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回不去的日子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9萬 字
1
「真漂亮的手。」
持起弟弟的手,三條菊乃陶醉地低語。
冰涼的白皙肌膚與柔嫩有力的手指觸感。菊乃撫摸起他的手,盡情地把玩享受。
「還真是多謝讚美啊。」
弟弟旭莫可奈何地答話,同時嘆了口氣。與菊乃如出一轍的端正臉龐,透露着他已經放棄抵抗的想法。
「就算你這樣誇我,我也不覺得高興。再說,姐姐你的手不是更漂亮嗎?」
聽他這麼說,菊乃就低下視線看着彼此糾纏在一起的手。
沒錯,旭的手不論再怎麼纖細,也還是雙男性的手。不論細緻度、柔嫩度、白皙度,都是身爲女人的自己比較「漂亮」吧。
但菊乃重視的不是這種表面上的事物。
「這雙漂亮的手,至今居然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呢。」
「是啊。」
無視旭半眯着眼,一臉「果然如此」的反應,菊乃發出詢問。
「旭,話說回來,你的初體驗是在什麼時候啊?」
「那個啊,我事到如今也不想糾正姐姐你的那種說話方式了,但可不可以別把我也拖進那個世界裏啊?」
儘管嘴巴上抱怨連連,旭卻意外地認真思考起來。
「……這個嘛……我的第一次嗎?大概是在黎巴嫩吧。應該是我在貝魯特操縱〈野蠻人〉,用步槍把民兵搭乘的裝甲車轟飛的時候吧。」
「哎呀,這情節也太無趣了吧!」
聽到旭的答覆,菊乃誇張地出聲大喊。從旭手上離開的雙手,彷彿祈禱般在胸前交握起來。
「對不起,這全都是姐姐的責任。沒能好好教導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第一次。」
「…………喔,這樣啊。」
「…………」
維欽託利是在紀元前的高盧地區(現在的法國與周邊地區)抵禦羅馬侵略的領導者。算是伯特蘭的祖國——法國史上第一位民族英雄。
在雅德莉娜如此老實答覆後,達哉突然垂下視線。
「既然要陪練,就陪我做格鬥訓練吧。」
「我也不太清楚。」
微啓雙脣輕吐口氣,在堅硬牀鋪上,扭動着被套上拘束服的肢體。雅德莉娜默默觀察這整個過程。
如此說道的雅德莉娜,眼中瞬間閃過哀傷神色。
「從咯爾巴阡山脈返回船上的途中,菊乃在直升機上哭了。哭着說她殺了弟弟。」
伯特蘭極爲自然地插入話題。
伯特蘭拿出全新的針筒與玻璃瓶裝的注射藥劑。看到這兩樣東西,菊乃的笑臉首次僵硬起來。
「這不是在逞強,也不會是演技。不論是哪一個她,都肯定是菊乃真實的一面。畢竟要是不懂把悲傷從心中切割開來的方法,大概也無法活到現在吧。」
「不,你完全不懂。不要把那個當成人類,要當成一種具有智慧的猛獸。」
「今天的訓練要做什麼?我想也差不多該進行AS的模擬訓練了。要是你沒意見,我們就一起訓練吧。」
當中可稱爲新事實的,頂多就是——
一如往常的表情。
「那傢伙現在還在跟往常一樣,表示她果然是在逞強吧。」
這也是當然的事。畢竟菊乃口中的「那個時候」和「失禮」,說的可是以前在加州的山中戰鬥時,旭操縱的AS向她開槍的事。聽到這種事被人當作閒話家常般地說出,難免保持不了平常心。
「我愛你,旭。」
「什麼事?」
「我說,旭……」
一瞬間啞口無言的伯特蘭輕輕咳了幾聲。
這裏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狹小房間。天花板低得甚至讓人感到壓迫感,室內的燈光也昏暗不清。
伯特蘭總算是切入話題重點了。
「真是失敬。畢竟當時首次見到的新社長,帶給我的印象實在太過強烈了。」
抬起頭來的菊乃,將口中的謝罪話語硬生生地吞下。相對地,將槍口指向眼前的弟弟——自己的半身。
,連我都沒自信贏她。何況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哪怕她穿着拘束服,也完全不能放心喔。」
「哎呀,先生,你忘了我們曾在巴里克見過一次面嗎?這讓我有點遺憾呢。」
「什麼如何啊?」
「先是百人隊
跟軍團長
,接着是絕對命令權<至高王權>跟皇帝<凱撒>。看樣子,吉翁特隆是打算把自己比擬成古羅馬呢。」
「這我也懂啦。」
於是她扣下扳機。
「不行!」
一如往常的聲音。
「啊……」
「再怎麼樣,這種說法也太過分吧。菊乃確實是個在各方面都很危險的傢伙,但仍舊是跟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
「那姐姐你又是如何呢?」
「至少前社長的不幸事故與我們無關喔。對史丹卡叔叔來說,他就只是個受人聘僱的社長而已。」
「你不用擔心。最近的自白劑也進步了,不會留下任何副作用與後遺症。老實講,這比不眠不休進行審問還要安全許多。說到底——」
「你問我,我問誰呢?」
聽到達哉這麼說,雅德莉娜搖了搖頭。
毫無任何遲疑,菊乃開始滔滔不絕了起來。然而聽她說明的伯特蘭,表情卻顯得有些僵硬。
「吉翁公司把這項計劃叫作凱撒計劃。這不單純只是無人AS的開發計劃,還意圖建構一個名叫至高王權網路系統的全新戰爭系統。」
「跟往常一樣,臉皮厚得完全不像是個俘虜。」
在反問的雅德莉娜面前,達哉點了點頭。
「像這樣直接會面還是第一次把,三條小姐?」
眼見菊乃恭敬地行禮,克拉拉那張可愛小臉便蹙起眉頭。
「我只是現場的AS操縱者,對於那些娃娃並不是很清楚喔。」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不太想用這種手段。」
旭一副不想理她的態度別開頭,但隨後就像是忽然想到似的喃喃問道:
「這樣啊……」
壓低音量說道的伯特蘭推了推眼鏡。
菊乃中斷話語,將視線從伯特身上移到右側。一名十歲左右的年幼少女正板着臉坐在那裏。
「——我知道了啦。」
「不……我想,大概不是這樣吧。」
「我也愛你,姐姐。」
菊乃首次這麼露骨的逃避話題。
「過去的歷史講義就到此爲止吧。對我們來說,比較想談現在與未來的事。」
「原來如此。」
「還會有什麼,當然是姐姐你的第一次啊。」
「真有建設性呢。」
「對吧。」
菊乃一臉感到無趣地答道。
「這麼說來,你們就是以小博大的維欽託利嘍。」
儘管有充分預期,但菊乃所說的情報,全都不出新生D.O.M.S.已掌握到的範圍。
「我們的確是要了結媽媽與D.O.M.S.的恩怨纔去找這些傢伙的碴。但就算是這樣——不對,正因爲是這樣纔不能做這種事。我有說錯嗎,伯特?」
並非同情,亦非憐憫。而是對跟自己同樣是在戰場活下來的少女有着某種共鳴。
聽到菊乃的答覆,旭露出苦笑。不是平時帶有嘲諷意思的笑容。而是一種達觀,帶有些許憐憫色彩的笑容。
「克拉拉……」
是雅德莉娜所屬的民間軍事公司
一如往常的眼神。
「怎麼了嗎?」
「我是克拉拉·毛,D.O.M.S.的社長。」
「那可是由吉翁特隆的摩根會長親自接待的對象,跟過去你們提供〈turia〉作爲戰力的那些小人物不可同日而語。這次的商談對象,如不是某國的高官,就是該國的元首吧。我有說錯嗎?」
菊乃低着頭,小聲答覆。垂下的視線,停在雙手緊握的手槍上。
「菊乃現在還好吧?」
對於菊乃的審問——更正,對於菊乃的詢問,是在她的個人房裏進行。
「這個嘛——」
「正因爲古典,所以纔有效。克拉拉,你到外頭去——」
達哉向語調嚴厲的雅德莉娜發出反駁。
「果然是這件事呢。」
沒有憎恨、沒有憤怒、沒有責難,只是死者<弟弟>平靜地向生者<姐姐>詢問。
「方纔我也說過了,我只是現場的AS操縱者。現場以外的事情我不清楚。」
至少表面上維持着平穩語氣與表情,新生D.O.M.S.的副社長——伯納德·伯特蘭如此開場。坐在桌子對面的菊乃,仍舊是在雙手遭到拘束的狀態下笑眯眯地答道: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對D.O.M.S.還有媽媽所做的事。」
克拉拉冷不防地,發出難以想象是出自那嬌小身體的吶喊。
「只要回答你知道的部分就好。」
像是機體的控制AI,轉錄着〈Raven〉的TAROS上的達哉資料;除了無人機〈turia〉外,還存在着名爲〈Legatus〉的有人指揮管制機種;爲進行實戰測試,現D.O.M.S.正運用這些機體介入世界各地的紛爭地區。
「總之,我沒辦法讓你跟菊乃見面。」
「有關你那位『叔叔』——史蒂芬·米赫洛夫……」
在她回到原本話題上如此斷然宣告後,達哉也老實接受。不過看起來相當不滿。
「你太看得起我了。」
被她這麼諷刺,伯特蘭露出些許苦笑。
「——不,沒事。」
「關於他接受吉翁特隆的委託,進行無人AS〈turia〉的實戰測試這部分,我有些事情想請教你。」
「喔,就連身爲米赫洛夫新社長親信的你也不清楚?」
而當時陪伴無論如何都無法向弟弟發出「慈悲的一擊」的菊乃,與她一起扣下扳機的人,則是原本身爲敵人的達哉。不論達哉還是菊乃,這都是他們第一次殺人。
「既然你這麼說——」
菊乃的長睫毛微微顫抖。兩次、三次——然後睜開眼,漆黑眼眸茫然注視虛空。
「啊,是當時那位勇敢的小姑娘呀。那個時候弟弟真是失禮了。」
「啊——說到這個,我想跟你說。」
「自白劑啊。真是古典呢。」
前幾天在咯爾巴阡山脈的戰鬥中,菊乃射殺了她的弟弟旭。是要藉由死亡,讓無法逃離大火吞噬的旭從痛苦中得到解脫。
「沒關係,我不介意。只是話說回來——「
「所以,是否能請你立刻說明一下,有關當天你們在庫因克姆要塞迎接的那位客人的事呢?」
「總之就是不行!這是社長命令!」
克拉拉不高興地把臉別開,完全不肯聽他解釋。
這種小孩子不明事理的任性,就算不管也無所謂,但伯特蘭不知爲什麼猶豫了。
接着——
「啊……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兩人的互動,菊乃大笑起來。捧腹大笑,甚至還笑出眼淚。
「有……有什麼好笑啊!」
「不……不好意思。因爲,那個——社長實在是太可愛了。」
看着滿臉通紅的克拉拉,菊乃擦拭起眼角的淚水說道。
「還真是——可愛到讓人想一口吃下去呢。」
儘管她的語氣非常正常,但聽到這句話的克拉拉卻感到背脊發寒。看到她這樣子,菊乃更加嗤嗤笑起。
「你叫菊乃對吧。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都可以喔。」
克拉拉緊握起小手,注視着菊乃的眼睛問道:
「你會恨達哉——那個射殺你弟弟的傢伙嗎?」
「————」
瞬間的沉默。過了一會兒,菊乃緩緩搖頭。
「不,我完全不恨他。」
她的笑容毫無一絲動搖。
2
燦爛陽光灑落在堆放貨櫃的〈辛巴達〉號甲板上。達哉在船頭附近仔細做着準備運動,舒展筋骨。
「呃——再一場!」
約瑟夫點點頭,忽然改變話題。
「…………」
「麻煩你了。」
達哉點點頭,抬起雙手擺出架式。
「站得起來嗎?」
達哉體內,某種無法言喻的情感正在暴動。
側頭部狠狠喫上一記猛烈的上段踢。被衝擊力道踢飛的拳擊護頭飛舞空中,達哉再次倒地。
擔任莊家的達妮埃拉·柯曼揚聲吆喝。
老實講,就連痛覺都快感受不到了。
達哉以平穩認真的眼神,筆直注視着雅德莉娜。
雅德莉娜一如發言從正面衝來。穿過達哉迎擊的拳頭,以電光般的速度揮出右勾拳與對準身體的左上勾拳。
「誰是被虐狂啊!纔不是那樣!」
「拿來當作娛樂消遣不是正好。」
「一時興起啦。」
達哉沒有答覆,就這樣把身體護具脫掉。看着達哉毫無防備的模樣,雅德莉娜蹙起眉頭說道:
自古以來,船員與賭博就有着難分難解的緣分。
邊回覆雅德莉娜的評語,達哉也同時再度衝出。揮出跟方纔一樣的二連擊——假裝如此,實際卻是以左刺拳作爲佯攻,踢出右下段踢。
然而達哉的雙拳卻輕易揮空。輕巧擺動上半身避開這記組合拳的雅德莉娜,朝後方微微跳開,保持距離。
既然如此——達哉率先出招。以最快速度踏步向前,揮出刺拳接直拳的二連擊。
「要上了!」
「當然!」
聽她提及喪失的愛機,約瑟夫難過得不發一語。莎米拉代替他向達妮埃拉發問。
「這可不是在表演——!」
「真是多謝誇獎!」
「那這次換我出招。給我認真看好嘍。」
達哉斜眼看着那羣擅自喧鬧起來的觀衆。
呼應雅德莉娜的叫喚,達哉站起身。身上穿着拳擊護頭與身體護具,相當慎重其事的打扮。
「像這樣瞎起鬨,盡情喧譁,同大夥一起消除壓力,比把情緒壓抑在自己心中要好得多了。」
「喔!」
但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達哉向雅德莉娜如此含糊不清地答覆,倚靠在貨櫃上從地面站起。
擔任對手的雅德莉娜如此說道。
雅德莉娜低頭注視倒在地上的達哉。
這記漂亮的上下組合拳讓達哉防不勝防。儘管勉強擋住攻向頭部的勾拳,毫無防備的胸口處卻着實喫上一拳。強烈衝擊隔着身體護具貫穿五臟六腑。
「喔,開始吧。」
握着無處可花的金錢,在缺乏娛樂的航海行程中,賭博可是項重要的玩樂。達哉與雅德莉娜的練習賽,正好成爲他們絕佳的賭局。
「來吧。」
「啊,對了對了。其實溝呂木主任要跟達哉講有關〈Raven〉的事情。差不多得帶他過去了——」
「我現在就想亂來。」
儘管她說得相當過分,卻不會讓人覺得陰險,這或許算得上是一種人望吧。
或許是感受到約瑟夫話中的些許責備之意,達妮埃拉微微聳肩說道。
雅德莉娜既錯愕又佩服地說道。彎下腰,正準備撿起拳擊護頭的達哉停下動作。
「既然你這麼想,我也不手下留情了。小心別讓自己受傷啊,達哉。」
「真熱血啊。居然打無護具,很有骨氣嘛,年輕人。」
如此勉強答話的達哉,費了好大的勁才重新爬起。
他在咯爾巴阡山脈受到的傷還沒痊癒,所以一副頭綁繃帶、手持柺杖的可憐模樣。在他身後,還默默跟着侍女莎米拉。
儘管她有做最低限度的放水,但暴露在毫不留情的暴力之下,達哉的全身上下都快撐不住了。遭到毆打的皮膚腫起,遭到勒住的骨骼嘎吱作響,內臟開始絕食抗議。
「達哉,準備好了嗎?」
「怎麼了嗎?」
(真受不了……)
達哉隨即仰天倒下。
思考片刻後,雅德莉娜點點頭。
「我是不懂你在打什麼主意,但這樣太亂來了。趕快把護具穿上,我可不能讓你在訓練中受傷。」
「太嫩了。」
就在這時,戰況起了變化。
「目前能動的AS都已經整備好了。〈Raven〉二號機,還有兩架〈Shadow〉。至於你的〈Wolf〉,就跟你知道的一樣。」
「夠了吧。再打下去,就超過訓練的範圍了。」
「不過真難得,你居然會主動說要進行格鬥技的練習賽。」
「…………」
兩人所在的船頭附近沒有堆放貨櫃,所以有充分的空間作爲對戰場地。與他對峙的雅德莉娜保持自然姿勢,沒有要主動攻擊的打算。
慢了一會兒纔來到甲板上的約瑟夫,歪着頭感到困惑。
「原來如此,這麼說確有其道理。」
「怎麼樣,王子殿下不來賭賭看嗎?一注一百美金,每人最多下三注,我建議你買連號喔。」
(既然如此,就將我現在的一切全展示給莉娜吧。)
菊乃的事、旭的事。順着這股再置之不理就即將爆發的衝動,讓達哉想盡可能地苛責自己的身軀。
她身爲教練,是想先見識見識達哉的本事吧。
面對儘管不明顯,但確實開始喘氣的雅德莉娜,達哉重新做好覺悟。
聽到雅德莉娜這句淡然詢問,達哉氣勢十足地一躍而起。被踢中的左腳隱隱作痛,但似乎還忍得住。
她這邊跟往常一樣,是運動背心搭配野戰服長褲的輕裝打扮。手上的分指拳套,是顧慮到達哉的安危才戴上。
淡然答話的雅德莉娜,也將自己的拳套取下。
「你這笨蛋,訓練中滿是破綻喔。給我注意點。」
「……達哉的一號機呢?應該受損得很嚴重吧。」
「瞭解。」
「真受不了你,就只有健壯這點算得上是獨當一面。」
重新擺好架式的達哉,這時才注意到周遭的吵雜。手邊有空的船員們全都聚集過來看熱鬧了。
「那就開始吧。」
「最……最後一場。」
難以承受衝擊的達哉踉蹌退後。纔剛拉開距離,飛身躍起的雅德莉娜就用她柔嫩的右腳填補雙方的間隔。
「這樣根本賭不起來不是嗎?」
達哉語氣不佳地回話後,雅德莉娜也繃緊神情。
達哉已經放棄計算,自己到底被揍了幾拳、踢了幾腳、摔了幾次。
「喂,達哉!至少要回擊一拳啊!」
說到底,航海本身就是種成功能獲得豐碩成果,但只要失敗就會葬身海底——擁有這種高風險高回報性質的行爲,會有這種傾向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達哉的體力就快完全用盡。這恐怕是最後一次靠自己的雙腳站起吧。
「假如是賭輸贏,當然是十比零,根本沒得賭。所以這是在賭小朋友——達哉會在第幾回合投降喔。」
「請恕我拒絕。友人正在接受其身爲戰士的試煉,我不想將這當作娛樂消遣。」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要不要來賭一把啊!現在還接受下注喔,大夥盡情賭吧!」
「總而言之,你是被虐狂吧。」
吞下第十幾次的倒地,達哉仰躺在甲板上眺望藍天。雅德莉娜向倒地的他說道:
「話說回來,整備課課長在這種地方打混不要緊嗎?」
「喔,架式進步很多。令我刮目相看了。」
而在另一頭,雅德莉娜正以達哉爲對手,單方面地毆打、踢踹、摔投、纏絞,展開極爲壓倒性的一面倒比賽。
(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儘管雙腳抖得不停,但總之先無視吧。
達妮埃拉高聲笑道。
搶在這腳踢出之前,支撐體重的軸心腳就反被雅德莉娜一腳踢開。失去平衡的達哉輕易地倒下。
「了……瞭解。」
「開玩笑的。」
——但還沒有達到極限。
一時間,他完全失去意識。達哉搖搖晃晃地抱着頭,倚靠在貨櫃上勉強站起。
趁着達哉別開視線的破綻,雅德莉娜的右直拳重重地打在達哉臉上。顴骨伴隨着怪聲扭曲。
約瑟夫的專用機〈Wolf〉,在咯爾巴阡山脈的戰鬥中嚴重毀損,就這樣遭到棄置。如今應該是被捲入庫因克姆要塞的崩坍,正在地底長眠吧。
然後他就這樣正面擒抱過去。過於正直,沒有任何佯攻動作的突擊。
雅德莉娜回擊的右勾拳襲來。勉強保護住頭部。用來防禦的雙臂嘎吱作響。緊接着捱上一記左下段踢,痛得他當場飆淚。難以承受痛楚的達哉雙腳一軟——但沒有跪下!
「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竭力叫喊,達哉直接抱住雅德莉娜踢來的腳。施加體重,拖着她一起倒下。
失去平衡的雅德莉娜,臉上首次出現動搖。
「喔喔!」
「成功了嗎!」
就連觀衆的聲音也聽不見。糾纏在一塊的兩個人,是達哉的身體取得壓制位置。就是現在,能贏的機會就只有現在。
單論體格與體重,是達哉佔有優勢。他邊格擋雅德莉娜毫不留情的反擊,邊拼命將人壓制在地面上。一秒、兩秒——抵抗忽然鬆懈下來。
「已數到三,你壓制勝利了。」(注:將對手肩膀壓制在場地上三秒取得勝利)
「咦?」
「我說,是你贏了。」
達哉直愣愣地看着被他壓制在地上的雅德莉娜。
老實講,就算說他獲勝也毫無實感,有的只是錯愕與虛脫感。
「話說回來,可以讓開嗎?很重耶。」
「啊……好的,真是抱——咦咦咦咦!」
直到這時,達哉才總算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此時正豪邁且強而有力地抓在被他壓制的雅德莉娜的胸部上。
「抱抱抱……抱歉,莉娜!我……我不是故意的!」
達哉一邊連忙跳開,一邊向雅德莉娜賠罪。同時回味着那柔軟有彈性,舒服得難以言喻的觸感。
「幹嘛這麼慌張啊,笨蛋。」
「話說回來,主任,這份大禮是要怎樣送到船上來啊?總不可能用直升機從日本千里迢迢運過來吧。」
「唉……」
「最好是能順便借我們一座演習場練習操縱呢。」
「……索馬利蘭?跟索馬利亞有什麼差別嗎?」
聽到這句話,達哉等人當場止住呼吸。
「……情侶機。」
「怎麼了嗎?」
在衆人競相爭論自己的猜測時,達哉忽然想到一個疑問。
「……安排得還真周到啊,你們這羣傢伙。」
(史丹卡叔叔,我們已經沒有用了嗎?)
此時,約瑟夫的表情冷不防地亮了起來。
(不,考慮到日本國情,說不定是水陸兩用AS。)
「那不是受內戰影響變得亂七八糟,還有海盜徘徊的超危險地帶嗎?幹嘛特地跑去那種糟糕的地方啊?」
「我有種自己果然不被重視的感覺。」
「所以說,有什麼事嗎?」
聽到兩人試探的話語,拉希德出身的約瑟夫與莎米拉皆一臉爲難。
他原本是在拉希德陸軍中具有中校階級的職業軍人,如今則是作爲約瑟夫的親信前來新生D.O.M.S.協助。
約瑟夫一邊思考,一邊緩緩說道。
「既然說要送,那我們就心存感激地拿來用吧。」
溝呂木這由衷感到高興的模樣,讓達哉與雅德莉娜兩人對看了一眼。
「我一點也不恨他喔。」
雖然莎米拉好像很高興地用力握拳,不過溝呂木卻是有點爲難地搔抓起頭。
痛苦掙扎的弟弟——緊迫而來的烈焰——顫抖不止的槍口——模糊的視線——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無法動彈——爲什麼!明明就知道唯有開槍才能拯救他了!
「嗯——我以前曾去那邊工作過一次,就生意對象來說並不壞喔。」
「不過能在這時間點補充AS,真的是相當感激啊。」
聽到他這句話,達哉等人一同面面相覷。居然會被這名特異獨行的Ro』 Roll工程師評爲「古怪」,〈Raven〉四號機究竟是架多麼奇怪的機體啊?
「這種可疑的地方,沒問題吧?」
這裏是〈辛巴達〉號的AS停機庫。看到達哉那張貼滿OK繃、腫得像顆豬頭的臉,溝呂木毫不留情地加以嘲笑。
菊乃躺在艙室裏的堅硬牀鋪上。
(該不會能變形成戰鬥機吧?)
「說得也是呢。我的〈Raven〉變成那副德性,你的〈Wolf〉也報廢了。」
必須確定這點纔行。所以一定得要回去。倘若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就無法再繼續當旭的姐姐了。
達哉不太高興地回道。
「話說回來,補充的這兩架AS,是由約瑟夫和莎米拉操縱嗎?」
(我以前曾在〈Wolf〉的選購配件中,看過把機體改裝成馬型AS的專業組件。該不會是這個吧?)
「嗯嗯,你變得挺帥的嘛。」
「只要兩艘船直接在海上轉運貨物,也不用怕陸地方面來找麻煩了。」
浮現在菊乃嘴邊的微笑,並不是自嘲。
少女纖弱的真實面貌,從恐怖分子的假面具下稍稍泄露出來。菊乃把臉埋在牀單裏悶聲哭泣。
「演習場也是。我如今乃是武者修行之身,得避免這種太過鋪張的安排——」
「會在上岸時交送給適當的機構。」
克拉拉極爲不滿地嘀咕着。
聽到他這麼說,雅德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
她在地圖上所指出的位置,是非洲大陸東部的大型半島——也就是人稱「非洲之角」的北岸。
伯特蘭向歪着頭感到不解的克拉拉補充說明。
安撫無精打采的克拉拉的,是名帶着溫和笑容的微胖阿拉伯男性。他是哈山·賓·賈希姆,是自約瑟夫小時候起就身爲護衛侍奉他至今的人。侍女莎米拉即是他的女兒。
「可惡,我可不是簽名機器啊!」
可是,自己真的能回去嗎?
把臉別開的雅德莉娜,儘管不明顯,但她確實是臉紅了。
「可是機上裝載AS的實驗機,應該沒辦法公然堆放在港口吧。瞭解我方現況,同時還能提供方便的對象——又要拜託拉希德嗎?」
絕不能承認這點。一旦承認,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以前的自己,回不去至今以來生活的場所。
「公司也曾把沒在用的中古〈野蠻人〉賣給他們,順便進行基本戰術的解說。訓練生都相當認真上進,錢也付得很乾脆喔。」
「索馬利亞?」
「……這座海域離拉希德有點遠。返回亞摩魯港口很沒效率。」
「就目前來講,能正常運作的機體就只有〈Raven〉二號機與兩架〈Shadow〉。這樣實在是不太放心啊。」
她明白了自己的脆弱。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姐姐。』
(不行……不行呀……)
「還真是多謝誇獎啊……」
『我不怕死,但可不想被活活燒死。聽說這樣很痛苦啊。』
「還在製造AS-1啊?」
「你能立刻理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那麼就這裏、這裏,然後是這裏——」
目前是就寢時間,所以室內就只有她一個人。只不過艙室門有從外側上鎖,門外還有派人輪班看守。
伯特蘭毫不遲疑地答道。
『你會恨達哉——那個射殺你弟弟的傢伙嗎?』
「沒什麼,只是想起一個很適合的場所。」
「你們的奮戰,似乎也讓留在EHI的人員燃燒起來了。他們根據送過去的資料,無償搞了一堆有的沒有的東西。還真是一羣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啊。」
忽然回想起達哉雙手的觸感。那雙與她一同握槍、扣下扳機,共同分擔這份沉重的手的觸感——
「關於這件事啊。姑且不論三號機,四號機的規格可是相當古怪喔。」
而把他弄成這樣的當事人雅德莉娜,就坐在達哉身旁,神色自若地雙手環胸。現場還有約瑟夫與莎米拉,AS操縱者全都到齊了。
攤開海圖如此說道的,是一名有着小麥色肌膚的妙齡女性。她是〈辛巴達〉號的船長——珊恰·瓦倫提納。她原是D.O.M.S.海運課的人員,這艘〈辛巴達〉號的船員大半都是她當時的部下。
「媽媽做過這麼危險的生意啊。」
「嗚……嗚——」
「總算組裝好嘍,〈Raven〉的三號機與四號機。」
「就算從日本派運輸機飛過來,也沒辦法直接降落在這艘船上。大概會先降落在某個適當的機場,然後再經由陸路或直升機運到〈辛巴達〉號上吧。」
「在持續激烈內戰的索馬利亞當中,宣告脫離獨立的西北部一帶,即是索馬利蘭共和國。帝國主義時期的索馬利亞,本來就曾被分割爲兩個殖民地,分別是北部的英國屬地與南部的意大利屬地。而索馬利亞即是當中的舊英國屬地一帶,在放棄索馬利亞後,以再次獨立的形式建國。」
「大禮……?」
是控制AI產生了某種BUG,還是某人故意引起的呢?如果是後者,那究竟是誰在暗中指使——
(……肯定是鐵甲戰車型AS。)
「反正都已經安排好了,我只要乖乖簽名就好了是吧。」
「嗯,日本那邊傳來聯絡,似乎是要送份大禮過來呢。」
至今爲止,菊乃都認爲自己是名戰士。在戰鬥中追求享樂,在生死夾縫間感受生命,對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第一次」充滿期盼。
「與至今仍然處於無政府狀態的索馬利亞不同,索馬利蘭好歹也維持了十年以上的和平。只不過目前尚未受到國際社會承認,處於自稱國家這種非常曖昧的立場。」
「計劃是等日本的貨物用運輸機運送到拉希德後,再改用阿布杜拉大人安排的船隻,經由海路運往索馬利蘭。」
就在這個時候,菊乃不知爲何想起白天在審問時,新生D.O.M.S.的社長——克拉拉·毛向她提出的那個詢問。
朝伯特蘭遞來的文件堆開口咒罵的克拉拉忽然抬起頭來。
「至於交送的對象——社長還是不要知道會比較好吧。」
約瑟夫那自信滿滿的態度,讓達哉等人一同面面相覷。
「已經打探過當地政府的態度,他們大致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樣看來,管制比較隨便的國家還真是令人感激呢。」
在〈辛巴達〉號的艦橋,克拉拉一聽到這個國名,可愛小臉就當場蹙起眉頭。
真正的自己,明明只是個連給最愛的弟弟慈悲的一擊,好讓他脫離痛苦折磨都辦不到的軟弱少女。
扭動遭到束縛的柔軟肢體,菊乃憂鬱地嘆了一口氣。她微微放鬆緊繃的身心——緊接着,那道故意不去回想的情景就突然在腦海中重新復甦。
「代價似乎不小就是了。」
克拉拉依序環顧眼前的大人們,感覺不太高興地如此說道。
真可笑。
溝呂木指着停機庫的天花板說道。
「對了,菊乃那傢伙要怎麼處理?」
看着外裝幾乎剝落,露出內部骨架的〈Raven〉一號機,達哉嘆了口氣。
「請無須太過擔憂,社長。看在外人眼中,那裏確實是個無法無天之處也說不定,但我拉希德王國對該國內情可說是略有心得。能將這事交由吾等處理嗎?」
「正確來講,要去的是索馬利蘭喔。贊助商建議我們,要不要在那邊接收日本送來的貨物。」
在那場戰鬥中,無人AS〈turia〉連同自己與旭的M9,一起朝達哉的〈Raven〉開槍。哪怕這確實是擊倒〈Raven〉的好機會,卻是〈turia〉的思考程序本來絕不可能會有的行動。
「具體的規劃,目前上頭還在跟日本方面商量。」
珊恰朝仍舊不安的克拉拉如此說道。
『所以,希望你能趁現在給我一個痛快。』
3
船隻駛進索馬利蘭共和國最大的海港都市——柏培拉的過程,幾乎就跟原先計劃的一樣順利。
蔚藍天際迴盪着震耳欲聾的旋翼聲,兩架運輸直升機正準備降落在〈辛巴達〉號上。這大規模的轉運作業,讓碼頭上看熱鬧的羣衆看得目瞪口呆。
「好像搞得太顯眼了耶。沒辦法用起重機咻咻咻的完成嗎?」
在艦橋看熱鬧——更正,是在監督作業過程的克拉拉歪着頭感到不解。正在與拉希德運輸船溝通的珊恰,在切斷通訊後露出苦笑。
「把AS晾在太陽下用起重機搬運會更顯眼吧。而且反正演習時,也一樣是用直升機運上岸。」
「你這麼說也是啦。」
克拉拉老實地頜首同意。
「對了,租借演習場的事情到最後怎樣啦?」
「伯特與約瑟夫殿下正在陸地交涉喔。就事前的協商來看,感覺還挺樂觀的。」
此時,現場的一名船員將船內通訊機拿給珊恰。
「船長,停機庫有事找你。」
「什麼事啊——」
接過通訊機的珊恰,表情伴隨着對話愈來愈凝重。
「怎麼了嗎?」
「發生了有點麻煩的意外。」
面對克拉拉的詢問,珊恰強忍着咂嘴的衝動答道。
「升降機在裝載〈Raven〉三號機的直升機降落到停機庫時故障了。看樣子暫時沒辦法動了。」
「那裝載四號機的直升機——」
「在修理好之前,只能先放在甲板上曬太陽了。這要是不好好固定住,可是會非常危險的啊。」
珊恰邊這麼答覆,邊越過艦橋的窗戶,俯瞰起甲板上的運輸直升機。總是神采飛揚的臉上,不免浮現幾許苦澀的表情。
「是亞摩魯自古傳承下來的祕傳香油。據說能散發出把男性迷得神魂顛倒的魔性香氣之類的。」
少女名叫瑪麗亞·賓特·阿布杜拉。是拉希德王國當中的有力部族——納布漢族的族長——阿布杜拉·阿爾·阿提雅的女兒,同時也是以十一歲的少齡——或是應該說幼齡嫁給約瑟夫的「妻子」。
「喔,辛苦啦,兩位。」
聽到溝呂木的說明,雅德莉娜轉頭朝他看去。
「該怎麼說……還真胖啊。」
「————?」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你了。」
「……喂,你懂你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嗎?」
(不良少女與大小姐的友情——這種說法,對這兩個人都還嫌太早吧。)
是溝呂木與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克拉拉這對奇妙組合。
達哉看着莫名得意的瑪麗亞發出低吟。
達哉與雅德莉娜皆很乾脆地點頭。他們對於前幾天聽到的那架「古怪的〈Raven〉」非常在意。
穿過直升機嘎吱開啓的後方艙口,達哉等人來到貨櫃內部。
「這就是問題啊。要達哉一個人同時測試兩架新機體也太亂來了,而且也很沒效率。這下該怎麼辦呢……」
「重視裝甲能力,也就是採取跟M9〈重裝型〉相同的概念嗎?比起對AS戰鬥,更加着重於防備步兵等單位的突然襲擊。」
「各位,好久不見了。」
這時,克拉拉身上的通訊機響起。
看着抬頭挺胸的克拉拉,雅德莉娜愕然地嘆了口氣。
「不過那位關鍵的丈夫,目前不在船上就是了。」
「那你們又如何啊?想一起來看,我是不介意喔。」
「你來確認〈Raven〉嗎,主任?」
「喔,我是不介意啦。」
「不清楚耶。」
面對克拉拉的疑問,瑪麗亞洋洋得意地挺胸答覆。
「嗯,或許吧。」
「他們看起來個性不是很合耶。」
「那就這麼決定啦,我們走吧。」
溝呂木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達哉大感錯愕。他還以爲〈Raven〉三號機與四號機的操縱者會是約瑟夫與莎米拉。
達哉回應着老邁船員的粗啞叫喊,繼續手頭上的直升機固定作業。
看着眼前那個被嚴密固定住的巨大黑影,達哉啞然說道。
在溝呂木帶領下,達哉等人繞到直升機的後方。
「這也沒辦法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組裝完成的機體耶。話說回來,這玩意兒真的能動嗎?」
雅德莉娜在此時插話道。
「嗯,沒問題。」
溝呂木這番話表面上是「我允許」,但他的表情與語氣,卻明顯是「我想讓你們看」的意思。
「此次聽聞〈辛巴達〉號未有行經拉希德的打算,於是拜託父親的船隻讓我同行。還請各位多加指教。」
「沒問題。」
「操縱測試該怎麼辦?如果不是達哉,我想很難發揮出一號機的真正價值吧。」
「那是什麼啊?」
「『應該』是什麼意思啊!」
「喂喂喂,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是呀。」
阿布杜拉族長是約瑟夫在拉希德最大的後盾。約瑟夫與瑪麗亞的婚姻,即是這項關係的證明。當然,他們尚未就真正意思上締結夫妻關係,是所謂「精神面的結合」。
「…………」
「好啦,姑且不論這個——」
「總之有關上岸之後的事情,達哉,目前我想先把這架四號機交給你來操縱。」
在艦橋等待達哉等人歸來的,確實是名意外的客人。
雖說〈Raven〉原本就有着讓人聯想到鎧甲武士的外型,但那厚重的輪廓讓機體看起來膨脹了不止一兩圈,簡直像個以箱狀大鎧包覆身軀的源平武士。
「啊,不是啦,那個——剛剛那只是誇飾法啦。你們不用擔心,四號機制造得非常完美,大概。」
「很好,那邊的鋼索就拜託你啦。」
「這是AS-1四號機〈AegisRaven〉。就跟你們看到的一樣,是將〈Raven〉的酬載量全部用在防禦面上的機體。」
「怎麼了嗎?」
抱持着某種無法釋懷的感覺,達哉點頭答應。
「沒料到約瑟夫大人竟前往首都商談事情。爲了給夫君一個驚喜才隱瞞自己同行的消息,結果反倒壞事。明明早該料想到會有這種情況了。」
「嗯,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不過這傢伙也挺重視AS戰鬥,有針對這方面稍微下了點工夫。就算與第三世代型AS爲敵,也不會輕易遭到擊潰——應該吧。」
「你只是來看熱鬧的吧。」
「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真是遺憾呀。」
「是說,你還是那麼迷戀約瑟夫啊,公主殿下。我記得你們不是政治婚姻嗎?」
「是啊。它好像會晚一點才降落到停機庫,所以想趁現在儘可能多看幾眼。」
「哎呀哎呀,人手不足還真是辛苦——喂,莉娜,這樣可以嗎?」
「我想見夫君一面,所以就硬跟過來了。」
達哉重新看向兩名少女。連這種炙熱天氣都依舊一身龐克風打扮的克拉拉,與穿着典雅禮服的瑪麗亞。
「很好,那收工嘍。」
瑪麗亞隔着艦橋窗戶,看着鄰接的船隻娓娓說道。那是從拉希德運送兩架〈Raven〉以及其他各種補給物資過來的貨船——〈魯揚〉號。
全高雖與一號機與二號機相差無幾,但縱寬——特別是肩部與腰部的追加裝甲,體積實在驚人。
一聽克拉拉有點壞心眼地如此笑道,瑪麗亞隨即沮喪起來。
「…………」
「辛苦啦。」
這時,瑪麗亞拿出一罐小玻璃瓶。
「麻煩你了,博士。」
在身旁作業的雅德莉娜,確認鋼索拉緊後點頭說道。
「需要相信的人不是主任,而是我們吧!」
收下小瓶的克拉拉露出得意微笑。那不祥的笑容只帶給達哉某種不好的預感。
「你有在聽嗎!」
雅德莉娜難得同意達哉的牢騷。此時,忽然有人朝他們搭話——
那架AS確實很龐大。
無視達哉等人的不安,溝呂木悠哉地抽起煙來。
「真是熱得受不了,不愧是非洲啊。」
「喔喔,就是這個嗎?謝啦。」
「這個是〈Raven〉……?」
「說是有客人來,要我立刻回去艦橋啦。」
大幅度轉動雙手,之後再伸一個懶腰。肩膀關節發出喀喀聲響。炙熱陽光曬得達哉汗如雨下。
看到克拉拉與瑪麗亞之間莫名親密的互動,達哉在心中歪着頭感到不解。他向一如往常默默待在一旁的莎米拉低聲問道:
「交……交給我?」
溝呂木的情緒起伏比往常還要劇烈,讓達哉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覷。
「所以說,你那個大概——」
看到眼前彬彬有禮地向衆人低頭問好的阿拉伯年幼少女,達哉等人當場嚇了一跳。
少女抬起頭來,年幼卻標緻的五官露出優雅笑容。身旁還跟隨着莎米拉。
「喂——主任,你剛剛是不是無意間說出很驚人的事情啊?」
「艦橋打來的——喂,是我——咦?——嗯,我知道了。」
溝呂木不經意說出的真心話,頓時惹來達哉、雅德莉娜、克拉拉三人的白眼。
「……從之前接受阿布杜拉族長招待的那一晚起。畢竟兩人同齡。」
「爲什麼拉希德的大人物都是這麼有行動力啊?」
「我身爲社長,也有這個義務與他同行喔。」
結束短暫對話後,克拉拉將通訊機關閉。
「那兩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啦?」
雅德莉娜與克拉拉的反應也大同小異。
「你不是瑪麗亞——夫人嗎?約瑟夫的妻子。」
克拉拉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可是博士,〈Raven〉一號機也並非只是要單純修理,而是預定要進行某種改裝,不是嗎?」
「沒問題,我相信那羣留在總公司的變態!」
「瞧,這就是你拜託我買的東西。」
「喂喂喂,這可不是胖M9啊,拜託饒了我吧。」
「如果是你,應該能夠確實操縱這架四號機吧。很抱歉突然這樣決定,但就稍微幫我個忙吧。」
「哎呀,就算是家族聯姻,也依舊存在着夫妻之愛。也有些愛情與牽絆,是在婚後互相培養出來的喔。」
看着可愛地歪着小腦袋的瑪麗亞,達哉頓失話語。
「呵呵呵,這樣我也能提高我的女性格調啦——嗚哇!」
沾沾自喜的克拉拉忽然發出了悲鳴。是她身後的雅德莉娜,默默地把裝着香油的小瓶搶走了。
「你……你在幹嘛啦!快還給我。」
「這對小孩子還太早了。況且你是想對誰用——!」
打開瓶蓋確認內容物的雅德莉娜,突然踉蹌地向後仰去。反應激烈得就像是捱了一記職業拳擊手的拳頭。
「這……這是什麼?還以爲鼻子要歪掉了。」
「騙人!」
克拉拉從淚眼汪汪捏着鼻子的雅德莉娜手上搶回小瓶。
「怎麼可能,這東西很貴耶——靠,是真的!」
同樣是差點仰天倒下的克拉拉,淚眼汪汪地看着瑪麗亞。
「你們都在用這種東西嗎?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我說,這終究只是香油的原液,不能直接拿來使用喔。」
看着跑來哭訴的克拉拉,瑪麗亞有點困惑地歪着小腦袋微笑說道。
「是這樣嗎?」
「嗯,要用這邊的溶液稀釋後,再塗抹在肌膚上。」
伴隨着瑪麗亞的話語,莎米拉拿出另外一個瓶子。
「……測量出正確分量,再添加一滴香油原液。就算覺得麻煩,每次使用也都得要這麼做。要不然這玄妙的香氣就會立刻散掉。」
「使用時只需塗在指頭或趾尖上就好。微微沾在不起眼處的典雅感可是關鍵喔。」
「嗯嗯嗯。」
雅德莉娜與瑪麗亞各自拿着美乃滋瓶與小醬油罐,就像是看到不共戴天之敵般地相互瞪視。
「——這種東西究竟有什麼用啊?」
「我想問的是,爲什麼連我都被派來擔任護衛。」
腦海中差點開始想象起自己穿上這條內褲的模樣,然後猛然回神。
「不過話說回來,侍寢是啥啊?」
「莎……莎米拉!不……不是的,這個——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莎米拉超乎必要的極力主張,引來雅德莉娜的注視。
「不不不,沒有人這麼喫吧?拿甜點沾醬油也太蠢了。」
「嗯,是那個呢。」
「……還是你想連達哉也一起帶來?」
「吵死了。」
「你這樣就好嗎?」
在雅德莉娜別開視線後,已徹底被莎米拉感化的瑪麗亞用力握拳。
莎米拉、克拉拉與瑪麗亞三人,正把頭伸進布簾隙縫偷看更衣室裏的情況。
「我在做什麼蠢事啊?」
「買啦買啦。」
「很性感喔,莉娜。」
「怎樣呀,我覺得這挺不賴耶。」
儘管被她眯眼瞪視,莎米拉的厚臉皮也毫不動搖。放開克拉拉後,雅德莉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泡煮式咖啡,濃郁口感與香味在嘴中擴散開來。
克拉拉那副過度且無意義的自滿態度,看得雅德莉娜傻眼至極。順道一提,克拉拉拿在手中的內褲,印着一道極爲寫實的灰熊圖案,確實是件在各方面都很危險的商品。
「爲什麼要提到達哉?況且那傢伙正忙着作業。」
(唉,不管了!)
「唉,你難道不清楚一滴醬油能突顯甜味,引出食物的風味嗎?倒不如說美乃滋纔是沒常識。這樣一切口感都會被美乃滋的味道蓋過去吧。」
「說到底,你以爲這是誰害的啊?」
「所以說,你還是個小鬼頭嘛。就是要這種散發危險氣息的穿着,才能夠提升女性的格調啊。」
聽到她這麼說,瑪麗亞突然抬起頭來。
「……所以怎樣了?」
雅德莉娜不發一語地面對倒映在鏡中的自己。害羞得不敢直視,只能低着頭不時偷看幾眼。
「爲什麼女人老喜歡聊這種事情啊?」
「……不可以輕易地袒露肌膚。要遮掩起來,使對方心癢難耐,這樣才能點燃男人的慾望。」
「沒事,只要你高興就好。」
耳邊的這句低語,讓雅德莉娜險些跳了起來。
「這……這樣啊——等等!」
趁着作業空檔前來看看情況的珊恰,笑着訓誡達哉的失言。
「……瑪麗亞夫人,克拉拉社長所言也確有其道理。爲了將來與少爺的侍寢,必須從現在開始擬定計劃。」
嗤嗤笑道的克拉拉,被雅德莉娜用力捏着臉頰。
瑪麗亞與莎米拉主僕的講解,不只是克拉拉,就連雅德莉娜也專心聽了起來。見她們這個樣子,達哉小聲嘀咕起來。
聽到聲音回過神來的雅德莉娜,慌慌張張地轉頭看向後方。只見三顆腦袋就像是圖騰柱般疊在那裏。
「當然是醬油。」
「……興趣不錯喔。」
雅德莉娜再次注視起鏡中的自己。
「……這是要在少爺回來前,讓瑪麗亞夫人排解無聊。爲避免引人注目,少數護衛是基本。」
「這樣不是很好嗎?只要穿上那套內衣,就算再怎麼木頭的人,也會一發KO喔——妞哇!」
「美乃滋可是無上美味,不需要搭配的甜點就只有威士忌酒糖。你該不會連威士忌酒糖都會沾醬油吧?」
纔剛出聲抗議,試衣間的布簾就被拉上。雅德莉娜就像是走投無路似的,直盯着手中內衣褲。
數分鐘後——
「……要買嗎?」
雅德莉娜不經意地把內褲取下,眼神極爲認真地觀察起來。
「……快試穿看看。」
「原來如此。」
(男人會喜歡這種款式嗎?)
「你……你們這些傢伙!」
雅德莉娜在心中自我激勵,緩緩抬頭。腰部打直並微微挺胸,把右手置於腰間。以挑釁的眼神看向鏡中的自己——
「太甜了。」
正想把內褲放回架上的雅德莉娜,肩膀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
「稍……稍微有點太華麗了吧?」
「會嗎?咖啡這麼苦,配這個剛剛好吧?」
「……至少喝咖啡時應該安靜點。」
兩人視線望着的方向上,克拉拉與瑪麗亞正拿着店內的商品相互評論。
「喂喂喂,說這種話當心不受歡迎喔,少年。」
「買下來了……」
「是呀,這種時候果然是要那個吧。」
在無數色彩鮮豔華麗的小布料圍繞下,雅德莉娜不太高興地發着牢騷。
「你勘手摩<幹什麼>啦——房凱偶<放開我>啦——」
「——記得菊乃好像也穿着類似的內衣啊。」
隨後伸手拿起小型的甜甜圈型油炸點心咬下——接着微微蹙眉。
「……既然如此,就連胸罩也一起吧。你的尺寸是——」
「……既然克拉拉社長也來了,雙方各出一人才合乎情理。」
兩人話一說完,旋即拿出自己寸步不離地隨身攜帶的珍品出來——然後不約而同地蹙起眉頭。
「……怎樣?」
「所以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叫你等等——」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是美乃滋。你那個是——」
「只……只好穿了嗎?」
她身旁的莎米拉淡然答道。
此時,雅德莉娜的視線停留在一條擺在架上展示的內褲上。紅色的布料薄到能看穿過去,感覺完全無法遮掩各種重要部位。
這要是挑戰,就只能正面迎戰了!——懷着連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高昂情緒,雅德莉娜把手伸向運動背心的肩帶。
或許是索馬利蘭政府致力恢復治安的熱誠得到成果,旅客人數並不算少。
「莉娜大人,你那個又是什麼呢?」
「原……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只要是爲了約瑟夫大人的話,要我穿得有多大膽都沒關係!」
哪怕雅德莉娜惱羞成怒,莎米拉三人也一點也不緊張。
這裏是位在柏培拉郊外,針對外國觀光客營運的度假設施。內部同時具有旅館、私人海灘以及購物中心。
如此答道的克拉拉,在杯中添加了大量的砂糖。看着這麼做的社長,雅德莉娜微微搖了搖頭。
「…………」
「……大飽眼福。」
雅德莉娜被莎米拉推着背,連同內衣褲一起塞進試衣間裏。
「趕快去結賬吧。」
坐在大廳附設的咖啡廳裏,雅德莉娜茫然自失地喃喃低語,還不時偷看放在隔壁座位上的紙袋。
完全無視雅德莉娜口齒不清、語無倫次的解釋,莎米拉手腳俐落地挑起胸罩、絲襪還有吊帶襪。
「非常適合你呢,莉娜大人。」
「等……等等,我——」
「哎呀,莉娜大人也這麼認爲啊。還真巧呢。」
她毫不留情地扯着那柔嫩臉頰,讓克拉拉當場淚眼汪汪地發出抗議。此時,坐在對面的莎米拉輕輕咳了幾聲。
由於海水溫度已經高到跟溫泉相差無幾,讓衆人一點也不想去海灘游泳。所以決定先到有冷氣的室內享受逛街的樂趣。只是莎米拉優先帶衆人來到的地方,不知爲何竟是女性內衣專賣店。
看着這三人三種不同的笑臉,雅德莉娜的腦袋頓時羞怒交雜地沸騰起來。
「不,我還是覺得少了點味道。」
(既然克拉拉也很高興,來這趟或許是對的吧。但是,既然要逛街購物的話,爲什麼不去——)
「…………」
「小孩子說什麼女性格調啊。」
「……放心,穿起來很適合。」
「……我去幫你挑其他款式。」
「那是什麼?」
看着她們的互動,雅德莉娜輕輕嘆了口氣。
緊實的曼妙肢體上裝飾着紅色內衣。白皙肌膚與金髮搭配上紅色的對比太過搶眼,看起來簡直不像是自己。
「……是誰呢?」
「實感抱歉,飲酒有違阿拉的教誨,所以我並未喫過威士忌酒糖。不過那一定跟醬油很搭。畢竟醬油可是神賜予人類的究極調味料呢。」
「這是冒瀆!」
「你纔是冒瀆!」
克拉拉與莎米拉一臉厭煩,看着兩人進行這無意義到極點的爭論。
「你們這叫一丘之貉啊。」
「……應該趕快改掉這種不良的飲食習慣——」
這時莎米拉的手機響了。她在短暫對話後,朝激動得快要站起來的瑪麗亞叫道:
「……瑪麗亞夫人。」
「等會兒再說,莎米拉。我現在必須匡正莉娜大人的愚昧思想,啓發她邁向真正的調味之路——」
「……是少爺的電話。」
「——哎呀。」
瞬間恢復笑容的瑪麗亞,滿心雀躍地坐回位子上,從她手中接過手機。
「——喂,是我。嗯,正在逛街——已經回到船上了?——好的,那麼我們會立刻趕回去!」
看着瑪麗亞那張幸福的笑臉,雅德莉娜的脣角彎起嘲笑。
「竟然放棄勝負,懦夫。」
「說到底,爭論這個根本沒意義吧。」
克拉拉喃喃發出吐槽。
「很好,收工了。」
日暮低垂的〈辛巴達〉號甲板上,達哉在走下艦載起重機的駕駛座之後,大大伸了個懶腰。
這座由北方海岬抵禦外海威脅的柏培拉港,港灣口面朝西方。達哉目不轉睛地眺望眼前巨大太陽緩緩沒入大地與大海之間的雄偉景象。
雅德莉娜一副不高興的模樣,讓莎米拉與瑪麗亞看得當場傻眼。
「你……你在說什麼呢?我纔沒有……」
克拉拉這句話只說到一半就停了。因爲,雅德莉娜也毫不留情地賞了克拉拉一記彈額頭攻擊。
在稍微訓誡過妻子後,約瑟夫輕撫起她的柔順秀髮,讓瑪麗亞舒服得眯起眼睛。達哉看着他們之間的互動。
眼見克拉拉遞來一罐熱騰騰的罐裝紅豆年糕湯,達哉當場擺出一張臭臉。
(糟糕,完全不知道啊。)
「……少爺。」
「夠了。」
「或許吧。」
不論她再怎麼引誘,莎米拉都堅決不改其態度。還真是個老實到無趣的人啊——菊乃在心中嘆了口氣。
「發生什麼事,怎麼吵成這樣?」
「不對。」
約瑟夫一把抱住瑪麗亞飛撲過來的嬌小身軀。
瑪麗亞儘管一時間低頭不語,但隨即就綻開滿面的笑容環視衆人。
「嗯嗯,真是不錯的東西呢。」
痛到完全發不出聲音的克拉拉,跟達哉和樂融融地蹲在一塊。
連一臉淡然的莎米拉都回嘴反擊,讓達哉露出苦笑。
「……什麼?」
「——達哉。」
正當達哉想說先放下來,等到晚上再重新加熱當宵夜喫時——
伴隨嗤嗤笑聲,菊乃向莎米拉繼續說道。一半挑撥,一半則是由衷的真心話。
說這種話當心不受歡迎喔——他回想起珊恰的忠告。
「……別說了。」
「也給莉娜她們添麻煩了吧。容我向你們道謝。」
「你看得出來嗎?」
「不對。」
雅德莉娜與不知不覺中重新站起的克拉拉還有達哉如此竊竊私語。約瑟夫轉頭朝交頭接耳的三人看去。
「喔,回來啦。」
瑪麗亞的喜悅中,摻雜着一絲寂寞的語調。敏銳察覺到這點的約瑟夫,再度將瑪麗亞抱起。
「話說回來,你的斜方肌與三角肌變壯了呢。是換了訓練清單嗎?」
「咦?」
「深愛的王子殿下給人打傷了,真有這麼讓你生氣嗎?」
「久違的陸地感覺如何呀?」
硬要說的話,就是她明明天氣這麼熱,還把胸前的紐扣扣到衣領處了。
「你肚子是不是稍微變大啦?是太久沒上岸,不小心喫得太多——嗚呃!」
聽聞這稚聲問候,回頭就剛好看見克拉拉與雅德莉娜等人走上甲板。
約瑟夫平靜看着達哉戲謔地聳了聳肩。
「只要用這種感覺向那名殿下發出攻勢,應該能讓他陪你共度一晚春宵吧?」
「白天的時候,上頭稍微有點吵呢。」
正當兩名受害者淚眼汪汪地交換視線時——
「嗯,我剛嫁過去時,你總是像這樣板着一張恐怖的臉。」
「這肯定是託各位的福,謝謝各位。」
見達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克拉拉就向他嗤嗤笑道:
「沒關係,能見到你,我也很開心喔。」
「既然雙方都能接受,外人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適材適所。」
泛起微笑的約瑟夫,讓瑪麗亞目不轉睛地抬頭凝視起來。
「…………」
「辛苦啦。」
「達哉我跟你說,其實莉娜她買了新內——」
「那個,莎米拉小姐,被你無視成這樣,讓人家稍微有點難過呢。能不能跟我說幾句話呢?」
「話說回來,當我們在這裏汗流浹背地努力工作時,女孩子們卻是到度假飯店逛街玩樂,讓我有點無法接受啊。」
「久違了,我的夫君!」
(你也遭殃啦……)
「就是我……那個……跟平常有什麼不同嗎?」
「…………」
「好的,我很樂意。」
面對不發一語,堅決貫徹無視態度的莎米拉,菊乃就像故意似的露出哀傷神情。
達哉朝克拉拉她們緩步走去。
瑪麗亞一把抱在約瑟夫的脖子上。看到這種畫面,達哉再度喃喃低語:
「購物中心裏有間日本的雜貨店,裏頭有賣這個。這可是久違的日本味喔。」
「這樣啊,那就好。」
「抱歉讓你寂寞了。希望你能原諒這個無法陪在你身旁的丈夫。」
瑪麗亞一說完就板起那張可愛笑臉,蹙起眉頭。莎米拉也不發一語地點頭同意。
「……我不想聽你對少爺說三道四。」
「約瑟夫大人!」
「這麼熱的天氣,誰要喝熱湯罐啊?」
「哎呀哎呀,你不是也能做出這麼可愛的舉動和表情嗎?魅力十足喲。」
「靴子嗎?平時總是擦亮到能當鏡子用,今天卻稍微沾了點泥巴。」
「……有買到不錯的東西。」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實在是難忍相思之苦……」
克拉拉在嘟囔抱怨的達哉面前咯咯笑起。
當天深夜——
「謝啦——你給我等等。」
「————?」
「如果是妹妹或是親戚的小孩,這還算是個溫馨的畫面,但他們居然是夫妻,這也太不合規矩了吧……」
「拿去,這是伴手禮。」
菊乃輕輕彎起脣角,露出一抹微笑。
久違的彈額頭攻擊轟出,讓達哉淚眼汪汪地壓着額頭,痛得無法呼吸。
「有種稍微想開的感覺。」
莎米拉這別有意味的話語,讓瑪麗亞嗤嗤笑了出來。雅德莉娜則是不發一語,直盯着地面不肯抬頭。
橫躺在牀鋪上,菊乃隨口向看守的莎米拉問道。只是莎米拉始終保持緘默。
「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吧。」
「好好好,我知道啦。唉,反正勞動身體的工作,也比較不會讓人胡思亂想。」
一聽到這句話,莎米拉的褐色肌膚瞬間透紅。
「約瑟夫大人稍微變了呢。」
4
「然而,現在則是經常笑着。對了,自從你到D.O.M.S.進行武者修行之後,每次見面時都……」
一見到走上甲板的約瑟夫,瑪麗亞整張臉當場亮了起來。
「看來不像是在勉強自己啊。」
「久違了,我的妻子。」
「…………」
「所以今宵就讓我倆共度一個暌違已久的夫妻夜晚吧。好嗎?」
直到剛剛都還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一臉神祕兮兮地如此問道:
達哉簡短答道。
「看來是抵達港口了,那我接下來會被怎樣處置呢?再這樣什麼也不說,人家可是會擔心到夜不成眠喔。」
「這樣我想是看不出來的吧。」
「我嗎?」
聽她這麼一說,達哉就重新仔細打量起雅德莉娜的模樣。但不管怎麼看,都是平時的工作服打扮。
「招待也是公司的重要業務喔。還真是遺憾呀。」
「真受不了你,竟向岳父大人提這麼無理的要求。」
(既然這樣,就改從別的方向進攻吧。)
「……當然看不出來。」
「沒這回事,我跟克拉拉也正好能去散散心,你們不需要道謝。」
「……我還是覺得這有點糟糕耶。」
「…………!」
莎米拉不發一語地逼近菊乃的牀鋪。沒錯,這樣就好。還有三步、兩步、一步——就是現在!
「……你是想激怒我嗎?」
她平靜的語調,加深了菊乃的笑意。
「嗯,你說得沒錯——」
理當遭到拘束的身軀,就在答話的同時有如蛇一般朝莎米拉靈活撲去。踢起的右腳,毫不留情地擊中她的咽喉。
「……呃……」
連悲鳴都發不出來的莎米拉,被菊乃的腳纏住頸部,扯倒在地。菊乃隨即騎到她倒地的身體上。
不僅遭她騎在身上,還被壓住氣管,讓莎米拉連對外發出警告都沒辦法。在這段期間內,菊乃用左腳在侍女的裙子內摸索。
「果然有帶啊。」
露出得意笑容的菊乃,將莎米拉固定在大腿上的野戰刀從裙襬下抽了出來。靈活地用嘴巴咬住刀柄拔刀,將雙手的拘束一口氣斬斷。
「啊,總算是輕鬆多了。」
菊乃動着重獲自由的雙手手指,細心品嚐這久違的感受,然後將野戰刀的刀刃抵在被她壓制的獵物臉頰上。
「真是太感激你了,莎米拉小姐。多虧有你,我才能重獲自由呢。」
菊乃泛起嘲弄及殘虐的笑容,用野戰刀輕輕撫過莎米拉的臉頰。但莎米拉臉上絲毫沒有懼怕神色。
蘊含着針對菊乃,還有更多針對自己不中用的憤怒,莎米拉在無法出聲的情況下瞪着菊乃。
「在道謝的同時,就讓我順便收下那套衣服吧。」
毫不在意她的憤怒,菊乃如此笑道。
「…………?」
在前往菊乃的個人房,準備與莎米拉換班的途中,雅德莉娜在船內的狹小通道停下步伐。她感覺在通道前方的轉角,燈光有些昏暗的陰暗處,看到那件眼熟女僕裝的背影。
「呃……」
「說來丟人,她似乎還來不及抵抗就輕易遭到制伏,身上是毫髮無傷。」
平時穿在身上的侍女服遭人扒去,露出不檢點的內衣姿態。臉上浮現痛苦神情,嘴中被塞入異物,眼角還泛着屈辱的淚光。
達哉無意識地握緊拳頭。
具有讀取機體操縱者的神經活動,轉錄到中央控制器
的機能。而〈Raven〉也有應用這項機能,作爲人機互動介面搭載在機體上,讓操縱者能直覺性地操縱人體本來沒有的機械部位——比方說〈Raven〉一號機的捷變推進器。
(究竟是裝在哪裏?)
結束每日訓練並用完晚餐後,達哉再度前往停在甲板上的運輸直升機。
雅德莉娜微微低鳴,因焦急與憤怒緊繃着表情。儘管如此,菊乃實際上也沒有看起來的這麼從容。
「放開她,菊乃。」
(好便宜!——不對,這種事怎樣都好!)
「有勞了。」
「怎麼,你也來啦,克拉拉。」
溝呂木說過,這架四號機的測試要交給達哉負責。實際上,達哉已經隱約猜到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了。
還來不及制止,克拉拉就從直升機的艙口衝了出去。接着——
一如前述,達哉搭乘的〈Raven〉一號機,有運用TAROS系統來控制捷變推進器。儘管備用的視線誘導控制系統也能操作推進器,但想要發揮出完全的性能,就目前來講,與TAROS的適性——主要的影響因素尚未明朗——是不可或缺的。
「微臣冒犯了。」
一聽到機外傳來的聲音,達哉立刻躲了起來。
而莎米拉所給予的答覆,也一如雅德莉娜的推測。
「這樣啊。那我們趕去下方的停機庫。萬一還能動作的AS落到菊乃手中,極有可能會釀成大禍。跟我來。」
不需要她提醒,雅德莉娜立刻拿起船內電話的聽筒,呼叫艦橋。
雅德莉娜一邊解開莎米拉身上的束縛,一邊向她發出質問。
「菊乃逃走了。」
雖說目前事態的主導權掌握在菊乃手中,但這終究是靠奇蹟與先發制人造成的局勢。要是再繼續這樣束手無策地膠着下去,情況將會在瞬間遭到逆轉。
面對主人的詢問,哈山搖了搖頭。
取出口中異物後,莎米拉氣喘吁吁地吐出話語。
繁星閃爍的夜空下,三名少女在〈辛巴達〉號的甲板上相互對峙。
「喔,看來我們想的都一樣啊。」
聽到克拉拉緊張的語氣,達哉也隨即從機體上滑了下來。他明白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雖然沒特別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但某種只能說是第六感的東西,正向她發出警告。
日本政府曾經在十三年前東京西部的恐怖攻擊事件中,回收到所屬不明的AS。而TAROS即是搭載在該AS上頭的神祕系統。
達哉與克拉拉邊打招呼,邊從後部艙口進入直升機的內部。然後目不轉睛地抬頭仰望着四號機。
只要根據這點來推斷,即可猜到這架四號機〈Aegis Raven〉會指名達哉測試的理由。這架四號機,恐怕也有搭載類似捷變推進器這種需要TAROS系統控制的追加武器吧。
「該死,沒武器也太不像樣了。我去拿步槍。」
謹慎確認手槍的位置,不主動出聲地握住門把——雅德莉娜這次真的嚇到了。
「快把瓦倫提納船長叫醒!發生緊急事態了——」
約瑟夫話一說完,隨即脫掉身上的絲綢睡衣,露出有如希臘雕像的勻稱肉體。瑪麗亞拿着替換衣物快步跑來。
正想叫住她時,雅德莉娜背後忽然竄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
「喂,等等,克拉拉,你拿步槍是想——」
只可惜,礙於姿勢和四周的昏暗,讓菊乃看不清楚克拉拉的表情。如果可以,還真想探頭過去,充分享受她此時的表情與情感,但似乎沒有那個餘力。
有別於一號機〈Blaze Raven〉的捷變推進器,沒有使用TAROS系統控制的必要。
「菊乃嗎?」
她毫不猶豫地拉開布簾。目睹到布簾後方的情況,雅德莉娜忍不住瞪圓了眼。
「沒這回事,這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而且是對手太過狡猾,你可不要過度指責莎米拉喔。」
所以菊乃必須要持續動作,讓事態不斷出現變化。不論再拙劣的手段,都要以最快速度接二連三地施展下去。然後爲達到此目的的最佳工具,此時剛好就在菊乃眼前。
「當然很糟糕啦。說起來,這種事情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
進行通訊的克拉拉,表情瞬間凝重起來。
滾進房內的哈山,一見到瑪麗亞這副模樣,就嚇得別開視線,膝蓋着地。
這樣一來,會特意讓〈Raven〉一號機的專屬操縱者達哉去測試四號機的理由,怎麼想都只有一個。
忽然想到這點的達哉,轉頭看向開始有些無聊的克拉拉。
(明明還沒輪班,爲什麼莎米拉會在那裏?)
(這傢伙也是以TAROS爲主體的機體啊。)
「什麼事,哈山!」
「————!」
接着,約瑟夫就跪在瑪麗亞身前。輕撫着那頭柔順秀髮,配合她的視線說道:
另一方面,雅德莉娜的〈Raven〉二號機,已在前陣子改裝成名爲〈Blast Raven〉的火力支援機型。雖是全身裝滿一五五mm破碎炮〈Gon〉與三五mm鏈炮〈Bushmaster3〉等重兵器的機體,但這些追加裝備充其量只是舊有技術的延伸。
「……我讓那個女的——菊乃逃走了。」
「瑪麗亞,你就在這房間裏等我回來。除了我跟哈山、莎米拉外,不論任何人來都絕對不能開門喔。」
「逃走的菊乃下落呢?」
「發生什麼事了!」
必須先去確認情況。雅德莉娜竭盡全力朝個人房衝去。
約瑟夫挑動單眉,瑪麗亞止住呼吸。
菊乃穿着從莎米拉身上脫下來的侍女工作服,從後方挾持着克拉拉的嬌小身軀。儘管連忙趕來的雅德莉娜用槍口對準了她,菊乃也不以爲意地回以笑容。
她毫不遲疑地拔槍闖入室內。
「夫君,請。」
總而言之,達哉等人的新生D.O.M.S.與米赫洛夫的現D.O.M.S.——其背後的吉翁特隆公司,就是以TAROS這個神祕系統爲中心展開抗爭。
「遵命。」
達哉打從方纔就根據這項推測查看着機體各處,但完全沒發現到類似的部位。
纖細的身軀被繩子重重綁起,脖子上還掛着「現摘女僕大特價!每克一百日元」的價格牌(?)。
「你以爲這樣說,我就會放開嗎?」
升降機看情況似乎要修很久,所以直升機與貨物會等到明天才移到停機庫的樣子。在依舊嚴密固定在甲板上的直升機前,已有先客來到。
(門沒有鎖!)
「我現在有點想搭乘四號機看看,這會很糟糕嗎?」
(真是堅強的孩子呢。)
船內無線電冷不防地響起,呼叫起克拉拉的名字。
姑且是避開她心中最壞的事態了。只見被五花大綁的莎米拉正倒在裏頭。
只不過,吉翁特隆的目的與溝呂木等EHI社的人員不同,是想將TAROS的資料轉錄到AI上,作爲無人AS〈turia〉的控制系統。
「突然叫我,是有什麼事啦——喔,是伯特啊。怎麼了嗎——」
此時,房間角落傳來微弱聲響。是從房內的小型廁所傳來的。布簾擋住的後方,發出微弱的聲響。
居然沒發出任何悲鳴。
(是——TAROS吧?)
聽到忠實親信的慌張叫喊,身穿絲綢睡衣的約瑟夫從牀上彈起。枕着約瑟夫手臂陪睡的瑪麗亞,睡眼惺忪地連忙將被單拉到肩膀處,遮住自己身穿單薄睡衣的身子。
客艙內部已經空無一人。不論是被拘禁在這裏的菊乃,還是負責看守的莎米拉都不見人影。
「我知道了。」
「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
「哎呀,社長,你來得正好呢。」
「社長,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無妨,快說究竟是何事。」
「那……那莎米拉沒事吧?」
至少〈Raven〉四號機就外觀上,與M9〈重裝型〉或〈Scepter〉等舊有的重裝AS,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夫妻倆久違的安穩睡眠,被劇烈的敲門聲給驚醒。
(直接坐上去,就能明白些什麼吧。)
「祝你旗開得勝,我的夫君。」
他只穿上便於行動的輕薄襯衫與長褲。接着從櫥櫃抽屜裏取出愛槍——鑲嵌着華麗雕飾的轉輪手槍,動作俐落地確認彈數。
不過話纔剛出口,她就察覺到這是個蠢問題而在心底咂嘴。會導致眼前狀況的事情,不就只有一個嗎?
「殿下,夫人!發生大事啦!」
瑪麗亞儘管臉色鐵青,也依舊堅強地點頭答應。
另一方面,吉翁特隆也想要TAROS。甚至不惜對毛社長進行恐怖攻擊也要併購D.O.M.S.,企圖奪取〈Raven〉。
「小女一時疏忽,讓俘虜逃脫了。」
「……全是我的錯,趕快聯絡——這艘船……很危險。」
出乎意料的答覆,讓達哉啞然失語。
「幹嘛這麼正經兮兮啊,真噁心。總之說看看吧。」
菊乃以嬌柔的語調答覆,同時用野戰刀輕撫克拉拉的脖子。而克拉拉就只是稍微止住了呼吸,讓她在心底大爲讚賞。
只不過這似乎是個非常挑人的系統,就連在過去的D.O.M.S.當中,能確實運作TAROS的人,好像也只有達哉一個。
「發生什麼事了?」
「目前尚未明朗。」
以滑步緩緩移動的菊乃,看準時機拉開直升機的駕駛艙門。先將克拉拉的身體塞進駕駛艙,接着自己再搭乘上去。
「嗚哇哇!」
「你這傢伙!」
「安靜點。」
面對雅德莉娜的焦急吶喊,菊乃再度將野戰刀指向克拉拉作爲答覆。隨後用單手啓動直升機。
過去雖有過好幾次小型直升機的駕駛經驗,但這還是她第一次開這種大型直升機。而且還是夜間飛行。
(就算是這樣,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啓動燃氣渦輪引擎。高速回轉的主旋翼發出鳴響,機體劇烈震動起來。
「再會了,機上的貨物我就順道帶走嘍。」
扯斷固定機體的鋼索,直升機的龐大身軀朝夜空飛去。
「該死!」
只能眼睜睜看直升機飛離的雅德莉娜,朝甲板用力揮了一拳。磨破的白皙肌膚下,緩緩滲出血絲。
(該怎麼辦?)
儘管幾乎要被焦慮壓垮,也依舊高速運轉着腦袋。
這艘〈辛巴達〉號,終究只是用商船改造的僞裝登陸艦。船上並未搭載任何武裝。就算想駕駛其他直升機,停機庫的升降機也尚未修好。
倘若要應付這種情況,就只能出動船上搭載的AS吧。比方雅德莉娜自己的〈Raven〉二號機,就算是在這種距離下,也依然能一炮——
(怎麼能擊墜啊!)
她在心中吐槽自己。
船上這時才總算是騷動起來。但實在是太慢了。在這段期間內,直升機的機影也幾乎要消失在夜空之中。
(話說回來,達哉到哪裏去了?)
首先是兩腳的膝蓋部位撞擊甲板,然後整架機體朝前方趴倒。趴在甲板上的機體,打開了駕駛艙的艙口。
無法完全抵消落下力道的直升機,在反作用力下一度彈跳起來,然後陷入沙灘裏停止動作。主旋翼喀啦喀啦地持續空轉,整個機體傾斜插在地面上。
他隔着半開的內側通道門窺視駕駛艙的情況。身穿女僕裝的菊乃正握着操縱桿。
焦急不已的達哉,隔着窗戶望向逐漸遠去的〈辛巴達〉號——然後察覺到那個。
「嗯,沒錯,所以社長,你就再稍微陪我一下吧。」
「沒錯。」
幾番深思後,菊乃規矩地回答克拉拉的問題。
「看來似乎沒辦法這麼順利啊。我的機體也在發射後停止機能了。」
「你是想害死克拉拉嗎!」
「你打算去哪裏啊?」
「社長!」
「…………」
「而且,我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回去了……」
坐在直升機駕駛座上的菊乃發出驚叫。
(那是?)
「安靜點,社長,小心咬到舌頭。」
機體隨即失去平衡,不穩定地大幅搖晃了起來。施加在操縱桿上的重量一口氣大幅增加,讓菊乃發出微弱呻吟。
就這情況來看,菊乃似乎還沒察覺到達哉的存在。看來此舉對菊乃來說也是相當冒險的一步,導致她無暇分心注意其他事情吧。
「給我安分點,菊乃。」
「那傢伙是把你跟你弟弟拋棄掉的無情老大吧?他都這麼幹了,你幹嘛還對那傢伙講道義啊?」
「這個嘛,就啓動電磁迷彩
隱藏身影,然後沿着海岸往東飛行。等越過索馬利亞的國境後,再棄機移動吧。」
機會恐怕只有一次的臨陣磨槍上場。儘管約瑟夫內心惴惴不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三號機了。
約瑟夫從駕駛艙中爬出來,不悅地喃喃說道。
鬆了口氣的菊乃,後腦勺被僵硬的東西抵住。
「所以你是要回去你們老大那邊嗎?」
「這是利用儲存在電容器裏的電量,從雷達罩的天線釋放出指向性的電磁脈衝,接着再讓三個雷達罩的焦點對準目標,來達到燒燬電子儀器的效果——」
「————」
如今三個雷達罩,清楚捕捉到在黑夜中飛離的運輸直升機蹤影。約瑟夫迅速閱覽顯示器上的各項資料,繃緊神情。
伴隨着氣喘吁吁的叫喊,溝呂木衝了過來。身上穿着睡衣,上頭還規規矩矩地套着件白袍。
「所以你纔要回去你們老大那邊啊。」
不論克拉拉還是達哉,此時皆默默傾聽着菊乃的告白。
『這個是〈Raven〉——三號機嗎!』
事態突然發生變化。
「嗯,我知道。」
「也是呢……不過這跟道義有點不太一樣吧。」
菊乃安心地呼了口氣,癱坐在座位上。看來總算是避免被甩出駕駛艙了。
「你在這裏啊!」
「這是——!」
伴隨着怪叫,溝呂木連忙退開好幾步。纔想說三號機的機體有些搖晃,接着就這樣垂直倒下。
在升降機卡在底層無法動彈的升降機井中,一架AS靠着自己的力量攀爬上來,出現在甲板上。
「要來了!」
(演變成糟糕的情況了。)
「————」
「三號機也承受到超出預期的負荷吧。這副德行終究承受不住武人的蠻用啊。」
『這是雷達罩?』
這三個雷達罩的內部,裝滿各種雷達與反ECS感應器
等形形色色的電子儀器。外加上高性能AI與數據鏈路系統的輔助,讓機體能單機指揮大隊規模的AS部隊。
「喂……喂,這究竟是怎麼了?」
只不過,他可不認爲現在這種狀況,光是隨便拿槍出來就能夠制伏住菊乃。
三號機的骨架與其他〈Raven〉相同,不過肩膀部位不像一號機與二號機,有裝備捷變推進器或〈Lindworm〉兵裝系統之類的追加裝備,所以看起來相當苗條。但姑且還是有在腰部搭載小型的推進器。
雅德莉娜這時在意起鬧成這樣都還不見人影的同僚。達哉他該不會還在那架直升機上頭吧——
(需要某種契機。而且還要是決定性的契機。)
這是在駕駛不習慣的大型直升機外加上夜間飛行等險惡條件下發生的意外變故。在連GPS都停止機能的現況下,恐怕沒辦法再繼續飛行吧。
「接下魯斯塔姆之箭吧!」
「看樣子是平安着陸了。」
在黑暗中,某個巨大物體正要攀爬到〈辛巴達〉號的甲板上。
這很幸運。
以雙筒望遠鏡的夜視裝置確認完迫降在海邊的直升機後,雅德莉娜鬆了口氣。
她發出微弱呻吟代替回話。儘管摔得頭昏眼花,但看來沒有受傷的樣子。
菊乃用難以判別是不是認真的語氣嗤嗤笑道。
「博士,再這樣下去——」
伴隨着由下方頂起的衝擊,直升機降落地面。
溝呂木得意洋洋的解說臺詞忽然中斷。因爲勃然變色的雅德莉娜,正用力地揪起他的衣領。
「這是?」
這時她猛然驚覺往隔壁座位一看,發現克拉拉的嬌小身體整個翻了過來。
達哉確認起佩帶在身上的護身手槍的手感。相當諷刺的,這正是菊乃當時使用的那把手槍。
這句緊張的僵硬命令,是達哉發出的聲音。
機體的指向性麥克風讀取到甲板上雅德莉娜的驚訝聲。坐在駕駛艙裏的約瑟夫輕輕點頭說道。
坐在她隔壁的克拉拉,不可一世地仰躺在椅子上。
「沒……沒出問題嘛。跟固定翼飛機不同,直升機還有自旋降落可以用,我有算過這不會摔得太嚴重啦,像是落下角度之類的。」
「之前我也說過了,旭的死,我不憎恨任何人。活在這個殺與被殺的世界裏,這次只不過是正巧輪到他罷了。」
就在溝呂木如此答覆的瞬間,〈辛巴達〉號的船體震動起來。
背部裝置隨着約瑟夫的操縱展開,分別伸出以粗壯機械臂支撐的三個圓盤。這三個圓盤分別以不同的角度伸向天空,緩慢轉動起來。
「好啦,只要結果平安不就沒事了。真沒想到這招居然會這麼有效。我真對自己的天才感到恐——嗚哇!」
『嗯,你說的沒錯。』
在起飛的直升機上,待在貨倉的達哉吞了口口水。
他連忙切換心情與想法。總之,既然不能放菊乃逃走,就必須想辦法制伏她。
AS-1三號機〈Phantom Raven〉是指揮管制兼電子戰型的機體。
「現在還趕得上——不,我會讓他趕上的。」
或許是接受了他的辯解吧,雅德莉娜不太高興地放開手。溝呂木按着脖子,大口呼吸起來。
彷彿即將消散的茫然語調。
不對,說到底,機體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安然着陸嗎?
朝着不知所措的雅德莉娜,溝呂木伴隨着緊張嗤嗤笑起。
「剛剛那個,該不會是電磁脈衝
攻擊吧?」
是架該稱爲「長腳的空中預警管制機
」的機體。
纔想說眼前的多功能顯示器
上的顯示儀表,怎麼全都顯示出錯亂數據,系統就突然一起停擺。菊乃茫然注視着毫無反應的液晶面板。
主要特徵是搭載在背部上的,一個看似背架的方形裝置。
在對焦急的克拉拉如此宣告後,菊乃重新握起操縱桿。雖說還好下面是沙灘,但眼睜睜看着高度不斷下降,依舊讓人本能性地感到恐懼。
停放在海邊的一艘漁船,運氣不好地成爲直升機的墊背。木造船體被撞得粉碎,連同白沙一起猛烈飛揚。
「這裏就交給我,你暫且退下吧。」
「電子系統掛了?這究竟是——」
用揚聲器如此宣告後,約瑟夫與〈Raven〉三號機抬頭朝直升機飛離的方向望去。
聽到雅德莉娜的詢問,一旁的溝呂木隨即輕笑答道。
「嗯——」
「放心吧,可愛的社長。我至少會帶你到村莊去的。至於接下來的事情,你就自己打算吧。」
不僅是MFD,就連負責機體穩定與控制系統中管理液壓的電子儀器也同時停擺。發出驚疑聲的菊乃隨即轉變念頭,認爲現在不是追究這種事的時候。
「是啊,你很清楚嘛。」
(啊,不行。那傢伙是敵人,而且還是相當危險的傢伙。現在我可沒那個心力去同情她啊。)
菊乃瞪着駕駛艙角落勉強還在運作的類比儀表,拼命操縱着沉重的操縱桿與踏板。在電力系統停擺的現在,這架直升機只能依靠菊乃自身的力量飛行。
「嗯,對呀。」
在這瞬間,既是眼睛也是護盾的雷達罩,化作射出無形箭矢的長弓。
「那就開始吧。」
「…………哼。」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走投無路的菊乃。感覺身心都被逼到了極限的樣子。弟弟旭的死,果然讓她——萌生這種想法的達哉,小心翼翼地輕輕搖頭。
接着,開始確認自機的現況。高輸出功率的鈀反應爐產生出龐大電力,儲存在大型電容器裏。
(槍口!)
「NOOOOO!我的三號機啊啊啊!」
瞥了一眼仰天大叫的溝呂木後,約瑟夫抬頭望向三號機。
「魯斯塔姆之箭果然傷人傷己啊。」
「我從方纔就很在意,那個魯斯塔姆是什麼意思啊?」
「是古波斯的偉大勇士。」
回答雅德莉娜疑問的人,是從陰暗處走出來的瑪麗亞。在她身後,還默默地跟隨這莎米拉。
「據傳魯斯塔姆在他傳奇一生的晚年,用不存在於此世的箭矢射殺了勁敵伊斯範迪亞爾,卻也在其詛咒下死於非命。」
「不,我想問的是,爲什麼要特地取個這麼誇張的名字。」
看着一臉得意地進行解說的夫妻倆,雅德莉娜歪着頭感到不解。此時,耳邊傳來莎米拉的平靜語調。
「……少爺、莉娜,小艇已經準備好了。趕快去救社長和達哉吧。」
「喔喔,你準備得還真快……咦?」
莎米拉的模樣,讓雅德莉娜與約瑟夫看得目瞪口呆。
她用雙手持着巨大機槍。將從機匣延伸出來的彈鏈,在工作服上宛如揹帶似的纏滿全身。背上還揹着數把步兵用火箭筒與飛彈發射器。
「……我生平第一次受到這種屈辱。那女的,我絕對饒不了她。」
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的莎米拉淡然說道。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她。將她挫骨揚灰。」
「要適可而止啊——」
雅德莉娜也只能這麼說了。
「……達哉……先生?」
在傾斜的直升機駕駛艙裏,抵在頭後的槍支觸感,讓菊乃止住了呼吸。
儘管如此,這也是非常危險,成功率相當低的豪賭。
要在他這份心思上賭一把嗎?
下一瞬間,菊乃以最快的速度蹲下——然後知道自己賭輸了。
「這是……爲什麼?」
在菊乃的腦髓中,思考的奔流劇烈地流通。
「因爲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
真是失態。居然直到剛纔爲止,都沒能察覺到潛伏在停機庫裏的達哉。看來自己似乎是退步了不少。
菊乃故作從容地如此問道,同時確認起野戰刀的位置。就掉在自己腳下,觸手可及的位置上。
不知不覺中恢復意識的克拉拉,眯着眼不發一語地別開視線。
奪走心愛之人的生命求生,抑或是經由心愛之人的手求死。對陷入窮途末路的菊乃來說,這是相當具有魅力的二選一。
「否則怎樣呢?」
「你在射殺旭的時候哭得很慘吧。」
相對於她,達哉的聲音十分平靜。
「不準動,否則——」
假裝聽從警告讓他大意,再趁機撿起野戰刀。要是達哉毫不猶豫地開槍,就到此爲止了。但要是他有一瞬間感到猶豫,就是反擊的大好良機——也說不定。
「我也一樣,已經受夠這種事了。」
達哉的手與自己一同分擔了射殺旭的沉重感。要是自己也能被同樣的一雙手結束生命的話,也有種貫徹始終的感覺。
「…………」
身後的達哉毫無動搖,而且槍口也穩定地持續瞄準自己。
儘管發出讚賞,但菊乃的肉體直到最後都還不肯放棄。撿起野戰刀並緊握刀柄,一轉身就將刀刃揮向達哉的脖子——
伴隨着這句話,達哉將手槍丟棄到地上。這時菊乃才總算發現,那是自己的手槍——當時用來射殺旭的那把手槍。
「你這個人還真是……」
她眼中落下一滴眼淚。野戰刀從鬆開力道的手中滑落,菊乃捂着臉悶聲啜泣。
爲什麼菊乃違背了自己的意志,在千鈞一髮之際止住了刀刃。
「咦?」
(該怎麼做?)
「我已經射殺了你的弟弟,不想要連你也殺掉。」
達哉話一說完,就連同野戰刀一起握住了菊乃的右手。刀尖就像是畏懼似的抖動了一下,不過沒有反抗。
(……就算賭輸了,不也很好嗎?)
彼此爲什麼會這麼做,就連菊乃自己也無法理解。
在這種距離下,就算他的射擊本領跟外行人沒有兩樣,也絕對不可能會失手。但既然他特意發出警告,應該可以認爲他想讓自己毫髮無傷地受到制伏。假如此時在場的不是達哉,而是雅德莉娜的話,自己應該早就中槍了。
她這道顫抖的詢問帶有兩種意思。
(真是相當出色呢,達哉先生。)
聽到他這緩緩說出的苦澀話語,菊乃的肩膀抖動起來。低頭注視着手槍,然後再次抬頭,茫然注視着達哉。
菊乃突然有了這種想法。
爲什麼手槍顛覆了菊乃的預測,直到最後都沒有擊發。
朝着驚訝的菊乃,達哉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