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遠方的轟響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5萬 字
1
不時響起的炮聲與槍聲。
四處竄起的黑煙。
河面的溼潤微風,吹拂過淪爲戰場的安東市街。
杏無人煙的街道上,迴盪着鋼鐵的腳步聲。矮胖厚實的巨大黑影,旁若無人地昂首闊步在街道上。
這是美國陸軍的AS——M6〈Bushnell〉。
「該死,居然到這裏來了。」
在面向馬路的大樓四樓裏,藏身於此的巴里克共和國軍的努爾中尉發出咒罵。淺褐色的平板臉孔,被汗水與塵埃弄得髒污不堪。
房間裏除了努爾外的其他五名士兵,全都神色緊張地在等候命令。而這五名士兵,就是他目前旗下的所有兵力。
「能和司令部或哈希姆少校的部隊取得聯絡嗎?」
「不行,聯絡不上。」
通訊兵搖頭答覆努爾的詢問。
「這樣啊。」
頷首回應的努爾慎重地躲藏起來,同時隔着窗戶瞪向逐漸逼近的M6。
哪怕M6是逐漸遭到淘汰的第二世代型,但AS就是AS。要用不滿一個分隊的步兵去對付,負擔實在太沉重了。
「真奇怪。」
一旁待命的年長中士小聲地喃喃念道。就在即將向他詢問「哪裏奇怪」時,努爾也總算是察覺到了。
M6的行動相當笨拙。
大半時間都在沒像樣掩蔽的情況下呆立不動,漫不經心地走在馬路正中央。說到底,明明身處在地形錯綜複雜的城鎮,對方卻連最基本的兩機一組隊型都沒有采用。
「是新兵嗎?但這樣說不定有勝算。喂,中士,反戰車火箭彈(RPG)還有剩吧。」
「是,還剩下兩發。」
『別故意用這沒人想要的職稱叫我啦!是想挖苦我嗎!是在挖苦我對吧!』
「但這也是一種ROCK呢。」
「咦?」
「喔,你來啦,小老弟。」
一場方纔的RPG所無法媲美的盛大爆炸。轟響撼動着大氣與大地,強烈的火球將整棟大樓轟得灰飛煙滅。
『遵命。』
發射。
「隨時都可能會有子彈飛來啊……」
伴隨着鬆了口氣的譏諷笑容,努爾架起RPG的發射器,窺看起瞄準鏡。在這種距離下不可能打偏。
忽然間,達哉回想起上個月底的事情。
他儘管貴爲中東拉希德王國第三王子,目前卻隱藏身分所屬在D.O.M.S.之下。
目前努爾等人的共和國軍,正遭到支持傀儡王家的多國部隊逐漸逼往內陸地帶。
確認完戰果的〈軍火型〉迅速解除炮擊模式。將榴彈炮重新背在背後,收起機體的叉盤與支撐腳。
「東京的下村老大有發消息過來,說是可能會將這傢伙撤回去日本。」
『要開玩笑是可以,但可別太過鬆懈喔。就算這裏是後方,但隔沒多遠的地方可是在打仗啊。隨時都可能會有子彈飛來呢。』
沒解決掉。努爾揚聲高喊。
作爲先遺部隊攻進安東市內的M6無人機接連傳出受害情況。這些機體就算遭到敵軍攻擊也幾乎沒有迴避,僅靠着蠻力正面突破。
謹慎潛伏在屋頂水塔後方的努爾,看着逼近的M6機影再次下定決心。
「我嗎?」
「就和你看到的一樣嘍。」
這次則是卡洛斯插嘴雅德莉娜與約瑟夫間的對話。
是架有着與各種感應器和機組一體化的巨大頭部,及架在腰部的寬長炮管爲特徽的機體。M9A1E1〈軍火型Gerns〉——強化M9的火力及電子戰支援設備的機體。
溝呂木克郎——儘管乍看之下只會讓人以爲他是個小混混,但他其實是名對ROCK有着無比熱愛的優秀AS技術人員。
大幅搖晃的M6,就這樣往一旁——沒有倒下。機身在即將倒下前踏穩地面,並踩着笨拙的腳步試圖轉身過來。
「中士,再打一發!這次一定要幹掉它——」
屋頂的高度與M6的全長几乎相等。衆人看着M6的頭部從眼前經過——就在這一瞬間,M6停下了腳步。
別說是做出應對,他們就連驚訝的時間也沒有。
「這樣啊。」
「搞得還真誇張啊。」
對反應迅速的中士頷首答覆後,努爾隨即帶着RPG直奔屋頂。
「我實在是搞不懂主任你ROCK的基準在哪裏。」
這裏是位在加州深山中的D.O.M.S.綜合訓練營。達哉在穿過停機庫的入口後,一位身披白衣的三十多歲男子正在這裏迎接他。對方染着一頭華麗的髮色,身上到處都裝飾着耳環與戒指。
『深有同感。』
『這也沒什麼,既然想盡早鎮壓敵軍,同時又想降低人員傷亡,那當然會採取這種戰術嘍。最近士兵的小命可不便宜呢。』
串聯式的成型炸藥彈爆炸開來。就在部下們因爆炸火光發出的歡呼聲中,努爾冷靜觀察着M6的舉動。
這是從毀損的無人M6傳回來的影像。在GPS誘導的一五五mm榴彈直擊下,整棟建築物連同地基徹底消滅。
不過這四架M6肩膀上描繪的徽章,並不屬於多國部隊所屬各國的任一個部隊。徽章有着象徵妖精翅膀的圖案,及標記在下方的Dana O"see Military Service這串文字。
爲避免遭到敵軍反擊,有別於那笨重的外觀,〈軍火型〉以意外敏捷的動作變更射擊位置。儘管擁有壓倒性的戰力與物資支援,多國部隊依舊無時無刻遵守着戰場原則。
「很好,你拿着其中一發。首先由我來動手。」
尾焰噴發。
『我是首次見識到無人AS,但沒想到就只有這種程度啊。這或許是有效的戰法,只是損耗會不會有點太大了呢?』
「中尉——」
達哉在M6的駕駛艙裏喃喃說道。由於座機連結了美軍的數據鏈路系統,讓他能夠即時掌握前線的戰況。
在距離安東市十幾公里的深山中,一架AS站起身來。
『唔。所以是早有設想的損害,也纔會說是奢侈的戰爭啊。』
「是江湖道義吧,想在這道上混也還真不簡單啊。」
『就算有從外部進行管制,但這種程度就是現代無人AS的極限了。畢竟目前尚未出現判斷力能媲美人類的A)。到頭來,大都是作爲誘餌兼前鋒使用,不過如此大規模且露骨的情況倒是相當罕見……
「主任,這傢伙的情況還好吧?」
則是仰望着天空,茫然地碎碎念着。
M6一步步地逐漸逼近。每次邁開步伐,地面的震動都會讓大樓搖晃。不論是和努爾同樣架着RPG的中士,還是其餘的四名部下,皆日不轉睛地盯着敵機。
在〈軍火型〉的周遭,瀰漫着炮管排出的層層硝煙。方纔將安東市內的大樓轟飛的,正是這門〈Demolition gun3)一五五mm榴彈炮所進行的精準轟炸。
「別擅自把人當流氓啦。」
是達哉與雅德莉娜等人所屬的D.O.M.S.第三班的AS。
由三十輛以上的拖車組成的車隊停在駐地一隅。每輛拖車都滿載着食料、武器彈藥及燃料等維持軍隊所不可缺乏的物資。
在一臉無法接受的達哉面前,溝呂木點起了煙,然後開口問道:
在驚恐得全身僵直的努爾面前,M6彷佛例行公事般左右張望。在令人窒息的數秒過後,敵機就像是沒事一般,再度漫不經心地跨出步伐。
「…………」
達哉向愛機輕聲說道。
只不過眼前的〈Raven〉,此時卻少了理當要存在的東西。是前臂。兩隻手臂皆欠缺手肘以下的組件,讓整架機體看起來相嘗淒涼。
聽達哉這麼問,溝呂木抓了抓臉頰。
「沒有啦,你看你不是也很習慣操縱〈Raven〉了。只要你願意,我就去幫你擺平這件事。待遇方面也不會虧待你。怎樣啊?」
(就算無法避免安東市失守,也至少要讓他們喫點苦頭。)
這股仁慈的灼熱,讓努爾與其部下們還來不及感到痛苦,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果然還是不行。我沒辦法丟下現在的D.O.M.S.,獨自跑到其他地方去。」
「這算什麼啊……」
〈軍火型〉搭載的ITCC-6戰術通訊管制系統,最多可同時讓六架連結數據鏈路的機體單位進行全自動控制。這是將無人操控的M6派作尖兵——或是說誘餌闖進城鎮裏,再根據回傳的資料,用〈軍火型〉的強大火力轟炸敵方據點的戰術。
卡洛斯語帶哭調的聲音,冷不防地認真起來。
這是前些日子他被派遣到馬朗巴共和國時,在被捲入與反政府軍的內戰之際,遭受到米赫洛夫的「獨眼」AS攻擊所造成的損傷。
擔任安東市攻略戰第二批部隊的巴基斯坦軍,預定要緊接在美軍之後攻進市區。就在〈Shadow〉和〈野蠻人〉等俄製的AS、美製的裝甲運兵車、歐制的多功能直升機等機具忙着準備出擊時,從後方運來的補給物資也正好抵達。
而最能明確表現出這些物資重要性的,就屬在車隊旁護衛的四架M6吧。儘管車隊如今已抵達目的地,也依舊手持着步槍警戒四周。
「還說什麼奢侈不奢侈,這種打法是不是有點糟糕啊?」
「什……什麼?」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啊?」
這確實是很有魅力的建議,但達哉還是毫不猶豫地搖頭婉拒。
「喂,我說你要不要乾脆來EHI當測試操縱者啊。」
同一時間,位在戰場後方數十公里遠的巴基斯坦軍駐地正亂成一團。
溝呂木有些惋惜地說道。
面對達哉的詢問,溝呂木用下巴指了指站在前方的一架AS。
D.O.M.S.教導課第三班是在幾天前,剛邁入十二月份的時候,被派遣到這位在東南亞地區的巴里克「王國」。
「障礙已排除。」
操縱者在〈軍火型〉的駕駛艙裏小聲地喃喃自語道。在螢幕的角落處,顯示着崩毀的大樓殘骸。
就在他下達這道命令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震動襲上努爾等人固守的大樓。
就算直接用RPG從正面攻擊,也會被對方輕易地處理掉。所以必須要瞄準主感應器的死角,裝甲也相對薄弱的背部。這也就是說,必須得等到敵機通過這棟大樓後,才能夠發動攻擊。
「沒有啦,就是那個,你看毛社長遇到那種事,D.O.M.S.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對吧?也就是想在被捲入什麼麻煩事前,趕緊撤收的意思啦。」
通訊機傳來的,是第三班的臨時代理副班長——卡洛斯·門多薩的聲音。他目前正代替尚未恢復意識的巴克斯特指揮達哉等人。
「抱歉,夥伴。全怪我技不如人。」
(被發現了?)
儘管這樣確實有在陸續壓制住市內的敵方據點,但遭受到的損害卻也大到讓人無法匆視。完全就是不顧後果的蠻攻。
這意外的消息,令達哉大喫一驚。
「哈,是菜鳥啊!」
擊出的彈頭點燃火箭推進器,拖曳着推進劑的軌跡加速飛行,朝着沒采取像樣迴避行動的M6背部吸引而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聽到約瑟夫發出如此疑問,雅德莉娜隨即答道:
『這真是出色的見解,讓我對您刮目相看了,臨時代理副班長。』
那是架以藍色爲主,整體設計令人聯想到鍾甲武士的機體。AS-1〈Blaze Raven〉一號機。是日本首架的第三世代型AS,目前由達哉擔任專屬操縱者進行各種測試。
『原來如此,也就是把效率放在何處的問題啊,臨時代理副班長大人。』
此時介入通訊的是同爲第三班的同僚——約瑟夫·阿爾·凱特利的聲音。
「啊——說到這個啊……」
溝呂木的這句建議,讓達哉瞪圓了眼。
停機庫裏滿是鋼鐵與機油的味道。
雅德莉娜與約瑟夫也重新繃緊神經。至於達哉——
「修理這個要花多久時間啊?」
『收到。』
『哈,美國老大打的這場戰爭還真奢侈啊。』
「什麼,你想搞懂本大爺的ROCK!很好,那就趕快來聽幾首痛快的曲子——」
「沒人說過這種話!」
眼見溝呂木突然興高采烈地拿出攜帶終端機想要播歌,達哉當場厭煩地出手制止,而他的手機也正巧在這個時候響起。
達哉邊與溝呂木拉扯.邊接起電話。是雅德莉娜打來的。
「是莉娜啊,太好了。我現在跟溝呂木主任稍微有點麻煩——」
『這樣啊。三班現在要集合,伯特已經在辦公室等了。動作快喲。』
「收到收到。」
達哉一副這樣最好的表情轉頭跑開。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嘍。」
「喂,等等,我話還沒說完——」
「要我們護衛運輸課的那幫傢伙?」
「沒錯。」
在D.O.M.S.訓練營的辦公室裏,卡洛斯一聽到伯特蘭的話,隨即發出怪叫。
「喂喂,伯特你給我等等,爲啥我們公司要接這種和實戰沒差多少的工作啊?」
「這是基於當地的要求——」
在卡洛斯與伯特蘭爭論不休的過程中,達哉在內心底歪頭困惑。
(巴里克是哪裏的國家啊?)
他注視起伯特蘭展示的地圖,才知道是個東南亞的島國。領土是一座位在赤道偏南,面積相當於四國的同名島嶼。
此時,雅德莉娜介入兩人的爭論。
「我記得這個國家除了王國政府外,還受到數箇舊共和國軍的軍閥割據對吧。」
然而伯特蘭不論是表情還是語氣,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平心靜氣。
「是約瑟夫和莎米拉啊。」
「並不只有美國就是了。俄羅斯也基於裏海間題而決定派兵。這要是走錯一步,可是會引發戰爭喔。」
達哉臭着張臉,心裏直犯嘀咕。
「我……我纔沒有哭呢!」
「……好久不見。」
就連雅德莉娜也十分乾脆地贊同卡洛斯的意見。
「莉娜,你雖是名優秀的士兵,但果然並非是將領之才啊。身爲人上之人,必須要趁着各種機會,想方設法去掌握人心。就僅是如此罷了。」
雅德莉娜這番毫不客氣的說詞,讓伯特蘭緘默下來。無視他的反應,雅德莉娜緊接着繼續問道:
「還是說,這是那位不肯露面的新社長的指示?」
「如果是像之前那樣,被捲入偶發的戰鬥當中還另當別論,但我們不能把你帶到打從最初就預期會有戰鬥發生的地方.」
「你自己沒問題嗎?」
聽到馬朗巴的名字,讓達哉無意間做出了反應。在D.O.M.S.被捲入內戰的那場戰鬥當中,伯特蘭死了一位老朋友。
「你不是因爲馬朗巴的事情,被你父親召回國了嗎?」
「嗯,就有勞你說明一切了。」
「事情我都聽到了。你們要是忘了我,可就傷腦筋了。」
面對雅德莉娜凌厲的鳳眼,約瑟夫回以優美的微笑。片刻過後,先別開視線的人是雅德莉娜。
「等……等等,你們別吵了——」
「是在說什麼呢?」
他身爲D.O.M.S.的創辦人之一,雖說沒有固定職位,但也還是公司的一名董事。儘管已經離婚了,但也曾是毛的丈夫。假如是他的話,就相當有資格代理社長一職。在無視本人意願,並對他的種種作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
達哉與雅德莉娜隨即眯眼瞪起約瑟夫。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但我說啊,就我跟莉娜兩個,會很喫緊喔。」
「喂喂喂,這話題已經結束了吧?」
「這樣比較帥。」
坦白講,D.O.M.S.至今的經營方針,幾乎可說是毛獨挑大樑的一人經營。
公司內的大宗生意,大都是經由毛的個人管道與各國接單,也是由她將這些工作適當地分配給現場人員。她用人儘管相當蠻橫,但同時也極爲巧妙,讓教官們雖然會抱怨,卻也不會真心感到不滿。
達哉氣沖沖地回話,卻在看到卡洛斯臉上的表情後困惑起來。他臉上浮現的表情,不僅沒有輕蔑諷刺的意嗯,甚至可說是單純在替達哉擔心。
這在美國或許是稀鬆平常,但達哉怎樣都無法接受這種情況。那位新上任的社長,居然一次也沒有到D.O.M.S.露過面,更別說他只肯透過電話或網路來交代事情。
就在伯特蘭準備把話說下去時——
「知道就好。」
「…………咦?」
接着,卡洛斯就拿起桌上的文件嘟囔起來。
「說明白點就是?」
「巴克斯特老大在住院,約瑟夫也回故鄉了。總不能把這傢伙給帶過去吧。」
雅德莉娜毫不猶豫地說道。
(結果又是那邊的問題啊。)
「連臉都沒見過的人,你是要怎樣逼問啊!」
「抱歉,我有點太孩子氣了。」
「——唔。」
「外加上,還有受到上個月馬朗巴那起事件的影響。」
「……嗯。」
「……少爺,不可以哭。」
「總覺得很可疑啊。」
看到雅德莉娜雙手抱胸挺起上半身的模樣,達哉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要是克魯茲先生有留下來的話就好了。)
「既然你有聽到我們的對話,爲什麼到現在才走進辦公室啊?」
雅德莉娜默默注視着說出如此言論的約瑟夫,就彷佛是在打量位於他內心深處的某種事物一般。
「給我等一下,我可也是……」
「…………」
「雖說是暫時託付,但這可是吾劍之主的危難。若不前來相助,將有違我的道義。我在如此說服父王后,就隨即趕回來了。」
「所以,在巴里克的多國部隊就將後勤外包,而我們公司也有參上一腳——這我知道是知道啦。」
「倒不如說,這時機會不會算得太好啦?那位新社長和他的後臺,該不會就是恐怖攻擊的幕後黑手吧?」
「經由這次事件,股東也換了相當多人。會聘請新社長也大都是他們的意思。」
「確實就和你說的一樣,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受過訓練啊!」
「我也要去。」
「我可以繼續說了嗎?」
「約瑟夫?」
不顧自己是衆人當中資歷最淺的一位,約瑟夫擺出傲慢態度從容地點了點頭。盡竹州此,他的這種態度卻絲毫不會引起周遭人的不快,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人品或器量吧。
「夠了,你們兩個。」
「請等一下!」
片刻過後,卡洛斯誇張地抬起雙手。
「或許是受到馬朗巴反叛軍姑且算是戰勝政府軍的影響,世界各地的反政府游擊隊開始積極活躍起來。而巴里克的共和國軍也是這其中之一。因此,ASEAN諸國與印巴等周邊國家擔心戰況陷入僵局,就與美國一起派遣多國部隊前去鎮壓。」
日本方面會想撤回〈Raven〉,這種不透明的經營方式恐怕也佔很大的原因吧。
「這也沒什麼不好吧。」
達哉向開始進行各種估算的卡洛斯等人說道:
「所以說,就是因爲連臉都不給人看纔可疑啊!」
辦公室的門扉伴隨着聲音開啓,並走進來兩道人影。是名體格修長的貴公子,以及恭敬隨侍在他身後的少女。
「請別亂說這種毫無根據的妄想。這話可是無憑無據啊。」
雅德莉娜用她那雙灰色眼瞳,瞪着兩名被她震懾住的大人。
「現在起這種無聊的爭執有什麼用?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在毛社長平安歸來前,好好守護住D.O.M.S.吧。」
然後就這樣斜眼看向達哉。
「這難道不是企業併購嗎?」
「……這樣啊。」
看她說得如此堅決,達哉當場沉默下來。然而援軍卻來自意外的方向。
「是啊,再來就是——」
眼見卡洛斯與伯特蘭咆哮起來,達哉當下慌了手腳。此時雅德莉娜厲聲斥道:
「他在馬朗巴展現的槍法,可是相當地出色喔。既然有着這種本領,就足以在戰場上將背後託付給他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倒不如說,或許別去理解會比較好。」
他說話依舊是無意義地誇大陳腐,卻讓達哉莫名地感到可靠。這恐怕是錯覺吧。
聽卡洛斯壓低音量這麼說,其他人紛紛面面相覷。片刻過後,伯特蘭才推了推眼鏡,這麼說道:
「哈,妄想還講什麼證據啊。這隻要把新社長抓來,逼他吐露真相不就得了。」
然而公司的這根支柱,如今卻突然倒下了。陷入混亂的董事會所選擇的手段,就是從公司外部聘請新的社長。
「世界警察也還真辛苦啊。」
無視一旁困惑的卡洛斯,雅德莉娜直接切入重點。
「也不能丟着運輸課的那幫傢伙不管,看來也只好去巴里克那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一趟啦。只不過,最關鍵的人手不夠啊。」
遭到雅德莉娜與達哉兩人正面痛擊,就連約瑟夫也不得不乖乖閉嘴。
「說到底,爲何當初要接下這種危險的工作?」
(似乎是平常的莉娜啊。)
而朝着如此堅決說道的達哉——
「我們過去可是幾乎沒接過紛爭地區的後勤運輸業務喔。就算說是後勤支援,這種工作也隨時都可能會遭戰火波及。是跟馬朗巴那時一樣,背後有什麼勾當嗎?」
伯特蘭點點頭,用這簡短的話語答覆着。
「也好,如果再加上你的話,三個人總有辦法輪班吧。」
「這邊就照卡洛斯說的去做,你留下來吧。」
「那並非是士兵的訓練。」
「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笨蛋會因爲這種陳腐的演出感動了啦。給我從頭來過吧,你這蹩腳演員。」
「關於這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看着這對主僕的互動,伯特蘭輕輕咳了幾聲。
「正如他說的,達哉。基本上,把未曾受過訓練的人——」
此時,莉娜微微地歪着頭困惑問道:
約瑟夫已換上D.O.M.S.的制服,而他的侍女——同時也是乾妹妹的莎米拉,則是穿着平時的工作服裝。
「……我看到了……我聽到了,少爺你靈魂的慟哭。」
「久違了。」
從今天的雅德莉娜身上,感受不到當時在毛的手術過後,他們開車從醫院返回時,她所顯露出來的那股駭人危險的氣息。
「不,當我沒問吧。」
趁着這個機會,達哉更進一步說道:
「拜託你了。我也想替社長和公司盡一份心力。」
約瑟夫也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樣,站在深深低頭的達哉身旁點頭說道:
「不覺得白費他這份心意很可惜嗎?」
「…………」
雅德莉娜等人在互看一眼後,向彼此點了點頭。
「算了,畢竟目前確實是人手不足啊。」
卡洛斯誇張地聳了聳肩,如此說道。而雅德莉娜則是直到最後,都還是一副不甘不願的表情。
『你在發什麼呆啊?』
「嗚喔!」
太過專心回憶的達哉,被雅德莉娜的厲聲斥責強硬地拖回現實。
達哉在狹窄駕駛艙裏忍不住向後仰的動作,被M6的主從式系統忠實重現,導致機體失去平衡,大幅搖晃起來。
「糟糕!」
直到機體就快摔倒了,他才勉強趕得上做出反應。大動作地朝地面用力踩下,以醜陋的螃蟹腳姿勢維持住平衡。
達哉安心地鬆了口氣。儘管想擦拭額頭上的冷汗,但目前還在主控服的拘束下,所以沒辦法這麼做。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喂喂喂,我纔剛要你們別鬆懈,你就給我來這招啊。』
「對……對不起。」
聽約瑟夫與卡洛斯口氣錯愕地念起他來,達哉連忙向他們低頭道歉,重新繃緊神經。明明無法從釙頭看到駕駛艙裏的情形,他還是特意擺出認真神情,非常多餘地讓M6的頭部與步槍的槍口,不斷地朝左右移動。
他手邊的〈Mistra12〉,包含只能當作零件機使用的預備機體,就只有區區的十五架。然而這種程度的部隊,卻被當成是共和國軍目前屈指可數的戰力之一。
「算啦,就算抱怨也沒有用。就先把眼前的工作,一件件地確實做好吧。」
「就和你看到的一樣,身體狀況一切良好。就算要我現在去跑一趟舒爽全副武裝長跑也沒問題。」
將車隊護送到安東市的達哉等人返回營地時,已是日暮西山的時候了。
「沒有啦,就說我沒問題了。」
(得想想辦法——想個釜底抽薪的辦法。)
「這次又怎麼了啦!——咦?」
「你說釣魚嗎?我想看看喔,大概就是一是釣場,二是釣餌吧?」
『達哉。』
塔伯利市作爲海洋貿易的據點,自古以來就是座相當繁榮的海港都市。位處在巴里克少有的大河——雷提河的河口處,曾在九零年代時,淪爲當時共和國軍與反政府軍競相爭奪的舞臺。
「高層似乎有不少人在責怪少校您的判斷,指責您爲何不前往安東市救援。」
『稍微冷靜點,你這樣很難看喔。』
「就說我沒問題了。跟馬朗巴的戰鬥比起來,這種程度的任務根本不算什麼。」
在用笑容掩飾有些失落的心情後,達哉隨即用搞笑的姿勢鼓起手臂肌肉給她看。
「這也就表示,我們對那幫傢伙的後勤造成了如此大的負擔。」
「——你……你在說什麼啊!啊……啊哈哈哈!」
「是。」
在雅德莉娜單刀直入的指責下,達哉隨即讓M6立正站好,甚至還恭敬地擺出持槍敬禮的姿勢。
「這件工作你們本束就是過來幫忙我們後勤部門的。既然如此,我們盡全力支援你們也是當然的嘍。」
「工作辛苦啦。」
「但反過來講,這也表示這個部隊備受高層的期待。畢竟我軍當中,還能維持這種規模的AS部隊就只有我們了。而這都多虧少校您領導有方啊。」
『聽好,這次的任務你有被當成戰力計算,伯特他們也是以這爲前提在制定計劃。只不過,我真的很擔心。』
D.O.M.S.的營地設在一座幾乎就快腐朽的教堂遺址裏。預組的臨時建築與帳篷雜亂無章地陳列其中,北側遠處則設置着露天的AS停機場。
『你該不會是後悔接下這份工作了吧?』
感覺內心被她看穿的達哉,不禁想要一笑置之卻失敗了,發出破音的詭異叫聲。
『你的動作太僵硬了。要保持動作的靈活性,讓自己能即時對應各種狀況。』
『但要是真的覺得不行的話,就要趕快報告。』
展露出開朗笑容的達妮埃拉,卻忽然嘆了口氣。
巴基斯坦軍已經整軍出發,準備前去佔領經美軍「整地」完畢的城市。
「什麼事?」
「也對呢。」
「啊——真累人啊。」
吊架上可看到的矮胖機體,是法國制的第二世代型AS〈Mistral2〉,同時也是這大隊的主力兵器。
副官頷首回應哈希姆的怒火。
朝着歪頭困惑的達哉,雅德莉娜發出詢問。
「……你擔心的是這回事啊。」
「收到。」
『這樣啊。』
『達哉。』
在發現這是透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專線傳來的通訊後,達哉頓時疑惑起來。
「他們在說什麼啊?」
雅德莉娜輕易放過態度明顯非常可疑的達哉——纔剛這麼想,她就忽然壓低聲調,繼續說道:
「安東市淪陷了啊。」
「咦?」
「這我知道,少校。」
「…………」
「我們這支部隊能對抗多國部隊並勉強取得戰果,靠的終究是貫徹奇襲與游擊戰的作戰方針。你給我試着離開這座密林,到那羣傢伙面前打正規戰看看啊。看你撐不撐得了十分鐘。」
達哉一讓M6擺出下跪的起降姿態,隨即就從駕駛艙滑降下來。
「我認爲最重要的是忍耐呢。然後是掌握時機的集中力。」
「這次又怎麼了!」
「擔心,是在說我嗎?」
無言以對的達哉也沉默下來。
如此答覆的達哉,在最後確認起戰況。
切斷通訊的達哉,大大地哼了一口氣。此時,卡洛斯也傳來通訊。
「就算我人不在,那頭也會好好做事啦。況且——」
連番斥責化爲焦躁,壓在達哉肩上。
「話雖是這麼說,但運輸課那幫傢伙也換了不少面孔呢。」
「如何啊,小朋友,狀況還好吧?」
「你也辛苦啦。」
(果然還是讓周遭的人擔心了。我還真是沒信用啊。)
達哉搔抓着頭向她低頭道謝。
「收……收到。」
『不管卡洛斯和伯特他們嘴巴上怎麼說,但這次我們有把你算進戰力當中。』
「哈哈哈,也是呢。」
「話說回來,很難得見你特地到現場出差呢。加州訓練營那邊沒問題吧?」
達哉沮喪地垂着肩膀,同時內心底也驀地湧現一種反抗心理。
「美軍那幫傢伙,最近就連後方也開始部署AS了。實在是非常難以下手。」
2
「別叫我小朋友啦,達妮埃拉。算了,結果今天依舊沒遭到襲擊。就只是走過去再走回來的簡單工作而已。」
(沒錯,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好啦,補給作業結束。大夥趕快撤收吧。』
一股強烈的熱氣與溼氣隨即直撲而來。耳邊迴盪着蟲鳥嗚叫,視野裏盡是一片深綠色的蒼鬱森林。周遭隨處可見經巧妙僞裝過的帳篷與倉庫,以及用圓木組成的半地下式AS用吊架陳列眼前。
『是嗎,那就好。』
「這樣啊。那首先就來享受準備工作吧。」
「是啊……卡洛斯對此很生氣喔。說是把槍和拖車交到連個像樣軍歷也沒有的外行人手上,簡直是危險至極。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人就是「。」
達妮埃拉用扳手輕輕敲了敲M6的裝甲板說道:
意外地,雅德莉娜就這樣沒再追問下去。
「雖然最近越來越多這種半吊子的PMC,但我原本一直以爲,我們公司和這種做法無緣呢。」
在地面上迎接達哉歸來的,是一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高大女性。她是D.O.M.S.整備課課長——達妮埃拉·柯曼。
多國部隊的聯合司令部,設置在巴里克本島南岸的塔伯利市。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達哉大喫一驚。
『是呀。就算你只是一個戰力一的棋子,但要是在戰場上突然變成零,依舊會給周遭帶來混亂。所以要是覺得自己不行的話,就在事前提出報告吧。打從最初就把你剔除在戰力外重新制定計劃,總比你臨時出問題好多了。』
「我……我完全沒有問題!甚至能立刻向敵陣發動突擊喲!」
『達哉。』
被輕易看穿了。
以凝重神情站起的哈希姆,穿過帳篷的入口走到外頭。
隨意打過招呼後,達哉就從她手中接過終端機開始確認資料。而雅德莉娜與約瑟夫,也都分別在與各自的整備人員溝通。
『收到!』
在狹小的帳篷裏,巴里克共和國軍第一〇五獨立機動大隊長——哈希姆少校,頷首回應副官的報告。
「哈哈哈,打腫臉充胖子能有這種程度,那也就夠了呢。」
精神與肉體間的齒輪,怎樣也無法齧合在一塊。就在達哉儘管焦慮但總算調整好態勢時,他又再度收到雅德莉娜傳來的通訊。
(是不想讓約瑟夫他們聽到的話嗎?)
「唔……」
聽到副官諾巴謝上尉的話語,哈希姆當場瞪大了眼叫道。這舉動嚇得周遭的士兵紛紛轉頭過來。
副官的讚賞,反倒讓哈希姆的心情鬱悶起來。
那張繼承美國原住民血統的淡褐色臉蛋上,正浮現着一抹莫名親切的笑容。
「…………」
這裏是避開美軍耳目,設立在熱帶雨林當中的共和國軍的軍營。哈希姆與其部下不斷囅轉在這種軍營間,看準時機襲擊多國部隊的後方據點或運輸部隊。
「啊——」
「啊……謝謝。」
現在則是負責接收經海運送來的龐大物資,再轉運給各地部隊的物資樞紐。而擔任護衛的D.O.M.S.第三班,目前也駐紮在塔伯利市郊的營地裏。
「你們認爲釣魚需注意的重點是什麼?」
「不是啦,我問的不是M6,而是你身體的狀況。」
儘管就連哈希姆自己都覺得這是詭辯,但他也只能夠這麼說了。
「這樣啊。」
達哉頷首回應達妮埃拉的話語。
「對了,關於M6,我在回程途中感覺左膝有點異常,反應稍微慢了點。」
「哦——是液壓系統受損,還是肌組件受損呢?或者是控制系統發生故障——」
「詳細的情況我不太清楚,可以麻煩幫我看看嗎?」
「沒問題。」
隨口答應的達妮埃拉,就與部下們一同檢查起達哉的M6。
「一旦腳出現問題,人就會下意識地避免使用,這樣有時會連另一隻腳都出現不良影響。乾脆把兩腳都大致拆開來看看吧。」
雖然達哉他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但達妮埃拉他們的工作才正要開始。爲讓M6能在明早出動前達到最佳狀態,看來他們今晚又得忙到三更半夜了。
「對了,你也快走吧。可別忘了還要向伯特報告,以及明天的作戰會議喲。」
「遵命。」
更正,達哉他們的工作也還沒結束。
「歡迎回來。」
「……辛苦了。」
在作爲D.O.M.S.臨時總部的大帳篷裏,達哉等人在穿過入口處後,伯特蘭與莎米拉隨即迎接着他們的歸來。
「……請用。」
莎米拉向衆人遞出四杯裝在馬克杯裏的珈啡。
「我就不客氣了。」
「你還真是機靈呢。謝啦。」
接過咖啡的達哉等人,各自坐到自己喜歡的位置上。帳篷儘管寬敞,但由於堆放着各種機材與地圖,讓地面的墊子有將近七成被佔滿。
手中熱騰騰的咖啡,是濃稠的泡煮式咖啡。
「……承蒙誇獎,感激不盡。這是我如今唯一能替各位做的事情。」
卡洛斯的嘟囔,讓達哉感到一股茫然的不安。
「好了,差不多要進行任務報告了。首先就請各位報告今天的內容吧。」
「你不也是知道的嘛,我就是不擅長這類的事……等等,我是不是增加了什麼多餘的職稱啊?」
「可以嗎?」
「要我明天去襲擊多國部隊派出的貨船啊。」
「也就是這麼一囤事吧?」
「遵命。」
「你就不能再說得簡潔扼要一點嗎?」
「你很羅唆耶,口頭報告只要大致說說就好啦。反正到了正式報告還不是會再另外統整一遍。」
「不會吧。」
然而——
「你泡咖啡的本領進步不少啊。」
「你覺得如何,上尉?」
「如果可以,能讓我——不……不對,可否讓屬下加入少校大人的部隊呢?」
「上週印尼軍的偵查直升機纔在這附近遭到擊墜,所以纔不想走空路過去吧。」
看到他意有所指的眼神,副官聳了聳肩站起。
「請用。」
「上尉。」
「你不知道嗎?那好,我就解釋給你聽吧。」
「是的!」
「根據情況,也可能需要上岸交戰。」
停下話語的羅歇,就這樣緘默下來。哈希姆也默默地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我是來自塔伯利市的羅歇一等兵,今日是——」
「是錯覺吧。」
「不對,你剛剛確實是說——」
「豈止是擦過,有些地點甚至還幾乎闖進去了。」
「在河川護衛?真是奇怪的要求。」
「真受不了,我是不知道要運送啥鬼啦,但怎麼不乾脆用直升機去運啊。」
「對方指定要走的路線,是這條。」
淺嘗一口,試過口味與香氣的約瑟夫滿意地點了點頭。
「哼,是這麼一回事啊。」
在鞠躬後走進帳篷裏的,是位年僅十多歲的少年。他在哈希姆面前挺直脊背,緊張兮兮地行了個軍禮。
「你看仔細點。這條路線有一部分會擦過共和國那邊的勢力範圍喔。」
達哉總算理解到事態危險的程度,在過度緊張之餘,大聲地吞了口口水。而看着這樣的達哉,伯特蘭接着說道:
「也就是說,你承認自己欠缺領導一個班的能力啊,見習臨時代理副班長?」
「喔,麻煩你了。」
「感謝你適當的摘要說明。那麼,各位請看向這邊。」
(喔。)
「喔。」
「寫正式報告的人是我吧。」
「如果是走這條路線,應該能動用大隊的全力發動襲擊吧。」
「多國部隊聯合司令部傳來請求,似乎是希望我們明天能別護衛車隊,改護衛要沿着雷提河上行的運輸船。」
看到他手指的方向,衆人的表情當場僵硬。
「這哪裏奇怪了啊?」
「不過現在是旱季就是了——好了,進來吧。」
應該要制止他吧。循這種私情戰鬥的士兵,對部隊是有百害而無一利。這是哈希姆身爲軍人所抱持的主張。
「你說得對,倘若遭到共和國軍的正規襲擊,光靠河面小艇的火力與防禦力可能會無法應付。於是AS就似乎雀屏中選了。」
「緊文縛禮就省了,直接進入主題吧。是要談美軍明天派出的貨船吧?」
「我認爲這是個不錯的獵物。說不定能打一場久違的有趣戰鬥。」
坐在帳篷內唯一一張椅子上操作電腦的伯特蘭,轉身面對衆人說道。
面對達哉的疑問,雅德莉娜清了清喉嚨說道:
「居然無視我啊!」
如此說道的伯特蘭,隨即在雜亂的地面上攤開一張地圖。
「——原來如此。」
「你爲什麼這麼執意要參與戰鬥?」
「任務辛苦了。今天已經很晚了,你就在這裏睡一晚再回塔伯利市吧。」
這位少年的哥哥,恐怕也——
「你說什麼?」
「要繼續說嘍。儘管如此,但運輸船的護衛,一般都是採用武裝小艇。這樣不僅調度靈活,最重要的是成本便宜。」
「喂喂喂,少校可是——」
雅德莉娜的最後這句話,是向伯特蘭提出的詢問。
就算是受到主人讚賞,莎米拉也依舊面不改色,淡然地低頭致謝。儘管如此,也不是不能從她的細微動作上,看出她心滿意足的心情。
雅德莉娜困惑地歪頭說道。
多國部隊以無人AS爲盾施行徹底的精準轟炸,讓共和國軍連個像樣的反擊都辦不到就全軍覆沒。大半的士兵,就連活生生的敵軍身影都沒瞧見就慘遭殲滅。
啥希姆制止果不其然要開口責罵的副官,問道:
「也能幫我倒一杯嗎?」
「所以只能幹嘍,真是麻煩。」
「嗯嗯嗯。」
「啊,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對特意投入AS護衛這件事感到質疑啊。」
「就是這樣。可以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說明嗎?」
唯獨達哉還搞不太清楚狀況。
擺明無視哀號的卡洛斯,伯特蘭若無其事地把話說下去。
正悠哉摸着落腮鬍的副官頷首答道。
僅僅半天就淪陷的安東市,戰況呈現一面倒的情況。
「我學過槍枝與大略武器的操作!拜託您,少校大人!請讓我參與戰鬥!」
雅德莉娜拿起重新倒滿咖啡的馬克杯小啜一口。
(是想報仇吧。)
用力點頭答覆的羅歇,隨後就在地圖前面以口頭報告各種情報。當中還包括船名、大致的行程規劃,預定航道,以及護衛的規模。
「其實這個情報,是潛伏在塔伯利市的情報部派聯絡員送過來的。請問要與他見上一面嗎?」
「這邊巴里克的東部一帶,是雷提河與其支流的流域,自古就是水運興盛的地區。就連目前多國部隊的物資,也都是採用陸運與水運並行的方式運送。」
莎米拉拿着咖啡壺,默默地朝正在點頭聽講的達哉的馬克杯裏倒滿咖啡。
「好了,接着是明天的預定,不過事情變得稍微有點棘手了。」
莎米拉雖然就連AS也能熟練操作,但她這次是留在營地擔任伯特蘭的副手。
手持馬克杯的卡洛斯,邊啜飲着咖啡,邊夾帶誇張肢體動作報告今天的行程。
「那個,怎麼了嗎?」
哈希姆在佩服之餘,與副官交換了個眼神。
「好啊。首先是出發前的情況——」
「喂喂喂,這裏不是——」
「這是因爲……」
「——於是就這樣,平安就是福地結束了。」
「沒有啦,那個,這就叫作適才遖所啊——」
哈希姆的大隊除了AS外,還配屬了擔任支援的步兵與維修兵。但就這起任務的重要性來看,他們並沒有餘力收編未經充足訓練的少年兵。
面對約瑟夫所指出的這點,雅德莉娜也跟着頷首同意,隨後就這樣以銳利的眼神看向伯特蘭。
理由這樣就夠了。
少年兵的說明十分流暢。情報內容之詳細自不用說,本人的眼光也是相當卓越。
聽到這令人不安的話語,卡洛斯仰望起帳篷的天花板。
「啊,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耶。」
頷首答道的哈希姆轉頭面對羅歇少年。
「我的哥哥被配屬在安東市。」
「喔。我軍情報部偶爾也會認真工作啊。看來明天要下暴雨了——帶他來吧。」
哈希姆少校看着後方司令部發來的命令喃喃念道。
「嗯,就去吧。」
而幾乎同一時間——
「原來如此。」
「你還真走運啊,小子。」
「咦?」
「我現在就帶你去部隊。動作快!」
「遵……遵命!」
歡欣鼓舞的羅歇朝哈希姆敬禮道。
「感謝您的賞識,少校大人。」
「嗯。」
哈希姆儘管從容答禮,但心中卻殘留着某種沉重的感觸。
「餌已撒下,魚羣是否會聚集過來呢?」
「釣竿、釣鉤,還有釣餌皆已準備妥當,隨後就是看魚是否上鉤了。」
「呵呵,還真是令人迫不及待呢。」
3
隔天早晨,達哉錯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運輸船就是這個?」
在他們搭乘裝載AS的拖車,從營地連忙趕到的河港裏——栓在指定碼頭上的船隻,怎麼看都像是艘陳舊的民用運輸船。
「你們就是負責護衛的士兵嗎?」
一名纖瘦的中年男子,以口音很重的英語朝他們搭話。從他的外貌與服裝來看,似乎是當地的船伕。
「是呀。我們是D.O.M.S.的人,請問你是?」
儘管帶有些許困惑,卡洛斯還是作爲代表出面答道。
「我是這艘〈雷提曙光〉號的船長。叫我胡就好了,兄弟。」
話一說完,胡船長就握起卡洛斯的手,釋放出強烈善意地大幅度搖了起來。
達哉的M6劃開紅褐色的河面,在水深及腰的平緩水流中逆流上行。河岸兩旁覆蓋着一片深綠色的蒼鬱森林,並不時露出彷佛附着在河岸旁的村落。
「遵命!」
無視一旁歪頭困惑的達哉,這次是雅德莉娜提出質問。
唯獨達哉還跟不上眼前急轉直下的狀況,茫然地站在原地。
(奇怪,是我聽錯了嗎?)
船長誇張地聳了聳肩答道。
在約瑟夫與卡洛斯兩人錯愕地透過無線電傳來的催促下,達哉隨即回到了隊伍的指定位置上。
雅德莉娜的自問自答,隨即被船長的警告掩蓋過去。
在〈Mistral2〉的狹窄駕駛艙裏,哈希姆頷首回應着副官的報告。
「雖然曾在電視上看過,但居然真的把家蓋在河面上啊。」
「當然嘍,不然你看看這個。」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任務,應該會派遣軍方的運輸船,而不是特地僱用民間船隻了。就算擔憂水位下降會導致航程發生問題,也只要安排一位引航員帶路就好。不論怎麼想,這種對應方式都很奇怪。』
「這事你和約瑟夫與卡洛斯提過了嗎?」
『他最後被配置到小艇上了。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擔任前鋒的樣子。』
確認了一下文件,看來他似乎真的是多國部隊的人。
聽到雅德莉娜的報告,卡洛斯立即反問。
柴油引擎的低吼聲,鋼鐵摩擦的不協調音,以及響徹雲霄的槍響。
卡洛斯與約瑟夫的M6也迅速架起步槍,朝周遭警戒。
哈希姆以平靜,或說是故作平靜的口氣答覆着。然而與他相處多年的副官,或許是體察到他此刻的心情,於是把話題延續下去。
『話說回來,少校,有關那位叫羅歇的小子……』
坐在家門口的小朋友們在見到AS的身影后,紛紛朝着他們揮手歡呼。達哉也操縱着M6,想要向他們揮手——就在這個時候……
『這種程度的事,就算不用我說,他們兩個應該也會自己察覺。』
「畢竟好奇心會殺死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算了,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好啦,你們這幫傢伙,趕快給我啓動M6吧!」
『等等。』
『真受不了你啊……』
「我……我知道了。」
冷不防地,雅德莉娜再次透過專線傳來通訊。
「等等、等等,你給我等一下。你真的是多國部隊的人嗎?」
「嗚……嗚哇!」
「怎麼了嗎?」
混濁的水面讓達哉沒有察覺到前方踏腳處的水深,導致機體一腳踩了個空,大幅度地向前傾倒。
胡船長傳來的這聲通知,讓達哉安心地吐了一口氣。儘管時間沒有很長,精神卻是一直保持在緊繃狀態。
「說不定是在運送什麼非常貴重的東西吧?你想想嘛,就連船長自己都不清楚裏頭裝的是什麼啊。」
「果然還是上鉤時的手感吧。這還真是教人難以抗拒呢。」
「不,AS的氣密與防水都做得非常確實!纔不會發生進水或溺斃的情況!」
儘管他及時踏穩腳步,但依舊無法讓失去平衡的機體停止晃動。受到在河中逆流上行的影響,操縱與平衡的感覺皆與平時產生了誤差。
「我等你們很久了喲。貨物都上船了,隨時都可以出發呢。」
『這裏是遺產3號。左側。九點鐘方向有動靜。』
「是嗎?我比較喜歡垂釣時等魚上鉤的過程。」
「長得一張大衆臉還真是抱歉啊!」
在雅德莉娜的斥責下,達哉連忙讓機體從河中爬起。
『這該不會是……不對,這沒道理啊——』
『就是這項任務。光憑那一艘船所能運送的物資相當有限,但卻特地派遣四架AS護送,這太沒效率了。』
『笨蛋,你在幹什麼啊,遺產4號!。
反倒是對雅德莉娜的態度感到狐疑的達哉反問着。
「這樣啊。」
『少校,左岸的部隊已配置完畢。』
「如果是你的話,就能夠航行嗎?」
『稍微有點危險喲,大衆臉先生。』
與預期相反,他們完全沒遭到共和國軍的游擊隊襲擊。
『別說了,趕快站起來吧。』
「……真是遜斃了。」
「基於職業道德,這個我需要保密——我是很想裝模作樣地這麼說啦,但實際上我也沒問過喲。」
「等等,你說走私?」
『哼,真有一套。』
他直到現在才發現操縱服下早已汗流浹背。感覺雖然很不舒服,但這也是人活着才能擁有的感受。
「哈哈哈,這話還真教人不敢領教啊。」
「呼。」
『哈,原來如此。我們的敵人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看來是沒錯的樣子。」
村落是藉由突出水面的木樁,在河面上搭建的高腳式水上屋。眼前的這種異國景緻,讓達哉看得肅然起敬。
「咦,怎麼回事?」
擔任前鋒的雅德莉娜機,語調嚴厲地傳來通訊。
『達哉!』
「換句話說,是因爲我不可能察覺,所以才特地來跟我講啊。」
無線電才傳來胡船長的誓告,達哉的M6也同時劇烈搖晃起來。
不僅濺起盛大的水花,還嚇得岸邊森林裏的野鳥紛紛飛走。而要說到那羣小朋友,則是毫不顧忌地指着他盡情嘲笑。
『只是遜斃了還算好呢。幸虧現在是旱季,倘若要是雨季的水深,大衆臉先生的AS可是會溺斃喲。』
正如本人所宣稱,胡船長的駕船技術相當高超。儘管河川的水位下降,也依舊能避開淺灘航行無阻,甚至還能在達哉等人靠近危險場所時,提前向他們發出警告。
「拜託你嘍,隊長先生。還有美女小姐、帥哥先生,以及大衆臉先生也是呢。」
「唔,那邊就交給你指揮了。」
雖然他方纔沒能及時警告,害得達哉落得那副狼狽的模樣就是了。
『遺產2號收到。你確定嗎?』
結果讓達哉的M6猛烈地跌坐到河裏。
「那個,我們不是纔剛通過危險地帶嗎?爲什麼現在纔要……」
『這場戰爭究竟要打到什麼時候啊?』
『收到。』
「咦?——嗚哇!」
「怎……怎麼了?」
4
在卡洛斯的指示下,達哉等人分別前往自己的座機。而胡船長則是朝着他們的背影揮手叫道:
「現在時逢旱季,河川的水位降低。一般的船隻是很難航行的喲。所以選上我與這艘船的美國人,眼光還真是獨到呢。」
「自我從過世的父親手中繼承這艘船以來,待在河面上的時間還比待在陸地上長呢。不論是運輸、觀光、走私,還是偷渡,我什麼都做喲。」
目前D.O.M.S.的AS,正以運輸船爲中心展開陣形。分別由雅德莉娜擔任前鋒,卡洛斯殿後,達哉與約瑟夫防守左右兩翼。
「這種拋餌時的感覺,還真教人難以形容啊。」
面對約瑟夫出於興趣提出的詢問,胎長得意地挺胸答道:
『別玩啦,趕快給我歸隊。』
(倒不如說,這就是所謂活着的實感吧?)
達哉彷佛聽到某個令人不安的詞彙,但除了他之外,好像誰也沒注意到的樣子。
「話說回來,船長,你知道貨物裏裝的是什麼嗎?」
然而,就在他鬆懈下來時……
「哪裏奇怪了?」
達哉頷首贊同莉娜提出的疑點。
「把AS的步槍拋下,雙手高舉走到美國人面前看看怎麼樣?不論是成爲俘虜,還是遭到槍殺,你的戰爭都到此結束嘍。」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
『果然很奇怪啊。』
就在雅德莉娜發出斥責的時候,勉強保持的寂靜也幾乎在同時遭到徹底粉碎。
『肯定沒錯,要來了。』
獵物再過不久就要通過了。儘管戰鬥近在眼前,哈希姆心中依舊相當平靜,毫無一絲的緊張與恐懼。
『差不多要接近共和國那邊的勢力範圍了,大夥要提高警覺喲。』
『就快脫離共和國軍的勢力範圍了,大夥可以安心了。』
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達哉總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收……收到。」
雨點般落下的三七mm彈撕裂河面,朝着達哉的M6緊逼而來。
『已經被察覺了嗎?』
「無妨,儘管比預期的還要早,但現在就發動襲擊吧。全隊突擊!」
哈希姆強忍着咂嘴的衝動踏下腳底的踏板,讓撥開迷彩僞裝網站起的〈Mistra12〉朝着河面的M6猛烈射擊。
而部下們也紛紛跟着發動攻擊。對岸副官的部隊,也呼應這邊的攻勢開始攻擊。
「很好,行得通……吧?」
哈希姆邊確認戰況,邊喃喃念道。
能從混亂中瞬間恢復冷靜的敵方M6操縱者,確實有着出色的本領。但就算是這樣,也依舊無法撼動我方的優勢。
就照這樣活用數量優勢與地利來殲滅敵軍,奪取目標,然後迅速脫離。
「哼,是我們贏了。」
「這裏是磨練3號——來了嗎?」
在D.O.M.S.的帳篷裏,手持通訊機的伯特蘭語帶緊張地說道。
正與達妮埃拉一起整理文件的莎米拉,因他這句話抬起頭來。
「地點是——原來如此——沒錯,將紀錄——祝你武運昌隆,遺產2號。」
結束通訊的伯特蘭,將聰穎的面孔轉向莎米拉等人。
「……開戰了?」
「是啊。好像是在他們剛脫離敵軍勢力範圍時發動的襲擊。雖是敵人所爲,但還真是相當優秀的計謀。」
「……特地不出手讓我方疑神疑鬼,導致精神疲憊,等到我方鬆懈下來後,再立刻發動襲擊。」
如此淡然說着的莎米拉,面不改色地頷首承認。
「……確實有一套。」
莎米拉毫不猶豫地搖頭答覆。
因爲他的目光與螢幕中的那個對上了。與那個架着步兵用火箭彈的武裝小艇乘員——一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兵對上了。
「他不是會在這種地方結束的男人。」
儘管M6機體性能優於〈Mistral2〉,但對方不僅有數量優勢,還享有地利之便。
「努爾哥哥的敵人!去死吧!」
只差一點,他就要扣下步槍的扳機。
左手離開操縱桿,在開關、控制板上來回遊走。一邊確認儀表的數值,一邊以迅速確實的作業,手動進行左臂結構的損害管制,並總算止住好比失血的漏油情況。
雅德莉娜的叫聲,讓達哉猛然回神。
在河道的左右兩岸上,潛藏於叢林之中的敵機陸續現身。是法國制的第二世代型AS〈Mistral2〉。
這些有着彷佛是裝有手腳的裝甲車般,外型有棱有角的敵機,恐怕是使用當初舊共和國時代所進口的機體吧。
在至今爲止的失敗中,他已掌握到河中機動的訣竅。達哉的M6踏着宛如在水中滑行般的步伐,搶先趕到〈雷提曙光〉號的前方作爲盾牌。
L-2緊急展開推進器。是能將AS發射到四〇公里外目標處的即拋式火箭助推器。就連達哉都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
「……一點也不。」
就要——殺人了。
他粗暴地拋開平時的冷靜態度——就連故友死在眼前都沒崩潰的冷靜態度,朝着通訊機大聲嘶吼着。
「得手了。」
驚慌的共和國軍AS還來不及反應,三架AS就解開錨定螺栓與L一2分離。
『遺產3號收到。要走嘍,遺產4號。』
儘管能比通常的空運或直升機機降還要迅速地展開兵力,但就只有少部分特種部隊運用的一種極爲「奢侈」的裝備。
裝甲的碎片飛散,機油從破損的液壓系統中不斷流出。左手臂的反應低下。
「做到了,我做到了!」
(首先是這傢伙。)
「話說回來,雖然有點馬後炮,這與其說是釣魚,還比較像是在拖網捕魚吧。」
『達哉!』
而我方則是毫無任何掩蔽,並身處在行動不便的河川裏.再待在這裏,只會淪爲敵方再好也不過的活靶。但儘管如此,他們也不能丟下護衛的船隻逕自上岸。
「該……該死!」
瀕臨崩潰的意識,忽然間逆轉過來。
他一臉拚命地踩下踏板,讓機體採取迴避機動。然而雙腳卻被水流困住,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
M6的步槍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指向那艘小艇。這種距離就算不用確實瞄準,靠全自動模式的彈幕也足以擊中目標。像這種沒施加什麼像樣裝甲的小艇,四〇mm彈將能輕易地將它轟成碎片。
在經過一個巨大彎道後,遭密林遮蔽的雷提河前方,視野總算是擴展開來。
「你不擔心那位王子殿下嗎?」
『走投無路了嗎?』
這儘管只是瞬間的遲疑,但這個瞬間卻也太過漫長了。就在達哉連忙扣下扳機的不久後,少年兵發射的火箭彈也命中M6了。
面對窮途末路的絕境與眼前的危機,達哉的恐懼與焦慮逐漸達到極限。就在他即將陷入恐慌前——
敵軍隨即對他集火攻擊,精準命中機體的子彈在裝甲上留下了彈痕。而在副感應器損壞,螢冪出現雜訊,警告聲迴盪的過程中,M6用右手重新架起步槍。
通訊機傳來卡洛斯的低吟。
通訊一結束,卡洛斯的M6就衝上左側河岸,與共和國軍的〈Mistral2〉展開激烈的接近戰,並隨即擊破一架敵機。
對於副官的報告,哈希姆如此答覆。
這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只不過,那架M6還沒有死透。正以狼狽的動作,試圖從河中爬起。
看着眼前不改冷靜態度的少女,達妮埃拉低聲詢問。
就引擎聲來看,並非是採用燃氣渦輪機的機型。而是針對第三世界,搭載便於整備的柴油引擎,規格簡化過的出口機型。
拋開手中的拋棄式發射筒,羅歇重新拿起一管RPG瞄準M6。
(可惡,這是怎麼了,也太丟臉了吧。)
『這是——別過來,遺產4號!』
「唔!」
『你在做什麼啊!』
機體背部的巨大噴射裝置發出轟隆聲響,靠着火箭引擎的推力與主翼的升力,從上空強行橫越。
而在進行損害管制的時候,他也同時確認起敵方小艇的情況,踏下踏板。小艇的主要武器是五〇口徑機槍。儘管這不是AS所能無視的火力,但以目前的情況來講,必須優先考慮到〈雷提曙光〉號的安全。
在雅德莉娜無濟於事的吶喊下,嚴重毀損的M6橫倒下來。
「————啊。」
「這……這樣啊。真是教人羨慕呢,居然能有個讓你如此信任的對象在。哎呀,這就是所謂的年輕吧。」
(再……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一度鬆懈下來的精神,難以再次緊繃起來。
「是啊,這下子就決勝負了。」
「……聽你們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啊。」
就連達妮埃拉與莎米拉的詢問也沒能讓他停下腳步,伯特蘭就只是如此答邁。
「你這傢伙是社長?還要去進行救援?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連忙將主攝影機移過去的達哉,當場忘了自身目前的困境,目瞪口呆地盯着顯示在螢幕裏的上空景象。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該死!」
『這……這下子可得救了呢。各位抱歉,我就先走了喲。』
「……要求共享情報。」
『和預期的一樣呢。』
「……少爺不會在這種地方落敗。」
步槍的子彈劃過M6,左手臂傳來沉重的衝擊。
M6的雷達捕捉到九點鐘方向有飛行物體正在急連接近的反應。距離五〇〇〇——四五〇〇——四〇〇〇——
「這是緊急事態。」
『原來如此,遺產5號收到。』
正當達哉準備施力扣下扳機時——他愣住了。
焦躁不安的達哉,收到卡洛斯大聲傳來的通訊。
「遺產4號收到。」
在含糊不清地答覆後,達哉的M6也跟着衝出。總之必須先爭取時間,重新調整身心的狀況——
(糟糕!)
手腳的感覺曖昧不清,無法順利地操縱機體。螢冪裏的景色也詭異地缺乏色彩,看起來毫無真實感。
宛如脊髓結凍般的恐怖感。
「這……這次是什麼啊!」
「等等啦,伯特。這究竟是怎麼了?」
約瑟夫機也迅速壓制住右側河岸,雅德莉娜機則是繼續向前邁進。
三架AS在空中飛行。
在武裝小艇上,羅歇狂熱地發出叫喊。
與至今爲止的實戰不同,敵兵是有血有肉的活人。那道未經AS的裝甲保護,暴露在槍口之下的身影,再次將此時的自己呈現在達哉面前。
『遺產3號,還有4號!』
『這裏由我和遺產5號擋着!你們先護衛船隻離開!』
達哉在激戰中狠狠咒罵着。
不論表情、臉色、口氣都毫無改變,莎米拉就只是滿懷信賴與確信地淡然說道。
莎米拉再次搖頭反駁達妮埃拉的話語。
就在雅德莉娜愕然說道的同時,武裝小艇也激起浪花朝他們猛烈突擊。
必須給他最後一擊。
「……不對,不是這樣。」
伴隨着雅德莉娜的警告,達哉也看見了眼前的景象。
「我也必須趕往現場。」
「……這並不是信任。而是我熟知少爺的一切。就僅是如此罷了。」
『這下子有點不妙啊。』
在把單方面切斷通訊的通訊機摔在地面上後,伯特蘭隨即衝出帳篷。
意識一片清晰。與火熱激昂的精神相反,腦髓逐漸地冰冷清醒。對自身的這種變化毫無困惑,達哉開始行動。
達哉機緊閉的駕駛艙裏,響起新的警報聲。
自己發射的渺小火箭彈,竟對那架AS造成了強烈損傷。
達哉眼尖地發現到,右方小艇上的敵兵正架着一管RPG。M9或〈Shadow〉的槍炮管制系統就連人類也能設爲識別目標,並還能根據武裝來排威脅度的順位,但M6的AI可沒辦法這麼做。必須得靠操縱者自身的判斷來決定處理的優先順序。
(再這樣下去會死!)
手持通訊機的伯特蘭發出咆哮。
「我也覺得這反倒像是在用電擊或炸藥濫捕呢。」
(我究竟是……)
就要以毫不留情,宛如機械般正確的反應,將敵方小艇連同乘員一起轟成碎片。
「這是怎麼回事!」
(我這是要做什麼?)
共和國軍的武裝小艇正在前方巡航着。這在此時此刻,兢某方面來講,將會是比AS還要棘手的敵人。
開啓降落傘。進行空中緊急減速。然後在減速途中脫離降落傘,從高度約一〇〇公尺處開始自由落下。展現出優異的空降技術。
一架降落到左岸,一架降落到右岸,最後一架則是降落到河面——橫倒在河裏的達哉的M6附近,激起強烈水花。這架灰色塗裝的機體肩膀上,描繪着D.O.M.S.的徽章。
「M……M9……不對,這襪體該不會是……」
達哉朝着首次目睹的機體不住喘氣。
這架機體的基本結構確實是M9系列機的產物,然而那精簡流利的輪廓與靈敏的機動力,卻與至今達哉所見過的舊有M9截然不同。
M9A2——通稱〈強化型Gerns〉。這是爲了對應朝高性能化發展的各國AS,而重拾M9設計概念的初衷,強化運動性能與匿蹤能力的最新銳機型。
『怎麼可能,D.O.M.S.還尚未引進〈強化型〉啊。但那架機體又是爲什麼?』
通訊機裏傳來雅德莉娜的驚訝聲。
同時,眼前的〈強化型〉也開始行動。裝備在左右腰部迴轉臺上的炮管前端,朝着武裝小艇噴射出炙熱火焰。
〈Bia〉火焰噴射器。儘管在對AS戰鬥中的效果薄弱,卻能在對非裝甲目標與掃蕩步兵時發揮極大效果的兵器。
全身着火的士兵伴隨着慘叫從熊熊燃燒的小艇上摔落,持續燃燒的凝膠狀混合燃料覆蓋水面,將整條河化爲一片火海。
『要撤退了!』
雅德莉娜的M6抱起無法動彈的達哉機退往岸上。在熊熊烈火與濃煙之中,看着他們撤退的〈強化型〉頭部上,護面狀的主感應器正明滅閃動着。
就彷彿在嘲笑達哉他們。
火焰延燒引擎與彈藥,讓武裝小艇接二連三地炸飛。而在這羣全身着火的士兵當中,也包含先前瞄準達哉的少年兵。
『壓制完畢。』
空降到左岸上的〈強化型〉,也有如暴風般在共和國軍的中心處肆虐着。
每當〈強化型〉雙手持有的大型單分子刀發出鳴響,〈Mistral2〉就彷佛割草似的遭到攔腰斬斷。
就算考慮到機體的性能差距,這依舊是非比尋常的本事。在四面八方遭到包圍的混戰當中,以乾淨俐落的完美動作避開敵機的射擊,同時將進入攻擊範圍的〈Mistral2〉一刀兩斷,確實地讓對方喪失戰鬥能力。
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就擊破將近十架的〈Mistral2〉。
(中計了。)
菊乃無精打采地撥弄着那頭黑色長髮,旭也一臉不悅地看着其他方向。
本以爲他們是獵人,結果卻只是頭愚蠢的獵物。
雅德莉娜回答他的聲調,聽起來相當難受。
「哎呀,我好怕喔。我們今後可都是D.O.M.S.的同事了,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率先開口的人是雅德莉娜。
聽他端出了D.O.M.S.的名號,雅德莉娜發出小小聲的低吟,而她的M6也隨即跟着單膝跪下。
「可以請你收手嗎,雅德莉娜小姐?」
在遭子彈撕裂的破碎駕駛艙中,哈希姆最後所見到的景象,是遭到〈強化型〉殘酷殲滅的部下的機體。
『壓制完畢。』
「手段相當優秀呢。真不愧是惡名昭彰的恐怖分子。」
溼潤的眼瞳,薔薇色的紅潤臉頰。菊乃已不見方纔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神情陶醉地朝達哉矯聲說道:
目睹到自己的部隊遭到瞬間殲滅的慘況,哈希姆以幾乎吐血的音量嘶吼着。
「後者另當別論,但前者可不是啊。很不巧,我也是被迫過來幫人收拾這種無聊爛攤子。身爲僱員,實在沒辦法忤逆出資者的意思。況且——」
「就和約瑟夫所說的一樣。」
(這些傢伙……)
「三條菊乃,你——」
『倘若你再有更進一步的舉動,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喔。』
「我很高興喔,達哉先生,還有雅德莉娜小姐。真的很高興你們二位能願意一直與我們爲敵。」
「————!」
雅德莉娜咬牙切齒地回道。看到這情況,就連卡洛斯與約瑟夫也變得殺氣騰騰。
「哼,就僅只限於這次了。」
就宛如毫無輿趣般,米赫洛夫敷衍回應着雅德莉娜。
「我不想因爲這種無聊的爭執,斷送我倆之間的情緣呢。」
『將刻意張揚的「重要物資」拿到敵人眼前賣弄,等對方上鉤後再用預備戰力予以殲滅。目標是共和國軍所保留的AS部隊吧。』
雅德莉娜的M6隨即走向勉強倖存下來的〈雷提曙光〉號。
「還是說,就算會有損D.O.M.S.的名譽,你也毫不在乎?」
『同伴……誰是你們的同伴啊!』
結果形同遭到無視的第三班成員,就以肉身與米赫洛夫等人相互對峙。
『這位〈強化型〉的操縱者,是我們公司的新社長。』
「全軍撤退!逃到密林裏頭!」
『呃……』
菊乃僅僅如此就制住雅德莉娜的動作,同時厭倦地嘆了口氣。
「總之,可以先從機體上下來嗎?社員乘坐AS相互對峙的畫面,看在外人眼中不太體面吧。」
「這是本公司基於雙方契約所執行的合法業務就是了。」
『總而言之,就是我們被當成誘餌了。』
在發出叫喊後,雅德莉娜的M6隨即想將步槍對準米赫洛夫。就在這瞬間,其餘兩架〈強化型〉也做出反應。
「伯特!」
「喂喂喂,先發難的人可是她耶。」
『壓制完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退開!這次我可不會只炸掉你半邊機體就了事啊!」
『我還以爲你們是想演得逼真一點耶。你們真的是同伴嗎?』
他以強迫自己吞下苦澀藥粉般的口氣與表情遊說着。聽到這番話,雅德莉娜隨即茫然反問着。
『至少,現在的我已是你們的老闆了。』
「你這傢伙——」
達哉話還沒說完,就遭到菊乃的歡呼聲打斷。
從直升機上走下一隊美國士兵。當中像是指揮官的一名軍官,用鼻子朝米赫洛失哼了一聲,說道:
「別開玩笑了。」
米赫洛夫以淡然的口氣如此回答。
「少校也快逃啊!」
聽到這道聲音,讓達哉由衷地感到驚訝,同時不寒而慄。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伴隨着通訊機傳來的話語,運輸直升機也跟着抵達。伯特蘭邊利用絞盤,攀附着鋼索從盤旋的直升機上降落,邊透過無線電向兩人說道:
聽到她這麼說的菊乃發出高喊。
「我會走。但是米赫洛夫,我不會忘記你奪走D.O.M.S.之名並加以玷污這件事。絕對不會。」
「可笑!誰會同作奸犯科的賊黨並肩作戰啊!」
「誰……誰要和你們這羣恐怖分子一起——」
巧妙扭轉右手腕,甩開菊乃的拘束後,雅德莉娜瞪着米赫洛夫說道:
〈強化型〉的機體傳來十分耳熟的少女與少年的聲音。
「沒有毛社長的D.O.M.S.,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沒有理由留下來。只不過——」
『旭槍放下。』
他心中這股灼熱的焦躁與憤怒,最先針對的對象正是他自己本身。
雅德莉娜瞪着其中一架〈強化型〉喊道。
老實講他很怕眼前的菊乃,但依舊是斬釘截鐵地答覆着。
「只不過什麼?」
瞬間逼近過來的一架,用單分子刀將M6的步槍斬斷;另一架則是用槍口精準指着M6的駕駛艙。
達哉以試探的眼神,默默觀察着米赫洛夫等人的反應。先不論米赫洛夫本身,三條姊弟倆都一副毫無幹勁的模樣。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
「是菊乃還有旭嗎?」
就在緊張局面逐漸升溫,眼見就要爆發開來時——
在確認雙方皆已收手後,米赫洛夫就經由繩梯降到地面。雖說有兩架M9護衛,這依舊是相當有膽識的行爲。
聽胡船長回答的口氣,他反倒是質疑起達哉等人了。
「——如果是我,會做得更乾淨俐落,將目標確實解決。」
「那……那當然嘍。」
「也就是說,你要離開D.O.M.S.?」
『要我說的話,我比較喜歡你這樣就是了。』
「真是太棒了!」
「喂,你們這羣恐怖分子,是在囂張個什麼勁啊。」
「閉嘴!」
單膝跪下的〈強化型〉開啓駕駛艙的艙口,顯露出裏頭操縱者的身影。是位有着睡眼惺忪的表情與緊實健壯的身軀,年約四十五歲左右的白人男子——
『這種手法,果然是你這傢伙!』
『船艙裏頭應該是空的吧。不是嗎!』
不懂徹底被美軍運輸部隊這種誘餌給騙到,讓貴重的AS部隊傾巢而出,最後還落得這種下場。
哈希姆纔想說「這邊由我來擋着」,他的〈Mistral2〉就遭受精準到堪稱殘酷的正面射擊。儘管〈Mistra12)擁有第二世代型AS當中平均水準之上的高性能裝甲,但依舊承受不住四〇mm彈的掃射。
伴隨着呻吟,雅德莉娜的M6將半毀的步槍放下。三條姊弟的〈強化型〉也照做。
伴隨着微笑答覆,這次是旭介入其中。
「別管我,你趕快走!這邊由我來——」
『你在說什麼啊,伯特?』
「我會記住的。」
裝甲淪爲蜂窩。全身的驅動系統發生錯誤,讓機體跳起垂死掙扎的啡彬。
在好不容易從損壞的M6的駕駛艙中爬出後,達哉茫然地喃喃說道。他喫令跟不上眼前急轉直下的事態發展。
「米赫洛夫,我絕對不會在你這傢伙底下做事!」
『呃……』
「你聽到了嗎,達哉先生?你的意見該不會也和她一樣吧?」
「放開她。」
指揮官一副相當不悅的模樣,與部下們開始調查戰場的情況。不論是米赫洛夫等人,還是達哉等人,他都再也沒有理會。
米赫洛夫朝上空看去,伯特蘭所搭乘的直升機上印着美軍的徽章。
「哦,我還以爲你很喜歡這種事呢。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這難道不是兒童漫畫的慣例嗎?」
「哎呀!」
就在雅德莉娜即將發難前,菊乃搶先一步做出了動作。只見她踏着流暢的步伐瞬間逼近,一把抓住雅德莉娜的手腕。
「就是你這傢伙讓社長遭遇到那種事,再藉機奪取D.O.M.S.的吧。」
「你說誰是同事啊!我毫無要同你們這等傢伙共事的打算!」
「果然是你這傢伙嗎?」
『這裏請先忍住,可以嗎?』
「倘若不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無法遵守約定了呢。將我的第一次獻給達哉先生,還有讓雅德莉娜小姐品嚐欲仙欲死滋味的約定。」
那道嬌豔的笑容,讓達哉的背脊竄起一陣令他渾身顫抖的惡寒。
「我很期待你們二位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