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THE LONGEST DAY

1

整修不完善的凹凸路面，讓拖車的車身搖晃不止。

坐在助手席上的雅德莉娜，恍惚看著窗外緩慢流動的荒涼景象。

「怎麼了嗎，莉娜？」

坐在三人座的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達妮埃拉，向這樣的雅德莉娜問道。

「作戰就快開始了，卻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

「也……也是呢。」

猛然回過神來的雅德莉娜，連忙繃緊神經。坐在正中央活動摺椅上的克拉拉，正打著瞌睡。

（不行，我這樣不行。）

就跟達妮埃拉說的一樣，現在明明是作戰開始前的重要時刻，她卻怎樣都無法集中精神。如今腦海中浮現的不是作戰的步驟，而是昨晚與達哉之間的對話。

『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在東京悠哉過活的我了。』

一想起他那抗拒的語氣，放棄一切的表情，少女就爲之心疼。

「該不會，你昨晚跟達哉發生了什麼事吧？」

「沒什麼……」

達妮埃拉輕易說中事實，讓雅德莉娜不甘願地點頭承認。

「就談了有關這場戰鬥之後的事情，稍微——」

「以年輕男女的對話來講，顯得有些沒情調呢。這樣的話，可是會被那個黑髮小姐橫刀奪愛喔。」

「爲什麼會提到菊乃……」

看著不太高興的雅德莉娜，達妮埃拉輕輕笑起。

「不論是你、達哉，還是那名叫菊乃的孩子都還年輕。不論多少次都還能從頭開始，不論多步次都還能選擇新的生活。是吧？不論是去上學、工作——還是談戀愛。」

「……我……我想這跟戀愛不太一樣。」

「就按照計畫，由貴官負責現場指揮。我再重複一次，作戰的成功與否，掌握在迅速的行動與奇襲上。並要仔細留意作戰發起前的行動。士兵們是否有出現動搖？」

這是需要他作爲國家領導者做出結論的問題，怎能讓他基於婦人之仁做出決定。

奧魯康宛如呻吟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苦。

「請回答我，閣下！」

「不可能。她正在執行作戰。」

「你有這份覺悟嗎？」

「沒關係，我不介意。」

「能否重新考慮呢，閣下？下官怎麼樣都認爲，這麼做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這個……」

帕魯米修極爲乾脆地答道。

這時，打瞌睡的克拉拉動了動身體。

「老媽自己也清楚，這種做法不可能長久。不過，就是沒有辦法啊。『偉大的加魯那人的指導者』所遺留的方針，身爲女兒的她是不可能反抗的吧？哪怕外公最後已經老人癡呆了也……」

「剛剛閣下說了『現在這種狀況』吧。恕我失禮，敢問閣下認爲現在這種狀況能維持多久？」

奧魯康的臉上，閃過驚訝與理解的神色。

「就一點小事。」

不帶情感如此答覆的穆拉德，向他敬了個禮。帕魯米修也不發一語答禮。

帕魯米修忽然回想起過去的記憶。

「就我個人的意見，我無法接受目前政府的戰略方針。就算成功能獲得豐厚報酬，但要是失敗就會失去一切。而且就下官的眼光來看，成功的機率怎麼看都不太高啊。」

「失禮了。」

「讓我跟她說話。我要直接聽她講。」

奧魯康驚訝得瞠目結舌。

「去吧。我還得去說服司令。」

聽到帕魯米修這不經意說出的嘀咕，奧魯康抬起頭來。

這次作戰對新生D.O.M.S.而言，是自阿拉斯加的育空研以來一連串作戰的總結。

「該說是進雷嗎，說起來也沒這麼了不起啦……」

「嗚喵——」

「哦——」

「遵命。」

「夠了，讓我跟蘇拉婭說話！」

面對激動不已的奧魯康，帕魯米修特意說謊。他彷佛聽到某種東西擠壓的聲音。

奧魯康突然打破沉默。

「當時，我作爲蘇聯軍的大隊長，參與阿富汗的侵略作戰。然後在阿富汗西北部的要衝——赫拉特的戰場上，受到巴魯儼斯，阿塔耶夫前總統的知遇之恩。不過，當時的前總統，還只是一介政治委員。」

就像要逃避發出逼問的帕魯米修，奧魯康向後退開。

他們已經無法回頭的這件事，無須言語也能明白。

「阿富汗戰爭嗎？記得少將跟我死去的外公，也是在那個時候首次見面的吧？」

「錯誤必須要修正。而且要在可能的期限內。」

「……真沒意思。」

「啥……哈哈哈……少將今天還真是那個——激烈呢。」

「已準備完畢。全體部隊正在待命中。」

帕魯米修這句沉重的話語，讓奧魯康發出呆滯的聲音。

「不是的……不是這樣子。」

「瞭解。」

「倘若閣下具有這種意志，我將盡全力協助你實現心願。所幸在現在這個瞬間，我們擁有這種力量。」

或許是對帕魯米修的視線感到壓力，奧魯康稍微別開臉。

「我聽蘇拉婭——抱歉，帕魯米修少尉說，閣下昨晚也曾私下向總統進言，卻遭到駁回是吧。」

「蘇拉婭也知道這件事嗎？」

腦袋裏感受到一陣鈍痛。他這幾天幾乎沒怎麼睡，這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果然還是有種自己正逐漸老去的感受。

新生D.O.M.S.的成員所前往的，是在數年前遭到棄置的加魯那斯坦軍事基地。根據計畫，雅德莉娜等人搭乘的四架

將以這裏爲據點出擊，在山溝迎擊現D.O.M.S.的〈turia〉部隊。

「是的，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奧魯康扭曲著表情如此說道。

「既然如此，就由你來改變吧。年輕的阿塔耶夫。」

「該不會這場演習……參謀總長，你……！」

「——咦？」

對於笑得有氣無力的奧魯康，帕魯米修筆直注視起他的眼睛。

鼓起臉頰的奧魯康，忽然看向帕魯米修。

「沒有。至少就目前來講，並沒有人感到疑問。大夥都認爲這是一場演習。」

「這樣啊。」

「事件是發生在現場，不是發生在會議室裏，不是嗎？」

「抱歉。上了年紀之後，似乎就變得愛說教起來了。」

如此答覆的穆拉德，他的撲克臉上首次浮現動搖神情。

「……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她如今正在前線率領部隊。」

「嗯，啊——辛苦了。」

基地儘管棄置多年，不過在帕魯米修將軍的安排下，以通訊設備爲主的部分設施已經修復完畢的樣子。哈山與莎米拉父女倆的

則是安排他們留守，負責保護留在基她阻的兜拉拉等人。

他在稍做思考後所得到的結論是「否」。

恐怕是沒察覺到帕魯米修的內心想法吧。奧魯康的語氣，單純是在擔心對方。

在辦公桌上撐著臉頰的奧魯康，以毫無緊張感的表情揮了揮手。窗外傳來AS出發的機械聲響。

「我從未忘記那位大人的恩情。如果沒有他的提拔，我也無法晉升到將軍吧。」

「…………」

要說服奧魯康，蘇拉婭的話語確實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吧。但作戰發起的預定時間就近在眼前。

「就算蘇聯解體，如今的俄羅斯依舊是大國。別說是美國，光是靠一間企業的協助就掀起反旗也太過瘋狂。加魯那斯坦的未來，竟託付在如此冒險主義的總統身上——」

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揉起惺忪睡眼。白皙光滑的臉頰上，還沾著口水的痕跡。

「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喔。就算要改變對俄羅斯的強硬路線，但要是隻能進行軟弱的外交就沒意義了。要徹底走在現實路線上，並長期抵抗俄羅斯所施加的壓力——需要具備這種政治力。不對，在這之前，還要具備能在新政權樹立後統合混亂局面的能力。」

「你無須擔憂。就算說服失敗，也只是按照原定計畫拘禁他。計畫不會生變。」

「唔。」

「不過，少將也不年輕了，還是別太勉強自己啦。雖然現在這種狀況，大概也沒辦法了吧。」

「就算是這樣，光只有現場人員也破不了案。」

所以纔會向他效忠，盡一切能力在軍事層面提供支援。不過這也已經——不對，正因爲如此——

「喔～」

「沒辦法——而且帕魯米修少尉也說過，她跟你無話可說。」

「不，我沒事。就只是稍微有點疲憊。最近勤務繁忙，沒有時間休息。想當初在阿富汗時，明明連續熬夜好幾天都沒問題啊。」

帕魯米修少將點頭回應幕僚穆拉德上校的報告。只要從小會議室的窗戶往下看，就能明白以AS部隊爲主的共和國防衛隊的主力已集結完畢。

蘇拉婭應該就坐在其中一架擺出入庫姿態的

上。

「出發了呢。啊——今天的演習要留守呀。」

對於奧魯康宛如呻吟的命令，帕魯米修感到迷惘。

室內響起沉重聲響。站起身來的奧魯康，一拳打在辦公桌上。

雅德莉娜答覆的語氣，稍微放鬆了一點。

「怎……怎樣啦？」

壓抑著這種想法，帕魯米修推開司令室的門屝。

「這是當然。說到底，閣下的工作是在後方指揮統率全軍，不是在前線作戰。」

奧魯康扭曲著表情，緊緊地咬著牙。

距離作戰發起的預定時間，還剩不到五分鐘。

他在輕輕點頭後，確認起時間。

「聽說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經常在戰場上身先士卒喔。」

儘管對他突如其來的政權批判感到不知所措，奧魯康依舊擠出僵硬笑容。帕魯米修無視於他，繼續開口追問。

「怎麼了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耶。」

與穆拉德一同離開房間的帕魯米修朝司令室走去。

「這個——」

「時代差太遠了。」

「真愚蠢——死去外公的執念糾纏著加魯那斯坦，讓這個國家逐步邁向滅亡。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啊……」

「你這是在說什麼——」

帕魯米修在做出形式上的指示後如此詢問，穆拉德維持立正不動的姿勢答覆。

抑或是他對近在眼前的政變，無意識地感到害怕呢？

把問題矇混過去的達妮埃拉，越過克拉拉的腦袋使了個眼色。

四架

當中最早出擊的，是約瑟夫搭乘的三號機

。

三號機的背部揹負著三個雷達罩，是專職情報收集與指揮管制的機體。機上搭載著不可見型電磁迷彩，能從敵人的眼中隱藏行蹤，進行強行偵查。

遠離僚機的三號機啓動ECS，單機闖入南方的羣山之中。這是要前往尼薩基地，監視駐守在此地的舊D.O.M.S.的

部隊。

朝事前設定的偵查地點移動的約瑟夫，忽然想起他在出擊前與莎米拉的對話。

『竟要身爲戰士的我去做這等間諜行徑？』

『……少爺，這是斥侯，不是密探。是士兵的榮耀之舉。』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呢。』

當時他確實是接受了這種說詞，但回頭想想，也有種輕易給她騙了的感覺。

「是錯覺吧。」

那名忠實的侍女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約瑟夫很乾脆地自己做出結論。

約瑟夫的三號機以不可見型ECS隱藏行蹤，穿梭在山林之間。藉助鈕反應爐與肌組件的靜音驅動，讓周遭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當然，他並沒有使用捷變推進器。過不了多久，三號機就抵達指定地點。

潛伏在略高的懸崖上，觀察依附山溝而建的尼薩基地的狀況。嶄新的組合式停機庫裏頭，想必停放著〈turia〉吧。

米赫洛夫等人恐怕是爲了避人耳目，才躲在這座深山裏的臨時基地。不過這就現在來講，正好方便約瑟夫等人行事。

「這裏是遺產5號。已推進至地點2-A。」

約瑟夫伴隨著報告，同時展開三號機背部的雷達罩。啓動高精度的各種感應器，詳細調查基地的情況。

將基於士兵動向與通訊量增減所帶來的龐大情報，交由機體的AI——努瓦斯解析。確認完解析的結果，約瑟夫微微點頭。

尼薩基地目前完全是平常狀態。米赫洛夫等人還尚未察覺到這出政變戲碼。

「這次就讓我等先發制人了。」

「————！」

步兵指揮官傳來通訊，但蘇拉婭卻無力答覆。光是要忍住逆流的胃酸，就讓她竭盡全力了。

「那位將軍是名愛國，同時毫無私心的人物。不過他這麼做，究竟是好是壞還不得而知。他應該有跟俄羅斯談好條件，要他們不要做出必要以上的干預吧。」

她在意識到的同時，也湧起一股反胃感。

『你……你們瘋了嗎？奧魯康閣下究竟是——』

『現場的指揮官可是你啊，蘇拉婭·帕魯米修少尉！』

邊與步兵指揮官進行簡短交談，蘇拉婭邊如此想著：

「政變嗎？」

或許是引爆了彈藥吧，碉堡狀的執勤室從內側被炸飛。叛亂部隊的士兵們也連忙趴下身子。

事到如今她才漸漸感到後悔。果然還是該由自己親口去說服奧魯康比較好吧？

『壓制完畢！即刻起將突擊宮殿內部！』

約瑟夫端正的俊美容貌上，揚起一抹凌厲的微笑。

他們已經過河了。之後就只能向前邁進。再也沒辦法回頭了。

「有可能是單純的通信故障嗎？」

她儘可能特意裝出冷酷的聲音答覆。

眼前的這等慘狀，讓蘇拉婭發出呻吟。

「重複，如果不道從的話，我方將會採取武力行動。」

事情應該會是如此。

『少尉！』

『沒時間了！請趕快下達命令！』

『你在說什麼悠哉的話啊！不開槍會被幹掉的！也請求AS部隊提供掩護！』

「你們打算抵抗嚼！」

不論如何，這所導致的結果就只有一個。

加魯那斯坦的政治與軍事的中心，集中在以總統宮殿爲主的獨立廣場周邊。因此他們在鎮壓廣場的行動上，投注了大量戰力。這同時也是帕魯米修顧慮到市區的狀況，想盡量減輕損害的安排。

羅尼等海軍特種部隊——海豹部隊第9小隊，追逐著吉翁特隆公司的凱撒計畫，最終潛入到加魯那斯坦國內。

『——要應戰了。』

蘇拉婭操縱的

率領著部隊，奔馳在通往獨立廣場的大道上。

這是激動的部下反射性進行的反擊？還是假裝成這樣，有意圖的獨斷獨行？

『你……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等……等等——我叫你等等！」

居然開槍了——

看來事態的發展，稍微偏離了他的預測。米赫洛夫儘管早有料到這幾天會有事端，也有準備好應變對策，卻有種從意想不到的自度遭到奇襲的感受。

看到友軍士兵一一中槍倒下的模樣，按捺不住的部下的

將槍口指向對方。蘇拉婭連忙制止他們。

「……唔。」

簡短答覆後，娜塔莉亞也跟著米赫洛夫一塊站起。

「等等——」

接著要佔領宮殿與主要政府機構還有拘禁政府要人。這次絕不允許任何人流血。

『怎麼了嗎，少尉？』

「要出擊嗎？」

從蘇拉婭的嘴邊，漏出祈求般的聲音。

「與總統宮殿的聯繫完全中斷了。」

『收到。我方將突擊宮殿內部。感謝方纔的掩護。』

「警告。請立刻棄械投降。抵抗是無意義的行爲。如果不遵從的話，我方將會採取武力行動。」

「這樣啊。」

『就……就算是演習，我也沒聽說會做到這種地步——』

看不下去的部下的

，搖晃起毫無反應的蘇拉婭的機體。

在瞬間的寂靜後，綻放出爆炸烈焰。

——她這種天真的想法，瞬間就破滅了。

「九月6號呼叫九月）號。市區盛大地打起來了。我現在就傳資料過去。」

的BK步槍迸出火光。在三七mm彈的暴風肆虐下，碉堡的外牆輕易地遭到貫穿。

「帕魯米修將軍是打算把這個國家賣給俄羅斯嗎？」

對於部下傳來的通訊，蘇拉婭簡潔答道。

在各地逐漸挑起戰端的過程中，也有著一雙「眼睛」在默默觀察事態的發展。

米赫洛夫接獲這個消息時，人正在尼薩基地的辦公室裏。

「收到！」

警察隊也有射擊

。打在裝甲上的一二.七mm彈，迸發出火花彈開。

在負責現場指揮的穆拉德上校一聲命下，蘇拉婭就用力地踩下操縱踏板。機體猛烈加速，一口氣衝進獨立廣場。

「是的。這恐怕是——」

守護宮殿正門的武裝警察值勤室是以厚重的水泥建材搭建，擁有相當於碉堡的強度。裏頭設置的重機槍，也具備能貫穿裝甲車車體的威力。

（父親有順利說服他嗎？）

是擔任廣場與宮殿警備的武裝警察隊長所發來的通訊。整個人勃然大怒，驚慌不已的樣子。

這是因爲事前已徹底公告要在市區進行演習，也對市民發佈了演習期間嚴禁外出的命令。這樣就好。趁市民們渾然不覺的時候發動政變，在他們出門之前結束這一切。

「或許吧……不對，這是不可能的。」

抵達廣場的叛亂部隊的裝甲車上陸陸續續跳下士兵。他們邊以裝甲車的車體爲掩護，邊向值勤室裏的警察隊開槍回擊。

美國海軍的羅尼·賽米維斯中士，在愛機的駕駛艙裏進行報告。他所搭乘的M9A2SOP

，正展開著不可見型ECS，潛伏在加魯那巴修的西側郊外。

「這樣嗎，那隻好靠我們兩個處理了。出發吧。」

「是的。」

「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啊啊……」

這時，蘇拉婭的無線電傳來通訊。

「不，是出差做售後服務。」

「已確認作戰的第一階段結束，即刻起執行第二階段。」

今天的加魯那巴修市區可說是毫無人煙。彷佛連日來的示威活動，還有昨天的閱兵典禮是騙人似的，街道上鴉雀無聲。

「我記得共和國防衛隊預定要在今天舉行城鎮戰演習吧。」

抗議的聲音瞬間凍結。因爲蘇拉婭的

，將手中步槍的炮口指向警察隊。

「……沒事。」

開槍了——

「是的，從昨晚就聯絡不到他人了。」

化作漆黑焦塊的碉堡，慘不忍睹地散落一地；曾是人類的殘渣，沾黏得到處都是。

「不可能。包含一般線路在內，各種通訊方式全都中斷。這毫無疑問可視爲是人爲造成的吧。」

如此答覆的米赫洛夫，語氣裏不帶有一絲幽默。

「什——」

摸著下巴的鬍鬚，米赫洛夫稍微陷入沉思。

現在後悔也已經太遲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已經能看到聳立在目的地——獨立廣場上的巨大黃金總統雕像。

與蘇拉婭的叫喊相反，獨立廣場瞬間化爲槍彈交鋒的戰場。退往值勤室的警察隊的隊列，遭到叛亂部隊的齊射掃蕩，一個揍著一個倒下。看到馬賽克花紋的磁磚地染上鮮血，蘇拉婭隨即向步兵部隊的指揮官發出通訊。

「庫魯平斯基還沒回來嗎？」

壓抑著聲音的顫抖，蘇拉婭發出命令。

這儘管是考慮到計畫與風險所做出的判斷，但這到頭來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自己背叛了奧魯康對她的信賴與好意——這種愧疚的想法，縈繞在蘇拉婭的心中。

這明明是無論如何都得避免發生的事態——

怒吼與槍聲同時響起。搭建在宮殿正門附近的武裝警察隊的值勤室裏，傳來了激烈的槍擊。

「誰允許開槍了！首先要先勸降——」

米赫洛夫搖了搖頭。

她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

接著等AS封鎖廣場後，就利用運兵車將步兵運進廣場，前去佔領宮殿、國防部、議會等主要設施。而儘管大半是用來示威的，但後績部隊當中也包含著戰車部隊。

步兵之間的槍戰對叛亂部隊不利。

「啊……啊啊……」

「我不允許開槍！立刻中止射擊退後！」

對方認爲首謀者是奧魯康，讓她不由得感到滿足。如果本人能就這樣循序漸進加入我方就好了。

在如此說道後，米赫洛夫就站起身來。

『少尉，我們也攻擊吧！』

（奧魯康，拜託你。跟我們一起來吧。）

聽到娜塔莉亞的報告，米赫洛夫微微點了點頭。

『發動突擊！』

『你們……你們這羣叛亂分子！』

她朝後方看去，確認部隊的狀況。互相守護背後的僚機不是奧魯康的情況，讓她怎樣都覺得不對勁。

『收到。請繼續警戒。凡事小心爲上。』

九月—號——理查·湯森上尉的聲音十分沉著。

『至於那件事的時機，我這邊會做判斷。』

「收到。」

他們能在這個絕佳的時機點潛入加魯那斯坦，「協助者」提供的情報有相當大的幫助。不過作爲回報，他們的小隊被要求執行一件有點困難的工作。

（也好，這對我來說也算是實現一樁心願。）

不讓內心裏的這種想法顯露出來，羅尼專心地執行任務。

2

『——成功壓制總統宮殿。目前已將阿塔耶夫總統以下的政府首腦拘——失禮了，慎重保護起來了。』

在現場指揮政變行動的穆拉德上校的報告，平淡地在戈特帖佩基地的司令部裏傳開。聚集在此的幕僚們，臉色皆同樣黯然。

當中帕魯米修也語帶憂鬱。

「聽說獨立廣場的戰鬥，雙方皆傷亡慘重啊。」

『是的。步兵隊與警察隊之間爆發槍戰，因此以AS的火力突破。目前正在統計雙方的損害。』

「這樣啊……」

這曾是他所害怕的事態。

『之後宮殿內也爆發小規模的槍戰，出現少數傷患。』

「很好。請繼續警戒。」

行動姑且算是成功，但政變卻對加魯那斯坦帶來了預期以上的慘禍。儘管早知道會這樣，但仍讓他不禁感到愧疚。

（接著……）

帕魯米修看向一旁的奧魯康。基地本來的司令官，此時整張臉有如白紙一般慘白，低垂著頭頻頻顫抖著肩膀。

「閣下，你下定決心了嗎？」

邊這麼回答，帕魯米修心中也已經做出決定。

以最快加速度擦身而過的一號機與

，各自揮出一擊。相對速度突破七〇〇km/h——〇．五馬赫的瞬間攻防。提高推進力的直線突刺與劃出圓弧的斬擊交錯。

如此回答的同時，達哉也感到

的模樣不太對勁。

先下手爲強。

『哼。』

『瞭解。就盡情建下戰功吧。』

要把處於這種不穩定狀態的奧魯康移往宮殿，在各方面上都令人不安。不論是移送途中，還是抵達之後。

（怪不了他嗎……）

懸崖上動起一道巨大身影。看到那個解除僞裝與ECS站起身來的AS身影，就連米赫洛夫也感到意外。

未經鋪設的乾枯山路，每踏出一步就會揚起滿天沙塵。加上走在前頭的

所揚起的沙塵，讓視線不怎麼清楚。

一聽到他平靜地如此詢問，奧魯康的背部就猛然彈起。

「明白啊，如果對方也肯就這樣善罷甘休的話。」

「嗯，這是——」

不過就某方面來講，這可是個好機會。達哉向約瑟夫發出通訊。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事到如今才——帕魯米修能聽到他斷斷續績地如此呢喃。看到奧魯康這種態度，一名部下明顯不耐煩起來，他瞪了那名部下一眼要他安靜。

「哼。」

對於決意發起政變的帕魯米修將軍來說，D.O.M.S.的

部隊應該是最大的不確定要素。既然都制定瞭如此周詳的計畫，很難想像將軍會對他們置之不理。

「原來如此，是這種計畫嗎？」

『……你說這種話會讓我很困擾呢。』

呼應一號機的攻勢，米赫洛夫的

蹬擊地面，背後呼嘯起離子的奔流。

米赫洛夫的嘴角扭曲上揚。儘管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但這時他確實是笑了。

「也在這裏進行。立刻去準備。」

他雖然對加魯那斯坦目前的政權，並沒有任何道義與特別的想法，但這對米赫洛夫來說，是他身爲專家的風格問題。

達哉按下操縱桿的按鈕。

「要來了嗎？」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究竟會是——如此沉思的米赫洛夫，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纔剛開始就要更改當初的預定計畫也讓他有點不安，不過帕魯米修臉上完全沒有流露出這種感情。

「糟糕！」

『原來如此，這玩具挺有趣的。』

一號機架起兩把〈蜻蜓〉，藉助爆發性的推進力發動突擊。好啦，你會怎麼接招呢，米赫洛夫？達哉凌厲地盯著

，不放過他一舉一動的前兆。

（他肯定安排了某種手段。）

幾乎同時，

展開肩部組件，將內藏的機關炮炮口對準一號機。

開啓公開頻道的通訊機播放著廣播。聽著內容，米赫洛夫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不過——）

達哉在

一號機的駕駛艙裏發出低鳴。

『那麼……』

渴望鮮血的食人虎笑容——這不是在必須消滅的獵物面前舔脣的行爲。而是賭上自己的地盤與生存的權利，向同種的雄性發起決鬥時的表情。

「『王』與『城』——該把握哪一邊呢？」

「這傢伙是在引誘我嗎？」

雅德莉娜的二號機傳來通訊。

『——我阿里·帕魯米修現在在此宣佈，將成立以奧魯康·阿塔耶夫閣下爲首相的臨時政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叔叔那個樣子。』

令人聯想到鎧甲武士的厚重俊敏的機影，是米赫洛夫見過無數次，並與其炮火交鋒至今的機體。同時也是前陣子，終於在他長年的戰績上，刻下久違的敗北紀錄的對手。

「我要上了，市之瀨達哉。」

然而——

「話可不能這麼說。畢竟他們掌控著那名王子可是事實。手段也十分漂亮。」

顯示在螢幕上的〈Legatus〉確實是笑了。

另一方面，米赫洛夫的腦海中也始終盤繞著一個疑問。

『我們的任務是住這個地點壓制他們，阻止他們行動。你明白了嗎？』

（額外裝甲？不合那傢伙的風格啊……）

「我來壓制這傢伙。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這時，固守在米赫洛夫機身旁的

同後退開。獨自留在原地的

，以鮮紅的獨眼注視著達哉的一號機。

哪怕面臨到四〇mm彈的炮火襲擊，

們依舊展現出優秀反應。以精巧的隨機迴避避開射線，儘管散開卻也井然有序地向後退避。

「嗯，這是個破綻。」

做出結論了。帕魯米修向一名部下發布命令。

「計畫變更。我要暫時與奧魯康閣下一起留在這座基地。」

「開玩笑的。」

按照當初的預定，之後帕魯米慘自己也要隨後績部隊一起進駐宮殿，向國民們放送樹立新政權的廣播。不過現在，他手頭上握有奧魯康這張相當難得的手脾。

另一方面，奧魯康則依舊毫不掩臉上的不安情緒。對於這樣的他，帕魯米修瞬間投以同情的目光。

儘管他溫和地提出警告，奧魯康卻不一定有聽進去。只見他把頭垂得更低，不斷地喃喃自語。

「什麼！」

此時在廣播當中，有個似乎是發言人的人物代替帕魯米修將軍，宣讀起「新政府」的聲明。只見他高聲批判穆薩·阿塔耶夫「前總統」的政策，不斷述說要改變冒險主義的外交路線。

「加速！」

「————！」

「我去壓制總統宮殿。你則前往戈特帖佩基地，將王子奪回——不，是救出。」

儘管他並未說明具體方針，但很明顯地，恐怕是要轉換政策，改走與俄羅斯合作的路線吧。

「散開！」

一號機搶在開炮之前跳下懸崖，並在降落到山路上的同時點燃捷變推進器。

在這種距離與速度下，迴避機動毫無意義。既然如此，就唯有迎擊一途。

『達哉。』

「沒問題。不過時間所剩不多了。沙漏的沙粒可比黃金還要貴重呀。」

「嗚哇！」

以巡航速度齊步前進的

駕駛艙規律搖晃著。

「咦？」

下一瞬間，鋼鐵的暴風掃蕩著周遭一切。

接著，開始發表新政府的閣員名字。帕魯米修將軍將作爲副總統兼國防部長扶持政權的樣子。

這道命令，透過至高王榷網路系統瞬間發佈出去。走在前頭的

當場散開，米赫洛夫的

也趴伏在地。

儘管是臨時決定的行動指示，粗糙得完全稱不上是作戰策略，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必須得在新政權確立體制之前，盡全力將其擊潰。

儘管機體並未受損，但〈蜻蜓〉的槍尖卻從根部遭到斬斷。他重新舉起另一把十文字槍，讓一號機轉身。

『收到。』

看來他不小心把想法說出來了。一名幕僚以疑惑的表情看向帕魯米修。

「不，沒事。」

「真想看看他能應付俄羅斯到何種程度。」

的機影緊逼而來，噴灑而出的推進劑就宛如彗星的尾巴。不過儘管驚愕不已，達哉的身體依舊反射性地操縱起一號機。

衝擊力道，撼動著駕駛艙裏的達哉。

但就算是這樣，把奧魯康留在這座基地裏，就算只是暫時放手也很可惜。

『伏擊？』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壓制首都，事前想必做了相當的安排吧。老實講，我很佩服那名將軍。」

『社長，所以我說——』

下一個瞬間，達哉整張臉驚愕地僵住。

位在眼前的米赫洛夫的

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感覺就彷佛他穿透雙方的機體裝甲，一把揪住自己的心臟似的。

「遵命。那對國民的廣播放送該怎麼處理？」

『奧魯康「新總統」閣下會是傀儡嗎？』

米赫洛夫的

，將默默拔出的兩把單分子刀舉起。

米赫洛夫以低沉的聲音發出命令。

『真是場鬧劇。』

「捷變推進器！」

「天知道。不管怎麼說，既然王子沒有親自發言或演說，我可不認爲他是主動參與這場政變的。」

原本纖細的機身，看起來比以前要大上一圈。是因爲肩部、腰部以及背部上，到處都增設著組件。

就連菊乃的聲音，聽起來也彷佛在顫抖。

（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新政權的正統性。能確保這點的是人，不是場所。）

邊答覆娜塔莉亞傳來的通訊，米赫洛夫邊確認起時間。距離事前通知的「演習」開始時間，恐怕纔剛過一個小時沒多久。

（接著該怎麼做呢？）

一號機腰部的捷變推進器隨即點燃。獲得爆發性推進力的機體，從正面突襲米赫洛夫的

——儼裝是如此，實際上卻在闖進單分子刀攻擊範圍的半步之前，讓右肩的輔助推進器噴射。

將前進方向往左側扭轉的一號機，就宛如陀螺一般旋轉起來，描繪出詭異的軌跡繞到

背後，並順著旋轉的勢頭揮出〈蜻蜓〉。只不過——

『太嫩了。』

繞到背後的單分子刀，輕易而舉地將〈蜻蜓〉彈開。後頭部的眼睛感應器緊緊盯著一號機。

「既然如此——」

達哉踩下踏板。幾乎就在

轉身的同時，一號機也蹬地輕盈躍起，斷斷績續地啓動肩部與腰部的捷變推進器。

一號機的全身上下，爆發出雷鳴般的爆炸聲響。左右兩手的〈蜻蜓〉就彷佛流星雨似的接連擊出。

突刺、揮擊、連同機體旋轉一圈的橫掃——

藉助推進器的推進力加快攻擊動作或扭轉攻擊方向的十文字槍，

不退半步地一一擋下。

「什麼！」

達哉驚訝不已。

透過捷變推進器獲得與

同等機動力的米赫洛夫的

，以驚人的集中力正確判讀達哉的下一招，再以精準到令人恐懼的動作格擋。

（不妙，再這樣下去……）

看向HUD，達哉整張臉戰慄地僵住。電容器所儲藏的電力正在迅速下降。

畢竟他不顧後果地展開快攻，不斷地啓動捷變推進器，這也是當然的結果。如今的一號機就像是在比賽中停住呼吸，以無氧運動揮出連擊一樣。只要稍微放緩攻勢——

『就說你太嫩了。』

米赫洛夫沒看漏他因爲焦慮所揮出的一擊。在蹲下閃避的同時，踢出平貼地面的迴旋踢，漂亮地踢倒達哉機的右腳。

失去平衡的一號機搶在翻倒之前，用僅存的電容器電力啓動推進器，以有如在地面滑行的噴射加速勉強脫離戰鬥。

揮下的單分子刀，刨開一號機半秒前的所在地面。

要是有一瞬間的遲疑的話——臉色微微泛青，吞了口口水的達哉，收到

傳來的通訊。

雙手緊握著操縱桿。化爲他第二個身軀的

朝眼前的一號機撲去。

AS這種兵器擁有一項相當大的優點，即是其優秀的機動力。那麼，AS的機動力究竟有多優秀呢？

蘇拉婭深深嘆了口氣。感覺就像是接觸到仍舊瀰漫在勤務室內的殘留惡意一般。

她搭上座機，殷動機體。就在身體受到機體的震動搖晃時，一名部下傳來通訊。

「開始吧。給我徹底地幹。」

（該怎麼對奧魯康說呢？）

啓動〈蜻蜓〉的小型推進器。獲得高於射出時的速度的槍尖筆直飛越戰鬥區域，將兩把單分子刀一起彈飛。

「你又是如何呢，市之瀨達哉？」

「如今正是樹立新政權的重要時期。新總統閣下可沒空把時間浪費在『過去的人』身上。哪怕那個人是他的親生母親。」

『雅德莉娜，西側有三架迂迴攻來，快去壓制。東側的兩架由我來阻擋。』

『還不夠啊。』

門屝無情地關閉，阻絕了她的聲音。之後預定會將總統移送到其他方便監視的大樓。軟禁會持續到何時，以怎樣的形式結束，就目前來講還無法預測。

她如此答覆的語調，冷酷到連蘇拉婭自己都嚇了一跳。

走出宮殿正面玄關的蘇拉婭，快步走在石板地面的獨立廣場上。緊緊地咬著嘴脣。

「該死！」

『哎呀哎呀，明明還能再支撐一會兒呢。嗯，我收到了。』

遭到政變士兵拘禁的阿塔耶夫總統，儘管臉色慘白也依舊露出猙獰怒顏。

「咦……」

哈山與莎米拉父女倆的

作爲預備戰力在後方待命。坐在駕駛艙裏的莎米拉握起操縱桿。

利用小型雙筒望遠鏡，從潛伏地點的公寓窗戶確認完戰況後，基裏延科少將毫無任何笑容地說道。

總統見狀，隨即發出嘶啞悲鳴。

逃兵擔任的傭兵，是不可能獲得戰場，發揮他身爲特種部隊所磨練出來的技術。將自己的本領大材小用在無聊工作上餬口的日子，已漸漸讓自己腐化、生鏽，索馬利亞的那場敗北讓米赫洛夫明白了這件事。

『莎米拉！』

「我的天啊。」

「…………！」

是已聽過不下數次的低沉聲音。然而今天達哉卻彷佛在他的聲音之中，感受到某種情緒的起伏。

充滿血絲的雙眼，狠狠瞪著身穿AS操縱服的蘇拉婭。

不過，現在可不同了。

不過AS這項兵器的本質，不只停留在戰術的層面上。就戰略層面來看，AS的機動力也非常優秀。

以驅動系統全面廢除液壓裝置的第三世代型AS來講，絕大多數的機種重量都在十噸以下。就連俗稱重量級AS的俄羅斯

也沒有超過十四噸。則說是主力戰車，甚至比輪式裝甲車還要輕。

『少尉，請看那個。』

「蘇拉婭，你這女人……」

返回擺出入庫姿態的自己的

旁，蘇拉婭重新繃緊神經。

以擔任司令塔的三號機爲中心，三架

以襲擊而來的

爲對手接連展開行動。

「……咦？」

蘇拉婭用力別開臉，避開阿塔耶夫總統那諂媚的眼神與糾纏的聲音。老實講，她已經看不下去了。

看向加魯那巴修的方向，莎米拉在心中喃喃說道。

「你……你打算做什麼，蘇拉婭？該不會——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未……未經過審判就——」

「這……傢伙……」

「那我回去擔任廣場的警備了。」

蘇拉婭的一聲命下，士兵隨即以慎重卻也堅決的態度架超總統，然後不容拒絕地把她拖出勤務室。

『收到，約瑟夫。三秒後開始效力射擊。退下，菊乃。』

「嗯，就拜託你了。」

輕輕便了個眼色後，一旁待命的兩名健壯士兵就默默走向前來。

「那個，蘇拉婭，我記得很清楚，你其實是個非常善良的女孩子喔。對了對了，當年奧魯康從馬上摔下來哇哇大哭的時候，你也——」

「咦？」

這是在事前沒有設置妥善陣地的戰場上，以寡擊衆的防禦戰。不過新生D.O.M.S.利用險峻的地形作爲防壁，儘管節節敗退也依舊頑強地維持防線。

容易空運的裝甲戰力——這具備著相當大昀意義。不僅能迅速展開戰力，還能經由空降或機降投入戰場的AS，其能力至今也已在衆多的作戰當中獲得證明。

總統宮殿的勤務室——

「放……放開我！你這無禮的——」

「不會，總是得有人來做。」

奠不想看到總統那副模樣。

對於感到內疚的穆拉德上校，蘇拉婭如此答道。

「趕快讓我見那孩子一面！要不然的話——」

（……所以你也要贏，蘇拉婭·帕魯米修。）

這種感覺，讓他愉悅不已。

「戰鬥就該要這樣。」

另一方面，他也巧妙驅使各式各樣的感應器，即時掌握複雜且激烈變動的戰況。將麾下的

——儘管正確來講並不是，但莎米拉這樣認爲——有如手腳一般巧妙操縱，壓制住數量佔上風的敵軍，並且自己也毫無畏懼地揮舞刀刃，與敵機刀劍交鋒。

所以他特意停下腳步，讓一號機射出右手〈蜻蜓〉的槍尖，同時以微妙的角度轉動手中的槍柄。透過鋼索傳達的轉動動作，讓槍尖在絕佳的位置與角度反轉。

眼前的這名男人，這名以短短不到一年的經驗就追上自己的怪物，是值得他盡全力擊倒的敵人。

話一說完，

就朝他擲出左右手的單分子刀。

照他所說的抬頭看向天空後，蘇拉婭也發現到那個情況。

戰線的核心果然是搭乘三號機的約瑟夫。

這一天在加魯那巴修展開的作戰，即是這種進步的一個到達點。

庫魯平斯基誇張地敞開雙手，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後，基裏延科拿起無線電機。

她也跟自己一樣，向一名男人獻上忠誠。

經由特殊聯絡線路——至高王權網路系統連結在一起的

，就宛如化作一個生命體襲擊而來。當中可稱爲是關鍵的數據鏈路，此時正遭到三號機猛烈的電子攻擊。

「你這背叛者！忘恩負義的東西！你究竟想哄騙那孩子——哄騙奧魯康做什麼！」

事態至今都還在進行當中。

「不客氣。這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呢。」

「遵命。」

『你在索馬利亞的時候，可不只這種程度喔。』

部下們的

，也在周圍展開了部署。身爲隊長，可不能讓他們看見自己不安的模樣。

達哉以外的三架

也持續著艱辛的戰鬥。

達哉在喘息之餘，也同時強烈地感到不對勁。

轉頭朝身後的穆拉德上校看去，只見他搖了搖頭表示無需處貴。

將戰場一切盡數掌握手中的姿態，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王者之戰」。莎米拉再次萌生新的感慨。

總統口沫橫飛地大聲喊叫。蘇拉婭彷佛看到她掉妝的肌膚龜裂開來，炙熱情緒有如岩漿般迸發出來的幻覺。

所以，至少唯有她——

總而言之，就是相較於戰車等舊有的裝甲戰鬥車輛（AFV），AS的重量是壓倒性的輕。

一她也跟自己一樣，在獻上的忠誠背後隱藏著某種心意。

「沒錯，這樣就好。」

另一方面，米赫洛夫的聲音確實帶著激昂。

特殊的專用通訊協定，施以強力加密的訊號。三號機的強力演算機能解析出這當中的些許破綻，從各種角度潛入它們的系統之中。到頭來儘管無法掌控網路系統，也依舊讓系統的效能下降。

「感謝你提供的情報，庫魯平斯基博士。」

遠超過時速一〇〇公里，打破陸戰兵器常規的速度；從山嶽地帶到城鎮地區，能在各種地形展開作戰行動的移動力——首先會注意到的，是這種能發揮在戰術層面上的靈活機動力。

同時以左手拔出一〇式單分子刀，與從死角撲來的

對砍。

「這是不被准許的，前總統。」

（……可行。）

的合作在各種局面下遭到干擾。儘管是些許的動搖、些許的破綻——但雅德莉娜與菊乃可沒天真到會放過這種好機會。

「就是現在吧。」

「把她帶走。慎重對待。」

自從被迫離開俄軍以來，他這六年間一直過著虛度光陰的生活。

就這樣繼續阻止

部隊突圍，堵住它們前往首都的道路，就是他們現在的任務。

總統當場一改先前的態度，露出膽怯神情地緊緊抱住蘇拉婭。

老實講，她直到現在都還是一樣不喜歡那個人。但今天早上在收到蘇拉婭傳來計畫變更的通知——要將奧魯康奉爲政變行動的「王」這個新方案時，莎米拉察覺封了。

3

防禦力優秀的菊乃的四號機堵住山路，雅德莉娜的二號機在她背後以火力支援。約瑟夫的三號機則是作爲遊擊部隊在毫無道路的山坡亡奔馳，迎擊試圖迂迴的

。

他轉身返回室內，向「客人」搭話。

（……我們贏了。）

「那個……讓你扮演討厭的角色了，少尉。」

蘇拉婭在行完禮後，快步離開勤務室。

左右手單分子刀所揮出的連擊，一號機在格擋同時，還朝各大要害進行反擊。藉助推進器噴射加速的突刺動作，以超乎AS近身格鬥戰常識的速度襲向米赫洛夫。他勉強避開這波攻勢。

現在不允許任何一架

突圍。

達哉根據過去的經驗理解封，這要是隨便閃避就正合了他的意。以微妙時間差擲出的這兩把刀，其中一把是看穿他的迴避機動所設下的佈局。

目睹到眼前的情況，羅尼發出呻吟。

在加魯那巴修遙遠的高空中，空間產生彩虹色的晃動，纔想說景象模糊起來，就浮現出一架巨型四發飛機的機影。而且還不只一架，是兩架——甚至三架。

搭載不可見型ECS的那架機體是An-124。是擁有一五〇噸這種超乎常規的酬載量，俄羅斯制的超大型運輸機。

運輸機的後方艙口伴隨著嘎吱聲開啓。從機上滑降下巨大的人影，並在高空中綻開降落傘的花朵。

「是認真的嗎——俄羅斯是真的打算挑起世界大戰嗎？」

破滅的結局正逐漸逼近。

「那是什麼？」

突然展開空降的AS部隊，讓達哉錯愕不已。

看樣子他們不是直接降落在加魯那巴修市區，而是要降落在市區附近的樣子。

面對事態的劇烈變化，眼前的

也跟著停止動作。儘管依舊警戒著他，但也注意起新出現的AS。

『我這裏也確認到了。這個是——』

達哉也確認到約瑟夫的三號機傳來的資料。上頭顯示著遭到放大的AS身影。儘管畫面模糊，但光看他們空降的手法，就能看出操縱者的精湛技術。

「這是

——嗎？　l

整體輪廓與他見慣的Zy-99M非常相似，不過細節部分卻有點不太一樣。

『是Zy-99本來的本國規格機。』

雅德莉娜喘息般地說道。

「本國規格的

？那麼，那些傢伙是——俄軍……」

『嗯。而且從他們投入戰力的這個時機、操縱者的技術以及機體的規格來看，毫無疑問地——』

雅德莉娜的聲音微微顫抖。

『他們是Spetsnaz。』

儘管爲預防他國的武力介入，而讓Spetsnaz部隊集結在北高加索的阿斯特拉罕空軍基地，並選定好加魯那巴修市區的重點目標，但這些終究只是以防萬一的保險。

「很好。」

「你沒事吧，閣下！」

「В（ve）分隊開始突擊戈特帖佩基地。」

「怎麼可能，爲什麼會沒發現！」

經由帕魯米修將軍的軍事政變，讓加魯那斯坦樹立新的政權——基裏延科等GRU的間諜行動是依照這個劇本進行的。

舊東德出身的猶太裔技術人員。在冷戰結束後前往美國，進入吉翁特隆公司工作。目前正前往PMC出差，負責新型AS的實戰測試。光是大略確認過經歷，就顯得非常可疑的男人。

（我會死在這裏嗎……一事無成，什麼也沒有留下——）

逃離這裏——帕魯米修正想這麼說，但一切皆已經太遲了。

戰況已出現劇烈變化。如今在俄軍介入這種超乎意料的事態下，事前的作戰計畫已毫無意義。

「Г（ge）分隊捕捉到在山嶽地區戰鬥中的PMC部隊。」

「————！」

（真是惹人厭的男人。是在東德時期與KGB建立關係的嗎？爲什麼事到如今才突然變節？）

（啊啊……啊啊啊——）

「在那之前可別死啊，市之瀨達哉。」

下一個瞬間，水平發射的火箭彈，其中一發直接命中了戈特帖佩基地的司令部。

在戈特帖佩基地的司令室裏，帕魯米修將軍發出吶喊。

而這份戰力，如今對加魯那斯坦展開了襲擊。

基裏延科少將邊聽著部下們的報告，邊確認起加魯那巴修周遭的地圖。

「後績部隊抵達後，Б分隊就前去掩護Г分隊。這可是以美日兩國的新型機爲對手，千萬不可大意。」

「敵AU部隊正在接近這座基地。距離是——」

「……所以讓防空網出現致命性的破綻嗎？」

「你所幹的事情，到頭來不就是這樣嗎！」

「好啦，會怎麼出招呢？」

是暫時退化的身心所產生的防衛本能也說不定。

「你……你誤會了，閣下。我就只是——」

達哉不禁止住呼吸。

眼泛血絲的奧魯康一拳打在桌面上。

「受不了，居然在這種地方被老巢的人打擾。」

「可惡，居然背叛我……」

「А（a）分隊已攻進市區，前往獨立廣場途中。加魯那斯坦軍的抵抗極爲微弱。」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

啊，原來如此——清醒途中的意識，終於得到了一個方向。

他這嚴厲的譴責，讓帕魯米修啞然失話。

有關這方面的情報，上面並未告知基裏延科。僅僅一天一夜的時間，也不足以查清楚庫魯平斯基的背景。

「看來是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我嗎？」

事情會變成這樣——還無法妥善思考的大腦，將支離破碎的記憶粗糙銜接。

「這樣就行了吧，博士。」

奧魯康失去意識的時間並沒有很久。

那名協助者——約納坦·庫魯平斯基一派輕鬆地如此說道。

最後，米赫洛夫再一次露出食人虎的笑容。

（啊啊……）

老實講，他還沒喫飽。仍感到食指大動。但就現況來講，已經沒有餘力去顧及個人的戰鬥了。

戰況的發展大致上合乎計畫。特別是在早期佔領機場的效果非常大。這樣就能讓後績部隊迅速展開。就算AS是優秀的陸戰兵器，光靠AS也打不了戰爭。

「請……請冷靜下來，閣下。目前先暫時——」

『這……這個是，防空監視網有發現到從內部侵入的跡象。』

帕魯米修總算是察覺到他的異常。不過這一切全都已經太遲了。

「給我說啊！快說啊！」

到底是有哪裏做錯了？

「……那就沒辦法了。」

「你還好嗎，閣下？」

「是呀，你做得相當好呢。」

『社長！請下達指示，米赫洛夫社長！』

奧魯康低鳴的模樣，讓帕魯米修猛然回神。

娜塔莉亞傳來好不容易纔剋制住，險些變成慘叫的詢問。還有「子機」的

傳來的無數警報。

逐漸恢復的思考也漸漸往負面的方向傾倒。

連部下報告的聲音也嘶啞起來。畢竟手邊的戰力大半都已派去佔領加魯那巴修，目前留在戈特帖佩基地的戰力，頂多就只有一個小隊的〈野蠻人〉與一箇中隊的步兵。

達哉如此自問自答。

顯示上螢幕上的

一號機，一邊警戒著他，一邊緩緩退後。

他們是一支不僅會在戰時潛入敵後方進行偵察與破壞工作，平時也會進行暗殺與諜報活動的部隊。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

這辛辣的事實，讓帕魯米修啞然失語。修長的身體搖晃起來，好不容易纔用手扶住了桌子。

那個要說的話，或許就像是小孩子在鬧脾氣一樣。

抓住他的肩膀，粗暴地搖晃著。

「醫護兵！醫護兵在嗎！」

「爲什麼——」

「敵軍發動第一波攻勢了。」

米赫洛夫的狂熱瞬間冷卻。

全部都是——然後所得到的，是一徊充滿破綻的解答。

「哎呀，真沒想到你們替我準備到這種程度呢。自白讓我搭這趟順風車，還真是不好意思。」

Spetsnaz的大名，就連達哉也曾聽聞過。是與美軍的海豹部隊、三角洲部隊，以及大英國協的特種空勤隊（SAS）齊名的俄軍特種部隊。

（這就是結局嗎……）

凡事都等活下來之後再說。至於那道「佳餚」，恐怕要等下次纔有機會喫完吧。

眼前

所釋放出來的殺氣毫無衰減。儘管在這種狀況下，米赫洛夫也依舊把自己列爲最優先目標。

空降到加魯那巴修周遭的

總計有四個分隊。各分隊皆朝自己事前設定的目標迅速展開行動。

「振作一點！你傷得不重，趕快站起來吧！」

Spetsnaz的行動相當迅速。

迴盪開來的怒吼與爆炸聲響，全都離他好遙遠。模糊不清的視線，右半邊被染成一片血紅。

叔叔的錯啊——

「我有哪裏誤會了！」

奧魯康的身體，就宛如一具壞掉的人偶般，被丟棄在坍崩的瓦礫當中。夠了，趕快逃吧！——腦中的一部分，如此拚命訴說著。但不論是麻痹的神經還是肉體，都無法遵從生存本能的叫喊。

就彷佛是在確認，抑或是在說服自己一般，達哉緩緩地喃喃念道。

他應該跟俄羅斯，還有GRU的基裏延科少將把事情談好了。絕對會藉由自己的手改變加魯那斯坦的政策，所以在這之前請不要動用武力。

是自小他就聽慣的聲音。帕魯米修叔叔一邊趕過來，一邊發出不曉得是從他織瘦身軀的哪裏擠出來的龐大音量。

這對基裏延科來說不是件愉快昀事，對身爲原因的「協助者」也不帶一絲好感。

之後不論要前進還是後退，首先都得跟雅德莉娜他們會合。儘管如此——

「Б（be）分隊已成功佔領加魯那巴修機場。開始引導第二批部隊降落。」

『手法本身極爲單純。如果是平時的情況，恐怕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剛好跟我們的行動同時發生——』

這對俄羅斯來講，應該也是項有利的提議。所以基裏延科纔會答應他的要求。他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是——

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計畫卻在咋天，因爲莫斯科發出的一道指令遭到變更。而且還不是GRU高層的判斷，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即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後繼單位）從旁干預的結果。

「我知道。」

而且位在加魯那巴修的主力部隊也與司令部隔離開來，遭到孤立。這樣也很能充分活用戰力吧。穆拉德上校儘管是有能的軍人，但這個狀況也太不利了。』

儘管發出這種命令，基裏延科的表情卻也透著些許苦澀。

「少將，你該不會是跟俄羅斯串通——」

「就算有使用不可見型ECS，也不可能讓敵機侵入到首都上空啊。空軍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世界終於恢復了聲音。

所有的一切都適得其反。

真是令人不爽——壓抑著這種情緒，基裏延科轉頭看向庫魯平斯基。

手腳就彷佛神經斷裂似的使不上力——不對，在這之前，意識朦朧的大腦就完全無法往移動身體的方向運作。

不知不覺中，他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人在加魯那巴修負責指揮的穆拉德上校透過通訊機報告。他的聲音顫抖且嘶啞。

（該怎麼做？）

但不幸的是，如今的奧魯康手中，握有能將那個化爲可能的手段。

砰——

清脆短促的聲響，乘著風消散在天空之中。

咳咳——

嘔出來的鮮血，染紅他暗中自豪的鬍鬚。

「奧……魯……康——？」

帕魯米修以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軍服胸口開出的槍傷與湧出的鮮血。

還有導致這一切的致命兇器——奧魯康手中的軍用自動手槍。

「爲……什麼——」

老邁的纖瘦身軀當場倒下。

邊確認戰況，伯特蘭邊沉重地嘆了口氣。

「看來就到此爲止了。」

他接著拿起無線電。稍微猶豫一下後，向事前指定的祕密線路發出通訊。

「你那邊有掌握到狀況嗎，隊長？」

『大致上有。看來發生了相當出乎意料的事態。』

「是的。因此原定計畫會稍微變更，不過我想拜託你之前提到的那件事。」

『…………』

無線電的通話對象沉默了一下。雖說僅短短數秒，卻是段對心臟不太好的時間。

『瞭解。』

「……感謝。」

『混帳！哪有人會在這種狀況下發射榴彈啊！』

戈特帖佩基地現在應該沒剩下多少戰力。父親怎麼了？奧魯康平安嗎？

儘管如此，奧魯康依舊持續扣著扳機。兩發、三發、四發——直到子彈用盡。哪怕彈匣已無子彈，也依舊……

「——是嗎？」

在這當中，雅德莉娜等新生D.O.M.S.的

部隊，明確地意圖脫離戰場。

自己人親手促成的禍事，讓蘇拉婭茫然地喃喃念道。

推開帕魯米修的遺骸，奧魯康站起身來。

『……你想做什麼？』

蘇拉婭等政變部隊將戰力集中在獨立廣場周邊，拚命抵抗來犯的俄軍。

看著沉默下來的通訊機，伯特蘭呼了一口氣。他回想起自己最後說出口的話語。

她好不容易纔避免讓聲音出現動搖。

想不讓聲音透露出安心的情緒，也讓伯特蘭付出了相當的努力。

額頭傷勢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右半邊的臉。身上的軍服因爲被捲入坍崩的關係，變得破爛不堪，沾滿灰塵。

戈特帖佩基地的薄弱戰力已經崩壞了吧。以靈敏動作舉著步槍的

，發現到奧魯康的身影。

戰況的混亂正逐漸擴大。

然而雙方的訓練程度卻是天差地別。

『朝三點鐘方向集中火力！』

『另外我想你也清楚，要是你們被俄軍的大野狼追上。我方將完全不會插手。』

『去……去死吧！』

流彈落到市區的一隅炸開。炮彈裝填的炸藥引爆，將被爆炸捲入的周遭建築物炸飛或是點燃。

就現況來講，

與Spetsnaz似乎是以彼此爲優先攻擊目標展開行動。對於新生D.O.M.S.的攻勢並不猛烈。看這情況，他們要這樣脫離戰場也不是不可能。

『……收到。』

「不，沒事。」

伯特蘭儘管有些迷惘，但還是向克拉拉說出實情。

看到〈Thurinus>站起身來的模樣，五架

有點不知所措。

在將螢幕放大後，就看見一號機正朝這裏輕輕揮舞著〈蜻蜓〉。

『時間是〇九四五，集合地點使用C方案。』

『怎麼了？』

「還是說，社長你要向莉娜與市之瀨小弟發出這種命令嗎？『現在是拚命的時候，給我戰鬥到至死方休』。」

『我也要留下來。況且四號機也比較適合擔任後衛。』

擔任指揮的穆拉德上校，語氣也早已不再從容，顯得粗魯焦躁。

儘管極不明顯，但操縱者的話語確實參雜著些許困惑。因爲奧魯康將右手握著的手槍指向

。

『你的機體速度太慢了，會來不及逃離吧。這是適合一號機的工作。』

這句詢問，是用俄語說出的。看來加魯那斯坦下任總統的存在，就連在俄軍也是衆所皆知的樣子。

「你來啦，〈Thurinus>。」

可別死呀——這句司空見慣的話語，雅德莉娜當時卻不知爲何說不出口。

儘管落得如此狼狽，但他唯有眼神沒有失去力道，寄宿著瘋狂閃動的光與熱。

「就跟你聽到的一樣，社長。事前安排的保險如今仍然有效。就趁現在撤退吧。」

吉翁特隆所送來的AS在奧魯康面前單膝下跪。背部艙口自行開啓。內部的駕駛艙裏沒有半個人影。

那是首次親手射殺人的亢奮。

或是對於失去重要之人所感到的悲傷。

蘇拉婭的身心逐漸陷於絕望與放棄之中。

新舊D.O.M.S.再加上俄軍Spetsnaz部隊的三方混戰。各陣營的AS你來我往，就連戰局對誰有利不利都已無從判別。

以及最重要的，是對於包含自己在內，周遭所有一切的無止境的憤怒。

克拉拉不發一語地搖著頭。

友軍的戰車——在與俄羅斯處於蜜月期的時代進口的T-90主力戰車——開炮了。面對近距離擊發的一二五mm炮彈，Spetsnaz的

極爲輕鬆地跳開閃避。令人難以置信的技術。

「該死——該死！」

依照約瑟夫的三號機送來的資料，二號機的火炮發出咆哮。等

的隊列產生混亂後，各機也開始移動。

得知聊剛友軍機遭到擊破的訊息，俄軍的

紛紛衆集過來。不過如今的奧魯康，已經喪失會對此感到恐懼的理性。

加魯那巴修的市區也籠罩在戰火之中。

「——去死吧。」

「都到這種時候了，居然要開溜嗎？因爲有危險，就把這個國家的事，還有蘇拉婭那傢伙，全都拋下不管。」

「啊哈哈哈哈——你是在叫我坐上去嗎？好，我知道了，OK。那我就坐吧。」

還有對於背叛自己——他所如此堅信——的人的憤怒。

「就算是這樣，在這種緊要關頭腳底抹油開溜，根本不符合道義吧！」

不過達哉答覆的語氣，卻冷靜得不符他現在的處境。

「請你明白事情的重要順序。我們的目標終究是打倒吉翁特隆的『凱撒計畫』。與帕魯米修將軍等人，只是在這過程中碰巧利害關係一致。不論軍事政變的成功與否，還是加魯那斯坦的下場——我們都毫無責任，也不該負起這個責任。」

不過奧魯康並沒有照著他的話去做。實際上，他儘管有聽到，但大腦卻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只不過——就在雅德莉娜暗中咬住下脣時……

『祝你好運——』

「…………」

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左右。就各方面來講都是微妙的時間。

這是愚昧到可說是螳臂擋車的戰力差。不過奧魯康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所擊發的子彈被

的裝甲彈開，消失在毫無關係的方向上。

儘管身陷這種狀況，約瑟夫的指示依舊有條不紊。依照脫離戰場這個明確目的，同時配合有如貓眼般千變萬化的戰況流向，臨機應變地調動部隊。

「好啦，就讓我們開始吧！」

「…………啊。」

茫然看著這副景象的奧魯康，轉頭看向後方。然後抬頭仰望起，跟奧魯康擺出相同姿勢握著手槍的巨大身影。

而且這種部隊指揮，約瑟夫還是一邊親自操縱三號機展開AS戰鬥一邊下達。

現在以單純的戰力來講，雙方几乎是勢均力敵。擁有步兵與戰車等部隊掩護的政變部隊，甚至可以說是佔有優勢。

朝著無法反駁的克拉拉，伯特蘭繼續把話說下去。

「啊——哈哈哈哈哈。」

——父親，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發動政變呢？

「我明白了。」

儘管是照本宣科的話語，但實際上由AS對血肉之軀的人類如此呼喊，說服力確實很大。畢竟雙方之間有無論如何都無法對抗的壓倒性差距。

「很好，那我們就開始吧。」

聽到伯特蘭這麼說，一旁的克拉拉低著頭咬緊下脣。

『少尉，我有個壞消息要稟報。』

胸部裝甲被打穿一道深深的巨大彈孔。操縱者毫無疑問是當場斃命吧。

就算是加魯那斯坦最精銳的共和國防衛隊，在俄羅斯的Spetsnaz部隊面前也是無力抗衡。儘管善用地利維持住防線，但崩壞也已經近在眼前。

『你是奧魯康·阿塔耶夫中將吧。』

奧魯康揚聲發出沙啞走調的瘋狂笑聲。在他半墜入幽暗世界的腦海中，得到一個詭異的合理答案。

「我知道了，達哉——」

『請放棄無意義的抵抗，立刻投降。』

「這——就跟你說的一樣。再繼續戰鬥下去毫無意義。」

（真了不起。）

遭到炸飛的

癱倒地面，動也不動一下。

就連無線電之間的通訊也都殺氣騰騰。

第三次世界大戰——這種異想天開的妄語，儘管機率不大，但沒想到如今竟會出現成真的可能性。明明冷戰都已結束十年以上了。

『戈特帖佩基地在方纔失去聯絡。是在基地遭到敵分隊攻擊之後的事。』

『我收到了。』

雅德莉娜邊在內心讚歎，邊與菊乃的四號機一起集中火力。儘管也擔心後方克拉拉等人的安危，但現在也只能相信莎米拉他們了。

「去死、去死、去死！」

『可……可是，只要擊中AS，至少——』

「嗚嗚……」

『遺產6號呼叫遺產5號，再這樣下去遺產4號會被獨自留下。』

「……天呀。」

『我也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在適當地阻擋一下後，就會趕緊閃人的啦。』

「收到。」

爆炸聲響起。

耳邊傳來菊乃迫切的聲音。沒錯，如今全是靠達哉的一號機擔任殿軍奮戰，纔有辦法勉強維持這個狀況。

在他心中，彷佛有什麼在暴動著。

鋼鐵的腳步聲沉重響起。從半毀的停機庫後方走出一架

。不是加魯那斯坦軍，而是俄軍的機體。

「根據契約，我們的作戰目的本來就只是要與

部隊交戰而已。並未預想與俄軍交戰的情況，而且也毫無勝算。」

『遺產6號一邊與遺產3號交換位置，一邊確保地點6的制高點，共同朝兩點鐘方向進行制壓射擊。』

「無妨。畢竟也不能讓你們扣下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扳機呢，九月1號。」

不在資料上的機體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問題還是機體的操縱者。奧魯康·阿塔耶夫——既是總統的獨生子，同時也是後繼者的他，在政治上也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必須要儘可能毫髮無傷地捉住他。

『再重複一次，請立刻投降。』

遭到衆人包圍，被炮口指著的

，非常乾脆地拋下手槍，然後就這麼高高地舉起雙手。

『很好，請就這樣——』

下一瞬間，

的左手掌衝出了一道銀光，伴隨著尖銳聲響向一架

襲擊而去。

那是一條鞭子。

鋼鐵編織而成的那條鞭子，以撕裂音壁的速度飛向

，纏住機體的上半身。同時，整條鞭子發出細微震動。安裝在表面上的無數單分子刀啓動，將

的機體撕成碎塊。

同一時間，

的機體往地面撲去。一邊在地上翻滾避開襲擊而來的炮火，一邊從右手也伸出鞭子。

的鞭子內部安裝著以肌組件爲主的驅動系統。宛如蛇一般柔韌延伸的鞭子，捲起掉落在地面的〈Thurinus〉的手槍。

鞭子瞬間收回，手槍也順勢落到

的右手上。伴隨跳起動作的精準射擊，再度射穿一架

。

其餘的三架

也徹底認真起來。面對從三個方向傳來的毫不留情的射擊，〈Thurinus>跳起迴避——假裝是如此，但實際上卻將鞭子伸向半毀的司令部大樓。

纏住裸露出來的鋼骨，緊急止住去勢，強制扭轉機體的運動向量。正因爲Spetsnaz部隊有著受過訓練的射擊準度，所以無法對應〈Thurinus〉這出乎意料的詭譎動作。

反擊。鞭子與手槍分則擊潰一架。拋開子彈用盡的手槍，

轉身面對最後一架〈Shadow〉。

面對呆若木雞的敵機，

悠哉地邁步走去。以甚至可稱之爲優雅的動作抱住了〈Shadow〉。

然後同一時間，朝著緊貼在一起的

，從雙手腕中伸出鞭子。銳利的尖端輕易貫穿機體，瞬間抵達駕駛艙。

「Б分隊失去聯緊……全隊覆沒了。」

「你說什麼？」

這項報告讓基裏延科少將啞然失語。

「爲什麼是在戈特帖佩基地？那裏應該沒剩多少戰力吧？」

濛濛揚起的粉塵當中，基裏延科看到了。那架從屋外將拳頭打進室內的AS。

儘管她的機體已倒下並喪失行動能力，仍舊有三架

羣聚過去。每當它們揮動手中的單分子刀，

就一點一滴地遭到切割。劈開裝甲、斬斷四肢，將肌組件與機體骨架逐漸暴露出來。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切成碎塊，——

聽到雅德莉娜的指示，菊乃與達哉齊聲答應。

「啊——」

在〈Shadow〉的駕駛艙裏，蘇拉婭絕望地發出低鳴。

怎麼可能——穆拉德上校這句哺語讓她搖頭。究竟是哪裏還保留著這種戰力啊？

「爲營造出適當情境，我也費了一番功夫呢。啊，我當然也很感謝你們的協助。」

「恐怕是庫魯平斯基說的那個吧。」

這隻能說是令人鼻酸的情境。

「真教人火大。事情在自己不在的地方，擅自遭人決定。」

儘管感到混亂，基裏延科也迅速確認起戰況。

『我與遺產5號先走一步。遺產4號、6號，役衛就交給你們了。』

經由嚴格訓練選拔，理當擁有世界屈指可數的傑出技能的特種部隊士兵，他們所操縱的AS宛如割草似的遭到輕易剷除。

「包圍我們的敵軍，遭到更外圍的攻擊——究竟是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是——）

「不過，這可不一樣。不是經由演算的模仿行爲，而是真正的人工智慧。在此統御之下，作爲羣體無限進化的系統——這纔是真正的凱撒計畫。」

4

然而現在，眼前的無人AS，卻只讓菊乃感到毛骨悚然的厭惡與冰冷的恐懼。

在他認知到這點後，腦海中隨即流入龐大的情報量。普通人類怎樣也不可能處理的情報量，他輕易就理解了。

這個動作，讓蘇拉婭有種奇妙的既視感。

『在發什麼呆啊！菊乃，要撤退啦。』

「這是？」

產生變化的，是作爲整體的行動。

不論她再怎麼掙扎，捉住蘇拉婭的機械手也絲毫沒有放鬆力道。豈止是如此，力道甚至還逐漸增強。

『沒什麼啦，不用客氣……看你這麼乖巧，也讓人覺得毛毛的。』

「唉，終於呀。」

「看來他果然具有適性呢。」

至高王權網路系統——將各〈turia〉連接起來的指揮系統遭到某人介入。

最後，終於切開機體的胸廓。

從駕駛艙正面伸出來的單分子刀刀尖，讓蘇拉婭當場僵住。

看到從外側攻破Spetsnaz的包圍，現身在獨立廣場上的AS身影，蘇拉婭發出了絕望的低鳴。

對於在場的那些人而言，這隻會是一起不幸的遭遇。

（該不會——）

明明就閉著眼睛，卻能看見一切的不可思議感覺。被

的駕駛艙溫柔擁在懷中，他本身也擴散溶解，與機體融合爲一體。

「至今的

是經由至高王權網路系統，讓機體之間維持高度聯繫，實行作戰行動。但這終究只是有效率地遂行所給予的任務罷了。難以說是真正的知性。」

「哎呀，真過分。」

〈turia〉的十字眼劇烈閃爍起來。

達哉的一號機傳來這道通訊。猛然回神的菊乃，連忙踩下踏板。

聽在基裏延科耳中，庫魯平斯基這番話他有一半以上聽不懂。不過唯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

在完全遭到孤立，已隱約做好了死亡覺悟的蘇拉婭眼前，Spetsnaz的攻勢突然產生了混亂。

『夢話等睡著之後再說吧，你這笨蛋。』

飄蕩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的意識就位在那裏。

「咦……？」

菊乃自己也從年少時起，就跟弟弟旭一同經歷過無數的戰場。如今雖然自覺到這是某種逃避心理，但也曾有過讓身心陶醉在戰鬥的激昂之中的時期。

「剛纔謝謝你，達哉先生。讓你看見我不像樣的模樣了。」

鮮紅閃爍的十字形主感應器，是現D.O.M.S.的無人AS——〈turia〉。

不對，不貝是如此。

比血還要鮮紅的夕陽餘暉，從裂縫照射進來。然後

硬是擠進駕駛艙裏的機械手，將蘇拉婭的身體從裏頭抓了出來。

難掩心申的興奮，庫魯平斯基自言自語起來。

雅德莉娜以極爲冷酷的語氣介入對話。

「達哉先生，如今正是證明我們愛的力量的時候。」

『會是援軍嗎？』

『……要我現在就射殺你嗎？』

眼前展開的戰鬥，或是說單方面的虐殺——不對，這倒不如說是單純的屠殺——讓菊乃看得目瞪口呆。

在下一瞬間，全部機體一同炸開——散發出這種氣勢。

「等……等等！」

庫魯平斯基跳到自動操縱的愛機——

的手掌上。下一個瞬間，

的機體就轉過身，在轉眼間奔離現場。

就像過去以市之瀨達哉爲鑄模誕生於世一樣——

「…………」

『社長，這是？』

「要是能再早一點覺醒就好了呢。」

「我們……結束了。」

沒錯，人類不可能處理得了，如果是人類的話。

「放……放開我。」

「啊啊……」

「喔喔……喔——」

（咦？）

話雖如此，這件事對庫魯平斯基也有風險。畢竟他可稱爲祕密中的祕密的與舊KGB之間的關係，就在這次毀於一旦了。豈止是如此，甚至還很可能會遭到FSB報復。

但現實卻是無情的。

在極近距離下擊發的炮彈貫穿了

。承受不住衝擊的機體當場翻倒。

「這就是愛的力量吧。」

另一方面，庫魯平斯基則是一派輕鬆地聳了聳肩。

是新生D.O.M.S.的

趕來救援嗎？在這一瞬間，蘇拉婭的腦海中幾近瘋狂地充斥著這種期待。

米赫洛夫發出不太愉快的低鳴。

就是他們被這個人陷害了。

「總算要孵化了嗎，

——皇帝之卵。」

或是像過去學習三條旭的惡意一樣——

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

實際上，這不是機體本身的性能規格產生變化。豈止是如此，就連各機體的戰鬥技術也沒有產生變化。

「呀……」

坐在

的駕駛艙裏，庫魯平斯基一面觀察這個情況，一面愉快地笑起。

部下們一齊舉槍。同時，房間牆壁也從外部遭到轟飛。

「什……」

那麼，自己究竟是什麼？他湧上這理所當然的疑問——然後很乾脆地不予理會。

舉起的步槍炮口大幅震動了一下。就彷佛感到動搖一般，是無人機不該會有的反應。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就宛如羣衆在屍肉旁的鬣狗或禿鷹。

「你這傢伙！」

已被擊破半數的

發動的猛烈反擊下，Spetsnaz的

束手無策地慘遭殲滅。

宛如蜘蛛網般的網路，以他自身爲中心擴展開來。構成網路的一切，一個個都是如今等同於他自己的分身。

這種事怎樣都好。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奧魯康·阿塔耶夫這個個體名稱，不具有太大的意義。

領悟到敗北的蘇拉婭，她的

終於跪倒在地上。一架

將手中的步槍指了過來。

菊乃就像是故意似的嘟起嘴來。在與達哉進行過簡短對話後，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恢復狀態。

率先察覺到異變的，是搭乘

的米赫洛夫等人。

如今的他，獲得了新的「軀殼」。

四號機的機體轉身，與二號機並肩往後方奔馳。

驅使著會讓人感到這種錯覺的激烈機動，

向俄羅斯的Spetsnaz一氣呵成地展開反擊。

鈀反應爐是鼓動的心臟，握住步槍的鋼鐵機械手則是自己的手。構成機體的一個個零件，如今就等同是他自己的細胞。

「……奧魯康——是你嗎？」

（好啦，就讓我們開始吧——）

『收到。你儘管放一百個心交給我吧。』

以經由指揮的波狀攻擊襲擊而來的敵軍

，明顯出現動搖。看來是從後方遭到奇襲，陷入混亂的樣子。

「那我就先告辭嘍，各位露助。」（注：日本人對俄羅斯人的蔑稱）

（原來是這樣啊——）

「沒什麼，事情很簡單。想要真正啓動TAROS，需要適任的操縱者將腦波維持在平靜的興奮狀態下。不過，總不可能對這個國家的王子下藥吧。這樣一來，就只能把他拖到戰場上啦。」

（該不會……是打算就這樣把我捏碎吧？）

的十字眼，注視著蘇拉婭冒起冷汗的臉龐。毫不留情地對少女因深刻恐懼而僵住的身軀施力——

突然問，

的動作停止了。

「咦？」

轉過身去的

，就這樣捉著蘇拉婭單膝跪下。不只是這一架，周遭所有的機體也全都跟著照做。

而在下跪的機體中間，默默走來一架新的機體。

『喔，你沒事啊，蘇拉婭。』

耳熟的聲音迴盪開來。擺出入庫姿態的那架機體開啓了駕駛艙的艙口，露出操縱者的模樣。

「奧……魯康——？」

那個人應該是她熟悉的青梅竹馬。但他半張臉被鮮血染紅的模樣，看起來卻跟蘇拉婭所認識的奧魯康相差甚遠。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奧魯康彎著腰捧腹大笑的模樣，看得蘇拉婭臉色蒼白。宛如破鍾般的笑聲，暸亮地迴盪開來。

5

「就是這裏嗎？」

總算抵達指定地點後，雅德莉娜發出有些困惑的疑問。

周遭是略爲空曠的桌狀大地。儘管場地遼闊、視野良好，卻是不太適合以寡敵衆進行防禦戰的地形。

「看似沒有人的樣子。」

『是呀，不對——』

約瑟夫語帶焦急地說道。

『要來了！』

「嘖！」

「M9——

，原來是這一回事嗎？」

『別講話！會咬到舌頭！』

心中浮現一絲感傷。腦海中閃過六年前在故鄉高加索相遇的民兵少女的容貌。就在娜塔莉亞壓抑這份情感，準備狙擊下一個目標的瞬間，轟響與閃光撼動著〈Legatus〉。

難以抵銷的衝擊撼動著駕駛艙，以及不絕於耳的警報聲。勉強還在運作的螢幕上，顯示出準備擊發第三炮的

。

「達……達哉先生？」

是靠推進器的推進力抵銷開炮的後座力吧？怎麼可能——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到！

不過，眼前的

卻突然停止動作。機體遭到單分子刀貫穿，從胸口處伸出了刀尖。

約瑟夫傳來的通訊，聲音罕見地因焦急而顫抖。

拒絕認知，他如此輕易就失去雅德莉娜——數秒前還理所當然與他對話的少女的這個事實……

菊乃傳來的通訊，儘管都這種時候了，也隱約帶著戲謔感。

兩架

互相背對背，採取防禦態勢。

（真可憐……）

大腦拒絕認知投射在視網膜上的情景。

就在這時，娜塔莉亞看到了。在開炮的瞬間，一號機腰間的捷變推進器啓動，噴射出推進劑的奔流。

不論答案爲何，這都是最糟糕的狀況。

相對地，達哉則是語氣粗暴地如此答覆。

「——咦？」

四號機將呆若木雞的一號機拉倒。覆蓋在上頭的四號機以其所具備的重裝甲，從傾注而下的直升機碎塊中守護住一號機。

就在菊乃發出感動不已的聲音時——

等機體的立足點坍崩。一號機與四號機，就連直升機也一起遭到波及，伴隨大量砂土朝谷底滑落。

傳來沉重的聲響，一個特別大的碎塊落在一號機的身旁。理解到螢幕上顯示的碎塊是什麼的同時，達哉停住了呼吸。

「他們尚未抵達，中士。」

『夠了，要撤退了！時間已經——』

但完全趕不上。

慘叫回蕩在駕駛艙裏。

同時，周遭的景色也扭曲起來，解除不可見型ECS，浮現出三架〈turia〉。

失去控制的運輸直升機，在旋翼旋轉的反作用力推動下，旋轉舞動著撞上巖壁。

雅德莉娜以生硬的語調答覆，並同時感到著急。達哉與菊乃究竟在幹什麼啊？

但是——

一難過去又一難。自由落下的速度再加上推進力的加速，讓谷底的巖盤直逼眼前。

去死吧——

通訊機沉默下來。

擊發的一五五mm炮彈，瞬間征服了雙方之間的距離，在僅偏離

些許的地方著彈。

達哉的一號機與菊乃的四號機被追趕而來的五架

包圍。面對後方退路遭到垂直陡峭的懸崖阻斷的兩架

，無人AS擺出半圓的隊形。

就在這瞬間——

「不會這麼輕易讓你們逃走的。」

菊乃的四號機瞬間屈身蹬擊大地。厚重的龐然身軀，以蛇類爬行地面的柔軟機動逼近〈turia〉。在避開回擊炮火的同時，從下方順勢揮出一〇式單分子刀劈開敵機。

「啊——啊啊——」

想要偷襲雅德莉娜等人的〈turia〉，反而遭到第三者的伏擊殲滅。

「這怎麼可能？」

方便當棄子的無人AS也有這種使用方式。

「真受不了。」

那可是超乎AS規格的巨炮。要是沒有專用的衝擊吸收系統或承力支架等特殊裝備輔助，想要正常運用是不可能的事。只會讓後座力把機體噴飛而已。

『達哉先生！』

「啊啊啊啊啊啊！」

雙眼的鏡頭眼燃燒著赤裸裸的殺意。看到這不祥的光芒，娜塔莉亞做好死的覺悟。

『那個懸崖，如果只有一號機的話，應該能用捷變推進器飛越過去吧。』

『我知道！』

來自死角的射擊線，連同雅德莉娜的

二號機一起貫穿直升機。

透過放大的螢幕確認戰果。一擊命中的直升機爆炸四散，盛大地持續燃燒。連同所搭載的

二號機，以及操縱者雅德莉娜一起。

螢幕上顯示的情景，讓娜塔莉亞啞然失語。

（該不會——）

昂首挺立的

一號機正瞪向這裏。以架在腰際的巨大炮管——二號機的大口徑榴彈炮，精準鎖定娜塔莉亞的

。

「這是……怎麼了？」

然而趁著她攻擊的空隙，一架

也從背後撲來。不過菊乃早已注意到它的動作。啓動TAROS，伸展開來的輔助機械臂依照菊乃的意識自在行動，以巨大鉤爪擊中敵機。四號機將左手持刀反握，頭也不回地刺穿掙扎中的

。

『我是隸屬於海豹部隊第9小隊的羅尼·賽米維斯中士。事前應該說過別讓大野狼跟上來吧。』

的操縱者傳來這道通訊。語氣略帶戲譫感的聲音意外地年輕。

「上吧！」

在被逼近之前以強大火力先發制人，殲滅敵機。二號機重新架起榴彈炮與鏈炮。

『這——糟糕。』

『或是被追上了。』

不過就在第三炮擊發的同時，

的身影大幅晃動起來。

「趴下！」

反轉推進器，以全力噴射減速。同時一號機也將單分子刀的刀身插進巖壁，試圖抵銷落下速度。菊乃也連忙跟著照做。

菊乃發出悲鳴。掉落「掉落、掉落——朝無底深淵落下的四號機，隨即被一號機緊緊抱住。

「呼哈——」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幹什麼啊，笨蛋！』

「等——」

「咳！」

「呀啊啊啊！」

她的機體所持有的巨大火炮是

，舊蘇聯時代所開發的俄製AS狙擊炮。儘管是幾乎超出有效尉程的狙擊，不過透過先行的

傳送的觀測資料，讓第一次射擊就成功命中。

「遭到埋伏了嗎？」

儘管勉強避開了直擊，但極近距離下散發的衝擊波與彈體碎片，仍然輕易將機體轟上半空中。

『這下可進退不得了呢。』

「是誰？」

爆炸。達哉只能茫然看著溪谷綻放出鮮豔的爆炸烈焰。

點燃捷變推進器，達哉的一號機發動突擊。一號機所揮出的〈蜻蜓〉，一擊貫穿了一架八turiav。

等等——甚至來不及喊出這句話。但就算喊出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抱歉，莉娜，多虧有你。」

「達哉先生，再這樣下去……！」

儘管是僅有十幾秒的攻防，依舊是讓達哉氣喘吁吁。肩膀大幅起伏，向雅德莉娜發出通訊。

在提高警戒的雅德莉娜等人面前，對方解除ECS現出身形。

不是他們害怕的Spetsnaz的

。儘管同樣是第三世代型，但明顯是M9的系列機。就連雅德莉娜也是首次親眼目睹的機體。

猛烈的彈幕，從上空傾注而下。是穿梭在山溝之間飛來的運輸直升機所發出的攻擊。

二號機從開啓的後方艙口探出機身，充當臨時的炮臺。

感受到瞬間的飄浮感後，四號機的龐大身軀就被重力這隻無形之手捉住。

同時一股橫向的衝擊，將〈Raven〉的機體吹飛。是一號機噴射捷變推進器，藉由水平方向的飛行逃離砂土的坍崩範圍。

不對，還不止一架是如此。其餘兩架

，也幾乎同一時間遭到相同的手法擊破。宛如教範手冊一般漂亮的無聲繼餚法。

他搞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怎麼會——都到這種窮途末路的時候了，還這麼關心我——』

的反應相當迅速。一邊維持陣形一邊後退，並進行地對空射擊。不過，違哉與菊乃並沒有放過包圍網產生的些許紊亂。

與

的交戰、直升機的墜落，以及大口徑炮的連射——接連承受如此暴行的周遭地盤已達到極限。

埋伏在山頂的

的駕駛艙裏，娜塔莉亞獨自哺語。

『你們的本隊已經回收完畢。再三分鐘，直升機也會抵達這裏。AS的數量似乎有少呢，另外兩架在哪？』

一號機緊接著迅速翻轉機體，將以槍尖捉住的機體當作盾牌，抵擋其餘

的射擊。並從在友軍的射擊下垂死痙攣的敵機背後，以散彈炮回擊。遭受到五七mm穿甲彈直擊的〈turia〉被輕易轟飛。

悽慘掉在身旁的鐵塊，是二號機的右手。

最後的一架，則是沐浴在雅德莉娜來自上空的猛烈射擊下，化爲蜂窩癱倒在地。

如果是之前的話，這還是有辦法突破的戰力差。然而在

的戰鬥AI突然進化的現況下，這個局面相當不利。

太過突然的閉幕。只不過，娜塔莉亞卻只能蒼白著臉，劇烈地喘息著。

『哈！』

「怎麼了——」

完全無視於這種常識的轟響迴盪山林。

這下總算是說得通了。美國海軍特種部隊的海豹部隊——雖不知道是動用了怎樣的關係，但他們正是伯特蘭所說的「保險」。

「那留在這裏的你要怎麼辦？時間不多了，一口氣突圍吧。」

（既然如此，至少——）

衝擊。

撞擊谷底的兩架

糾纏著一塊彈起。在地面上滾了兩三圈之後，才總算是止住了勢頭。

「——呃。」

喘息不已的菊乃確認起機體的損傷。全身的肌組件斷裂，鈀反應爐的動力輸出也不穩定。骨架本身也出現好幾處無法忽視的扭曲。

不過哪怕是如此，四號機也勉強還能動作。

「達哉先生！」

她向一號機發出通訊，但沒有回應。不由得害怕起來的她，連忙透過機體間的數據鏈路，確認一號機操縱者的生命跡象。

看來只是暈厥過去的樣子。

「太好了……」

安心下來的同時，菊乃注意到一件事。也不得不去注意到。

除了一號機以外的數據鏈路全都中斷了。看來他們被徹底拋下的樣子。

然後，與二號機的數據鏈路也是同樣的情況。

「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拚命壓抑著湧上眼眶的滾燙液體。

三條菊乃很清楚自己有多脆弱。她在失去弟弟旭的時候，就已經明白到了這一點。一旦在這裏流下任何一滴眼淚，自己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吧。

唯有這點她辦不到。

強忍著眼淚與哭聲，四號機站起身來。僅僅一次回頭看向堆疊的坍崩砂土。

恐怕直升機與二號機的殘骸都埋在不遠處吧。雅德莉娜也一樣——

「對不起，雅德莉娜小姐。」

但現在已沒時間去搜索她的遺骸。殘存的寶貴時間，應該用在生者的未來上，而不是弔祭死者。

所以當他注意到那個反應時，也沒有多大的驚訝。

「還是一樣命大的傢伙。」

就算能靠

做地毯式搜尋，麾下的戰力也已差不多用盡了。

降到谷底的

的駕駛艙裏，米赫洛夫喃喃念道。

輕輕哼了一聲，掃描起散落一地的直升機與AS的殘骸。對於操縱者的末路，他沒什麼太大的感慨。該死的人死了，就只是如此。

「哼。」

兩架

前往不見天日的谷底深處，消失在黑暗之中。

雖然不具備不可見模式，但

也搭載著ECS。一旦他們在這種複雜的地形中專心逃跑，想捕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加上——

「我不會讓你死在這的，達哉先生。嗯，絕對不會。」

「逃走了嗎？」

四號機抱起依舊毫無反應的一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