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燃燒的山河

——第一次遇見那孩子時發生了什麼？

算起來，已經有五年了吧。當時正在出差。對，高加索，那孩子出生的故鄉。

當時D.O.M.S.的規模還小，就連我也要經常跑現場。

雖然因爲克拉拉還小，長時間出差不怎麼放心，不過也沒辦法了。誒，我丈夫？離婚了，那時應該是第二次。

言歸正傳，那孩子當時真的還是個孩子喔。對了，忘記說了，當時我和那孩子是——

1

敵人的攻擊完全就是奇襲。

舊式AS《野蠻人》狹小的駕駛艙裏，梅利莎·毛看着擔任前衛的僚機被射穿。

自右前方飛來的穿甲彈命中走在前方的《野蠻人》卵形的下腹部，輕易地貫穿了鑄造裝甲，將機體的腰部打得粉碎。

『教、教官大人！？究、究竟發生什麼——』

通信機裏傳出僚機的慘叫。或許是還沒能掌握情況，聲音完全走調了。

「冷靜，帕彼魯亞少尉！先用入庫姿勢支撐住機體！」

『明、明白——嗚哇啊啊啊，不行啊啊啊！？』

毛的指示毫無意義，帕彼魯亞少尉的《野蠻人》在狹窄的山路上摔倒，帶着如同鮮血般四處散落的機油滾向山崖下方。

「通告全體訓練生！兩點鐘方向有敵人發動襲擊！這不是演習！」

一邊讓機體打了個滾躲到掩體後方，毛一邊對着通信機大叫。但是跟在後面的訓練生們——十多臺高加索當地政府軍的《野蠻人》有一大半都沒能對這一突發事態做出反應，還呆呆地站在那裏。

（糟糕……！）

短暫的警報聲。

駕駛艙裏增設的、指揮官用的機體間數據鏈控制檯閃了兩下。其中一臺訓練生的《野蠻人》被敵機的瞄準用雷達鎖定了。束手無策的機體將要被狡猾的狙擊手射出的必殺炮彈——

『發什麼呆！』

通信機裏傳出的聲音來自部下卡洛斯·門多薩。與此同時，他所操縱的《野蠻人》踢開了被瞄準的僚機。

但這也意味着高加索是一個戰亂無數的悲哀之地。

「要是還有時間說廢話就給我抓緊趕路。」

輕佻的聲音突然中斷了。卡洛斯機停止前進，壓低了身子。

南高加索的科爾基斯共和國。

很好。至少毛的部下還能根據情況採取相應的行動。

『遺產1號呼叫野牛2號！敵方的攻擊開始集中了！再這麼下去，菜鳥們可撐不了多久喔……』

幾乎同一時間，負責狙擊的《野蠻人》轉向這邊。操縱者的直覺不錯，但已經太晚了。

「遺產1號整合隊伍準備掩護。遺產2號跟我來。」

「野牛2號呼叫各機。已經擊破敵機，趁現在趕緊撤退。」

這個山嶽地帶位於歐洲俄羅斯的東南，夾在黑海與裏海之間。作爲亞洲與歐洲分界線的這個位置，自古就是各個民族來來往往的『文明的十字路口』。

『可惡！那混蛋居然打中了！』

顯示器的HUD裏，《野蠻人》的目標框與步槍的瞄準矩形框重合到一起後，響起一個小小的電子音。準確的瞄準——

敵機的動作第一次出現動搖。它放棄了狙擊炮，撿起了一動不動的僚機的步槍。應該是準備迎接近身戰吧。

『知道了，我會盡力的。』

爲了與俄羅斯對抗，科爾基斯政府明顯傾向了以美國爲首的西方各國。

「好了，再給我撐五分鐘。」

但是——

「……差勁透了。」

『遺產1號收到。這邊沒有進一步的損失。被擊破的帕彼魯亞少尉的《野蠻人》也已經回收。與直升機匯合後就撤退。』

毛無情地說道。

同一時間，通信頻道里充斥着另一名部下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的粗豪嗓音。

「真想把直升機叫來。不過現在這種狀況，來了也只會被擊落變成晚餐的燒雞。」

走在前方的卡洛斯透過通信機向毛髮着牢騷。

絕好的機會。

扣下扳機的同時，毛看見敵方《野蠻人》瞬間臥倒，避開了毛機的射線。反應還真快。

毛苦澀地嘀咕道。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說對小孩子毫不留情的自己，還是在說讓小孩子走上戰場的自治州。

護衛的《野蠻人》沐浴在卡洛斯的掃射之下，被輕易擊破。但是另一臺《野蠻人》則以教科書般的J字翻滾避開了毛的射擊，並以狙擊炮展開反擊。

梅利莎·毛率領的民間軍事公司D.O.M.S.在美國政府的斡旋下爲科爾基斯政府軍提供AS作戰訓練也是援助的其中一環。

既然攻擊集中到巴克斯特與訓練生那邊，那麼敵機沒有注意到毛與卡洛斯正在接近的可能性相當大。

『拜託了老大，因爲要立功的是我們啊。』

『狙擊手（sniper），還有護衛兼觀測手（spotter）的組合嗎？』

『找到了。對方還沒有發現我們呢。』

毛的《野蠻人》慎重而迅速地走上前，將頭部的主傳感器轉向卡洛斯機示意的方向。發現敵機。

「卡洛斯！」

毛的《野蠻人》以J字翻滾避開全自動掃射，順着倒向地面的勢頭迅速翻身跪起，以三連點射進行反擊。

『嗚喔！？』

兩臺《野蠻人》彎腰前傾地奔跑在險峻的山路上。手上步槍的彈夾裏不再是訓練用的油漆彈，而是實彈。

『好好好。』

科爾基斯國內的民族紛爭逐漸變成了美俄兩國之間的代理戰爭。俄羅斯以維和部隊的名義向自治州投放兵力，美國總統也出訪科爾基斯政府並提供各種援助。

曾經是蘇維埃聯邦的十五個成員共和國之一、在蘇聯解體之時達成夙願宣佈獨立的這個國家現在正處於混亂的漩渦之中。

毛的《野蠻人》蹬踏地面，瞬間出現在敵機面前。右手變戲法般抽出單分子刀，一擊砍飛了頭部。

一臺以跪射的姿勢端着粗長的狙擊炮，另一臺則是以AS用的BK步槍對周邊進行警戒。

「我衝上去！遺產2號就在那裏進行掩護！」

倒在地上的狙擊手《野蠻人》頭部連同駕駛艙的頂部被砍飛了，所以只要毛機稍稍彎下腰，就能看到駕駛艙內部。

『要是還有時間說廢話，就給我好好幹活，新人！！』

『冷靜，菜鳥們。就跟訓練一樣，各自散開尋找掩體。敵人在兩點鐘方向，不要放鬆索敵。』

對，《野蠻人》的操縱者只是個年齡不大的少女。

『有點難度。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對方練槍的靶子。』

對立帶來對立，這是民族紛爭的可怕負面連鎖——

然後轉到失去視野的敵機後方再來一刀。精準的突刺從背後貫穿了腰部——還有裏面的中樞部件。

『真是的，明明還在停火期間，反政府軍那幫人還真是有夠強硬的。』

遺產2號即卡洛斯那不情願的語調讓毛輕輕笑了。

『我該做些什麼啊，社長。』

「收到。雖然敵方主力還沒有行動的跡象，慎重一點比較好。線路採用2C。讓直升機到這裏來一趟。要將虜獲的俘虜——」

聽到那以深厚的男中音發出的指示，訓練生們的《野蠻人》也笨手笨腳地開始行動。

雖說二足步行的AS可以在任何地形活動，但在山區裏機體的機動還是會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卡洛斯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影響，技術確實不錯。

在蘇聯時代末期，出於對莫斯科中央的反抗，民族主義與愛國主義在科爾基斯人當中頗爲盛行。而這種民族主義（Nationalism）在獨立後轉爲對國內少數民族的壓迫。

被主控套件固定在機體裏的操縱者一動不動，看樣子完全失去了意識。毛將畫面放大。

少數民族一方以俄羅斯爲後盾試圖脫離自科爾基斯獨立。結果，與俄羅斯接壤的科爾基斯北部誕生了多個自治州。

「這要看你的表現了。好好幹吧，新人。」

毛機迅速端起BK步槍，卡洛斯的《野蠻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一發五十七毫米的炮彈擦過打着滾的《野蠻人》在地上留下一個彈痕。雖然有些粗暴，但判斷相當準確。

「這是——」

根據剛纔的炮擊與雷達探測，基本可以確定敵方狙擊手的位置。當然，現在應該已經換了個狙擊點，但還是有跡可循。

『明白。』

『方纔遭到擊破的《野蠻人》，操縱者帕彼魯亞少尉似乎還有意識，還得把他撿回去。』

『真是的，老大跟社長都說一樣的話。還真是會使喚人——』

毛機以無規律機動迴避敵方《野蠻人》的狙擊，在進行牽制射擊的同時全速接近。剩下一隻手的卡洛斯機也爲毛提供掩護射擊。

正發出各種指示的毛突然沉默了。

「——Fire！」

駕駛艙的顯示器上，映出兩臺藏身於山脊後方的AS。兩臺都是和己方一樣的《野蠻人》。

以《野蠻人 》的步槍性能，這個距離勉強在有效射程內，但要是再接近就有可能被敵人發現。

『是、是。明白了，教官大人。』

「這裏是野牛2號。遺產1號，可以就此帶着菜鳥們後退嗎？」

「天真！」

『在哥倫比亞軍時，擅長AS的山地戰鬥』這句自薦看來並不是在吹牛。就在毛向上修正卡洛斯的業務評價時，巴克斯特發來了通信。

『收到。』

D.O.M.S.的毛等人目前正駐留在葛裏市郊外的陸軍基地裏。

「啊啊，只能放手一搏了呢。」

雖然是在不穩定狀態下進行的回射，敵機的反擊還是一擊命中了卡洛斯。《野蠻人》的左手被打飛，當場跪了下來。

「倒數三秒。3——2——」

敵方《野蠻人》已經站了起來。要是在這個距離展開對射，裝備了狙擊炮的敵機比較有利。

反擊命中敵機的頭部與右肩、還有腰部。《野蠻人》的機體失去平衡，出現大幅度晃動。

「看樣子沒錯了。在這裏發動攻擊吧。」

「遺產2號負責護衛，狙擊手交給我。」

雖然態度不怎麼樣，但卡洛斯機的動作相當熟練。既沒有放鬆對各處可疑地點的警戒，也沒有放慢速度，巧妙地根據地形選擇行進路線，繞向預想中的敵機後方。

『喂喂，還是個小孩啊。』

『這是違約。我要求相應的獎金。』

遺產1號即巴克斯特以冷靜的聲音回答了毛的問題。

毛一邊向通信機大叫，一邊踩下踏板。《野蠻人》一躍而出，全速奔向敵機。

「還用問嗎。當然是去給那狂妄的狙擊手一個教訓啊。」

聽到巴克斯特的報告，毛點了點頭。

話音剛落，通信機裏就傳出了歡呼。

看到操縱者的身影，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嬌小的身軀，散亂的金色長髮，還帶着一絲稚嫩的容貌——

剝奪蘇聯體制下的自治權，強制推行科爾基斯化教育。強硬的政策招來了少數民族的反抗：爲了自衛進行武裝抵抗，然後被政府鎮壓。反覆數次後，事態急轉直下。

要害被破壞的無頭《野蠻人》踉蹌地後退了兩三步，就倒下不動了。

『那麼。』

有一個地區被稱爲高加索。

應對策略已經決定了。

（挺能幹的嘛）

『他們就那麼想打仗嗎。』

到了二十一世紀也沒有絲毫改變。

2

古羅馬帝國與帕提亞王國的爭奪戰、遭到來自遙遠東方的蒙古帝國進犯並支配、伊斯蘭曆代王朝從未中斷的接觸、被南下的俄羅斯帝國征服——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葛裏雖然是科爾基斯中央區域的核心城市，但距離北方與伊隆自治州之間的停火線還不到三十公里。對試圖吞併自治州的科爾基斯軍來說，是最前線的重要據點。

「這麼說，是伊隆那邊先發動攻擊，對吧。你們的部隊沒有越過停火線，受到了單方面的襲擊。」

帶着訓練生們回到葛裏基地的毛正在向基地司令報告事件的經過。

「嗯，正是如此。」

「唔唔，原來如此。」

寬廣過頭的司令室裏，正值壯年的司令點了點頭。他推了推眼鏡，一邊看着毛提交的報告書一邊慢條斯理地提了好幾個問題。

這缺乏緊張感的舉動讓毛愈來愈焦躁。她儘可能面無表情地陳述着自己的意見：

「我在事前已經提醒過了，在停火線附近進行演習是相當不理智的。AS的山區作戰訓練的確很重要，但應該還有別的訓練場所。這種舉動在伊隆看來就是挑釁，強行實施只會造成這樣的——」

毛說着，注意到了司令那毫不在意的表情。

（該不會）

突然想到的一個可能衝口而出：

「該不會這就是你的目的吧？」

「…………」

司令將視線從語氣變得前所未有地強硬的毛身上移開。

「在伊隆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進行演習，以此挑釁對方打破停火協議。該不會是這麼個如意算盤吧。」

「冷、冷靜，毛社長。以結果來說，並沒有出現戰死者對吧？那就沒問題了啊。」

被毛逼問的司令帶着一絲笑意答道:

「雖然只是小規模的遭遇戰，伊隆打破了停火協議這個事實正是向國內外宣示我國正當性的好機會。這可是政治，政——」

毛一拳砸在厚實的桌子上,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司令的辯解。

「聽好了，上校大人。將訓練生交給我們D.O.M.S.，是爲了將他們培養成合格的AS操者，絕不是讓他們充當用完即棄的誘餌。」

「在你身上我可感受不到原力（force）。」

「挺能堅持的嘛，小姑娘。」

「英國的《Cypher》嗎。雖說是無償的援助，還真是選了一款相當古怪的機體啊。」

「那要我幫忙嗎？」

結果，毛的申請很輕易地就得到了批准。

「…………」。

毛儘可能直爽地說道，但少女依舊保持沉默。在對面的鋼管椅上坐下後，毛再次開口：

只要開了口，要繼續保持沉默就很難了。這就是人的心理。

「嗯，她比我先醒過來，正在接受審問，但似乎一句話都沒說。」

毛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少女緊閉的雙脣出現一絲扭曲，發出了小小的聲音。還差一步。

卡洛斯用拇指指了指走在演習場上的《野蠻人》。

毛隨和地回禮，卡洛斯則直直地看着帕彼魯亞頭上纏着的繃帶。

帕彼魯亞再次敬了個禮，準備返回座機時，隨口說了一句：

「那麼，報告可以就此結束嗎？我還要檢討今後的訓練課程與時間表。」

「姑且問問吧，能告訴我你的姓名與出生年月日嗎？有的話，還有軍銜。」

「明白了就好。否則，我也會準備相應的對策。」

「話說將我擊倒的那臺《野蠻人》的操縱者，完全就是個小孩子嘛。咿呀，還真丟臉。」

司令清咳一聲，拼命維持着威嚴地答道。毛象徵性地敬了個禮後走出了司令室。

「你在這裏啊，教官。」

秀麗的容貌上帶着僵硬的表情，稚嫩卻分明的五官在同性看來也十分有魅力，齊肩的金髮在腦後紮了個馬尾辮。

基奧魯基·帕彼魯亞少尉，在D.O.M.S.學習AS戰鬥教程的訓練生。先前的『演習』中，被擊破的就是他搭乘的《野蠻人》。

發着牢騷的卡洛斯面前，其中一臺《Cypher》擺出入庫姿勢，操縱者打開駕駛艙門下到地面。

聽到毛那略顯慌張的發問，帕彼魯亞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太嫩了。狙擊手可不能放鬆對附近的索敵、放任敵人接近喔。要是能早一步發現我們，那能採取的對策就多了。」

「…………」

「話雖如此，上層還是一團糟啊。」

「哈啊……」

「對。我也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喔。」

在看守的帶領下，毛走向位於地下的審問室。單面鏡對面的房間裏，一名少女正坐在鋼管椅上。

「哼，今後請叫我門多薩大師……喔喔，聽起來不錯嘛。」

「也不可能對那麼小的孩子來硬的，似乎正爲難着呢。」

巴克斯特安慰感到不滿的毛道：

害羞地笑了笑，帕彼魯亞看向《Cypher》。毛也有些困擾地露出苦笑。

「請到這邊來。」

再一次看到那個身影，毛小聲地自言自語：

遣詞用句依舊恭敬的毛帶着硬擠出來的笑容湊到司令面前。

「——那臺《野蠻人》的操縱者，是你嗎？」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

「…………」

「單論機動性，它在第三世代機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啊。應該是重視山區戰鬥的選擇。」

科爾基斯軍也有意將裝備換成歐美製品，步兵用的步槍就已經由AK換成了美國製造的M4卡賓槍。

「教官您嗎？」

那是屬於第三世代型AS、更接近人體的洗練機影。與纖細的軀幹與四肢相比，肩部與腰部的線條相當棱角分明。

「遵命。」

「……你見過她了？」

「又來了，社長的心血來潮。」

臉色發青的司令如同機械般不停點頭。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說還真是倔啊。上頭準備以『伊隆獨立派殘忍地逼迫孩子走上戰場！』進行宣傳，不過這總得知道一些基本情況。」

試着說了些大道理，但少女依舊一言不發。

「嘛，別這麼說。過渡期的軍隊不管哪裏都一樣。而且，還有那種例外啊。」

毛走進審問室時，少女抬起了頭，面無表情地以藍灰色眼睛瞪着毛。

「那款機體操縱很麻煩的啊，真頭痛。」

「————」

「早，幹得不錯嘛小的們。」

「這我明白，嗯。」

這幾近威脅的態度一點也不像是受僱的PMC社長。不過這一次的僱主不是科爾基斯，而是美國。

毛一邊從野戰服的胸前口袋裏掏出香菸，一邊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她看了一眼牆上的單面鏡，以眼神向隔壁的看守示意『沒問題』。

但是因爲預算等各種問題，坦克與AS這些『大傢伙』還沒有換裝，主力還是蘇軍時期的T-72與《野蠻人》。

爲了行事方便，政府軍授予了毛上尉軍銜，但她並不是軍方的人。毛對困惑的帕彼魯亞繼續說道：

一陣沉重的AS的腳步聲傳來。四臺AS正走向這邊。

「嘛，現狀也就這樣了。」

「哈啊，這樣啊……」

「唔、唔嗯……」

「我們社長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巴克斯特將平板PC遞給大步走近的毛。毛看着訓練生的成績，皺起了眉。

基地的演習場裏，卡洛斯與巴克斯特開始對另一班進行指導。

「告辭了。」

「哼～嗯。」

「好了，接下來是前往地點03a-32c的行進中射擊！給我打起精神！」

「————啊。」

「……差不多吧。」

帕彼魯亞眨了眨眼，巴克斯特與卡洛斯也是一副驚訝過度的表情。

雖然還有些困惑，帕彼魯亞還是點了點頭。

「我、我明白了。但是——」

讓毛顧慮的理由一個也沒有。

正如她所料，沒過多久，少女再次開口：

「嘛，今天就只有搬運《Cypher》的預定，應該沒問題吧。不過爲了明天開始的實機訓練，還是好好休息吧。」

「哎呀呀，保持緘默啊？這可是俘虜的義務啊，莫非連這個都沒教嗎？」

這時，單手拿着通信機各種怒吼的卡洛斯對兩人說道：

「莫非你把自己當成獵人了？不可以喲。必須時刻把自己當成獵物，保持警惕。」

「真的還只是個孩子啊。」

毛如願以償地笑了笑，巴克斯特與卡洛斯一起聳了聳肩。

「拜託你了，上尉。」。

「…………」

「而且同爲女性，對方應該也會放鬆警惕，說不定會開口說些什麼」。

「我會向上司報告的，不過請不要過於期待。」

「不在醫務室休息好嗎？」

「是啊。」

「還是太低了。」

「啊啊，請便，毛社長。」

「OK，那我試試吧。」

「社長，請看這個。」

少女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有戲？——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的毛繼續說道：

「先不說這些，那個時候雖然動作有些粗糙，不過你的意識挺不錯嘛。」

少女突然發問。

「總感覺戰術與裝備不匹配啊。」

「不說的話，你也會有麻煩喔？也沒法通知對面你被俘了。」

司令室的門異常響亮地關上了。

「跟剛獨立、流失了大部分蘇聯軍時代老兵那混亂時期比起來，現在這樣已經算好了。」

「嚯，總算有點教官的樣子了啊。」

「是，雖然軍醫也這麼說，但一想到能接觸新型AS我就坐立不安。」

大塊頭的少尉恭敬地敬了個禮。那帶着雀斑、純樸的臉還很年輕。

「不過，就算今後是用西方的做法治軍，裝備可是那個啊。」

「因爲要將長年以來的蘇式教義換成NATO式啊。」

「……你是在哪裏學到那一身技術的？」

比起保持沉默的意志，還是困惑與若干好奇心佔了上風。看樣子進展順利，毛這麼判斷。

「這個嘛，基本功是在美國的海軍陸戰隊那裏學到的吧。」

「美國大兵？那爲什麼會在這個國家——」

「噗噗——，回答錯誤。現在可不是了。」

少女有些惱火地看着岔開話題的毛。

「那是在哪裏？」。

「現在可是我在問你的名字喔？你媽媽沒教你不要以質問回答質問嗎？」

「…………」

這一招行不通，話音剛落少女就再次沉默了。那就主動出擊吧。

「我叫梅利莎·毛，在一家叫D.O.M.S.的PMC擔任社長。」

「PMC？」

少女訝異地說道。

「Private Military pany——民間軍事公司。在這個國家的工作是爲政府軍提供AS的操縱培訓。嘛，有時候也會被用來賭一把就是了。」

「傭兵嗎？」

「都說了是PMC。現在流行這種說法。」

「無聊。」

一臉懷疑的少女說道。

「……你來這裏幹什麼？」

「我剛纔說過了吧。爲這個國家的軍隊提供AS的——」

「娜塔夏也是這麼說。」

爆炸——

隸屬於俄軍特種部隊

的米赫洛夫是在蘇聯再度侵略阿富汗時就開始搭乘AS並有所斬獲的老兵。以擁有實戰經驗的操縱者來說，可以算是最早的一羣人。

「對。我剛纔說過，那個時候你的意識很不錯。很久沒有遇到那麼難纏的對手了。」

「那麼，是誰這麼衝動？」

用手理了理頭髮的毛乾脆利落地答道。

她麻利地穿上野戰服，向巴克斯特問道：

「是，俘虜的那個丫頭逃跑了。是叫克倫斯卡亞對吧。」

這裏還是科爾基斯軍的勢力範圍，爲了掩人耳目不能使用頭部的探照燈，只能依靠舊式的夜視裝置與不準確的GPS、還有雅德莉娜自己的記憶與直覺。

「那時候撿到的女孩嗎。已經能參加實戰了啊。」

巴克斯特苦笑着遞出通信機，毛一把抓過。

目前的州都位於自治州的最南方，往南十公里左右就是與政府軍之間的停火線。越過停火線後，距離科爾基斯的重要據點葛裏也只有三十公里左右。

「這下可糟了。」

雖然在表面上是停火狀態，但政府軍與自治州之間頻繁發生這種不爲人知的小規模衝突。在這種形勢下，自治州軍一方主動對政府軍發起攻擊這個事實只會成爲政府方的有力宣傳材料。

娜塔莉亞·伊萬諾夫娜·雅可夫列娃中尉語氣平淡地報告道。

米赫洛夫苦澀地嘀咕道。

「那個對手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當然想跟她談談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你還真在乎那女孩。」

激烈的警報竄入雅德莉娜有些放鬆的腦中。她毫不猶豫地踩下踏板，讓《野蠻人》跳起。與此同時，從背後飛來的某種東西擦過它的腳底。

「唔嗯，名字不錯嘛。乾的好，小姑娘。」

「西面的停火線附近發生AS戰鬥？」

「啊啊，這個啊。」

將少女未經世故的反應看在眼裏，毛得意地笑了。

這是一名年輕的紅髮女性軍官。她是科爾基斯的俄羅斯族居民，獨立後並沒有返回家鄉，而是留在了俄軍裏。因爲這段經歷與對地形的瞭解，被調派到米赫洛夫麾下。

整備班長達尼埃拉·柯曼馬上答道。

（得趕緊回到伊隆去）

關於D.O.M.S.的存在，米赫洛夫也曾接到過報告。自從他們開始了訓練課程，科爾基斯軍的熟練程度顯著上升。

「那家PMC嗎。」

娜塔莉亞說出的名字勾起了米赫洛夫的回憶。

「訓練生？——等等。」

沒有月亮的夜裏，《野蠻人》正在沒有道路的昏暗山區中前進。雖然葛裏基地與伊隆自治州的直線距離只有三十公里左右，但最短路線全是平坦的田園地帶，要是直線前進馬上就會被追上抓住。

就算不全是D.O.M.S.的功勞，也依舊是個麻煩的對手。

（還差一點點）

說是基地，顯眼的建築物就只有預製件式的司令部大樓。士兵們（大多是正在接受訓練的民兵）睡在帳篷裏，AS與裝甲車則停在露天的停機場·停車場上。

果然——不好的預感實現了，讓毛的內心一陣後悔。

「Hi，達尼埃拉。情況你知道了吧？」

追兵在這個瞬間應該也在逼近雅德莉娜。

「政府軍的進攻嗎。」

『社長你要出動嗎？』

現在則作爲俄羅斯本國派遣的『維和部隊』的一員，駐留在這伊隆自治州，負責指揮AS部隊並對組建中的自治州軍提供指導·教育。

「什麼情況？」

「反而被人幹掉就沒有意義了。」

米赫洛夫催促報告人繼續。

事情鬧得這麼大，科爾基斯軍爲了挽回面子，應該會調動一切可用戰力去將雅德莉娜與《野蠻人》追回來吧。

「是自治政府軍的奧慎·德梅諾夫中士，和訓練生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兩人。」

「就算是這樣，她也還只是個孩子。」

毛輕輕地笑了。

「完全上鉤了啊。」

哈啊、哈啊、哈啊——

也不能主動向自治州軍尋求救助，因爲無線電的頻率還是科爾基斯軍用的那個。根據斷斷續續接收到的通信，可以知道政府軍也是相當混亂。

「當然要去了。」

「在停火線附近放哨的自治州軍《野蠻人》發現了政府軍的進攻，擅自先發制人。」

瞬間清醒的腦中閃過一個令人討厭的想象，毛馬上站了起來。她身上只穿了運動胸罩與比基尼式內褲，那雌豹般敏銳緊繃的肢體怎麼看都不像三十過半的一女之母。

「要說古怪，你也夠古怪的。」

「古怪的女人。你不是來審問我的嗎？」

「好奇心？」

「以目前的形勢，而且是從西方翻山越嶺——不可能吧。」

在乾燥的風中，米赫洛夫皺起了他那濃密的眉。一臺《野蠻人》在他身旁走過，引擎聲與腳步聲掩蓋了他的聲音。

『五分鐘就夠了。社長你才應該抓緊時間。』

「究竟怎麼回事。」

（雅德莉娜——嗎。是個俄羅斯名字呢）

突如其來的警報打斷了深夜的酣眠。

3

「我不是問這個。爲什麼特意跑來見我？」

「社長！——啊，抱歉。」

少女儘管不高興地板起臉，但還是說道：

「是你的長官？——啊啊，你可以不回答。像這種情報，就算是俘虜也有權保持緘默。」

「我說的都是實話。」

「是。她以非常優秀的成績完成了整個訓練，也有在無座機的偵察任務中與政府軍發生遭遇戰的經驗。」

「…………哼。」

被動傳感器全部開啓，儘可能地讓《野蠻人》貧弱的耳目擴張。目前還沒有發現追兵的動靜。

衝進房間的巴克斯特看見半裸的毛後連忙轉身別開視線。不過毛早已不是會感到害羞的年紀了。

「只是對手太強了。與之發生遭遇的科爾基斯軍部隊中，似乎混有D.O.M.S.的人。」

「怎麼了！？」

「因爲一丁點的好奇心吧。」

意料之外的讚賞讓少女微微張大了口。

雅德莉娜呆呆地看着前方升騰而起的紅蓮之炎。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遭到攻擊了。

米赫洛夫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苦澀。

既有上尉待遇，再加上身爲女性，毛分配到了一個單人間。探照燈在窗外不停掃射，高亢的警報與AS·裝甲車的引擎聲響個不停。

留下別過頭的少女，毛離開了審問室。

能順利逃離敵人的基地，只是因爲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幸運，這一點雅德莉娜很清楚，她也沒樂觀到會認爲這種幸運會一直持續。

「而且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竟然潛入了停機庫，偷走了一臺《野蠻人》。」

「這該不會——」

「軍方要求我們出擊，怎麼辦？」

『基本知道了。雖然出了大事，但我這裏沒有受到影響。』

「看來有采取行動的必要了。」

毛大叫着跳下狹小的牀鋪。

而且在市區郊外，還散佈着數個政府勢力支配下的飛地。換句話說，即使是州都也經常處於政府軍的包圍之中。

漆黑的山峯影子切開了昏暗的夜空。看到這，雅德莉娜稍稍鬆了口氣。如果她的記憶準確，那座山峯應該是停火線的一部分。那麼只要越過前方的山嶺，就是自治州的地界了。

「……雅德莉娜。」

「你、你在戲弄我嗎？」

當然，就算是擊墜也在所不惜。

「……呣。」

爲了避免這一點，雅德莉娜選擇了向西進入山區大幅度迂迴。

《野蠻人》的駕駛艙裏，充斥着雅德莉娜自己激烈的喘氣聲。

「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伊隆自警軍的訓練生，還沒有獲得軍銜。」

這就是自治州軍的現況。

「啊啊，不好意思，請抓緊準備好《Shadow》。十分鐘內。」

「我再忠告你一次，要是想獲得俘虜的待遇，就說出你的名字與軍銜。這個國家的體制還沒那麼完善，這樣對你比較有利。」

在這南高加索，俄羅斯族的居民就算是在少數民族中也是少數派。但是在冠以伊隆人與阿普撒人名字的自治州，因爲有俄羅斯本國做後盾，所以俄羅斯人在內部擁有相當大的發言權。

雖然少女不以爲然，但還是開口說道：

「我也有同感。應該是演習，又或是挑釁行動吧。」

米赫洛夫在腦中攤開了附近的地圖。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上尉在伊隆獨立州州都郊外的臨時基地裏接到了報告。

「…………」

「反坦克匕首……」

雅德莉娜喘着氣擦了擦冷汗。剛纔真危險。

要是反應稍微慢一點，她的《野蠻人》就會被反坦克匕首炸飛腳部，失去戰鬥力了。

不，真正的危機現在纔開始。

『直覺不錯嘛。』

聽到通信機裏響起的聲音，雅德莉娜讓《野蠻人》一百八十度轉身。

在爆炸的火光照耀下，一臺AS出現在眼前。那洗練勻稱的外形，屬於雅德莉娜曾經見過的機種。肩膀上有着讓人聯想到妖精翅膀的標記——與那臺《野蠻人》的一樣。

「《Shadow》——而且是敵人……」

Zy-99《Shadow》，俄製的第三世代型AS。駐留在自治州的俄軍也有配備，所以雅德莉娜曾經見過。

那個時候是那麼值得信賴的機體，如今在雅德莉娜看起來就像是死神。

『你的素質果然不錯。』

那是梅利莎·毛、那個傭兵老大的聲音。

（……不可能贏）

雅德莉娜的身體開始發抖。就算雙方同樣以《野蠻人》戰鬥都束手無策，現在對手換乘了《Shadow》，更是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投降吧，不會讓你遭罪的。』

但不可思議地，這句話在雅德莉娜心裏點起了一團火。

「不會輸……」

握着操縱桿的雙手用力。《野蠻人》身體前傾，伸手握住背後的小型HEAT爆炸錘。

「我纔不會輸。」

拿着螳臂，雅德莉娜和《野蠻人》與前所未有的強敵對峙。

「這個嘛……你說得對。」

總算想起來了。一起墜落的《Shadow》及其操縱者究竟在哪裏？

這突如其來的雜技動作分出了高下。注意力被傑克遜弧線吸引、猝不及防的《野蠻人》被猛地踢飛。《Shadow》背對着《野蠻人》，悄無聲息地落地。

雖然葛裏基地派出了AS部隊追擊逃走的雅德莉娜，但當中大部分都是《野蠻人》。結果，走在最前方的是D.O.M.S.的三臺《Shadow》。

毛瞬間作出判斷。

「我們被孤立了。」

看着半融入夜空的直升機，卡洛斯罵道。現在《Shadow》還沒有被發現，要擊落對方非常容易。但一旦這麼做——

巴克斯特的聲音相當冷靜。

嘛，當然了——獨自舉着手站了起來的她這麼想着。她也知道自己還只是個孩子。

「怎麼了！？」

「以目前的戰力，要邊保護你們邊與本隊會合相當困難。」

不僅如此，還以J字翻滾的要領拉開了與《Shadow》的距離，跪立起身的同時揮動右手。手上握着的不是HEAT爆炸錘，而是AS用的大型手榴彈。

幾秒的沉默後，卡洛斯同意了。

「啊啊，夠了！！」

「不會吧！？」

「這下糟了……」

『但是老大，社長這也太慢了吧。平時遇上這種事可都是秒殺的啊。』

紅髮女軍官不大的聲音很冷靜。

「敵人呢！？」

「真是的，怎麼會將一個孩子訓練到這種程度啊。」

但雅德莉娜的應對也很漂亮。《Shadow》的身影從顯示器上消失的同時，《野蠻人》毫不猶豫地原地轉身。

透過機體之間的數據鏈功能確認毛機的狀況，巴克斯特低聲說道。那超過兩米的巨大身軀讓本就狹小的《Shadow》駕駛艙看起來更小了。

「別忘了社長也是有個女兒的。看到軍隊裏有那個年紀的孩子，當然會有各種想法了。」

看到這一幕，毛下意識地瞪大了眼。

不可能以這麼貧乏的戰力保護村民逃離『敵人』的勢力範圍。

「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我報名，那個——雅科夫列娃少尉大人。」

根據地圖，這前方是一條險峻的峽谷。站在山崖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深淵，根本無法確認下方的情況。

「難道，社長和那丫頭一起在這裏掉下去了嗎？」

已經會合的卡洛斯與巴克斯特也聽到了爆炸的聲音。

噴湧而出的爆炎將顯示器映成一片赤紅。

「沒有人嗎。那麼——」

卡洛斯試着切換成紅外線傳感器，卻發現下方散佈着多個熱源，在這個位置根本無法分辨出AS。

電容器裏殘留的電力足夠運行機載電子儀器，但這臺機體已經動不了了。

《野蠻人》向上揮動HEAT爆炸錘，使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擊。

『我不是說對社長見死不救。現在應該先返回基地，再組織人手進行搜索。不是嗎？』

這句話讓村民們一陣不成語調的喧譁。

《野蠻人》的駕駛艙裏，雅德莉娜醒了過來。似乎是因爲墜落的衝擊昏迷了一會兒。

雅德莉娜的《野蠻人》從堅固的肩膀根部開始着地，並敏捷地翻身，在地面翻滾着讓落下的衝擊分散到機體全身。

「所以，現在要向你們招募臨時的志願兵。有人當過兵嗎？」

「這可是在戰鬥中喔。不能只預判對手的下一個行動，連在那之後的行動也要預測。」

『回去吧，卡洛斯。』

看着崩塌的山崖，卡洛斯呻吟道。周圍殘留着激烈的AS戰鬥痕跡。

一聲異響，《野蠻人》飛了起來。還在空中的《Shadow》順着旋轉的勢頭踢了《野蠻人》的HEAT爆炸錘頂部一腳。

「……啊啊，老大你說的沒錯。」

她一邊在腦中破口大罵，一邊操縱《Shadow》抱住雅德莉娜的《野蠻人》，縱身跳下山崖。

數據鏈失去了毛機的反應。就算透過通信機呼叫，也沒有回應。

「遺產2號，狀況確認了吧。我們也要趕路了。」

但是，已經太遲了。

帶着不安，又或是試探，村裏的大人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一個人舉手。

「————！」

『這當然了，你傻啊。』

教官的職業病發作，毛小聲說道。難看地在空中飛舞的《野蠻人》似乎就這麼砸到地上。但是——

幾乎與此同時，西方夜空傳來了旋翼聲。

「我有不太好的預感。抓緊時間！」

毛既不溫柔也不天真，應該不會做出錯誤的選擇。但巴克斯特還是有一絲不安。

卡洛斯機傳來回信。

那種尺寸的手榴彈要是在這個距離下爆炸，不光《Shadow》，連《野蠻人》也在殺傷範圍之內。是準備自爆，還是根本就沒考慮到這一點呢。不管怎樣，沒時間猶豫了。

瞬間繞到敵機背後的傑克遜弧線是非常有效的AS動作，但一旦被看穿反而會露出破綻。現在毛的《Shadow》就在雅德莉娜正面毫無防備地準備着地。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但捨棄了賴以爲生的村子，還不得不面對危險——被這麼告知了。

「天真。」

雅德莉娜的《野蠻人》毫不畏懼地握着HEAT爆炸錘，卻沒有展開孤注一擲的自殺式攻擊。她一邊觀察着毛的行動，一邊緩慢而焦急地後退。

『等一下，很危險！』

「開始了嗎。」

『軍用直升機……應該是《雌鹿》吧。俄軍出來偵查嗎。』

「鬥志還真好。」

巴克斯特也有些不放心。

『說實話，也太看重那丫頭了吧？』

『社長！』

卡洛斯的故鄉哥倫比亞也有反政府游擊隊與毒梟使用少年兵作爲戰力，曾是哥倫比亞軍士兵的他應該也沒法置身事外吧。

「咕」

「可惡，什麼維和部隊嘛。」

而且，《Shadow》與《野蠻人》都留下了接近現場的足跡，卻沒有離開的跡象。

巴克斯特制止了急躁的卡洛斯。

『知道了。』

其中最先發現雅德莉娜的是毛。能爲交戰中的她提供支援的，就只有巴克斯特與卡洛斯而已。

與此同時，響起了一陣壓縮空氣噴出的啓動聲，駕駛艙的艙門緩緩打開。有人拉動了外面的強制開啓把手。

信管早已被觸發的手榴彈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向地面。《野蠻人》一動不動——

「可是——」

《Shadow》正面衝向敵機。與之相應，《野蠻人》微微彎下腰。就在這個瞬間，毛踩下了踏板。

回憶沒多久就結束了。

4

「…………」

卡洛斯正要反駁，機體的被動傳感器有了反應。電磁迷彩

早已啓動的兩臺《Shadow》馬上隱藏身形。

「再說那個女漢子社長怎麼可能這種程度就掛了呢。」

但是，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句話。軍官所指揮的士兵還不到十人，而且有一半帶着傷。

「不能再留在這裏了！下去吧老大！」

『這麼黑，我們又不熟悉地形，要是在搜索時不小心越過停火線那才真的麻煩了。』

（怎麼會這麼做！）

她試着拉動操縱桿，但機體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了看機體管理系統的顯示，燃氣渦輪引擎已經沒法運作了。

《Shadow》的駕駛艙裏，毛半是稱讚半是驚訝地小聲說道。

「要毫髮無傷地抓住那個女孩，可是相當費工夫的啊。」

卡洛斯的語氣又變得輕佻了。

『OK。』

話說到一半，女軍官微微睜大了眼。周圍的視線也集中到她身上。人羣逐漸變得嘈雜。

看到這，女軍官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事實讓毛感到氣憤，同時還有一絲悲哀。

對，與毛的預測沒有絲毫差異。

這一次發出的聲音裏明顯帶着不安與不滿。

『哎呀呀，這種事我最討厭了……』

這是將抵抗與逃跑放到天平上衡量後，慎重的舉動。與擁有壓倒性技術的敵人對峙，雅德莉娜既沒有畏懼也沒有自暴自棄，而是持續作出士兵應有的判斷與行動。

『只是，因爲這個原因導致任務失敗可就本末倒置了，我們可是專業的。現在還能一笑置之。』

毛踩下踏板。《Shadow》全速突擊，單分子刀刻不容緩的一擊將還握着手榴彈的《野蠻人》右手砍飛。

她做出了受身動作。

高高跳向夜空的《Shadow》在空中如同體操選手般旋轉着機體，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落向《野蠻人》背後。一個教科書般漂亮的傑克遜弧線機動。

毛一邊咒罵，一邊操縱《Shadow》拔出背上的單分子刀。掛在腰部的AS步槍因爲有可能造成流彈，所以不能用。就用格鬥戰確實地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真是的，竟然這麼亂來。」

在艙門外俯視雅德莉娜的，正是那個女人。

「梅莉莎·毛……」

雅德莉娜正準備應戰，卻想起自己別說手槍，就連一把小刀都沒有。

（萬事皆休了嗎？）

沒理會一臉愕然地尋找着反抗手段的雅德莉娜，毛毫不客氣地看向《野蠻人》的駕駛艙。看到顯示器還亮着，她滿意地笑了。

「果然，電容器沒壞。雖然引擎不行了。」

「……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那邊和你剛好相反。鈀反應爐還能工作，但電容器報銷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

面對下意識地提高了音調的雅德莉娜，毛聳了聳肩。

「做個交易吧。」

「……交易？」

「對。徒手不可能逃離這個谷底，但兩臺AS都動不了，至少目前是這樣。所以必須想辦法讓AS再動起來。」

雅德莉娜訝異地問道，毛毫不在意地回答。

「從這臺《野蠻人》身上拔出電容器模塊，換到我那臺《Shadow》上。這樣應該就能動起來了。」

「所以才提出交易嗎。」

雅德莉娜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現在這種情況，這條件好的讓人難以置信。

但是——不，正因爲這樣，纔會產生一個疑問。

「爲什麼，要特意提出交易？」

「事到如今卻裝作若無其事，這樣說不過去吧，上校大人。」

簡單而沉重的一句話。

「——原來是這樣。」

「開闊、視野……」

「接下來是這裏與這裏的跳線。知道該怎麼做嗎？」

「雖然得到了俄羅斯的維和部隊救助前往州都的難民營避難，卻沒有足夠的兵力——」

「然後，你就報名參軍了嗎？」

「小、小屁孩說什麼大話。」

毛除了AS操縱，在電子戰方面也是專家，還是工科碩士。就連美國製造的第三世代型AS、M9《Gernsback》的開發她也有參與。

「知識與技術可是好東西喔。不光有用，還能開闊視野。」

「……你，結過婚了啊。」

卡洛斯撓了撓頭。這時，走廊拐角處跑來一名青年。

「怎麼回事啊？」

雅德莉娜根據毛的指示，偏了偏手上的電筒。她直直地盯着毛那利落而準確的動作。

那個時候，她確實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死去的父親是名獵人，所以我知道怎麼用獵槍，對附近的地形也很熟悉。」

「恬不知恥地讓孩子走上戰場的那些傢伙應該不會教你這些東西吧。」

「這樣真的能動嗎？用《野蠻人》的部件替換《Shadow》的部件這種事，我完全沒聽過。」

「當然。」

帕彼魯亞與巴克斯特互相點了點頭，接着看向穿着工作服的達妮埃拉。

「吶，你爲什麼會當兵？應該不是像非洲或南美那樣，被綁架後遭到強迫的吧？」

「啊啊，交給我吧。」

「嗯，演習。」

如今她正盡情地發揮着這方面的技能。

「似乎是乾淨利落地了事了。不過，這也不是會讓人心情舒暢的Happy End就是了。」

「我那離了婚的丈夫也是因爲差不多的理由才幹這一行的。」

「嗯。」

「開槍的方法，AS的操縱，光是學會這些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完全沒有考慮過將來。」

毛側耳傾聽少女的獨白。

「沒錯，做得挺好嘛。」

接着開口的卡洛斯情緒也很不穩定。

「猴賽雷啊。」

「……抱歉，老大。」

《Shadow》的修理比想象的還要順利。

「這、這樣嗎？」

雅德莉娜聽從毛的指示靈活地移動小巧的雙手。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灰色的眼瞳中逐漸出現了熱情。

「無視我的意志，將我壓制並強行奪取不就好了。爲什麼選擇這麼繁瑣的手段？」

「真讓人羨慕。」

「你的女兒一定很幸福吧。」

「爲了報仇，嗎。」

他仔細地重新看了一遍。沒錯了，這是——

「你們在這裏啊。」

聽到毛的回答，雅德莉娜低下了頭。

帕彼魯亞將計劃書遞向試圖拒絕的巴克斯特。在他的堅持之下，巴克斯特隨意地翻了一下計劃書，表情馬上就變了。

「……知道了。」

「這當然跟將卡車的電池裝到跑車上不一樣，並不是將電線接上就好。不過雙方都是俄羅斯出品，規格都一樣……」

「讓、讓我試試吧。」

「戰爭啊，也是有規則的。」

「…………」

她說出了以前聽來的枕邊故事。

「不好意思，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我的村子遭到了科爾基斯民兵的襲擊。」

「演習，嗎。」

「他的雙親死於恐怖襲擊，爲了報仇跑到中東，成爲一名傭兵。」

「混蛋！！」

「唔、唔嗯……」

「你說什麼——」

露出一個符合年齡的柔和笑容。

訓練生帕彼魯亞少尉。不知爲何，他後面跟着D.O.M.S.的整備班長達妮埃拉。

「是嗎。」

「請先看看吧。」

離開司令室的巴克斯特與卡洛斯在走廊上大步前行。

「那，你要試試看嗎？」

「什麼意思？」

「這樣纔對嘛。」

巴克斯特拉住了走向司令的卡洛斯。

「是你們自己過於深入了。再說，連《Shadow》都出動了竟然還讓《野蠻人》逃掉，我很懷疑D.O.M.S.的實力——」

葛裏基地的司令室裏響起了巴克斯特拼命壓抑的怒吼。

雅德莉娜嘀咕道。雖然聲音依舊毫無起伏，卻能感受到背後發自內心的佩服。

「那裏可是緊挨着停火線。隨便調動隊伍的話，只會造成真正的武裝衝突。只爲了搜救一個人，不可能冒這種風險。」

聽了這些，總會有所感觸吧。一陣沉默後，雅德莉娜換了個話題：

與雅德莉娜交換了位置，這次輪到毛在後面拿着電筒。

「我完全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

「誒？」

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苦澀。

雅德莉娜以爲自己遭到揶揄，但在看到毛的表情後就改變了想法。

突然感到羞恥的毛用中指與拇指圍了個圈，彈了雅德莉娜的額頭一下。

「這裏，再往右邊照一點。」

「村子現在就在停火線的那邊。在陌生的難民營裏生活，母親與妹妹都搞垮了身子離我而去。因爲科爾基斯那些人，家人和故鄉都不在了。」

「我知道這很勉強。再走一趟吧。」

「是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個女兒的喔。」

果然——毛先前感受到的印象變成了確信。雅德莉娜這名少女的本質並不適合當士兵。

雖然雅德莉娜有些困惑、躊躇，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少女開口了。

少女平淡地繼續說道：

毛停下手中的工作，回頭看向雅德莉娜。

「來吧，趁着年輕多嘗試一下各種事情嘛。」

「好了，看看這個吧。」

停下手上作業的雅德莉娜轉過頭，臉上還帶着油污。原本緊緊抿着的嘴角慢慢張開了。

「談、談不下去了！走吧。」

「不能派出搜索隊？」

聽到這個問題，雅德莉娜沉默以對。毛也沒有催促她回答，就只是集中精神進行作業。

「冷靜，卡洛斯。」

「他成功報仇了嗎？」

毛知道這不是什麼可以告訴別人的事，可就是想讓雅德莉娜知道，覺得告訴她也沒關係。

這句話嚇了毛一跳。哎呀，該不會這個年紀就想結婚了吧？

「其實，我擬了一份今後的訓練計劃。」

毛在心中嘆了口氣，突然想起了某張油頭粉臉、帶着笑容的面孔。

司令不悅地說道。

「沒關係。比起道歉，還是想想怎麼營救社長吧。」

「說到底，就是因爲你們提出了業務範圍外的出擊要求，纔會發生這種事。」

巴克斯特將計劃書交到唯一處於狀況外、顯得很驚訝的卡洛斯手上。

「能做到嗎？」

「……也沒別的辦法了。」

必須再次進行搜索，問題是地點位於停火線附近。

「啊嗚——」

喫了一記彈額頭的雅德莉娜上半身大幅後仰。

「你幹什麼！」

毛別過頭，沒理會因爲自己毫不講理的遮羞而眼帶淚光的少女。

5

「這樣就搞定了。」

河面升騰而起的朝霧中，毛關上了《Shadow》背部的面板。

修理總算結束了。雖然已經天亮了，但陽光沒法照到峽谷底部。身處濃霧之中，毛兩人的周圍一片朦朧的昏暗。

「真的沒問題嗎？」

「不會有問題的，交給我吧。」

向有些不安的雅德莉娜使了個眼色後，毛鑽進了《Shadow》的駕駛艙。

事實上，毛自己也非常不安，只是沒有讓雅德莉娜看出來而已。雖然只是無聊的虛榮心，不過這就是所謂的大人。

「拜託了喔……」

半是祈禱地嘟噥着，毛按下了輔助電源組件的開關。漆黑的顯示器在一陣閃爍後亮了起來。

藍色的畫面上羅列着白色的文字。毛慎重地確認着接連出現的各項數據及檢查項目——沒有問題。

毛按下操縱桿上的聲控按鈕呼叫機體的控制AI：

「早上好，星期五。感覺怎麼樣？」

《差勁透頂》

「是嗎。不巧現在有件事要拜託你。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收到》

機體出現輕微的震動，《Shadow》正式從睡眠中甦醒。閃爍的顯示器上出現了光學傳感器所捕捉到的彩色影像。

根據通信機裏傳出的雅德莉娜的指示，毛謹慎地拉動操縱桿。《Shadow》忠實地重現了這個動作，爬上了險峻陡峭的山崖。

這究竟是第幾次的攻防呢。擦身而過的兩臺AS都沒有考慮防禦地揮出了單分子刀。

『誒？』

「上來，我帶你離開山谷。那之後是要徒步下山還是原地等待救援就隨便你了。」

驚訝的毛眼前，雅德莉娜繼續喊道：

『我、我也是。』

「遺產1號呼叫各機。空降演習中發現友軍機體。接下來將對其進行救援。」

『遺……遺產2號，收到。』

米赫洛夫機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困惑。

正面的《Shadow》發出了低沉的男聲。估計他就是『米赫洛夫上尉』了吧。

「我們來接您了，社長。」

「哎呀呀，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俄羅斯維和部隊的各位啊。」

隨即機體的各個部位展開，《Cypher》伸長纖細的手腳恢復了AS原本的姿態。

「等、等一下——」

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奇襲的毛眼前，一臺AS悄無聲息地從霧氣中走出。那洗練的外形，是與毛機相同的《Shadow》——但機體各個部位的設計相去甚遠。

那認真地發出宣告的聲音令毛感到戰慄。要是在這裏讓雅德莉娜受到牽連，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我們是這麼約定的啊。」

無視還處於半眩暈狀態的兩人，巴克斯特接通了與毛的通信。

看着自己難以企及的高難度對戰，雅德莉娜握緊了拳頭。

「啊——，累死人了。」

「到這裏就要分手了，謝謝你。」

『真的動起來了。』

「大人可是有不得已而爲之的理由啊。」

這不是D.O.M.S.持有的、對外銷售的M型。

『那就趕緊解決他們回去吧。」

D.O.M.S.所持有的《Shadow》雖然看起來是外銷款式，但內裏以鈀反應爐爲首的所有部件都已經換成了經由各種渠道收集的原裝正品了。毛剛纔正是解除了出於保密而加裝的限制器。

該怎麼辦？

她也是認真的。

『讓開，克倫斯卡亞訓練生。』

雖然有些語無倫次，雅德莉娜還是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不過一想起日前她發動的奇襲，就想吐槽『這輪不到你說』。

話音剛落，《Shadow》的速度暴漲。

乾脆自己跳出去，讓雅德莉娜離開射線？那樣只會被擊中。

接近對方，卻又突然拉開距離，互相對射，接着刀刃相交。從射擊戰到肉搏戰，兩臺《Shadow》使出讓人眼花繚亂的戰技，以各種各樣的高難度技術與對方交戰。

「一碼歸一碼嘛。」

『我我我、我也收到了。』

『嗯，辛苦你們了，小的們。』

轟鳴的炮聲，低吟的單分子刀——在開始放晴的霧氣中交手的兩臺AS就像是在表演皮影戲一樣。

「本國款式的純正品，是俄軍呢。」

「收到！」

大叫的同時，《Shadow》一個魚躍。雖然雅德莉娜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聽從毛的指示趴在地上。

巴克斯特向僚機發出明顯只是藉口的通信。後續的兩臺《Cypher》、卡洛斯與帕彼魯亞作出了回應：

『3——2——』

「趴下！」

英國製造的第三世代型AS《Cypher》是一款重視空降或以直升機進行遠距離戰力投送能力的機體。爲此不僅最大限度地進行輕量化，還採用了摺疊四肢的設計以減少運輸空間。

『這、這附近可是停火線。無、無謂的行動只會造成政治問題。我提議撤、撤退。』

（糟糕）

麥克風接收到了雅德莉娜那直率的驚訝與讚賞。毛按下揚聲器開關答道：

『請等一下米赫洛夫上尉！！還有雅科夫列娃中尉！』

「星期五，解除機體限制！社長權限喔。」

由此兩臺《Shadow》的性能可以說是不相上下，要分出勝負全看操縱者的技術了。

『糟、糟糕透了……我再也不要搭乘這種傻不拉幾的機體了。』

下一瞬間，炮聲劃破了寧靜的霧氣。斷續的火光穿過《Shadow》剛在所在的空間。

「那——那不是《Cypher》嗎！？」

毛看向顯示器裏的雅德莉娜。她正拿着毛給的通信機，比對着地圖與周圍的地形。

（幸虧有位優秀的領航員）

說着毛將《Shadow》的手放到雅德莉娜面前。雅德莉娜有些困惑地看着那隻手。

（這下要糟）

『聽你說謝謝總覺得怪怪的。我和你可是敵對關係。』

由於最大程度的輕量化與特殊的關節構造，《Cypher》的機動力就算在第三世代型AS當中也是數一數二。不過因爲裝甲薄得像紙一樣，整備性也相當惡劣，所以在現場的評價並不太好。

雅德莉娜正準備開口反駁的時候。

『接着登上左邊的山坡就到山頂了。』

就在局勢即將打破的瞬間——

透過畫面，毛與雅德莉娜眼神對上了。

「趕上了嗎！」

僅憑地圖或衛星照片，無法辨別各種迂迴路線和近路。要是沒有雅德莉娜帶路，應該會多花不少時間吧。

雅德莉娜就坐在《Shadow》的左手上。視線不佳的霧氣之中，只使用剩下的雙腳與右手進行攀爬相當困難——但卻出乎意料地順利。

『一開始不是你追了上來，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三秒以內不離開，就視爲通敵行爲一同擊殺。』

『那邊，往右一點。』

至少在雅德莉娜看來就是這樣。

《Cypher》的駕駛艙裏，巴克斯特下意識地安心嘟噥道。

倒數開始了。但雅德莉娜雖然臉色蒼白，卻沒有離開。

『呶？』

「嘛，也就這麼回事吧。我說過讓你放心了吧。」

『……你要放我逃走嗎。』

伴隨着激烈的火花，雙方的左手同時被切斷，飛向空中。

大聲叫喊的是雅德莉娜。她站在毛的《Shadow》前，大大地張開雙手。

『那是——』

正如雅德莉娜所說，這座山峯剛好是分水嶺，往西下山就是政府軍的領地，東面則是自治州軍的勢力範圍。

「好了，來吧！」

無視那抽搐的聲音，巴克斯特按下操縱桿上的按鈕。鎖定螺桿解除，由固定翼與火箭發動機組成的飛行組件與機體分離，四肢摺疊起來的《Cypher》本體被投放到空中。

上空響起了火箭發動機的轟鳴與破風之音。毛認出來了那倒栽蔥地從天而降、以飛機而言過於壯實而棱角分明的身影。

眼看着地面逐漸逼近，在最後關頭以殘留的一部分推進器進行逆向噴射減速着地。卡洛斯他們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回話的聲音就和平時一樣。

『1——』

「誒？」

毛說出PKF這個詞進行試探，但眼前的《Shadow》不爲所動，只是帶着沉默的殺意用步槍對準了毛機。

「好厲害……」

順帶一提，雖然坐在手掌這種危險且不穩定的特等席上體驗AS攀巖，雅德莉娜卻是泰然自若。看來她的膽量也挺大的。

雅德莉娜沒有對這個回答表示感謝，反而半眯着眼瞪着毛。

在摺疊狀態下再裝備專用的飛行組件，還可以像這次一樣當成飛機使用。

『這樣最險峻的一段路就過去了。接下來應該可以用走的了。』

『這是？』

《瞭解》

最後再加把勁，《Shadow》站到了山脊上。

『姆唔——』

一踢地面，毛的《Shadow》跳向米赫洛夫機。剩下的敵機交給巴克斯特他們就行了。

被說到痛處，毛只能矇混過去。

「遵命，長官。

」

「好的。」

機體遠遠不在狀態，而且敵衆我寡。儘管如此，毛還是儘可能地計算着最合適的機動，踩下踏板——

在有些後悔的毛身後，另一臺《Shadow》現身擋住了她的退路。不僅如此，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四臺《野蠻人》展開了包圍。而且那不是D.O.M.S.使用的舊式，而是裝備了ECS的新型。

《Shadow》跪了下來，將雅德莉娜所在的左手放到地上。

毛一邊放鬆地說着，一邊確認附近的地形。

「啊——」

雖然從損傷看起來不分高下，但雅德莉娜卻注意到這對雙方的影響大不一樣。隨着左手被砍飛，毛機失去了單分子刀，而米赫洛夫機則失去了步槍。

「太好了——啊。」

不由自主地發出歡呼的雅德莉娜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那個女人可是敵人啊）

「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用右手的步槍對準米赫洛夫失去了射擊武器的《Shadow》，毛給出了選擇。

顯示器上的敵機向後方跳躍做出迴避機動。看來戰意沒有絲毫衰減。

（這樣啊，那就讓我幹掉你吧）

失去一條手臂的損傷帶來的反動修正等已經交給AI計算完畢了。這個距離，以毛的技術完全不可能打偏。僅僅零點幾秒的時間，《Shadow》就被瞄準鎖定了。

就在這個瞬間，毛的背後竄起一陣不明所以的惡寒。

「——誒？」

有一半是本能反應，毛遵循直覺踩下了踏板，讓《Shadow》做了個橫着飛出去的迴避機動。

但是已經太遲了。

機體受到一陣衝擊。駕駛艙裏響起了警告音。着地失敗的《Shadow》大角度前傾，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沒有摔倒。

同時《Shadow》的右手無力地下垂，步槍也掉到了地上。

「開玩笑吧……」

看了一眼自機的損傷，毛的嘴角抽了抽。

一把單分子刀深深地插在毛的《Shadow》右肩。那是敵機在後退的同時投出的一刀。

以原本不是用於投擲的單分子刀直接命中戰鬥機動中的第三世代型AS，這種技術非同小可。在毛的戰鬥經驗裏，能做到這一點的AS操縱者一隻手都能數完。

『而且？』

「世界還真是寬廣呢。」

「那也沒辦法啊，這種情況什麼都做不到啊。而且——」

米赫洛夫將剛纔那句話還給了毛，聲音就和平常一樣冷靜低沉，不帶絲毫感情。

「總覺得還會再遇到那孩子啊。」

米赫洛夫說着，舉起了《Shadow》剩下的右手，同時麾下的AS隊有條不紊地開始撤退。

『也差不多該撤了。』

『走掉了啊，那孩子。』

「抱歉……」

「中、中尉，我——」

『有話以後再說。』

形勢瞬間逆轉。失去雙臂的毛機面前，敵方的《Shadow》優哉遊哉地拔出了預備的單分子刀。

『上來。』

巴克斯特邊警戒着撤退中的俄軍部隊邊嘟噥道。

稍稍猶豫了一會兒，雅德莉娜爬上了那隻手。抱起她後，《Shadow》跑步離開了。

在猛烈的迎面風中，雅德莉娜最後一次回頭看向毛的《Shadow》。

「嗯，是啊。」

與之相反，雅德莉娜沒法隱瞞自己的焦躁。身爲敵軍傭兵的梅莉莎·毛——她身處險境動搖了少女的心。

少女以自己都聽不清的音量嘀咕道。

『這樣好嗎社長？你看起來挺在意那丫頭的啊。』

（糟糕，這下糟了。）

『好了，你還要繼續嗎？」

沒等她驚訝，娜塔莉亞的《Shadow》就在雅德莉娜身邊跪下，伸出了右手。

「誒？」

梅莉莎·毛十分相信這一點。

米赫洛夫機突然轉身面向雅德莉娜。這個時候，雅德莉娜似乎看到《Shadow》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