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直升機的機艙裏，充斥著陰鬱的氛圍。

「嗚咕——喝咕——」

肅穆的啜泣聲。克拉拉低著頭，哭紅了雙眼。

「都是我的錯……」

嚴重慘敗。

出擊的四架

當中，成功回收的只有約瑟夫的三號機。達哉的一號機、雅德莉娜的二號機、菊乃的四號機，沒有一架歸來——

「都是我的錯，害得大家……」

雖是花瓶社長，但做最後決定的人正是克拉拉自己。喪失重要夥伴、友人的悔恨，苛責著少女的心靈。

這時，一隻大手放在她的頭上。

「羅尼……」

坐在她身旁的紅髮青年——羅尼·賽米維斯，溫柔地摸著克拉拉的頭。

「太沒用了——我果然是沒用的傢伙……」

在乾哥的溫柔包覆下，少女在不知不覺中墜入夢鄉。

「一敗塗地啊。」

約瑟夫在直升機的停機庫裏仰望著

三號機，沉痛地喃喃說道。

「…………」

他身旁的莎米拉也低著頭不發一語，淚水盈眶的雙眼哭得紅腫。

隔著窗戶，約瑟夫眺望著眼前的景色。以不可見型ECS隱藏行蹤的直升機，此時正沿著伊朗國境往西行。前方隱約能看見裏海的湖面。

目標是中東庫德斯坦共和圃。海豹部隊目前似乎正借宿在那裏的NATO軍基地。

「敗將之身嗎？不過，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

打斷母親的話語，奧魯康把手放在她肩上。

過沒多久，她就緩緩睜開雙眼。灰色眼瞳在遼闊的半空中游移，然後隔著窗戶停在米赫洛夫身上。

「做什麼？這還用說嗎？」

奧魯康的喃喃自語突然遭到打斷。

每當蘇拉婭扭動身體，遭到捆綁的身體就會隔著軍服布料強調出曼妙曲線。奧魯康的視線，遊走在從她綻開衣領與窄裙下露出的健康小麥色肌膚上。

「方纔在凱米勒地區的東側，拘捕到潛伏在該地的俄軍情報官。」

「醫生，她的情況如何？」

「放……放開我！奧魯康！奧魯——」

潔淨的牀鋪上躺著一名少女。全身到處包著繃帶的模樣教人憐憫，不過連在身上的顯示器表示她的生命徵象相當穩定。

奧魯康喃喃說起相當危險的事情。

「太殘忍了……」

躺在薄布上的達哉尚未恢復意識，在充當枕頭的菊乃腿上不時發出呻吟。

「社長，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就到此爲止吧。」

「你還真是會給我惹麻煩啊。」

「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你果然是想做就做得到的孩子，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喔。這樣一切都——」

或許是截到了他的笑點，奧魯康捧腹大笑起來。青梅竹馬狂笑的模樣，讓蘇拉婭別開視線。

「當然是拯救這個國家嘍。」

門屝無情地關閉，阻絕尖銳的叫聲。迴歸寂靜的房間內，蘇拉婭愕然地瞪大了眼。

她回想到自己在半天之前，纔看過跟剛剛幾乎一模一樣的光景。

「呃哈——呼……呼——」

「你看起來相當累了呢。臉色也不太好喔。」

儘管他隔著總統的腦袋提問讓上尉有些不知所措，但依舊還是回答了。

注意到米赫浴夫的年過半百的軍醫——雖是這麼說，不過也是D.O.M.S.的社員——如此冷淡地說道。

總統宮殿的露臺上俯瞰到這情景的奧魯康，不悅地吐出這句話。

（這——）

因爲明白沉重的失落感正在夢境深處苛責著他——

目標是被綁住排成一列的將校與士兵們。正面遭到子彈擊中的他們，一個揍著一個倒了下去。

這對以傭兵身分有過豐富非常規戰經驗的菊乃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的作業。

儘管明明知道亡故的帕魯米修等人的真正心意，奧魯康依舊面不改色地佯裝不知，滿口謊言。

「所——放——呃……」

「我不會讓你死的。嗯，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然後呢，那名俄羅斯的間諜怎麼了？」

一聲命下，AK突擊步槍的槍列一齊開火。

口吐白沫的庫魯平斯基，斷斷績續地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遭到有如老虎鉗般的力道勒住，氣管遭到阻斷——豈止如此，就連頸骨也發出嘎吱嘎吱的悲鳴。

別開臉的蘇拉婭虛弱地低哺這。依舊穿著軍服的她，雙手被銬在背後，還被重重繩索綁起。

「也好，畢竟一個個絞刑也很麻煩。還是乾脆用斷頭臺？聽說這本來爲了是不讓受刑者感到痛苦的『人道』的處刑方式呢——啊哈哈哈哈。」

菊乃邊喃喃念道，邊輕輕撫起達哉的臉頰。

聲音的主人，是身穿白袍的庫魯平斯基。他的領子被米赫洛夫一把抓起，毫不留情地勒緊。

就跟他們一樣。

「嗚——呃呃呃……喀哈！」

「那個情報官沒穿軍服吧？感覺就算直接殺掉也沒問題……」

最重要的，還是因爲這讓她明白，他所渴望的究竟是誰——

「像這樣直接見面，是自巴里克以來吧。」

尼薩基地的AS停機庫裏，迥蕩起含糊不清的悲鳴。

「達哉、莉娜、菊乃——我向你們的在天之靈起誓。我絕對會歸來。」

「……我應該說過不准她過來吧。」

「咦？」

峽谷底部，四號機與一號機就蹲坐在山溝的陰暗處。

「哎呀呀，還真是不可愛呢。」

「你說俄軍，也就是GRU嗎？」

在娜塔莉亞的勸誡下，米赫洛夫放開右手。翻起白眼的庫魯平斯基，整個人就這樣重重摔在水泥地面上。

穆薩·阿塔耶夫總統邊扯開喉嚨高喊，邊肆無忌憚地走進房內。查覺到母親身影的奧魯康，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經歷過這種事後，會累也是當然的呢。你就好好靜養一陣子如何？」

尼薩基地的醫療大樓並不是所謂的野戰醫院，而是分配到一棟獨立的組合屋。基地本身的人員不多，所以蓋得有點小間，但裏頭豐富準備了各種最尖端的設備與醫療用品。

趁著這個空隙，奧魯康不著痕跡地甩開母親的手，看向剛剛那名立正不動的上尉。

「也沒什麼殘不殘忍的，不就是對企圖向俄羅斯出賣祖國的賣國賊進行處刑嗎？倒不如說，光是我還願意給他們名譽的槍決刑，他們就該感謝我了。」

「那屬下就這樣辦理。」

「……平安無事，真教人喫驚呢。」

「聽好，沒有下次了。再有下次就殺了你。給我記清楚。」

「是的，有鑑於他的身分敏感，現場實在難以決定他的處置方式，所以想徵詾長官的意見。」

在上尉快步離開房間後，總統輕輕嘆了口氣。

「這還真是釣到大魚了——」

米赫洛夫邊以一隻右手吊起庫魯平斯基的身體，邊淡然地如此說道。

「是的。在對照後發現，該員的資料有留在舊蘇聯時代的資料庫裏。是迪米特里·基裏延科中校——失禮了，現在是少將的樣子。」

「不過似乎還有許多用處。總之就先拘禁起來，要紳士點喔。」

像是覺得蘇拉婭的疑問很好笑似的，奧魯康笑了出來。

儘管肩膀劇烈起伏地大口喘氣，庫魯平斯基依舊是勉強堆出笑容。瞥了他一眼後，米赫洛夫就轉身走人。

「奧魯康……你……究竟想做什麼？」

在遠離人煙的深山裏，兩架機體都儘可能施以僞裝，恐怕不會輕易就被發現吧。

房間門開啓，一名掛著上尉階級章的軍官衝進了房內。奧魯康轉過頭去，默默地點了點頭。

可能是直到這時，她才總算注意到蘇拉婭的狼狽模樣。總統驚訝地瞪大了眼。

「嗯，這個……是有點……」

雖然透過政變排除和暗中監禁兩者不同，不過奧魯康依舊是想將身爲總統的母親驅離政治舞臺。

「谷布查庫的別墅如何？如果是那裏，應該就能好好放鬆吧，你就在那盡情休養吧。對了對了，畢竟是這種時期，得好好派護衛保護你呢。」

「老媽。」

米赫洛夫點頭答應，在娜塔莉亞帶領下離開停機庫。

軍醫邊這麼說，邊指著內側的門。隔著鑲在牆上的玻璃窗，米赫洛夫窺看起隔壁房間的狀況。

面對母親的叫喊，奧魯康一副已經不想理她的態度轉過身去。在他背後的士兵們，十分慎重，但是不容拒絕地把總統拖出房間。

「莉娜……莉娜——」

「治療結束了，不過尚未恢復意識。要見她嗎？」

每當聽到他這麼喊，菊乃的胸口就難過得發疼。

「哼。」

「也好，就趁現在見上一面吧。」

最後，約瑟夫再次回頭看向逐漸遠去的加魯那斯坦大地。

「你……你這是在說什麼，奧魯康？」

「能稱爲外傷的傷勢，頂多就是撞傷與輕度燒傷。不論呼吸、脈搏都很穩定。很快就會恢復意識吧。」

少女的雙眼愕然地瞪大。

「射擊！」

庫魯平斯基宛如一隻青蛙般地趴在地上，貪婪地吸著空氣。米赫洛夫冷冷俯瞰著他這副德行。

「達哉先生……」

「那女的呢？」

「該姑且說聲好久不見了吧——雅德莉娜。」

「這些瑣事不需要你一一操心。說到底——」

或許沒察覺到兒子的這副反應，總統緊緊握起他的雙手。

奧魯康邊說，邊銳和地使了個眼色。一旁待命的兩名士兵從背後捉住總統的手。

「沒關係，我不在乎。」

還殘留著鮮明戰爭傷痕的加魯那巴修獨立廣場上，正在執行叛亂部隊的公開處刑。當中也包括在現場擔任指揮的穆拉德上校。只有他一個人拒絕矇眼，直到最後都還緊緊盯著槍口。儘管臉色慘白，但是吭也不吭一聲，就這樣默默倒下。

「奧魯康！你在這裏吧，奧魯康！」

但就算是這樣……

米赫洛夫沉聲哺道。儘管她不太可能聽到這句話，但少女的睫毛微微顫動起來。

「閣下，有事稟報。」

「啊……嗯——我……我會銘記在心——」

奧魯康的語氣非帶溫柔。沒錯，只有溫柔的語氣。

因爲自己也懷抱著相同的失落感——

雖說發起政變，但共和國防衛隊的將兵對奧魯康來說，既是直屬部下，也是同喫一鍋飯的戰友。然而，哪怕是目睹他們遭到處刑的畫面，奧魯康身上也看不到一絲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