢幕上熊熊燃燒的赫拉特市區看了一眼,呼喚應該就在那裏等待他們的少女。
達哉哽住了聲音。一塊尖銳的彈體碎片深深刺進了伏倒的士兵延腦,睜大的眼睛與嘴角淌着細微的血絲。
『收到。集合地點一如預定。』
『背水一戰呢。』
「輪」到直到方纔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士兵了。就只是這樣罷了。
比起對任何人,雅德莉娜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走吧。戰況雖然非常糟,但要絕望還太早了!」
「原來如此。」
(然後,只要能堅持到總隊徹底守住赫拉特,派遣援軍過來的話……哼,想得真美。)
『收……收到!』
『姑且不論我們,難民他們該怎麼辦?就跟之前講的一樣,讓他們分頭逃跑嗎?』
哈里里壓抑的悲鳴聲從通訊機中流泄而出。
『啊──啊啊……』
「不,還沒有。」
當天,達哉他們遭遇到加魯那斯坦軍是在上午的時候。
雅德莉娜點了點頭,確認懸吊在駕駛艙天花板上的地圖。一雙眼睛倏地眯起來。
「這個數量,是主要幹線被突破了嗎?」
然而,就算是這樣──
在周遭陷入凝重的沉默中,一名士兵像豁出去似的舉起手。
鋼鐵的腳掌與履帶踐踏着柔軟的草地。是AS與戰車、裝甲車的進軍隊伍,上頭都印着加魯那斯坦的國籍標誌──綠色圓形上有白色新月與星星的圖案。
只不過她的那份冷靜,是靠相當的努力與演技保持的。
達哉的臉色瞬間變了。
通訊機一傳來沙耶夫少校的命令,達哉同時扣下扳機。單手持着的〈野蠻人〉步槍噴出火光。
不管怎麼說,都必須儘可能地做出對策。爲了儘可能地提高勝利與生存的可能。
在露營地的帳篷裏,沙耶夫少校面對減少到二十多名的部下士兵們,以低沉的聲音開口說:
同時,雅德莉娜與阿富汗軍的步兵們也一齊開始攻擊。
竭盡一切火力,攻擊加魯那斯坦軍。機體上方遭到迫擊炮直擊的裝甲車起火燃燒,從車中滾出來的士兵在掃射中陸續倒下。
加魯那斯坦軍也開始反擊。適合這種狀況的兵器,果然是──
「莉娜,AS來了!」
『這我看就知道了。』
雅德莉娜冷靜地回覆如此大喊的達哉。
臨陣磨槍的陣地發揮出超乎預期的效果。以地形與地雷的組合牽制敵人的行動,在戰壕裏進行迎擊。
一架〈Shadow〉跳起,試圖一口氣越過雷區。不過,我方也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步兵們發射的反戰車火箭〈RPG〉集中射向在空中的〈Shadow〉。
爆炸。
「隨便到處亂跳就會變成這樣啦!」
達哉拍着解決掉被擊落的〈Shadow〉的步槍說。
(行得通嗎?)
如果繼續這樣靠着陣地爭取時間,說不定真的能等到援軍前來。正當達哉心中亮起微弱的希望之光時──
『這個反應是……左邊?──唔咕!』
隨着雅德莉娜的慘叫,她的〈野蠻人〉倒下了。
「莉娜!」
朝她那頭看去,達哉大爲愕然。
在左側的斜坡上,半空中晃了晃。電子的火花忽明忽滅,解除不可見型ECS的AS現出身影。
十字型的主感應器閃爍着紅光。
「來了嗎,〈turia〉……連〈Legatus〉也來了。」
「……下一個地點是22-51。繞到右翼去。」
「……發現達哉與莉娜,安然無恙。」
「要是你在六年前的那個時候──在護送我們逃難時,被科爾基斯的傢伙們問了同一句話的話,你會怎麼回答?」
守在後方的獨眼指揮官機架着一把巨大的狙擊炮。
雅德莉娜一邊說話爭取時間,一邊確認機體的損傷。中彈位置是左腳部,外加上腰部平衡器出現異常。
忽明忽滅的螢幕上,顯示着過去長官的機體。雅德莉娜回瞪着狙擊炮的炮門。
阿富汗軍的陣地已經幾乎崩潰。
相對地,娜塔莉亞機放下了狙擊炮的炮門。同時,一羣〈turia〉蜂擁而至。
就在這時,我方機的〈Sigma〉傳來通訊。
『是那個「獨眼」!好……好快!』
『我是羅尼.賽米維斯中士。隸屬於美國海軍特種部隊〈Navy SEALEs〉,代號是九月6號。這次就讓我這樣自稱吧。』
『長話短說。』
「還以爲能再多撐一會兒,該死。」
射出的穿甲彈,不偏不倚地再度射穿了一架〈turia〉。確定這點後,克拉拉以不符年齡的冷靜語調說:
「……收到。I have trol。」
「那架直升機是你在操縱的嗎?也就是說──」
『沒什麼,這也是工作啊。而且,這樣就不用看到那孩子──克拉拉悲傷的表情了。』
達哉茫然地仰望着擺出警戒姿勢的AS身影,思考完全跟不上出乎意料的情況驟變。
「……遵命。」
繼約瑟夫的〈Raven〉三號機後,出現了好幾架第三世代型AS。那有如運動員般銳利緊實的俊敏機影,達哉也似曾相識。
『達哉先生,你沒事吧!』
(那架機體,記得是莉娜的……)
開炮。
〈Shadow〉的操作系統切換。配合着莎米拉的操縱,從單膝跪地的姿勢站起身,隨即拿着狙擊炮奔跑起來。
在他們確實且毫不留情的反擊之下,被逼近到陣地前方的加魯那斯坦軍慘遭擊潰,節節敗退。從左翼侵入的〈turia〉隊也遭到阻擋,沒辦法再繼續前進,還暴露在來自後方的狙擊之下,進退不得。
一般操縱由莎米拉負責,她將機體移動到狙擊位置後,再將操作切換給克拉拉。順道一提,〈Shadow〉的雙座機規格改裝是由新生D.O.M.S.的整備課課長──達妮埃拉.柯曼一展身手完成的。
把沉默視爲肯定,雅德莉娜接着說下去。
『戰鬥方式依舊很難看呢。』
『是啊,我把達哉先生的〈Raven〉帶來了。』
「是娜塔夏嗎……」
沒時間考慮了。她踩下踏板,採取迴避機動,同時召回一架〈turia〉。
『我已經變了。』
只隔了一會兒,炮聲才傳達過來。
達哉的〈野蠻人〉躲在戰壕底下,拋開子彈告罄的步槍,重新握起小型單分子刀。
「所以我要戰鬥!爲了已經不在這世上──當時的你!」
〈Sigma〉微微移動頭部。它的主感應器朝向山對面的狙擊機。
(之後還要去救莉娜。我可不能輕易死掉啊,該死。)
通訊機中突然響起的聲音讓達哉瞪大了眼。同時,〈turia〉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
「……社長,要是掉以輕心就傷腦筋了。」
『那已經過去了。』
「狙擊!」
(搭乘那架〈Shadow〉的……該不會!)
對戰車短劍以驚人的準確度命中了T-72的上方裝甲。串聯式的成型炸藥彈爆炸,炸飛了戰車。
橫倒在地的〈野蠻人〉駕駛艙裏,響起冷靜的女性聲音。
在混戰中與雅德莉娜的通訊中斷,讓他感到心急如焚。但現在就算衝出戰壕進行自殺攻擊,也只是白白送命。
〈Shadow〉的駕駛艙裏,坐在後座的克拉拉.毛歡呼起來。
「────!」
纏繞着不可見型ECS的殘渣,揮出拔刀一閃。單分子刀的斬擊將〈turia〉一刀兩斷。
「我記得你是在羅馬尼亞遇過的──羅尼.賽……賽……」
「前座」的莎米拉.賓特.哈山以平靜的語氣訓誡克拉拉。她的視線看着在螢幕上放大的兩架〈野蠻人〉。
看到急轉直下的戰況,達哉目瞪口呆。
『放棄無意義的抵抗。投降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踩下踏板,〈野蠻人〉以伏倒在地的姿勢挺起身。儘管如此,步槍仍對準了娜塔莉亞的〈Legatus〉。
一邊進行通訊,羅尼的〈Sigma〉一邊微微探出機身,瞄準在山路上將主炮抬高到仰角極限的敵方戰車──陳舊的T-72,動作俐落迅速地投擲出對戰車短劍。
「收到,麻煩啦。」
娜塔莉亞感到一陣戰慄。
羅尼在愛機〈Sigma〉的螢幕上,確認到急忙往降落的運輸直升機趕去的達哉。
聽到這句話,雅德莉娜停下手邊的作業。
達哉瞪着以輕快的動作接近的〈turia〉。
畢竟是在集中攻擊從正面攻來的加魯那斯坦軍時,遭到〈turia〉部隊從側面打飛。雖然被顯而易見的佯動給騙了,但考慮到兵力與裝備的差距,這可說是當然的結果。
「好耶!」
「〈Raven〉三號機……是約瑟夫!」
空間晃動,出現巨大的黑影。
『…………』
(我記得那是特種部隊專用的M9──〈Sigma Elite〉!)
九月7號──塞繆爾.戴維斯中士的聲音中帶着尖銳的緊張感。
達哉大呼稱快,開啓〈野蠻人〉的駕駛艙。迅速滑降到地面上,回頭看了被過度使用的機體最後一眼。
一如預期的要求。想了一會兒,雅德莉娜做出回覆。
在隔着一個山谷的對面山峯上,山脊的另一端有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到目前爲止都很順利,那接下來──)
『聽得到嗎,莉娜?』
「山姆!」
『是市之瀨達哉嗎?很高興你平安無事。』
『不過,很有你的風格。幹得好,達哉──我的朋友。』
『……真遺憾。』
「久等了,夥伴!」
(莉娜……)
「好耶!首先是人偶一隻!」
達哉對這不適合戰場,溫和理性的聲音有印象。
『九月7號呼叫九月6號。07-18發現新的敵方AS。需要支援──這傢伙是什麼啊?』
「You have trol。該換獵場了,莎米拉。」
「我想問你一件事。」
「沒錯,娜塔夏,你是絕對不可能會答應的。米赫洛夫上尉也肯定不會答應。」
與此同時,旋翼聲接近而來。一架大型運輸直升機降落到M9們確保的地點上。
「變了?是啊,這我當然知道!」
在種種疑問不斷擴大之中,通訊機傳來了嬌豔的少女聲音。
有別於那幹勁十足的話,克拉拉慎重地動起套着數據手套的雙手。配合着她的動作,〈Shadow〉的狙擊炮炮門對準了遠方的敵機。
他向〈野蠻人〉這麼說並敬禮。之後頭也不回地衝向降落的菊乃直升機。
就像在保護達哉的〈野蠻人〉般,站在前面的一架M9〈Sigma〉傳來通訊。一邊以左肩的護盾,彈開加魯那斯坦軍〈Shadow〉以全自動射擊撒出的彈幕,一邊以單發射擊回擊,輕而易舉地將對方一槍擊倒。
「喔,就是所謂的千鈞一髮呢。也是啦,爸爸曾經說過,英雄總是最慢纔到。」
「似乎又被你救了一次呢。」
(怎麼可能?那個方向什麼也沒有。)
脊背冷不防地竄起一陣寒意。從四點鐘方向──約東南方的位置傳來一道針對她的明確敵意。
要是召回的〈turia〉沒有成爲肉盾的話,娜塔莉亞自己的〈Legatus〉應該已經遭到射穿了。
「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謝謝你了。多虧有你,我才能活到現在。」
先躲起來,向靠過來的敵方AS挑起近身戰。用單分子刀幹掉對方,再搶走他的武器。就算步槍上了電子鎖,子彈也應該能用。
下一瞬間,召回的〈turia〉突然翻滾在地。刻在機體正面的彈孔烙印在〈Legatus〉的螢幕上。
她受到就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激動驅使着。
插圖p077
娜塔莉亞向管制下的〈turia〉發出攻擊雅德莉娜機的指示後,隨即感受到了那個。
(那個是──〈Shadow〉!是在這種距離下射中的嗎?)
克拉拉氣勢十足的話讓莎米拉揚起一道極淺的微笑。
伴隨着沉重的衝擊,通訊中斷了。羅尼忍不住喊出戰友的暱稱,而不是代號。
「是菊乃嗎!」
克拉拉儘管在狙擊方面擁有無以倫比的素質,卻因爲年紀尚幼而無法充分地操作AS。爲了將她的天賦之才〈Gift〉活用在AS戰鬥上,想出來的苦肉計就是利用雙座型AS進行操縱與狙擊的「分工」。
『……被闖過去了,該死。我的機體嚴重損壞了。』
就算聽到告知平安的通訊,也沒有時間感到安心。
『別大意了喔,羅尼。那傢伙是王牌。』
同時,一架AS跳了起來。雙手架着的單分子刀刀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離子的餘暉烙印在螢幕上。
從那具特徵性的「獨眼」光學感應器來看,那架機體毫無疑問是〈Legatus〉。而且,還是搭載着AS用電弧加熱推進器──捷變推進器的修改機。
羅尼是首次目睹這架機體,但有收到新生D.O.M.S.的報告。也就是說,這架AS的操縱者是──
「史蒂芬.米赫洛夫……是他嗎?」
羅尼以低沉的聲音吼道。
「海豹部隊的強襲機兵小隊嗎?作爲對手是沒有不足……」
米赫洛夫在〈Legatus〉的駕駛艙裏喃喃自語。
顯示在駕駛艙裏的敵機是M9A2SOP〈Sigma Elite〉,性能足以匹敵米赫洛夫過去搭乘的〈Shadow〉Spetsnaz規格機的高階款AS。
可以的話,他很想與之交手。在米赫洛夫心中所鬱積的戰意發疼起來。但考慮到現在的戰況,能遊玩的對象最多就一個人吧。
既然如此,應該以當初的預定優先。
「娜塔莉亞,撤退路徑爲B-3。後退的時機就交給你了。」
『瞭解。社長呢?』
「我嗎?我要再稍微玩一下。」
米赫洛夫看向着陸的運輸直升機,同時朝眼前的〈Sigma〉釋放出管制下的〈turia〉。數量爲兩架。本來還帶着一架,不過在闖越方纔的〈Sigma〉時,被對方以同歸於盡的方式幹掉了。
面對左右散開的〈turia〉,〈Sigma〉一邊後退一邊進行回擊。讓人想放上教課書的巧妙戰術機動,不過這樣就把它從目標身邊拉開了。之後只要能爭取到用來分出勝負的短暫時間,這樣就夠了。
幾乎同一時間,運輸直升機的後方艙口伴隨着嘎吱聲開啓。看着從中出現的藍色AS身影,米赫洛夫微微笑起。
「等你很久了,市之瀨達哉。」
『等……等等!爲什麼是用野外求生刀!』
讓人聯想到鎧甲武士,厚重且俊敏的機影。他對AS─1〈Blaze Raven〉一號機改和其操縱者呼喊。
『……那個,確實是這樣啦──』
快步趕到同樣爬下〈野蠻人〉的雅德莉娜身旁。
聽到溝呂木難得認真的態度,達哉以玩笑話回應。
『聽好了,別以爲現在的一號機就如外表所見啊。』
「笨蛋。」
「……不會讓你殺掉的。」
對機體受創,過度使用到極限的雅德莉娜的〈野蠻人〉來說,狙擊炮的一擊是致命傷。
代替中途安靜下來的溝呂木,菊乃傳來通訊。
「我真是太天真了……」
片刻的日常──
那道爆炸,就連從米赫洛夫的駕駛艙裏也能確認到。
『但如果是現在的你,就算對手是史丹卡叔叔也一定能贏。我是這樣相信的。』
菊乃難過的聲音中,沒有往常矯揉造作的感覺。
『收到!』
「她曾經是我在科爾基斯時的長官。」
「…………」
「都準備到這種程度了,要讓我好好享受喔。」
要是這樣,加魯那斯坦已經沒救了。
米赫洛夫與娜塔莉亞本身都有預料到這種發展,但發生的時機比預期得還要早。
「──嗚嗚……」
此時正在與米赫洛夫對峙的達哉,也被嚴重損壞的雅德莉娜〈野蠻人〉奪去注意力。而當事人們沒有注意到這種奇妙的相似構圖。
『好了,別亂動,會受傷的喔。』
這句話是在罵娜塔莉亞,還是在罵自己,米赫洛夫自己也搞不清楚。
在戰場上的對答──
通訊機響起的嘶啞聲是AS─1開發主任──溝呂木克郎的聲音。
「──達哉?」
『上來。』
最重要的是,現在沒時間等到分出勝負了。
「既然如此──」
嚴格但紮實的訓練──
「加速!」
別說是瞄準了,光要持續顯示在螢幕上都很辛苦。
推力向量失控的一號機儘管當場像顆陀螺轉了一圈,卻在快要跌倒前踏穩了腳步。雖然機體控制得很漂亮,這依舊是個破綻。
「不會讓你殺掉達哉!」
雅德莉娜凝視着自爆後崩落的〈Legatus〉殘骸。從達哉的位置看不見她的表情。
「…………」
沒有受到更進一步的追擊。
戰況變了。再繼續戰鬥下去也毫無意義。
達哉只能默默看着這樣的她。
(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別想得逞!』
在心急如焚的娜塔莉亞眼前,一號機的機體大幅度地向前倒去。或許是發生了某種機體故障,唯獨左腰的推進器停止運作。
娜塔莉亞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以滿是鮮血的脣角揚起自嘲的笑容,同時按下保密的按鈕。
達哉什麼也沒說,從背後抱住了雅德莉娜。
『接着,請對1到7之間的標靶進行移動射擊。能辦到吧?』
連她眼淚的真意都不明白──
「什麼嘛,主任也來啦。」
(而且,還有海豹部隊的事。)
「……死了嗎?」
聽到她這聲拼命的叫喊,娜塔莉亞所感到的是驚訝──還有安心與理解。
不過回過神來的速度,是米赫洛夫遙遙領先。
娜塔莉亞難掩焦慮。
簡短回答後,達哉的一號機邁開一步。機體呼應着他的操作,還有以TAROS讀取到的思考,讓腰部的主推進器點起離子的光輝。
既然搭乘了同等性能的機體,米赫洛夫肯定會勝利──她想相信這點。然而,回想起一號機的操縱者──市之瀨達哉至今在各種關鍵時刻展現出來的神技,就沒辦法捨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必須儘早脫離這個戰區,做好準備。
雅德莉娜似乎嚇到了,身體只在一瞬間僵住。不過,隨即將背靠上達哉的胸膛。
介入的〈野蠻人〉機影擋住了射向一號機的射線。
就在她確定勝利的那一瞬間──
『達哉先生,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沒放過這個瞬間,娜塔莉亞扣下扳機。
中彈──
「她很照顧我。在戰場上救了我,還教我戰鬥的方法。」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總而言之,現在的這傢伙是阿富汗的人靠着與二號機、四號機的相容性,在拼裝起來的機體上裝上備用推進器拼成的。能不能正常運作都完全沒做過調整與測試喔。』
在這瞬間,少女的腦海中閃過往日的回憶。
從低着頭的雅德莉娜口中傳來嘶啞般的啜泣聲。斷斷續續的哽咽聲,不久後變成毫不遮掩的嚎啕痛哭。
久未搭乘的〈Raven〉一號機駕駛艙比想象中還契合達哉的身體。
娜塔莉亞將狙擊炮的炮門朝向〈Raven〉一號機。
「娜塔夏……?」
「得手了。」
美軍的特種部隊如此公然地參與着戰鬥。儘管覺得不可能,但美國是決定要正式介入這場紛爭嗎?
大多數顯示器都損毀,下半身也完全不聽控制。無法止住仿若失血的漏油情況,燃氣渦輪機的搏動也快要停止了。
一號機目前正在與米赫洛夫的〈Legatus〉展開一場超乎AS常識的高速戰鬥。兩機皆斷斷續續地噴灑着電離化的推進劑,以電光般的速度交鋒。
那是在戰場上的相遇──
這個事實,讓米赫洛夫只在一瞬間茫然自失。
『我要報名,那個──雅可夫列娃少尉。』
『你的頭髮長得太長了,我來幫你剪。』
「簡單來說,就是跟平時一樣吧?」
「謝啦。」
達哉從茫然佇立的少女背後呼喚她。
流星奔馳過地面。
在戰場喧囂漸漸遠去的陣地遺蹟上,達哉爬下〈Raven〉一號機。
『有話等一下再說。』
「她對我有着無以回報的恩情。然而我卻將她……將她──」
啓動保密用的自爆裝置後,娜塔莉亞的〈Legatus〉在轉眼間爆炸四散。沒有操縱者逃離的跡象。
『中……中尉,我──』
一邊掌管在娜塔莉亞管制下的〈turia〉,一邊開始撤退。儘管受到三次左右的狙擊,但他沒有拿無人機當肉盾就脫離戰區了。
雅德莉娜承受着駕駛艙就要被貫穿的激烈震動,就連慘叫也發不出來地痛苦掙扎。
「…………!」
彷彿在回應着雅德莉娜的心意與執着,瀕死的〈野蠻人〉將步槍炮門朝向娜塔莉亞的〈Legatus〉。
「…………」
(……上尉。)
但是,〈野蠻人〉的右手還能動。而且,那隻右手還握着步槍。
由於米赫洛夫的參戰,讓現在看起來像是控制住了惡化的戰況。但這終究是暫時性的。只要些許的契機,加魯那斯坦軍應該能立刻超越界線。
正面受到三七毫米彈掃射,娜塔莉亞的〈Legatus〉痛苦地翻滾着。機體漸漸被撕成碎片,不論是駕駛艙,還是操縱者,都無一例外。
大口徑穿甲彈的正面攻擊將〈野蠻人〉的左臂自肩頭處扯了下來。平衡器受損的機體不可能承受得住中彈的強烈後座力,失去平衡的雅德莉娜機就猛烈地翻倒在地。
『你要報名嗎?』
中彈中彈中彈──
插圖p092
「……莉娜。」
與娜塔莉亞一同度過的往日殘影。不論是喜是悲,雅德莉娜回憶着這一切,並深深地牢記在心,之後扣下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