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unasf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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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luluna、sssjjn

我討厭醫院——

市之瀨達哉茫然望着昏暗走廊的白色地板自言自語。

深夜的家屬等待區十分冷清。除了達哉外就只有兩個人，分別是正在用手機與總公司聯絡的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以及抱膝蹲在長椅上的克拉拉·毛。

「神啊……」

克拉拉低垂着頭，以嘶啞的聲調說道。

「我再也不會離家出走了。不論媽媽說什麼，我都會乖乖聽話。花椰菜也會好好喫下去，也不會逃避打針。就連步槍我也不會再碰了。所以，所以——」

她身上完全不見平時的傲慢態度，以及那驕縱的說話方式。這也是當然的事，畢竟她的母親梅莉莎·毛，此時正在眼前的手術室裏徘徊在生死關頭。

眼前這如此嬌小、脆弱、年幼的少女身影——

「所以神呀，我求求禰，請禰救救她……救救我媽媽吧。」

讓達哉彷佛看見四年前的自己與妹妹。

母親志保過世的那一天。當時妹妹由加里還只是個小學生，達哉一邊安撫着不斷啜泣的她，自己也同時淚流不止。

「該死。」

再也按捺不住的達哉，用右手蓋住臉而發出呻吟。

『患者的情況相當危急。』

耳邊再度響起方纔醫師的說明。

『她的胸腔受到了嚴重損傷。儘管所幸沒有傷到心臟，但也因爲肺挫傷而導致呼吸衰竭，以及胸腔內積血壓迫到心臟而引發心臟衰竭。』

D.O.M.S.是民間軍事公司。主要業務是提供各種軍事訓練課程，不會參與實戰——沭管有這個前提在，但至今包含被捲入恐怖攻擊在內，也曾做過不少鈕而走險的事。

「喂，莉娜。」

看雅德莉娜老實地點頭答應，達哉稍微有些驚訝。

「終於……結束了嗎？」

老實講，只是個AS操縱者的達哉無從判斷這點。雅德莉娜或許也是同樣的情形，只見她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

『全身骨折——創傷——燒傷——』

特別是前些日子，在馬朗巴共和國協助美國政府的情報機關策畫軍事政蠻一事，而且還是以失敗收場。

在用眼角餘光確認雅德莉娜點頭後，達哉如比答道。

憤怒、不安以及困惑，種種情感在心頭交集，並不斷地在體內糾結起來。

麥克法蘭警督一坐到達哉身旁，就立即拿出戒菸用的電子煙。雅德莉娜也在此時開口詢問說道：

「你有想到什麼嗎？」

『循環血量減少導致的休克症狀——』

「我是洛杉磯市警反恐特別行動組的湯瑪斯·麥克法蘭警督。有關Ms.毛的事件，我有幾件事想要請教，請問方便嗎？」

（該說到何種程度？說出來真的好嗎？）

（結束了嗎？）

手術室的大門開啓，從中走出一名護士。

「…………」

全身包裹繃帶的纖細身軀，躺在白色的潔淨牀鋪上。

此時，等候區的大門隨着輕微的嘎吱聲被人推開。一名中年白人男子邊與戒備的警察簡單交談邊走了進來。

然後等到時鐘的指針到中午的位置時，手術室的提示燈突然滅掉了。

是名個子不高，但體格相當健壯的男子。他穿着皺巴巴的短大衣，左手翻開來的手冊套裏，可看到金色的徽章與身分證件。

「是還有一位，但實在是聯絡不上——」

「是Ms.毛。」

此時，其中一人——一名年過半百的黑人男子推門走進了等候區。

「道格那邊有我看着，社長和克拉拉就拜託你們兩位了。」

聽到克魯茲這麼說，達哉與雅德莉娜隨即互看起對方。確實就和他說的一樣，兩人皆是一臉身心俱疲的樣子。

「爸爸……媽媽她……媽媽她——」

「這些問題由我來負責回答。」

「我剛剛見過伯特，道格那邊似乎也已經度過危機了。梅莉莎和克拉拉就交給我來照顧，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遵命。」

他就連雅德莉娜投來的斥責眼神也沒察覺。

克拉拉把臉壓在ICU的玻璃窗上，淚眼婆娑注視着母親面目全非的身影。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達哉頓時感到一陣寒意。他在馬朗巴接觸到冰山一角，隱約見識到的強大壓倒性的存在——政治權力。難道這股力量已將矛頭指向D.O.M.S.了嗎？

再度關閉的手術室大門繼續保持沉默。達哉嘖了一聲，焦躁地坐到長椅上。

克魯茲也抱起哀傷的愛女，溫柔地拍撫着她的背。

（……究竟是誰！給我幹出這種混帳事情來！）

警督的話語讓達哉咬緊脣瓣。對達哉與雅德莉娜來講，毛是社長，而巴克斯特則是直屬上司。而他們遭受到恐怖攻擊，身負着瀕死的重傷。

「咦，可是——」

「…………」

（到底是誰對社長下的手？）

「媽媽……」

「……警察？」

「啊……沒有啦，那個……」

「除了那位小妹妹外，患者還有其他家屬嗎？」

『腹腔也是，肝臟、脾臟、小腸等臟器皆有發現損傷。此外，還有伴隨骨盆骨折的大量出血——』

達哉與雅德莉娜默默看着這對親子的互動。突然地，克魯茲朝兩人看來。

聽到湯姆森醫師說得如此嚴重，達哉與雅德莉娜皆默默不語。此時，一名年輕護士開口問道：

刑警的詢間令達哉感到困惑。

正當達哉如此回答時，一道人影伴隨着激烈腳步聲衝了進來。

「那就打擾了。」

「我知道。抱歉，都怪爸爸不在你們身邊。」

是一名年過三十的白人男性。金髮與服裝皆凌亂不堪，五官端正的臉孔上滿是焦慮，毫無血色。

「這手法確實是很單純但很牢靠。犯人是專家吧。」

醫師回答時的語氣與表情都十分嚴峻。

「問題就在於這並不是無差別恐怖攻擊。犯人很明顯是針對比毛而來。」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我知道了。」

他們隔着加護病房（ICU）的窗戶看到這副景象。倘若護士沒有這麼說，恐怕就連克拉拉也無法分辨出眼前的人就是毛吧。

「我知道了。」

「啊，嗯……請說。」

「我是主治醫師阿諾德·湯姆森。你們是恤毛的家屬吧。」

「沒……沒錯，醫生！媽媽她……媽媽她究竟——」

達哉鬆口氣。聲音的主人是D.O.M.S.戰術分析課的分析官——伯納德·伯特蘭。

克拉拉的聲調，搖擺在幾近瘋狂的期待與不安之間。

「現在已透過血管結紮與切除受損臟器成功止血，並藉由輸血、輸液讓患者漸漸脫離休克狀態。」

以進行人工呼吸的氣管插管爲主，毛毫無動靜的身軀佈滿着無數的插管與電線，連接到不明的醫療儀器上。

（菊乃、旭、米赫洛夫，是你們乾的嗎？）

「伯特。」

麥克法蘭刑警張開拳頭的動作，令低着頭的克拉拉肩膀顫抖起來。

「是這裏吧，克拉拉！」

隔着面向走廊的窗戶看到的手術室大門，至今依舊是毫無任何變化。達哉等人徹夜未眠地等待着。

『腦挫傷所導致的急性顱內血腫——』

最後在向克魯茲打過招呼後，達哉隨即追着雅德莉娜離去。

克拉拉在發出叫喊後，隨即飛奔到男子——父親克魯茲·威巴的懷中。她強忍至今的淚水從黑瞳裏湧出，沿着白皙臉頰滑落下來。

他覺得如果有助於解決案件，就應該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盤供出。只不過，當中含有幾件無法公諸於世的事情，這點也是事實。

「爸爸！」

「手法本身很簡單。犯人似乎是在下水道裝設了一個裝滿TNT炸藥的木箱。然後在人孔蓋上裝設震動感測器，等目標車輛接近時，再利用遠距離遙控裝置啓動炸彈。對此一無所知的目標，就在經過人孔蓋時——砰！」

不過諼士卻直接通過走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手術室的大門開啓，從中走出脫掉手術衣的醫師與護士們。或許是進行了將近十二小時的手術，他們的臉色看起來都相當疲憊。

「好啦，你們兩個的臉色都很難看喔。」

幫他們解決這個困擾的，是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

似乎是想盡早告知患者家屬手術的結果，一羣人當中就只有湯姆森醫師還穿着藍色的手術衣。聽到他這麼問，達哉等人連忙站起。

「好……好的。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再度湧現的怒火，令達哉焦慮不已。

儘管經歷過漫長手術，湯姆森醫師的語調依舊是非常清晰易懂。

「既然是針對本公司社長而來的攻擊，那我們也會全面協助警方搜查。不過基於對僱主的保密義務，根據情況或許還會牽扯到政府機密，所以我現在無法保證能將所有的事情開誠佈公。」

「顱內血腫的除去，以及外傷、燒傷的處置也已經結束。脈搏、血壓、呼吸等生命徵象也在逐漸好轉。只不過，惰況還不穩定。接下來就全看患者的復原力了。」

「搜查狀況如何？」

「現場搜查總算是告一段落了。被害者是民間軍事公司D.O.M.S.的梅莉莎·毛社長，以及同公司AS教導課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班長——」

是某種報復行動嗎？或是有其他企圖呢？不對，在這之前，這件事真的是米赫洛夫他們乾的嗎？

時間流動得極爲緩慢。

相同的詞彙在腦海中反覆重播着。

達哉不由得支吾起來。

伯特蘭朝站起身來的麥克法蘭刑警頷首同意，然後低聲向達哉兩人說道：

達哉腦中浮現出幾張臉孔。宛若日本人偶的黑髮少女、外貌與她神似的少年，還有莫名睡眼惺忪的壯年白人男性——

「手術是成功了，不過患者尚未脫離險境。」

「莉娜還有達哉，你們就先回去吧。」

「這裏應該交給他。我們走。」

「打擾了，你是D.O.M.S.的關係人吧。」

達哉與雅德莉娜同時答道。克拉拉則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該不會是爲此想要滅口吧？）

得不到解答的思緒，描繪着沒有出口的螺旋。雅德莉娜或許也是同樣的心境，表情嚴峻地默默注視着天空。

衆人曾數度賭命交戰的恐怖分子一夥人。要說到會幹出這種事情的「敵人」，首先就會聯想到他們。

「這個——」

「我明白了。那我們稍微換個地方談吧。」

在目送達哉與雅德莉娜離開後，克魯茲就帶着克拉拉回到了等候區。

「……冷靜下來了嗎？」

克拉拉輕輕點頭，默默回應父親溫柔的詢問。隨後，克魯茲就讓抱在懷中的女兒的嬌小身軀坐在長椅上。

「喝吧。」

克拉拉接過他遞來的罐裝咖啡，喝了一口。充滿砂糟與牛奶口感的甘甜與溫暖，滲入了體內。

「好好喝喔。」

克拉拉邊有點大聲地啜飲着咖啡，邊小小聲地喃喃說道：

「你會幫我做掉他們吧，爸爸。」

雙手緊握鐵罐的克拉拉，肩膀不停顫抖。看着顫抖不已的女兒，克魯茲反問道：

「你是要我做掉誰啊？」

「還用說，當然是讓媽媽遭遇到這種事情的那羣傢伙啊！」

克拉拉抬起嚴峻的臉孔，大聲吶喊道。

「你看，爸爸、媽媽還有TT以前的夥伴，不都是一些非常厲害的人嗎？就請他們來幫忙吧！」

克魯茲默默注視着用紅腫眼眸如此哭訴的克拉拉。然而他口中的答覆，卻和女兒的期待完全相反。

「不行，這我辦不到。」

「爲什麼啊！他們不是都活像史蒂芬·席格，是些非常不得了的傢伙嗎！」

「他們也有着自己的人生與現在的生活要過。事到如今，不能因爲我們的一己之私，而把他們給牽扯進來。」

克魯茲蹲下身來，配合克拉拉的視線諄諄告誡着。

「他們盡是些好傢伙，所以只要我肯開口，哪怕嘴巴上抱怨連連，也會聚集過來幫忙吧。但正因爲如此，我們纔不能過分依賴他們。這你應該懂吧。」

「……那是要怎樣啦？」

（好想回東京啊。）

就在雅德莉娜微微屏息的同時，引擎也總算是發動了。在順暢運轉的引擎聲中，雅德莉娜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不論是誰幹的，我都要那個犯人贖罪。我不打算說出『給他一個教訓』這種溫吞的話。而是絕對要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雅德莉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切換排檔，踩下油門。汽車以與方纔截然不同的順暢感，靜靜地向前行駛。

克拉拉小小聲地喃喃說道：

「就這樣丟着不管嗎？媽媽都遭遇到這種事了，難道還要我吞下去嗎？」

達哉一臉尷尬地別開視線，眺望起窗外灰暗的街景。

「抱歉……」

內心陷入混亂的達哉，只能支支吾吾地如此回答。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就這麼將汽車開上公路。

「————」

「你的意思是……」

雅德莉娜默默看了看把手插進休閒褲口袋裏的達哉一眼後，隨即便往醫院後方的停車場走去。

克魯茲重新露出略爲輕挑的笑容，胡亂揉起克拉拉的頭髮。

「咦？」

「很好，乖孩子。」

「竟然敢對我的梅莉莎做出這種事情。我會獨自做出了斷，不假借任何人之手。不管他是何方神聖，我絕對會把他挖出來，一槍轟爛他的腦袋。」

「你認爲這件事是菊乃他們乾的嗎？」

達哉如此反問道。雅德莉娜的聲音儘管還保持着冷靜，但語調卻因爲難以壓抑的情感而顫抖着。

離開醫院時，天空已是烏雲密佈。

克魯茲的語調變了。

「……今天你會陪我吧。」

「你想怎麼做？」

雅德莉娜沒有看向達哉，淡然地說道。

「…………」

「嗯，當然嘍。」

克拉拉把嘴抿成一直線，拚命地發出控訴。

「……我不清楚。」

「嗚，好冷。就快要入冬了呢。」

雅德莉娜這唐突的詢問，讓達哉有些不知所措。

「……爸爸。」

蘊含在她聲音裏的怒火，令達哉吞了口口水。

達哉也連忙追上。

等達哉坐上副駕駛座，雅德莉娜隨即發動引擎。不過引擎沒有一次就發起來。

「那個，是在講你剛纔說的事吧？」

「喂喂，克拉拉。」

忽然間，他湧起這種念頭。

「方纔TT有傳簡訊給我，說是正在坐飛機趕來這裏。」

「哎呀，嚇到你了嗎？總之，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可以嗎？」

「我……我確實也無法原諒犯人。但這是警察的工作，不是我們該插手的——」

在彷彿即將落雨的陰霾天空卜，冷冽吹來的北風，凍得達哉直打哆嗦。

「不過？」

「你的意思是要殺了對方嗎？」

克魯茲並沒有特意發出威嚇，也沒有讓自己的憤怒顯露出來。但潛藏在他聲音中，那宛如鋼鐵般冷酷的堅決意志，讓克拉拉頓失話語。

達哉戰戰兢兢地反問。儘管雅德莉娜沉默不語，達哉也明白她所指的是什麼。

達哉猛然相當懷念生長的故鄉與那裏的人們，並覺得他們好遙遠。

「那怎麼可能。」

市之瀨建設與陣代高中、父親俊之、妹妹由加里、青梅竹馬楓還有摯友健司——腦海中閃過這些人的身影。

「…………」

雅德莉娜看也不看同僚們一眼，就這樣坐進一輛日本車的駕駛座。關閉車門的聲音，既響亮又粗暴。

「就手法與動機來看，米赫洛夫他們確實是裉可疑，但沒有具體的證據能夠證明是他們乾的。妄自判斷可是大忌。不過——」

方纔雅德莉娜發誓要對爆破毛座車的犯人報仇。也就是說，她這是在問達哉是否要加入她的行動。

雅德莉娜在小小聲咂嘴後，粗暴地不斷轉動着車鑰匙。每一次的轉動，都讓引擎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咦？」

醫院的院區內混雜着警察，連D.O.M.S.的操縱者也在協助警備。達哉邊與熟識的社員行注目禮，邊快步追趕着。

克拉拉將臉埋到露出微笑的克魯茲胸前。

哪怕達哉向她搭話，焦躁的雅德莉娜也完全不打算回話。達哉毫不在意這點，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問你喔，莉娜。」

「我會在TT那邊等爸爸。」

「喂喂，你也等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