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暴風雨前夕

1

極度乾燥的沙漠荒野上，斷斷績績迴盪著電弧加熱推進器的聲音。還聽得到鋼鐵腳掌踏碎沙礫的聲響。

在揚起的沙塵當中，奔馳著一架暗藍色塗裝的AS。腰部凸出的巨大推進器噴灑著離子奔流，以極端前傾的姿勢貼近地面飛行。

這架是AS-1

一號機改。在駕駛艙裏頭，市之瀨達哉緊盯著正面的顯示器。

眼前是在紅褐色土壤與流沙上，聳立著數座巖山的奇景。而這副景色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後流逝。在時遠超過三五〇公里的高速機動當中，達哉以眼角餘光捕捉到了「標靶」的位置。

隱約從沙丘對面露出來的，是一輛陳舊的軍用輪式裝甲車。是以無線方式遠隔遙控的演習用移動標靶。

稍微慢了一拍，一號機的AI高修以冷硬的合成語音報告。

《兩點鐘方向距離三〇〇，確認到T7（Tango）。》

「已接近T7，遺產4號即刻起採取攻擊行動。」

爲留下紀錄，達哉以口頭如此宣告。同時踩下踏板，按下操縱桿的按鈕。

忠實呈現達哉的意圖，蹬擊沙礫大地微微跳起，同時短暫點燃右肩的輔助推進器。扭轉機體的移動向量，從直線改爲朝左前方前進。

轉向不只有這一次。緊接著左、右、左左右——目不暇給地改變方向，讓

在大地刻劃下閃電軌跡。

駕駛艙裏的達哉儘管受到劇烈的G力搖晃，依舊緊盯著標靶。雙方的速度差距太大，無法用自動瞄準鎖定。他將主控模式切換到三，選擇手動瞄準。

達哉一動起固定在主控服上的右手，

就配合他的動作也動起右手。將以衝角（AOA）固定在前臂部分上的散彈炮炮口，對準移動中的標靶。

螢幕上，標示軍用車輛的靶框與散彈炮的十字線，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飄移著。最後，靶框與十字線終於疊合。響起微弱的警示聲。達哉接著稍微移動右手，扣下扳機。

開炮——雖是這樣說，但實際上並沒有擊發實彈或漆彈，而是讓安裝在散彈炮上的發信器照射出雷射，使靶標的收信機感測到。在網路上計算各種情報與要素，瞬間下達命中與中彈的判定。

這是由D.O.M.S.獨自開發，名爲莫里茨系統的演習用設備。這次系統所下達的判定是「命中、擊破」。作爲標靶的軍用車輛迅速停止移動。

此時，基地的司令部傳來通訊。

『已確認擊破所有目標。演習結束，辛苦了。』

「收到。」

達哉向D.O.M.S.的副社長——伯納德·伯特蘭冷淡地答道。正當他想返回基地，踩下踏板時——

「在實戰中，兵器最重要的果然還是信賴性。」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要是沒有TAROS輔助的話，就只能靠機體的自動射擊了，就像是法國的〈Arciel〉那樣。如果是用來灑彈幕或發射飛彈還另當刖論，這樣當然是打不中的啦。」

兩側的推進器同時短暫噴射。給予機體左右兩側相反動量的一號機，隨即以機體中心瞬間轉了將近一八〇度。

「呼——」

「麻煩了。」

雅德莉娜答話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

僅留下短暫交鋒與一抹含笑，飛身劈來的AS就隨即向後跳開。

顯示在螢幕上的，是有著紅色塗裝的第三架

。右手持有的巨大破碎炮（Demolition gun）與左手的鏈炮，搭配上兩側肩膀上的武器組，形成極具攻擊性的輪廓。

「哪有人二話不說就從背後打過來啊。」

「……我說，爲什麼那傢伙要擺出這種姿勢啊？」

達哉答覆的口氣，再次陰沉起來。

「Thanks。」

哪怕刀刃上包覆著訓練用護套，指過來的劍尖仍舊蘊含著令人脊背發寒的劍氣。

邊發著牢騷，雅德莉娜邊抬頭看向自己紅色塗裝的機體。雅德莉娜的二號機是搭載大量重兵器的炮戰機體，在操縱上幾乎沒有運用到TAROS。

「我就知道——」

那是與達哉的

一號機有著共同的設計，不過體型更加厚重的機體。它正以粗壯的雙臂，舉著仿照日本刀的巨大單分子刀，擺出正眼的姿勢。（注：將劍尖對準對手咽喉的劍道姿勢）

「…………」

只是——

在第三者的聲音介入的同時，四號機的上半身也大幅後仰。

看到達哉如此露骨的態度，雅德莉娜稍微板起臉來。不過說是這麼說，但她平時就一直板著臉，所以表情的變化極不明顯。

「是這樣嗎？」

化八；c伴機胯裏，漣俄微採收入小姿態的一號機駕駛艙中探頭出來。邊擦著額頭的汗水，邊從機體上滑降下來。

「實戰啊……」

AS-1二號機

。是早一步完成訓練的同僚——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的機體。

「那個〈turia〉真的要運用在戰爭上了。再這樣下去——」

「辛苦了，拿去。」

「誰等得下去啊。」

「你會——」

『這樣剛好而已。』

倒了半瓶左右之後，就搖著頭甩開水珠，再把剩下的水一口氣喝完。這下總算是活過來了。

達哉等新生D.O.M.S.的成員，正在追查吉翁特隆電子工學公司所推進的無人AS開發計畫——凱撒計畫，以及作爲其尖兵暗中作祟的現D.O.M.S。

看著面目猙獰的達哉，雅德莉娜平靜地說道：

「這麼亂來的射擊姿勢，真虧她能射得這麼準。』

「就現況來看，我們沒有能介入加魯那斯坦的手段。而且說到底，加魯那斯坦是內陸國家，也沒辦法搭乘〈幸巴達〉號前往。」

「你會憤怒是當然的。但光是順著怒意衝動行事，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這你也應該知道吧？」

『怎麼這樣……沒有達哉先生的訓練，我興奮不起來呀。』

（她們是在幹嘛啊？）

不過達哉並沒有太過驚慌。倒不如說是伴隨著語帶嘆息的嘟嚷，操作起操縱桿。

獲得吉翁特隆暗中支援的加魯那斯坦，利用他們提供的無人AS對俄羅斯掀起反旗，一舉加重中亞的軍事緊張度。

「不知道，別問我。」

先一步從二號機滑降到地面上的雅德莉娜，將寶特瓶礦泉水拋了過來。她已脫去上半身的AS操縱服，被汗水濡溼的運動背心緊貼在白皙肌膚上。

『你的訓練還沒結束吧。』

不過一旦在灼熱的沙漠進行作戰行動，駕駛艙依舊會變成對操縱者而言，距離舒適相當遙遠的狀態。

達哉彷佛在AS-l四號機

的機體上，看到操縱者——三條菊乃充滿殺氣的笑容。

正值青春年華的兩名少女在透過AS吵嘴。達哉儘管錯愕，也喜出望外地讓一號機轉身向後。

兩側腰間的捷變推進器可在底座上移動。右側往前、左側往後，將左右兩側的集羣式噴射口分別轉向前方與後方。

的各架機體上，有搭載一種名叫TAROS的腦波控制系統。能不透過一般的主從式操縱介面，將操縱者的意圖反映在機體上。而一號機的捷變推進器與四號機的副臂這些人體不存在的器官，就是透過這個TAROS來進行操控。

看到晝面下半段顯示的各項資料，達哉大喫一驚。莫里茨系統所計算出的命中率，竟超過達哉方纔的紀錄。

「我這邊也有確認到，你射擊的命中率已突破八成了。相當不錯喔。」

在簡短回應後，達哉慢慢靠在牆壁上。

菊乃意有所指的含笑說出這句話，讓雅德莉娜（的二號機）宛如凍結似的僵住。

面對難得給予讚賞的雅德莉娜，達哉冷淡答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沉。

「現在也只能等情況出現變化了。」

「那我先離開嘍。」

目前達哉所屬的民間軍事（PMC）公司D.O.M.S.，就暫時借住在這座拉希德的亞拉法斯陸軍基地裏。這是靠身爲D.O.M.S.一員的贊助人，同時也是拉希德第三王子的約瑟夫·阿爾·凱特利的幫忙。

『怎麼這樣……我難得有這個機會能夠跟達哉先生恩愛，你卻要來打擾嗎？還真是壞心眼。』

偵測到特意發出的腳步聲，一號機轉過身去。達哉語帶嘆息地發出通訊。

四號機傲然地將粗壯的雙臂盤在胸前。維持這個姿勢，只靠從機體腰部伸出的副臂舉起AS步槍，將炮口依序指向標靶。

「——話說回來，菊乃怎麼了？」

返回基地的達哉與雅德莉娜，受到隨風翻飛的軍旗迎接。老鷹搭配長劍的設計，是拉希德王國陸軍的軍徽。

機體舉起的Demolition榴彈炮的彈倉裏，裝填著訓練用的漆彈。這是因爲莫里茨系統無法徹底計算長距離的曲射炮擊。順道一提，雖說是漆彈，但直接命中依舊很危險——應該說，要是打在人身上可是會死人的。

「我也搭乘過一次四號機，副臂的射擊幾乎派不上用場。」

「跟你一樣，是進行鍼對移動目標的行進問射擊。要看嗎？」

邊這麼回答，菊乃的四鰓機也遇拔出兇一把m分予刀，擱出菊乃本來的流派——三刀流的架式。

伴隨達哉的叫喊，一號機將雙手的巨大十文字槍——〈蜻蜓〉近戰系統交錯舉起，擋住從正上方筆直劈下來的刀刃。

「反正一定是靠那個叫TAROS的可疑裝置吧。」

「達哉。」

『說我是恐怖分子也太過分了，雅德莉娜小姐。我明明就不會在訓練中認真地襲擊對手呀。』

「我們究竟要在這裏訓練到什麼時候啊？」

「你也變得能講這種獨當一面的話了呢。」

雅德莉娜淡然回答。

『等等，達哉先生——』

只不過，對於TAROS的適性有著非常大的個人差異。D.O.M.S.的AS操縱者當中，能夠正常啓動的人，就只有達哉與菊乃兩個。

「老實回去訓練了。」

『你在射擊訓練途中挑起近身戰是想怎樣？給我好好遵守演習行程啊，笨蛋！』

險些翻倒的四號機在千鈞一髮之際擺出拱橋姿勢，撐住機體。仔細一看，發現機體頭部上沾著漆彈的塗料。

『剛剛那下，就只是稍微打個招呼喔。』

雅德莉娜發出激烈的怒吼，將裝置在炮管上的刺刀型單分子刀的刀尖，指向菊乃的四號機。

『呵呵，擋得不錯呢。』

「菊乃！」

對最近正在專心適應一號機改的達哉來說，這還是首次聽到的事情。

『不過，這次可是認真的。』

『我從社長那裏聽到不少事情呢。』

「真是不可靠的機體。我還是操縱這架二號機就好。」

「給我來這招——」

將雅德莉娜的提案視爲和解的訊息，達哉點了點頭。兩人並肩看起她拿出來的平板電腦。是拍攝中的即時影像紀錄吧，畫面有些模糊，不過還是看得出在沙漠中奔馳的四號機身影。

「菊乃！」

通訊機傳來少女的嬌喊。同時在螢幕一角，也顯示出一道從後方撲來的身影。

「……抱歉。」

『什麼認真啊，你這笨蛋！』

儘管是重視裝甲防禦力而犧牲機動性的機體，但動作卻相當伶俐，讓人感受不到鈍重感。想必是歸功於菊乃的操縱技術吧。

『說什麼壞心眼。聽好，儘管這非我所願，但既然你已是D.O.M.S.的一員，就得遵守這裏的做法！首先就讓我把你那恐怖分子的習性，徹底糾正過來！』

然而現在，追查行動卻逐漸陷入僵局。目前已證實這項計畫與現D.O.M.S.．皆已移至中亞的加魯那斯坦共和國。

「喂，莉娜，你這吐嘈會不會太狠了點？」

像

這種第三世代型AS的駕駛艙，基本上會是完全密閉式，並裝設有空調。這是爲了應付核生化作戰、水下行動，還有保護電子設備。

『呀！』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克拉拉那傢伙，給我做這種多餘的事……』

察覺到這點，菊乃的四號機就慌慌張張地想追過去。不過擋在面前的雅德莉娜的二號機則是粗魯地把她推回去。

達哉意有所指地喃喃念道。

聽到雅德莉娜這樣講，達哉突然問有些尷尬。明顯地別開視線，轉移話題。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打靶子而已。」

達哉在答謝後，就先將寶特瓶的水倒在自己頭上。感覺就像沸騰的腦袋逐漸冷卻下來一樣舒暢。

『啊啊，我忍不住了！』

「我在跟那些傢伙——

交戰的時候，不時會這麼想：那些傢伙難道不是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我的一部分嗎？」

「不是這樣的。」

雅德莉娜毫不遲疑地搖頭。

「

的AI確實是使用你遭到TAROS複寫的戰鬥資料。但也就只有這樣。並不是你無意識的分身，還是另一個自己這種可疑的超自然現象。」

「是這樣嗎……」

達哉望著停機庫的天花板說道：

「我在操縱AS戰鬥時，腦袋偶爾會突然變得很清晰。該怎麼說好，就像是——明明身體很激動，但腦袋卻異常冷靜的感覺。」

火熱激昂的精神與冷靜沉著的思考並存。達哉每當在戰場上身陷絕境時，就會感受到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種時候，達哉就彷佛是與機體合而爲一，進而擊敗眼前的強敵。在跟菊乃、旭，還有米赫洛夫交戰時——啊，這麼說來，就連跟雅德莉娜的那場「模擬戰」也確實是這種情況吧。

「這種時候，變得跟機器差不多的我，跟〈turia〉究竟有哪裏不同呢？」

「達哉……」

面對自嘲地笑起，但笑得很無力的達哉，雅德莉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

「喔，你們還在這裏啊。」

伴隨著不看氣氛的爽朗叫喊，AS-1開發主任溝呂木克郎出現在兩人面前。哪怕天氣如此炎熱，他也依舊是一身白袍打扮。

「要休息我是沒意見啦，但要給我確實報臺啊。」

「抱歉，主任。」

達哉一派輕鬆的模樣，輕快地站起身。從他的舉動當中，已經完全看不出來方纔的陰鬱模樣。

「我說那個一號機的槍炮管制裝置，手部的自動追蹤能不能再快一點啊？至少要是能在加速中也能使用半自動瞄準的話，就輕鬆多了。」

「日本那邊本來應該會送新型的FCS過來，不過稍微有點慢呢。抱歉，你就再稍等一下吧。」

看似不太好意思，溝呂木搔抓起那頭染得誇張的頭髮。

約瑟夫的武者修行，換言之就是他作爲D.O.M.S.成員的戰鬥經歷。蘇拉婭會開口提到這件事，也就是說——

「沒啦，只是想說你提出要求的方式，也變得相當像樣了呢。你以前提到射擊，都一副『只要衝到打得中的距離就沒問題啦！』、『話說回來，都靠得這麼近了，還不如用砍的比較快！』的態度呢。」

「是的…………」

只有外表看起來可愛地歪著小腦袋，新生D.O.M.S.的社長——克拉拉·毛，語調粗魯地答道。

面對約瑟夫有些過度的讚賞，蘇拉婭顯得有些尷尬地點頭。偷窺到這情況的克拉拉就向莎米拉問道：

「……爲什麼你會在這，社長？」

親自泡咖啡招待訪客是約瑟夫私下的樂趣之一。不過一想到今天即將會面的客人，他就完全提不起這個興致。

似乎是看穿他在逞強的樣子。雅德莉娜也露出些許僵硬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聽到雅德莉娜的提醒，達哉也一副總算安心的模樣點了點頭。

蘇拉婭的一句話，讓約瑟夫眯起細長的眼睛。

「殿下，已將訪客帶到了。」

「你這是——」

（……就是這樣，了不起。）

掛在地爐上的黃銅咖啡壺噴著蒸汽，旁邊的盤子上擺滿了無花果果凍，與塞有扁桃的海棗。

「年紀輕輕就能當上代表國家的使節團成員，真是了不起。」

攀附在一號機上的大個子女性，回頭朝溝呂木的方向看來。她是D.O.M.S.整備課課長——達妮埃拉·柯曼。

「沒有啦，就是那個……」

「是的，我很清楚。」

現在加魯那斯坦就爲了預防俄羅斯的報復，臨時派遣外交使節團前往各國求助。

「嗯，辛苦了。」

爲啊，我想起來了。加魯那斯坦那些傢伙，就是僱用

那羣混帳把那座基地打爆的。）

「穆薩·阿塔耶夫總統的後繼者，庫拉諾沃茲庫的年輕英雄奧魯康·阿塔耶夫中將嗎——有他在，加魯那斯坦的未來想必是一片光明吧。」

（……加魯那斯坦國內的俄軍基地。這點非常重要。）

約瑟夫泛起的些許苦笑，並不全是演技。

（所以才強行搶回束嗎？就像是綽綽有餘而大意的冠軍，小腿遭到挑戰者竭盡全力的下段踢踢中吧。）

「我聽說加魯那斯坦的使節團擅自跑到這個國家來，所以有點焦慮。」

揹負起誇大不實的功績，想必自以爲是英雄而樂不可支吧——帶著這種言外之意，約瑟夫向蘇拉婭發出挑釁。

「……遵命。」

「知道啦、知道啦。我會好好向EHI那些傢伙下訂啦。不過話說回來——」

聽到侍女莎米拉平靜的提醒，約瑟夫有點不耐煩地答道。

「唉，這種事就算跟我說，我也無能爲力。」

「我今日來，是想跟作爲D.O.M.S.贊助人的殿下商談事情。」

「真的嗎？那我想看一次真正的後宮。」

「我是加魯那斯坦共和國陸軍少尉，蘇拉婭·帕魯米修。」

「我知道。」

（……不可大意。她的父親帕魯米修將軍可是加魯那斯坦軍的重要人物。）

「咳，還真想瞧瞧呢，真實的後宮。」

「…………」

「最近日本那邊是不是有點吝嗇啊？備用零件的庫存量讓人有點擔心喔。」

（那個叫蘇拉婭的大姊，比想像中還要年輕耶。讓我有點驚訝呢。）

（共和國防衛隊是啥啊？）

在哈山帶來的訪客面前，約瑟夫也悠然地端正起坐姿。壓抑個人的情緒，既然要以主人的身分招待訪客，就必須要有相對應的風範。

「……時代不同了。說到底，西洋人所想像的肉慾縱橫、糜爛頹廢的『後宮』本身，也是基於東洋軎好的偏見產物。」

莎米拉輕撫起克拉拉的腦袋。不過被當成小孩看待的克拉拉，一臉不高興。

達哉有點尷尬地搔抓起腦袋。

不知道是像誰，看著露出極爲下流的笑容的克拉拉，約瑟夫搖了搖頭。

溝呂木莫名端詳起達哉的臉。

「你可別太勉強自己喔。」

「…………？」

「遠道而來，想必很辛苦吧。就放輕鬆吧。」

「殿下這番過獎，實在是愧不敢當。」

「——我十分清楚殿下在武者修行時的英勇事蹟。」

「正好咖啡也煮開了。要不要先來喝一杯？」

「雖說是王族，但我也只是一介上校，就算跟我提國家外交的事情，我也無能爲力。況且我如今雖說只是暫時，但也還是遠離軍職的身分。」

「這座城堡姑且是有能稱爲後宮的區塊，但恐怕不是你所期待的場所喔。」

「好，客人也差不多快到了。接下來我一個人就行，你們先退下吧。」

「約瑟夫殿下，能否請貴國看在同屬穆斯林同胞的份上，並作爲資源國的先進，提供我國協助呢？」

他今天穿著的既不是軍裝，也不是西裝，而是白色特本頭巾搭配長袍的阿拉伯傳統民族服裝，盤腿坐在有著美麗刺繡的軟墊上。

（……加魯那斯坦陸軍最精銳的部隊。由總統的獨生子擔任司令官。）

「這是不可能的。不過爲了以防萬一，約瑟夫也已經前往王宮了。我們就算擔心也沒有用。」

看到克拉拉開始無聊地擺動起雙腳，約瑟夫與莎米拉兩人面面相覷。

（喔喔，是這樣啊。那麼，庫拉諾沃茲庫又是哪裏啊？）

莎米拉的預言儘管不祥，卻也說中了。

約瑟夫親自將咖啡注入銀盃，分發點心與水果。煮好的咖啡與香料的玄妙香氣，在涼亭裏飄蕩開來。

（……這是重要情報。）

他有點勉強地堆出自信滿滿的笑容。不過看到達哉這樣子，溝呂木與達妮埃拉皆一臉困擾地面面相覷。

「要是拉希德決定幫助加魯那斯垣的話……」

「你是說，你很清楚嗎？」

「果然還是想參觀一次城堡呢。」

（……儘管讓冠軍倒地而先馳得點，不過冠軍依舊健在。近期內，對方必定會做出某種報復。）

「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遵從約瑟夫的指示，克拉拉與莎米拉朝涼亭內側的房間走去。這時，一名微胖的阿拉伯軍人也正好走進涼亭。他是莎米拉的父親——哈山中校。

「咦，是這樣嗎？」

（……庫拉諾沃茲庫基地是在舊蘇聯時代建造的。直到加魯那斯坦獨立之後，俄羅斯方面也依舊爲了資源利益，強硬地持續租借該基地。）

（那豈不是靠爸一族了。還有，我判斷她是穿上衣服看不出豐滿上圍的類型。胸部似乎很大喔。）

「算啦，這樣不也挺好的嗎，約瑟夫。雖說只是跑腿的，但這可是拜會敵人長相的好機會喔。」

搭建在廣闊庭園一隅的涼亭裏，約瑟夫發自內心不滿地嘀咕。

「似乎是遍訪阿拉伯各國，尋求同屬伊斯蘭國家的協助。那國家也很拚命吧。」

身旁傳來一道潑辣的稚嫩聲音。莎米拉眯著眼，看著在軟墊上模仿著空氣拳擊的幼小少女。

「要適可而止啊。」

「……畢竟這種自以爲是的做法，不會一直都管用。今天的訓練成果，我會好好在實戰中表現出來的。就敬請期待吧。」

看到克拉拉興致盎然地東張西望，約瑟夫笑了越來。

「奧魯康閣下也爲了不負衆人期望，夜不就寢地努力精進——不過午覺時也充分睡回來了。」

「喔……」

儘管知道這情況，約瑟夫卻還是故意吹捧起加魯那斯坦。

「怎麼了嗎？」

「不，我就只是靠父親庇佑，在使節團裏徒佔了個位置。」

「真是沒勁。」

「總而言之，補給要是不好好提供，可就困擾了。」

挺直身軀如此說道的，是一名與約瑟夫年紀相仿的少女。微微上揚的眼角與纖細的體型，讓人隱約聯想到貓。

「這麼說也是啦。」

「無需謙虛。我可有聽聞你作爲共和國防衛隊的一員，在庫拉諾沃茲庫所創下的彪炳戰功喔。」

「嗯——社會參觀？」

這一瞬間，他在蘇拉婭那若無其事的態度下感受到了什麼。約瑟夫略爲困惑地蹙起眉毛，蘇拉婭則是恢復原本的平靜態度繼續說道：

「……少爺。」

「OK。」

「也就是說，只要交給約瑟夫就沒問題了吧。」

「喔，這還真教人高興。」

「既然這樣，等下就讓我來帶你參觀吧。」

莎米拉朝著驚訝的克拉拉接著說道：

儘管如此，蘇拉婭也沒有被挑釁到。以極爲恭敬的態度四兩撥千斤。

兩人的如此互動，克拉拉與莎米拉就在隔壁房間偷偷窺看著。

約瑟夫勸敬禮的蘇拉婭坐下。

「初次見面，約瑟夫殿下。」

「是根據你至今的資料所調整的AS-1專用機型。只要更換上去，我想情況就會大幅改善了。」

「什麼意思啊！」

伴隨著大喊，克拉拉推開接待室的大門。看來蘇拉婭也有察毚到的樣子，感覺並沒有很驚訝。

「我來替你介紹一下。這位是D.O.M.S.的社長，克拉拉·毛小姐。你要談的正事，該不會是想跟她談吧？」

「咦……嗯，確實是如此。」

「殿下，還有帕魯米修少尉。」

在蘇拉婭不經意地探出身子後，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哈山就咳了幾聲。

「請勿太過輕率地做出決定。」

「……我同意父親大人的意見。」

「也是呢。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情。」

「唔，確實。」

隔著大大敞開的窗戶，朝庭院望去的約瑟夫說道：

「我想重新約一個時間與地點。可以吧。」

「我沒意見。」

聽到約瑟夫不容拒絕的話語，蘇拉婭點了點頭。

約瑟夫在首都哈伊勒的近郊，有一棟自己的房子。

在廣闊的建地內，有著受灌溉設施仔細照料的果樹園與狩獵園，和可供噴射機起降的私人機場，規模大到足以稱爲莊園（約瑟夫本人似乎表示「只是個小庭院」的樣子）。

當天晚上，達哉等人來到的不是主棟，而是位在狩獵園角落的別館。有別於傳統伊斯蘭樣式的主棟，是座令人聯想到歐洲別墅的雅緻建築。

「初次見面，各位D.O.M.S.的成員。」

看到在別館客廳等待他們的「使節」模樣，達哉等人喫了一驚。挺直身軀擺出敬禮姿勢的，是一名與達哉等人年紀相仿的少女。

「竟然是俄羅斯式。」

少女毫無畏懼地如此斷言。

「那個，可以聽我說嗎？」

「看樣子你們似乎認識呢。」

「在目前加魯那斯坦的內情與軍事政變的可靠性尚未查明的情況下，答應的風險太大了。說到底，這項委託說不定是米赫洛夫的陷阱喔。如果是那個男人，就很有可能會擬定這種策略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讓我也陪你一起去吧。」

「我明白了，你已做好如此覺悟要貫徹戰士的尊嚴嗎？這份氣魄非常好。既然如此，身爲友人的我怎麼能不拔刀相肋呢。」

「你會特意前來這裏，該不會是那位靠不太住的王子在暗中指使吧？」

儘管是某種程度上早有預期的臺詞，但達哉等人依舊是啞口無言。

「我說你們兩個懂內情的傢伙，可以別講這種互相試探的對話嗎？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講啥鬼啦。」

菊乃邊這麼說，邊朝雅德莉娜拋了個意義深遠的媚眼。

「加魯那斯坦屬於內陸國，沒辦法利用〈辛巴達〉號。就算要請瓦倫提納船長他們在亞拉姆港等候，這樣該怎麼運送AS啊？」

「就我的立場來講也有點困擾呢。實在是不想讓AS-1一頭栽進這麼危險的場合。抱歉，這次就麻煩拒絕吧。」

達哉在內心裏歪頭困惑。雖說是獨裁國家，但名義上是共和制的加魯那斯坦，爲什麼會有「王子」啊？

「我認爲應該要去。」

「少尉——是軍人！才這年紀？」

（……王子？）

「我知道了——」

「我也得跟叔叔做個了斷纔行。而且，那些

可是旭的仇人。我是不可能放過它們的。」

在約瑟夫邊這麼說，邊彈了下手指後，擔任侍女的莎米拉·賓特·哈山就來到客廳。以平時的工作服打扮，對應人數分發咖啡。

「就算胡來也無所謂，這可是跟那些傢伙了結一切的好機會啊！」

「你會開口表示對人的好惡，還真是罕見。」

「以虛構的軍事政變釣我們上鉤，等到我們悠悠哉哉來到加魯那斯坦後，再一網打盡嗎？叔叔確實有可能這樣做——」

「克拉拉——」

一國的軍方高官，試圖瞞著元首暗中將PMC引進國內。而且，還是爲了排除作爲該國主戰力的另一間PMC。

「啊，如果是這件事的話——」

「嗯。就算要賭也太危險了。這次應該要放棄。」

「既然如此，揍著就得想具體的方法了。」

「是蘇拉婭小姐吧。我們曾見過一次面，你還記得嗎？」

「就容我單刀直入地說了。加魯那斯坦想聘請各位，排除另一個D.O.M.S。」

「老實講，現在說不定是該收手的時候了。」

咧嘴一笑的達哉，重重拍打起克拉拉的背部。然後朝被打到岔氣而露出怨恨表情的克拉拉，以渾身力道比出大拇指。

「我有一個好主意喔。」

「那邊也該會有AS吧。不論是

也好，〈野蠻人〉也無所謂。就算要同歸於盡，我也要擊潰〈turia>。」

伴隨著叫喊，克拉拉朝達哉的小腿使勁踢了一腳。無視痛到發不出聲音的達哉，克拉拉環視起在場的衆人。

她這自信滿滿的模樣，不知爲何讓達哉有種不祥的預感。

「纔在煩惱該怎麼樣殺進加魯那斯坦，結果對方就主動過來打招呼了。這可是個好機會。對吧，各位？」

「就你所說的，你要對我們委託的事情也就是？」

達哉完全無視自己的情況感到驚訝。這時，菊乃開口說道：

「你說刮目相看是什麼意思啊！還有很痛耶，你這瞎了狗眼的東西！」

「喂喂喂，給我等一下。你們兩個要是跑了，AS-1的TAROS該怎麼辦啊？」

對於達哉的確認，雅德莉娜給予肯定。然後這次是溝呂木舉起手來。

首先，達哉突然充滿幹勁地說道。

「莉娜，也就是說你反對嘍？」

「這是……」

「是的。想請你們對付現D.O.M.S。我方會提供你們最大的方便。」

「你不是D.O.M.S.米赫洛夫社長的——」

「萬萬不可啊，殿下。請您顧及自身的立場。」

朝著慌張失措的溝呂木，達哉不太高興地答道。

伯特蘭雙手環胸說道：

承受著東方吹來的乾燥的風，達哉茫然地喃喃念道。

「然而現今的政權卻無法做出收手的決定。儘管父親已呈報過好幾次了，但全部遭到駁回。這樣下去，將會重蹈六年前高加索紛爭的覆轍。」

「…………」

這句話成爲了結論。

「好，這下該怎麼做呢？」

與激昂說道的達哉形成對比，雅德莉娜的聲音顯得平穩冷靜。

面對達哉的詢問，蘇拉婭毫不遲疑地答覆。

「哎呀，是那一位嗎？」

「關我什麼事啊。」

「既然如此，就讓我在這裏退出D.O.M.S.吧。我一個人去加魯那斯坦，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事情沒這麼簡單。」

這也就是說——

「……我也反對。我不喜歡那個叫蘇拉婭的女人。」

朝著開口制止的雅德莉娜，達哉堅決說道。

「你們這些理當是我們『敵人』的傢伙，既然會特意跑來找我們談話，那趕緊談正事才符合道理吧。」

「我以前曾經陪史丹卡叔叔與她見過一次面。嗯，這位小姐毫無疑問是加魯那斯坦的軍人。」

看到達哉如此斷言，約瑟夫也跟著點頭。

一副自信滿滿的摸樣，菊乃豎起食指。

蘇拉婭與其父親帕魯米修少將的見解相當明確。

「說得好！」

任誰都曾在心中隱約這麼想過——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吧。衆人皆不發一語地陷入了沉思。

「這是最後了。打贏這場仗，挽回D.O.M.S.的名譽，我們也就能回家了。所以各位，請把力量借給我。」

總之先讓蘇拉婭到其他房間等候，留下新生D.O.M.S.的人進行討論。

哈山免不得提出諫雷，女兒莎米拉也表示贊同地點頭。

「達哉，這樣太胡來了——」

「你的父親是打算掀起軍事政變嗎？」

「我會作爲使節團來到這個國家是基於公務，但會前來拜訪各位，則是我的父親——阿里·帕魯米修少將的指示。」

克拉拉厭煩地抱怨起來。

「是的。」

聽到她這句話，蘇拉婭看似有點坐立不安地扭動身體。

新生D.O.M.S.的副社長伯納德·伯特蘭開口確認著。菊乃帶著意義深遠的笑容肯定這句話。

在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中，有人舉起了手。

聽到克拉拉以稚嫩語調滔滔不絕地說道，身爲主辦人的約瑟夫也露出苦笑。

「現在只剩下一個手段。就是儘早樹立新政權，與俄羅斯談和。哪怕要付諸武力，哪怕會被罵爲賣國賊。」

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克拉拉。全員將視線集中在嬌小的社長身上。

一看到菊乃的臉，蘇拉婭的鳳眼就瞪圓起來。是驚訝到顧不得形象吧，就連說話方式都跟著失去分寸了。

菊乃輕輕靠在達哉的肩膀上。

拿起咖啡杯淺嘗一口，蘇拉婭環顧起D.O.M.S.的全體成員。

「我是加魯那斯坦共和國陸軍少尉，蘇拉婭·帕魯米修。」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說得沒錯，帕魯米修少尉。首先就請你盡到作爲使者的職責吧。」

「菊乃，你——」

「再這樣下去，必定會遭到俄羅斯反擊。就算加上D.O.M.S.提供的

戰力，如今的我國也無法抗衡——父親是這樣判斷的。」

「這纔是我們的老大！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菊乃有點意外地說道。

聽到雅德莉娜的意見，菊乃也稍微深思起來。

「我明白了，那就——」

聽到高加素紛爭這個字眼，雅德莉娜的表情微微扭曲起來。

達哉等人面面相覷。作爲新生D.O.M.S.全體的代表，伯特蘭向蘇拉婭提出詢問。

「這樣不是剛好嗎？就答應吧。」

「伯特、莉娜，請安靜聽我說。我想你們的意見大概是正確的吧。但是，果然還是不能丟著不管。那些傢伙可是打著D.O.M.S.的名號，把一個國家搞得亂七八糟。我們要是對此事視而不見，在道義上說不過去吧。」

達哉低垂著頭，從喉嚨擠出陰沉的聲音。

「事態大到這種程度，已超過我們能處理的範圍了。是該考慮從凱撒計畫上收手這個選項了。」

2

「怎麼連主任也……」

唯有雅德莉娜驚訝的地方不太一樣的樣子。

風勢突然增強，險些吹掉他戴的帽子。達哉連忙用手壓住帽子，重新壓低帽沿。

這時，一隻柔美的手臂，從一旁環抱起達哉的肩膀。

「冷靜點，『親愛的』。」

依偎在他左肩上的菊乃，露出意義深遠且由衷感到喜悅的微笑。

「對呀，給我振作點啦，『爸爸』。」

同時握住他右手的克拉拉，也抬頭看發達哉咧嘴竊笑。

「啊……嗯。也是呢，嗯——我知道了。」

邊以曖昧的表情點頭答覆，達哉邊在內心困惑地歪著頭。

（這個設定果然很勉強吧……）

這裏是加魯那巴修國際機場。從伊斯坦堡搭乘飛機到此地的乘客們，在停機坪上大排長龍。幾乎位在隊伍最尾端的達哉，感覺航廈似乎距離自己有著無限漫長的路程。

加魯那巴修國際機場一如其名，就座落在加魯那斯坦共和國的首都——加魯那巴修的郊外。這次潛入加魯那斯坦，達哉等三人是採用一家三口的僞造身分。

在坐立不安的達哉耳邊，菊乃輕聲呢喃起來。

「放心吧，護照與文件都很完芙。」

「就算你這麼說……」

「太過緊張，反而會被人看破手腳喔。」

「……我知道了，抱歉。」

達哉也以只有菊乃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回道。邊邁開步伐，邊輕輕地深呼吸。多虧菊乃的關心，讓他輕鬆了不少。

不過菊乃貼在身上的氣息與體溫，讓他基於別的理由坐立不安起來。

「很好，那麼——」

也不曉得她有沒有察覺到達哉的這種感受，菊乃以誇張的動作轉頭看向後方。

有兩名品味不太好，穿著破舊制脹的男人正朝這裏走來。他們嘴邊露出的笑容有種討厭的感覺，讓達哉的腦袋敲響警鐘。

（別緊張，不就跟事前說明的一樣嗎？）

「咦？」

「您誤會了。我跟我丈夫就只是來這裏工作而已。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媽媽——廁所——」

「啊，那個……」

（該怎麼做？要拿出「委託人」的名字嗎？）

達哉微微低頭，儘可能讓臉避開照相機。儘可能自然地假裝自己是在擋風。

「唔。」

邊碎碎念道，達哉也同時確認起時間。

「哎呀，真是幫了個大忙。」

兩人不掩其傲慢態度，說道：

「…………」

像這種有如火藥庫的國家，會悠悠哉哉地跑來做學術調查，而且還是攜家帶眷的一行人——確實是很可疑。

菊乃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邊搬著四人份的行李，雅德莉娜邊如此答道。

菊乃輕輕靠在達哉的背上。看樣子，現在的對應似乎是正確的。

就在達哉碎碎念道時，他注意到一件事。

大廳販賣機所賣的咖啡，簡直是慘不忍睹。

「不客氣。這也是賢內助該做的事喔，親愛的。」

達哉與雅德莉娜篾乎是目瞪口呆，目送糾纏在一塊的兩人消失在往樓梯的方向。

「好難喝。」

「我們可是母女耶，就一起去嘛！」

雅德莉娜與跟著她的視線一起看去的達哉，重新環顧起機場大廳。

「……總之，先坐著等吧。」

他在略感傻眼的同時，也萌生了一股可靠感。機場航廈就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達哉的眼前。

「深有同感。」

「歡迎來到加魯那斯坦。祝您有個美好的旅程。」

就像是要逃避雅德莉娜的視線一般，達哉向前看去。在這個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微弱反光。

從這裏所能環視到的範圍內，不論大廳還是候機室都很冷清。考慮到目前加魯那斯坦的國際情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景色。

「嗯。從機場前往市中心，似乎可以坐電車、公車或計程車。」

「打擾了，我們是機場警察。」

美鈔的效果非常顯著。公務員的姿態與口氣轉眼間就軟化下來。

基於夫妻的設定，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演技，但他還是覺得這樣太過大膽。最主要是太引人注目了。

公務員的語調有點不太高興，傲慢地環視起周邁情況。

「不，而且莉娜也——」

達哉也微微點頭，以表情傳達謝意。

「既然文件沒有缺失，那就不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吧——喂，你那邊怎樣啊？」

就跟往常一樣，是毫無情緒的表情與毫無起伏的口氣。不過她那眯起來的眼神中，明顯透露出對於角色分配的不滿——的樣子。至少看在現在的達哉眼中是這種感覺。

菊乃一副相當意外的模樣說道。

克拉拉發出遠低於年齡的稚嫩聲音，拉著菊乃的手。巧妙地運用體重，以掛在她手臂上的姿勢將菊乃拖走。

菊乃一邊笑吟吟地如此答覆，一邊緊緊地倚偎在達哉身上。上半身幾乎是靠在達哉的胸前。

（謝啦。）

「————」

（仔細想想，菊乃至今以來冒過好幾次這種險耶。不論是在日本還是美國。）

最後的詢問，是針對翻著旅行皮箱的年輕公務員。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反光位置毫無疑問是來自航廈。恐怕是照相機的望遠鏡頭。

（是這樣沒錯吧。）

「接下來——」

就連雅德莉娜也投來責怪的眼神。

並排坐在長椅上的達哉與雅德莉娜，一齊蹙起眉頭。就連椅子也很慘，不僅填充物完全塌掉，還發出嘎吱嘎吱的不祥聲響。

「這種時候就算省錢也沒什麼用，就坐計程車吧。」

「什麼事呀，親愛的？」

「看這情況，讓人不太想搭公共交通設施啊。」

「是的，並沒有特別發現到什麼。沒有問題。」

雅德莉娜隨即擋在達哉與菊乃之間，有點粗暴地重新收拾起旅行皮箱。克拉拉則是看著這個情況咧嘴竊笑。

「總之先去加魯那巴修的市區，與先行出發的約瑟夫和伯特會合吧。」

該掩飾心中湧現的不安嗎？不對，這種情況下，就算問心無愧也依舊會感到不安，這是理所當然的表現。達哉如此自問自答。

「一起去啦，我們一起去。」

「是的，我原本就預定要去調查幾座帖木兒時代的遺蹟。」

「那麼，這邊也沒問題了吧。」

「等等，社——」

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

「那麼，給她看不就好——」

「她也在看耶！」

『你們在機場的時候，肯定會遭到公安偷拍吧。但你們不需要太過在意。』

在海關審查的公務員語氣，聽起來有些質疑。

「菊乃與克拉拉有點慢呢。」

「唔，嗯……」

「也是呢。」

「就是那個……別太引人注目了。」

在清掃得不怎麼仔細的候機室裏，達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很好，就這樣吧。」

隔了一會兒，達哉才主動搭話。

「搬行李的助手小姐怎麼了嗎？」

猶豫不決的達哉，讓公務員更加質疑。

「那個，提出的文件應該沒有缺失纔對。上頭也確實蓋有貴國大使館的章。」

「絲路史的學術調查啊……在這種世道？」

「你怎麼了嗎？」

『這終究只是種例行公事，絕對不是特別在針對你們。要是太過在意，恐怕反而會遭到質疑。』

如此提醒自己的達哉，回想起蘇拉婭的話語。

菊乃邊充滿感情地違說著，邊暗中把握著的美鈔偷偷塞到公務員手中。這宛如魔術戲法的靈巧動作，達哉也看得一清二楚。

機場的設施與維護狀況卻是這副模樣。這讓達哉忽然想起以前因爲工作造訪過的，位在非洲西部的馬朗巴共和國。

「不過坐計程車，也怕被司機敲竹槓……」

刺鼻的臭味和嗆喉的味道，而且在注入紙杯後就是溫的，也沒有附加砂糖和牛奶，想試圖掩蓋口感也沒辦法。

遭人偷拍了。光是這個事實就差點讓他全身緊繃。但達哉拚命壓抑著這種反應。

「那麼，我們也來做親子間的肢體互動吧。」

「豐田達哉，二十八歲嗎？雖說東洋人看起來比較年輕，這也……」

「……我知道。」

達哉不知該如何是好。

達哉儘可能陪著笑臉，如此答覆。臉上同時還露出一絲不安——裝出這種表情。

裝得天真無邪，戴著一整打乖小孩面具的克拉拉，抱住了菊乃的右手。

看到達哉支支吾吾起來，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菊乃就向前走出一步，伸手握起公務員的雙手。

雅德莉娜的話語，讓達哉猛然回神。

「我知道。我不是在說那有問題。」

唯獨在最後，公務員才露出不太親切的笑容。

來回比對達哉與護照上的臉，公務員稍微思考起來。另一方面，另一名年紀尚輕的公務員，則是一一打開達哉等人的旅行皮箱，毫無顧忌地翻起行李。

他們之間盼互動，讓達哉看得幾乎是目瞪口呆。

「那就沒辦法啦。」

年長公務員在護照與文件上蓋章。確認到這點後，菊乃朝達哉輕輕拋了個媚眼。

（要說到首都的國際機場，不就像是一個國家的顏面嗎？）

「哎呀，這可是夫妻間的肢體互動呢。」

「那個，菊乃——」

「喂喂喂。」

「那邊也麻煩你了，搬行李的小姐。」

「能麻煩讓我看一下身分證明文件嗎？」

擺出請求姿態的強迫態度。達哉默默遞出護照與夾在裏頭的文件。

「唔，原來——是日本人啊。」

那名警察一邊念著，一邊極爲粗魯地確認護照與文件。這讓達哉心中的警戒水平猛烈飄漲。

「有人通報你們有問題，就讓我們檢查一下行李吧。」

男人不容拒絕地把手伸向其中一個旅行皮箱。實在是忍無可忍，達哉開口反駁。

「請等一下。我們剛剛纔在海關檢查過耶。」

「這是兩碼子事。還是說，有什麼被查到會很困擾的東西嗎？」

對方回答的語氣極爲冷淡。

「可是，事情的順序根本不對吧？你要先有搜索票——」

「達哉。」

雅德莉娜冷靜的斥責，讓達哉回過神來。

畢竟自己這邊可是隨便拍拍，都能抖出一身灰塵的身分。不論是怎樣的情況，都必須避免與警察發生衝突。

（冷靜下來。）

如此勸說自己，達哉把手從旅行箱上放開。

「隨便你們查吧。」

警察們不發一語地打開旅行皮箱，把裏頭的行李翻出來。

旅行皮箱裏就單純是些日用品，沒有任何與D.O.M.S.或委託人帕魯米修將軍有關的東西。看到替換衣物被扔在骯髒的地板上，儘管讓人怒火中燒，但也就只是生氣而已。

然而事態卻遠遠超過達哉的預測，急轉直下。

「找到了。」

雅德莉娜低著頭抱起膝蓋，默默地不發一語。達哉儘管緊張，也依舊默默垃等待她的答覆。

「這是見解的不同呢。」

如此答覆的達哉，隨即坐到牆邊的地板上。潮溼地面冷冰冰的不舒服觸感，隔著衣服傳到身上。

「現在不是悠哉講這種事的時候吧！」

他將雙腿盤起搔抓著頭髮，隔了一會兒才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從廁所狹小的通風口爬到屋外，對嬌小的克拉拉來說不算什麼，但對菊乃而言可是件苦差事。

達哉的身體被他扯起，一拳打在臉上。儘管眼前迸出火花，上半身搖晃起來，但依舊是勉強踏穩腳步，沒讓自己倒下。

朝著拚命掙扎的達哉，雅德莉娜不太高興地說道。老老實實地被壓制在地上，讓他們把雙手銬在背後。

有點喘不過氣來的警察，在匆忙敬禮後開始報告。

朝著這樣的她，達哉再次提出詢問。

「恐嚇？」

「已經回不去了。」

雅德莉娜也一邊回答，一邊坐在達哉身旁。

「笑什麼啊！」

「果然，還是先做好會被扒光身上所有財物的覺悟比較好吧？」

「…………啊？」

「…………」

（我真的能回去嗎？）

「沒錯。」

「確實如此——」

他是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站在戰場上貫徹自己的志氣與尊嚴。這樣的自己，還能再次回到東京的日常生活裏嗎？

「我指的不是這件事。到頭來，就像是我把大夥拖到這種地方來的。」

「……也是呢。嗯，確實是如此。」

「我說過很多次，你有能回去的地方。在東京有著等待你歸去的家人和朋友。別忘記這點。聽好，千萬不能忘記。」

同時也猛然冒出一身冷汗。

說到底，實際射殺過人的自己，還有資格生活在和平的日本嗎？

菊乃一邊思考，一邊緩緩說出自己的推論。

「我要以非法持有毒品的嫌疑逮捕你。」

憤恨地朝廁所方向瞪去的隊長，注意到達哉的視線。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無意間的詢問。然而她的反應卻是達哉所始料未及的。

隔了一會兒後，雅德莉娜左右搖了搖頭。

『光是我們兩個能逃走就算是僥倖了。』

雅德莉娜邊憲寒翠奉地檢查雜居房，邊繼續說明下去。

「用不著了，機場外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

「常有的事呢。」

『這大概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事態。』

另一方面，菊乃則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

密封在望膠袋裏的白色粉末。總之，不論怎麼看都是「那個」。達哉自己以前也曾在中南半島的戰鬥中接觸過的東西。

聽到達哉這樣說，雅德莉娜也點頭贊同。

「……抱歉，都是我的錯。」

達哉他們被丟進的雜居房，就算說得再保守，也是惡劣至極的環境。

在陷入沉思的克拉拉麪前，菊乃露出有點困擾的微笑。

「的確，現在的你，着起來是有點危險。就算是無法原諒

，你最近也太過投入了。」

看到她這樣，達哉也冷靜下來，照著雅德莉娜的話去做。

『現在得趕快跟約瑟夫殿下他們會合，擬定善後策略。視情況，可能還有必要跟委託人接觸。』

警察就像是特意展示似的，從銬套中拿出手銬。代替整個人僵住的達哉，雅德莉娜低聲說道：

「夠了，就照他們的話去做。」

「什麼事？」

「看來也沒有設置竊聽器的樣子。如果真是在懷疑我們，應該會把我們關進戒備更加森嚴的牢房。」

啊，這麼說來——

「從這裏往西一千公里——還不到這麼遠嚼？在裏海的對岸，就是高加索了。是呀，我想起來了。高加索也跟這個國家的人民一樣，住著許多伊斯蘭裔的人。啊，是呀。是這樣沒錯。」

鐵欄杆的對面，可看到飛蟲聚集在快要滅掉的電燈上。眺望著這個景象，達哉低沉地說道：

雅德莉娜茫然地喃喃自語，凝視起牆壁一角。就像是想隔著牆壁眺望遠方一樣。

『這樣沒問題嗎？我們會被盯上，不就表示各方面的事情已經曝光了？這還談什麼善後策略，得趕快腳底抹油逃離這個國家了吧。』

『我想，應該是我的錯。』

「————」

看到「隊長」咂嘴的摸樣，讓達哉稍微有些痛快。

「你並沒有犯下明顯的過失，是運氣不好。」

就在達哉陷入混亂時，廁所方向跑來其他的警察。

『這是什麼意思啊？』

雅德莉娜這番話儘管說得不客氣，卻也有要安慰他的意思。然而，達哉無法同意她這句話。

達哉注視起自己的手。

沒多大的驚訝，甚至激不起憤怒。比起這點事，還有許多事情必須要考慮。

不當逮捕、捏造證據，還有其他種種行徑，在第三附界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基於至今以來的經驗，就連達哉也很明白這種情況。

「聽好，可別想反抗啊。」

先行出發的約瑟夫等人沒事吧？說到底，委託人是否平安？

「莉娜，你果然也想回故鄉——回去高加索嗎？」

邊拍掉頭髮與衣服上的灰塵，兩名僞裝母女急忙來到計程車招呼站。或許是發現她們逃走了吧，航廈那邊喧鬧起來，隨即用美鈔堵住司機的嘴，讓他緊急開車。

「能回去的地方嗎……」

「總而言之，就是不擇手段也要逮捕我們，想要離開就得拿錢出來——打算勒索我們的意思。」

聽到雅德莉娜說出的推論，達哉開口叫道。

不對，就算是要逃，達哉與雅德莉娜被逮捕的情況也很糟糕。得趕快把他們救出來。不對，乾脆現在就殺回去——

像這樣一面挑選詞句，一面斷斷績績地說道。

「常有的事。」

至少也要表達抵抗的意志，達哉朝隊長瞪了回去。

（是克拉拉跟菊乃嗎？）

（該不會曝光了吧？是從哪裏泄漏的？）

「這傢伙——好了，給我帶走！」

「該死，放開我——」

訕笑的警察們，隨即把達哉他們壓制在地板上。

『糟糕，我們把莉娜和達哉丟在那了。』

「我說，莉娜。」

反覆地喃喃念道，雅德莉娜低垂著頭髮出嘆息。

他萌生起這種疑問。

「我這邊看起來，那個袋子像是從你們那邊拿出來的。」

「太天真了。那些傢伙，就算產生死人無嘴的念頭也不奇怪喔。」

「什麼！」

看到警察們拿在乎中的東西，達哉當場目瞪口呆。

「菊乃塞給海關人員的錢似乎太多了點。這引起警察們的注意，認爲自己也能夠敲詐一筆。」

「隊長！」

「別嚇我啊。」

「討厭，胸部跟臀部都會卡到。看來得繼續減肥了。」

「這個加魯那斯坦，以前也是蘇聯吧？現在雖然已是不同的國家，但你這樣也算是返鄉吧？」

「要追嗎？」

『錢給的似乎有點多呢。』

「抱歉，另一名女人跟小鬼溜走了！」

途中不斷地換計程車，確認沒有追兵追來，兩人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克拉拉臉色發青地吞了口口水。爲了讓司機聽到也無所謂，她改用日語說話。

『放心吧，社長。』

這裏有一名在蘇聯解體的混亂當中，被捲入故鄉高加素的內亂成爲民兵，然後被驅離故鄉的少女。看著她的側臉，達哉忽然問道：

「恐怕是吧。」

「…………」

水泥的地面與牆壁既冰冷又潮溼。想必沒仔細清掃過吧，隨處可見排泄物與發黴的痕跡，並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喔，果然有嗎？」

發出沙啞微弱的聲音。

「那裏已經不是我的故鄉了。我跟你不一樣。」

如此斷言的雅德莉娜，將身體靠在水泥牆上。

「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吧。」

「那個，可是——」

「別說了。」

莉娜話一說完，隨即將臉別開。

「儘量恢復體力吧。」

「……我知道了。」

不太甘願地答應後，達哉也學著雅德莉娜把背靠在牆上。

近在身邊，只要伸手就能觸及的少女，如今卻讓達哉覺得非常遙遠。

3

『接著播報下一則新聞。來自與俄羅斯的情勢趨於緊張的中亞加魯那斯坦共和國的土橋記者的報導。』

雅座裏的電視機，正播放著公共電視臺的新聞節目。

『如同各位所見，首都加魯那巴修連日來陸續爆發由市民發起的反俄示威活動。可看到部分市民朝俄羅斯企業丟擲石塊，加魯那斯坦政府對於這種事態——』

這裏有兩名身穿西裝，默默盯著畫面的男人。分別是衆議院的霧谷大樹議員，與陸上自衛隊的下村悟一等陸佐。

『另一方面，俄羅斯軍則是與哈薩克、烏茲別克等加魯那斯坦的周邊國家，共同舉辦大規模的軍事演習。俄羅斯總統不斷重申「無論庫拉諾沃茲庫周邊發生任何事態，全都是加魯那斯坦政府的責任」，針對裏海問題是絲毫不肯退讓。』

畫面切換，顯示出在荒野上進軍的機械化部隊。

戰車與裝甲車的履帶粗暴地踐踏大地，自走炮炮列的齊射撼動大氣。上空盤旋著各種軍用直升機，散開的

與〈野蠻人〉奔馳在雪原上。

甚至用到實彈，充滿實戰感的演習。

『對於美國與歐盟提出的調停案，俄羅斯與加魯那斯坦兩國皆採取難以接受的立場。對此，造訪布魯塞爾的美國國務卿——。

但實際上，米赫洛夫卻是D.O.M.S.真正的老闆——吉翁特隆公司派來的受僱社長；另一方面，庫魯平斯基本是在吉翁特隆裏擔任凱撒計畫開發主任一職的技術人員，是在計畫要運用測試時，前來運用現場的D.O.M.S.出差的員工。

「不是這種問題吧。」

「如今可是一一式的籌備計畫，好不容易纔看到頭緒的微妙時期。就受到世界矚目的時機點來講，這個時期也太糟糕了。」

「鎖定您的公安搜查官，已經被假情報給騙去庫拉諾沃茲庫了。現在應該正氣得跳腳了吧。」

「哎呀，讓冠有羅馬軍團之名的AS，駐留在作爲羅馬宿敵的帕提亞帝國的故都裏，還真是教人感慨萬千呢。」

「大致上跟預定的一樣，就只有上頭裝載著超乎數量的AS這點有問題。」

朝著有點掌握不到要領的下村，霧谷點了點頭。

霧谷嘆了口氣，一副對空蕩蕩的德利酒瓶依依不捨的模樣。

在板起臉來的下村面前，霧谷誇張地揮了揮手。儘管醉眼惺忪，但眼中也同時透著詭異的神色。

「不不不，這個命名可是意外地不容小覷喔。是要效仿歷史上的偉大事蹟，這種意志的具體呈現呢。」

「雖然還沒決定，不過我叫它〈Thurinus>。」

「沒有問題，進行得非常順利。這個國家的人簡直就跟外行人沒兩樣。還是陪中國人玩遊戲比較有手感——」

「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米赫洛夫與庫魯平斯基的關係相當微妙。表面上米赫洛夫是現D.O.M.S.的社長，庫魯平斯基是他的部下。

「——很糟糕啊。」

「我在耶魯大學留學時的朋友，目前正在那邊當參議員。我稍微跟他探了一下口風，結果——」

「就在一個星期內解決吧。」

一旁聽到他這麼說的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一臉無趣的模樣喃喃念道。

「姑且不論是非對錯，吉翁公司無視政府的這種意思行動這點確實是事實。而且還是以煽動起不必要的火源這種非常要不得的形式。」

雖是這麼說，但由於主要目的是無人AS

的運用，所以設備是以組合式的停機庫爲主。對於公司內擁有後勤部建設課——也就是工兵部隊的D.O.M.S.來說，搭建新基地不過是小事一椿。

「這種事給我事前說清楚。我這邊也是有預定行程的。」

「很好。」

庫魯平斯基雖是技術人員，但同時也持有AS操縱者的執照，並且經常參與實戰的情況，也增進了這種複雜的關係。

「我真的很感謝D.O.M.S.衆人。但要是他們再繼續犯險下去，這邊就困擾了。」

「

——」

老人摘下帽子，露出他沒有頭髮的光滑腦袋。

「機體名是？」

「我們確實是委託他們調查那個無人AS——是叫

對吧？不過這也做得太超過了。」

「……我知道啦。」

「……真……真是非常抱歉。」

如此答覆後，米赫洛夫邁開大步。

「這次也一樣是羅馬由來的名稱嗎？」

「社長，運來的補給品已確認完畢。」

在看到以入庫姿態固定在貨架上的AS後，米赫洛夫如此低吟。

「當然嘍。」

坐在駕駛座上的年輕人，透過後照鏡與老人視線相對。

「你長得相當大了呢。」

就立場上而言，這並不是什麼新鮮的情報，但重新看過一遞依舊是讓人感到憂鬱。畢竟他們暗中託付

的D.O.M.S.，目前正一腳闖進這混亂的漩渦當中。

「喔——」

「只有表面上效仿古羅馬的納粹與法西斯全都慘遭滅亡。既然要效仿，乾脆參考這邊的事例吧。」

「計畫的進展情況如何？」

客車搖晃著車身開動。由於避震器已失去彈性，坐起來的感受難以說是舒適。

他轉了數次頸子，挺直脊背。那張有著明顯鷹勾鼻的臉上泛起凌厲笑容，光是這樣就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以上。

啊放心放心，我沒說瀲什麼會被抓住尾巴的事情啦。」

「畢竟我今年都二十七了。那我們走吧。包包我來拿就好了。」

這間名叫「海坂」的店，是霧谷的遠房親戚所經營的。霧谷經常利用這裏作爲會談的場所。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庫魯平斯基聳了聳身穿白袍的肩膀。

男人的語調儘管低沉平靜，卻也讓青年冒出一身冷汗。

「這是屋大維——也就是之後的開國君主奧古斯都的乳名。是他在繼承叔公凱撒之名之前的名字。」

等到抗議隊伍通過一段時間後，候車室裏跑來一名年輕人。跟老人一樣是俄羅斯裔。儘管有些氣喘吁吁，不過在看到老人的身影后，隨即充滿歉意地低頭賠不是。

「很好。幹得非常好。」

基本設計與

、

是相同的系統，但幾乎感受不到這兩架機體給人的非人類印象。有著更加洗練、勻稱的姿態。看樣子的確不愧是新型機。

老人跟著幫忙扛行李的青年一起離開車站。乾冷的風讓他立起上衣的衣領。年輕人帶著笑容，請老人坐進停在站前停車場的客車裏。

他的語氣與姿態，皆有別於方纔的木訥親切。

燈光昏暗的加魯那巴修中央車站的候車室裏，一名年過半百的男人坐在角落的堅硬座位上。

「喂，加賀見，能再幫我叫一瓶嗎？」

「你這還真是嚴厲呢。」

現D.O.M.S.在加魯那斯坦的據點，是位在加魯那巴修近郊的深山裏。

「已經沒問題了，閣下。」

「您的意思是……」

「哈哈哈，其實是新型的試製機體勉強趕上時間，我就讓他們順便送來了。」

順道一提，基地的名稱是採用位於附近，一座西元前的帕提亞帝國的遺蹟名，取名爲尼薩基地。

「喔。」

「這已經算是政治的工作了。」

聽到祕書娜塔莉亞·雅可夫列娃的聲音，米赫洛夫轉頭看去。只見她拿著一部攜帶終端機，淡然地進行報告。

聽到陌生的詞彙，娜塔莉亞微微歪著頭困惑起來。

老人一邊讀著皺巴巴的報紙，一邊不安地望向不時會在站前馬路上高喊示威口號的抗議隊伍。

「沒辦法。」

男子——俄軍總參謀部情報部（GRU）的迪米特里·基裏延科少將，對於部下的報告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他首次看到的機體。

「叔父，請上車吧。」

米赫洛夫蹙起粗眉。這時，庫魯平斯基不以爲意地笑了起來。

基於保密的觀點，他們沒有使用過去加魯那斯坦軍的基地等設施。兵營與AS停機庫等各種設施，全都是重新搭建起來的。

霧谷露出難以形容的微妙表情，低頭看著酒杯。

從玻璃的德利酒瓶裏，滴出了最後的一滴酒。霧谷轉頭看向隨侍在雅座角落的加賀見祕書。

「看樣子議會跟白宮裏，似乎有些人不太高興吉翁公司這次的做法呢。」

「說不定，是該收手的時候了。」

「政治嗎？」

「但也不能就這樣放過

。要是那架機體有運用AS-1技術的事情曝光，各方面都會變得很棘手。」

「唔，本打算給你個驚喜，不過你似乎不太滿意呢。」

「某段時期不分東西流行介入主義的反動，讓美國現在不太想動用武力。」

「是米夏嗎？」

娜塔莉亞平時總是伶俐的語調，這回也充滿錯愕——並帶著些許不快的口氣。

這家店不僅口風緊，他也很欣賞店內不講究排場，以美酒佳餚招待顧客的氣氛。

看著降落在基地跑道上的大型運輸機，身穿自袍的約納坦，庫魯平斯基如此說道。宛如爬蟲類的平板臉孔上，不自然地浮現著看似很愉悅的笑容。

「說了這麼多，就是那個國家的根基還是有著健全的部分。只要好好說服這些人——喔……」

「……很糟糕呢。」

露出就像是在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笑容，庫魯平斯基點了點頭。

沾谷在空下來的酒杯裏斟滿酒。

「這本來就是你取的名字吧，真是愚蠢至極。」

他穿著隨處可見的旅行裝扮，提著隨處可見的旅行包，將陳舊的帽子戴到耳根。是名毫不起眼的俄羅斯裔男子。雖然在獨立之後有減少的趨勢，但如今在加魯那斯坦的國民當中，仍然每二十人就有一名是俄羅斯裔。

停在跑道上的運輸機已開啓後方艙口，可看到機內寬廣的貨艙空間。在米赫洛夫等人面前，液壓絞盤開始運作，從貨艙內卸下其中一個貨架。

「議員，先談正事要緊吧。」

答話的老人也一樣。

「就算是世界首屆一指的吉翁特隆，能用來賄賂的金錢也有限嗎？原來如此。」

「不好意思，科涅夫叔父。過了這麼久纔來。」

被叫作科涅夫的老人，欣喜地綻開笑容。

「不好意思呢。」

「那就麻煩你確認一下吧，社長。」

有別於說出的內容，他的聲音絲毫感受不到氣勢與自負，有如平淡念著報告書一般的語氣。

「已經做好和之前報告的那名人物直接會面的約定了。若是閣下方便的話，明天就能見面。」

「上尉，我沒問你個人感想。」

畫面暗下來。是霧谷用遙控器把電源關掉了。面對面坐著的兩人，不發一語地默默喝著酒。

「名字怎樣都好。」

米赫洛夫鬆開西裝的領帶，如此說道。

「我要確認機體。不介意吧。」

「嗯——這個嘛……算了，實際看過一遍最快吧。」

無視支支吾吾起來的庫魯平斯基，米赫洛夫攀登上

的機體。手動開啓機體背部的駕駛艙艙口，窺看起機體內部。

「……這是怎麼回事？」

米赫洛夫發出極度不安穩的聲音。

因爲他看不到AS駕駛艙裏理當一定會存在的東西——包覆操縱者身體的主控服。不僅是讓操縱者坐著的駕駛座，就連操縱桿與踏板也看不到。

「那架

是以有人機過去從未有過的概念打造而成。是基於凱撒計畫至今以來的成果——」

「自賣自誇就免了。快給我說清楚。」

「……是透過TAROS，徹底用思考控制機體喔。」

庫魯平斯基罕見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如此答覆。

「又給我搞這種麻煩。」

邊從機體上滑降下來，米赫洛夫邊如此抱怨。

「說到底，我們公司現在根本不具備對TAROS擁有適性的AS操縱者。你是打算怎麼進行運用測試？」

「這確實是個問題呢。」

面對娜塔莉亞的指責，庫魯平斯基搔抓起頭髮。

「如果社長能好好把菊乃帶回來，事情就簡單多了。不過姑且也是有候補人員的頭緒啦。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4

隔天早上的感受，不用說當然是差到極點。

「唔……」

看守推開盡頭的房門。門牌上似乎寫著房間的名稱，但很不巧地達哉看不懂。

「出來，跟我走。」

房間裏頭有四個人。首先是昨天的隊長以立正不動的姿勢站在那裏，在他身旁有著看似長官的微胖男人，坐在沙發上流著汗水。

不過另外一位，跟蘇拉婭同樣身穿軍服的青年——

「兩個人——不對，三個人嗎？」

寬闊的地板上，鋪著一整面有着鮮豔複雜花色的地毯。一腳踏下去，絨毛深得足以陷到腳踝。

其中一名他認識。是身穿加魯那斯坦陸軍軍服的蘇拉婭。在注意到達哉與雅德莉娜之後，隨即用眼神打了招呼。

看來菊乃與約瑟夫迅速幫他們處理好問題了。

「起來了嗎？」

（不知道。1;

「不過，說到底還是故意的吧，局長？」

「嗨，你們來啦。」

再加上傢俱與日用品全是一些光看就很昂貴的東西。

老實講，這種時候應該會讓人在意起身上沾染到的臭氣，不過達哉卻毫無心思去在意這點。

「恐怕是。」

（這裏是會客室——？）

地面上的樓層有確實開暖氣，讓達哉鬆了口氣。冷到骨子裏的身體暖和了些。

自從加入D.O.M.S.之後，已有過數次在嚴苛環境下野營的經驗，但這種經驗倒還是第一次。

一踏進房間裏，達哉就嚇了一跳。

達哉與雅德莉娜用眼神交談。看樣子事態似乎很快就出現變化了。

青年一派輕鬆地揮了揮手。還算端正的五官，露出有點鬆懈的表情。是達哉跟雅德莉娜也認識的人。

「看樣子，纔剛來訪就讓你們遭遇到相當不愉快的事情了。真是不好意思。請容我代表我國向兩位致歉。」

先行起來的雅德莉娜儘管臉上看不出來，但也沒有消除掉疲勞的樣子。

「只能祈禱在這之前事態會有所——」

結果，他昨晚幾乎沒睡。在寨冷與不適感的折騰下，纔剛入睡就醒來，就這樣重複一個晚上。

完全消除不了疲勞。

在看守們的催促下，達哉與雅德莉娜登上樓梯。

「是呀，我完全同意。」

共和國防衛隊司令——奧魯康·阿塔耶夫中將傻笑起來。

「所以，這個是——」

「真受不了。」

儘管這還是第一次直接見面，但在潛入加魯那斯坦之前的解說當中，他們已看過他好幾次了。是加魯那斯坦總統穆薩·阿塔耶夫的獨生子，她實際上的後繼者——

雅德莉娜突然止住話語。她聽到有複數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閣……閣下，這確實是件不幸的誤會。但這終究只是搜查上的過失，絕不是您所說的那樣，是故意——」

「要是一連在這裏待上數天，看來身體會撐不住啊。」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於達哉的低聲抱怨，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真難得會看到她訴苦。

兩人迅速交換視線。看守也在這時趕了過來。

對方拿起陳舊的鑰匙，打算要打開鐵牢門。但或許是相當慌張吧，還一度把鑰匙串弄掉在地上。

語氣盡管傲慢，但明顯慌張不已。而且這羣看守甚至沒有給達哉兩人銬上手銬。

被稱爲局長的男人辯解的對象，是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一對年輕男女。

「人帶到了。」

是位在最深處，感覺很重要的一個區塊。

他們被帶到二樓。還以爲是要被帶去偵訊室之類的場所，但卻不是這樣。

達哉揉著無精打采的憔悴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