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預兆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2.7萬 字
1
赫拉特攻防戰的隔天早晨──
市之瀨達哉久違地盡情睡着懶覺。
「嗯啊──」
從鬆弛半開的嘴中泄漏出呆蠢的聲音。受到自帳篷通風孔灑落的陽光刺激,達哉的眼皮微微顫了顫。
「哎呀,睡醒了嗎?」
「再五分鐘……」
達哉半睡半醒地答話,在睡袋裏抖着肩膀。直到現在,腦袋還有九成以上盪漾在夢中的世界。
不管怎麼說,昨晚可是久違地睡在安全的帳篷裏──
(──等等。)
睡昏頭的腦細胞總算一點一滴地開始運作。
他記得這頂帳篷應該是和約瑟夫共用的。不過剛剛聽到的聲音真的是他的嗎?
那道柔美嬌豔的聲音,該不會是……
「不會吧?」
達哉微微睜開眼。在模糊的視野中,有一道俯瞰着他的人影。那個將烏黑長髮撩起的動作十分眼熟。
「……菊乃?」
「早安,達哉先生。」
菊乃氣定神閒地說道。
那張宛如日本人偶般端正的臉蛋上,勾起一抹天真無邪卻妖豔的笑容。
「等……你──」
喫驚的達哉連忙拉開睡袋的拉鍊,抬起上半身。
看到正好經過的少女身影,達哉輕叫了一聲。對方或許也有注意到他,停下了腳步。
就這樣站起身的莎米拉繼續鎖住不斷掙扎的菊乃,把人拖出了帳篷。
達哉說完後,約瑟夫用右手捂着嘴巴,嘆了口氣。俊秀的臉蛋上難得露出爲難的表情。
達哉在跨越過無數個戰場與險境後,也懂得這點程度的事。
「我與她……我與娜塔夏之間的勝負,是我必須要做個了斷。只是這個了斷碰巧形成了昨天的那個狀況罷了。」
所幸,現在這附近沒有人。應該不會被他人聽到。
不久後,莎米拉緊緊鎖住了菊乃的頭部。
對自己來說,再造恩師是誰呢?──達哉忽然想起這種事。
雅德莉娜對此的反應──
一聽到達哉這麼說,雅德莉娜的眉毛就微微動了一下。
達哉儘管不高興地低吼着,但隨即放棄追究。
雅德莉娜一邊這麼說,一邊回頭看向達哉。有別於那拒絕的話,她的眼裏悲傷地溼潤起來。
昨天在那場戰鬥過後,達哉與雅德莉娜幾乎什麼話也沒說。因爲在擊退加魯那斯坦軍,與D.O.M.S.的夥伴們會合時,兩人都累到極限了。
「是……是莉娜啊。」
「就算彼此分道揚鑣成了敵人,但畢竟是殺害了多年來的恩師。隨便的同情與安慰反倒是在她的傷口上灑鹽。」
「……你這傢伙剛纔是故意說錯的吧?」
腦海中閃過昨天在戰鬥後雅德莉娜的模樣。茫然佇立的脆弱背影、微微顫抖的纖細肩膀、壓抑下來的啜泣聲──
時間已過了九點。以軍隊的早晨來說是起得相當晚。
無精打采地這麼說的是雅德莉娜。
菊乃那白皙纖細的手指遊走在達哉的胸膛上。隔着運動背心的輕薄布料,施加與寒意只有一線之隔的快感,讓達哉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與你無關。」
相較起來,光是穿着清洗乾淨並熨燙過的衣服就相當舒服了。
達哉離開帳篷。周遭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各種帳篷。在武裝士兵之間,也能看到舊型的裝甲車與AS混在其中。
「對不起。」
單純只論格鬥技術的話,菊乃應該壓倒性地勝過莎米拉。不過在這種姿勢之下,莎米拉的優勢無可動搖。
「這點事我也知道,可是──」
總之先喫飯吧──正當他打着這種主意環顧四周時。
雅德莉娜逐漸走遠,達哉只能目送她離開。
畢竟是對從小照顧自己的親近熟人下手。這對她的身心不知道造成了多麼沉重的負擔。
「是約瑟夫啊。」
「不曉得。不過……隨便道歉搞不好會弄巧成拙呢。」
不論是雅德莉娜向娜塔莉亞開槍,還是因此感到心痛,都是爲了保護自己。對於這個事實,達哉不管怎樣都會感到責任。
「請不要說這麼冷淡的話嘛。」
「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約瑟夫想了想後說。
「……你太得意忘形了。」
達哉受不了這股尷尬的沉默,試着開口問道。雖然因爲臺詞太過老套,讓他想痛扁自己一頓。
拒絕理解的語調,與尋求理解的眼神──達哉不明白哪一個纔是她的真心,茫然佇立着。
達哉焦急起來,而菊乃輕輕靠了上去。
這麼判斷的達哉結結巴巴地說出他與雅德莉娜的對話。
擒抱住穿着制服的菊乃的,是身穿黑衣與白色圍裙裝的──
「可……可是──」
許久沒穿上的D.O.M.S.制服穿起來極爲舒適。至少達哉是這麼覺得。
約瑟夫提起忠實護衛的名字,眺望向遠方。
「啊──」
「這與你無關,達哉。」
「沒事,我很好……」
是莎米拉穿着跟往常一樣的侍女服,從背後無聲無息地擒抱住菊乃,將她拖離了達哉身旁。
可不能一直髮呆下去。達哉重振起精神,伸手拿起昨天領到的制服。
「無妨。」
「我……我知道了!我會找一天陪你打練習賽的,所以──」
「原來如此。」
感覺不得不做的謝罪──
雅德莉娜就這樣對達哉藏起表情,如此低喃。語氣非常平穩。
「……請立刻。」
以總是抬頭挺胸的她來說,這模樣很罕見。會覺得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消沉,應該不只是因爲疲勞還未消除的關係吧。
與娜塔莉亞的了斷──
「……不,只是想請你指點一下。」
聽到這道聲音,達哉猛然回過神。
這種事就連達哉也想象得到。
這句話應該是雅德莉娜的真心話吧。只不過,達哉不覺得她的真心話只有這句話。
「是……是這樣啊。謝啦,我已經起來了,沒問題了!」
「約瑟夫呢?」
達哉一看到她這副模樣,就開始不知所措。支吾其詞,別開視線看着其他方向。
達哉輕輕嘆了口氣,轉向貴公子戰友。
畢竟打從在加魯那斯坦戰鬥一直到昨天爲止,都只有一套AS操縱服或是跟阿富汗軍借來的野戰服可以穿。而且在逃跑與撤退戰當中,也不可能有時間換洗衣物。
「走吧。」
今早的生硬表現──
「我不想要你道歉。」
──反過來說,達哉只明白這點程度的事。
「因爲達哉先生太晚醒來了,所以殿下先走了。於是,我想代替他叫你起牀。」
「……出去吧。」
「關……關於那個叫娜塔莉亞的人──」
她跟達哉一樣穿着乾淨的D.O.M.S.制服,彎腰駝背,略低着頭並垂下眼簾。
對於就這樣茫然佇立在原地的達哉,一旁有人語帶疑惑地搭話。
在做完最低限度的報告後,就直接像昏倒似的沉睡了。
「你不需要擔心。」
伴隨着突如其來的尖叫,菊乃的身體被拖離達哉身旁。在狹小的帳篷裏,兩名少女激烈地扭打在一塊兒。
是陣代高中的班導小野寺老師嗎?還是第三次初戀的對象,教我英文的凱特老師?或是教導我土木建設基礎,市之瀨建設的源田主任?
「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儘管如此,達哉仍向雅德莉娜低下頭。這時,雅德莉娜將臉從達哉眼前別開。
「是莎米拉嗎?」
「──就是這樣了。」
這裏是在昨天的戰鬥中,成功防衛住赫拉特的阿富汗軍陣地。新生D.O.M.S.也以借用一部分土地的形式在這裏紮營。
雅德莉娜話一說完就快步離開。達哉連忙叫住打算離開的她。
「現在只能放着雅德莉娜不管了。一想到萬一因爲造化弄人,我殺掉了哈山的話,就只能這麼做了。」
達哉以開始麻木的腦袋,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當然,這只是在逃避現實。
「……雖然在不知不覺中不了了之了,但我以前曾遭到你卑鄙的偷襲。就算你忘了,我也不會忘。」
約瑟夫對陷入沉思的達哉說:
「那個……你還好嗎?」
「你不需要道歉。」
「等──你在做什麼啊,莎米拉小姐!」
(她在逞強吧,絕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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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哉……」
「我們好不容易纔久違地重逢,再稍微聊──呀啊!」
「你現在纔要爲當時的事報仇嗎?那是──」
雅德莉娜愛理不理地回答。不過對達哉來說,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她說的那樣。
約瑟夫默默傾聽着達哉斷斷續續說出的話。
「這樣啊。」
「你的臉──不對,你的臉色很差喔,發生了什麼事?」
「我該怎麼做纔好?」
(比起格鬥訓練,更像是女子摔角表演呢。)
雅德莉娜明確地說道。
只不過,大概不可能會發生要與他們搏命的狀況就是了。
「話說回來,我剛剛有遇到莎米拉,不過哈山大叔到哪裏去了?昨天也沒看到他。」
「他不在這裏。」
「是嗎?」
達哉對這個回答有些訝異。
「各方面都有事情需要交涉,所以他正作爲我的代理人奔走各地。我真是一直在給哈山和莎米拉增添負擔。身爲思慮不周的主子,真是對不起他們。」
「有什麼關係,他們兩個大概也是自願爲你效勞的吧。」
「這可不行。依賴臣之忠,非主之所爲。」
約瑟夫雖然一本正經地說,表情卻不經意緩和下來。
「不過,聽到你這麼說,讓我稍微寬心了。感謝。」
「沒什麼,彼此彼此啦。因爲你也聽我說了不少啊。」
達哉也帶着微微苦笑說道。
「那麼,要去用餐嗎?」
「有點沒那種心情──」
「餓肚子的兵不能打仗,這是貴國的俗語吧?」
約瑟夫這麼話完,就緩步走開。達哉想了一會兒也跟上去。兩人急忙走在井然有序的帳篷之間。
「這樣就好,得先補充一天的活力啊。」
「是是是。」
達哉這麼說着,往野營地的南邊看去。那裏能看到因爲昨天的戰鬥而毀壞的赫拉特街道。
遭炮擊炸垮的建築物、刻在馬路上的戰車車痕與AS足跡。就算勉強擊退了加魯那斯坦軍的侵略,仍留下了鮮明的戰禍爪痕。
達哉在心中做出這般結論,再度與羅尼聊回正題。
「畢竟加魯那斯坦軍也因爲攻略赫拉特失敗而受到挫敗啊。不過,再度侵略也是遲早的事吧。我們小隊姑且有在輪班進行偵察。」
「喔,是這件事啊。我以前曾在梅莉莎家寄宿過,就像是她的大哥吧。」
表情從達哉的臉上消失了。他想起那些一同戰鬥,不知名的阿富汗士兵們。
「這樣啊……」
她溫柔的聲音與觸感,讓克拉拉抬起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相對於隨口答話的達哉他們,克拉拉咬着脣低下頭來。
「咦?」
「叫我羅尼就好了喔。」
達哉裝出開朗的語調,擺出勝利姿勢給她看。
「那麼,羅尼先生會加入海軍也是因爲社長?」
「那個,社長現在……?」
「不準再這麼做了喔。」
「在加魯那斯坦,我們居然拋下你們逃走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達哉把話分別簡單地說完後,開始喫早餐。
「是用那架超厲害的M9嗎?真是奢侈呢。」
「莉娜……」
「也不是這麼一回事。這是合理的判斷。」
「咦?」
另一邊,雅德莉娜輕輕摸着坐在身旁的克拉拉的黑髮。
「別太在意,現況下沒有你能幫他們做的事。現在先用餐吧。」
這時,雅德莉娜沉重地開口。她低喃的語調帶着些許懷疑的感覺。
不過──
「我對不起你們兩個……」
達哉不讓克拉拉發現地看向約瑟夫。
達哉儘管結結巴巴地回應,仍是坐下了。就算只有眼神,但他還是向約瑟夫表達了謝意。
「所以才當上海豹部隊強襲機兵小隊的成員之一嗎?真了不起。」
看到克拉拉啜泣的模樣,達哉與雅德莉娜看着對方。
看來似乎還有食慾。達哉稍微鬆了口氣。
然後,先來到餐廳的雅德莉娜當然也在。
「……啊,是這樣啊。」
「比起這個,難民們真的不要緊嗎?雖然把加魯那斯坦的人趕跑了,但是戰爭就發生在他們眼前啊。」
在這種時候,雅德莉娜絲毫不會留情。克拉拉繃緊嬌小的身體,防備着即將對自己施展的體罰。
達哉露出凝重的表情,約瑟夫拍拍他的背。
(沒跟她提過喔。)
「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約瑟夫一邊說一邊指向前方。那裏設置着拖拉式〈Tractor〉的野外廚房,還有屋頂型的三角帳篷;帳篷底下排列着桌椅,變成簡單的餐廳。
「啊……喔喔。」
「和我們社長?」
「這樣啊。」
「了不起嗎?你們也是啊。」
「喂──這裏喔!達哉!」
「那麼羅尼先生,你和克拉拉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們真的沒事呢,達哉、莉娜……」
(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之後再說吧。)
「別那麼在意這種事啦。我、莉娜還有菊乃,大家全都像這樣活蹦亂跳的。就是最後大家都平安無事就好了。」
雅德莉娜也維持着無精打采的表情,傾耳聽着這段對話。
約瑟夫向驚訝的達哉這麼說。
「不,不用了。這樣好像在賣人情,我不太喜歡這樣。」
克拉拉目不轉睛地看着展現出旺盛食慾的兩人。
羅尼露出有點苦澀的笑容說道。
「來,你們的早餐我也有確實保留下來喔。」
(你有跟克拉拉提過娜塔莉亞的事嗎?)
「請不要這麼說。畢竟光靠我們,什麼事也做不到。」
「謝了,我開動了。」
克拉拉把塑膠餐盤推給坐下來的達哉。裏頭裝着淺褐色的鬆餅、羊肉腸,還有水煮蛋等等,還冒着熱氣。也擺着蘋果等水果作爲點心。
「媽媽聽說早就度過難關了啦。」
羅尼別有含意地說着,同時看向達哉與雅德莉娜。
他若無其事地拉開椅子,催促達哉坐下。正好是位在雅德莉娜斜對面的位置。
「現在好像開始復健了喔。」
「那個,賽米──維……維……中士。」
「原來如此。」
「好像平安無事。雖說如此,狀況算不上很好。雖然也有人跑去依靠赫拉特的親朋好友,但赫拉特本身也是這副慘況。雖然軍方似乎姑且有準備難民的營地。」
軍方部隊爲了修復作業而進入街道,進行清除瓦礫、配給食糧給市民等工作。達哉遠望着確認這些,向約瑟夫問道。
「──而且,我可不能就這樣讓你敷衍過去。」
達哉一邊點頭,一邊窺探雅德莉娜的樣子。平時會率先開始說明的她依舊沉默不語。
「嗯,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這麼有精神。」
「居然能完全保護這麼多的難民,連一名脫隊者也沒有。這是一場漂亮的撤退戰喔,市之瀨。」
是個出乎意料的回答。達哉回想起克拉拉的母親,D.O.M.S.原本的社長──梅莉莎.毛的容貌。
達哉在露出爽朗笑容的青年面前搔搔頭。
「你知道我們帶來的難民們怎樣了嗎?」
特別是馬鈴薯泥鬆餅,相當美味。達哉儘可能若無其事地觀察雅德莉娜時,她已經清掉了餐盤內超過一半的食物。
是照慣例的彈額頭攻擊?還是必殺鐵爪功?
「所以,你不需要自責。」
達哉想象着最糟的事態,如此問道。不過,克拉拉和羅尼互看了一眼後噗哧一笑並回答:
「我聽莎米拉說了。昨天那架〈Shadow〉狙擊規格機,你好像也坐在上面呢。」
(真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人相處。)
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餐廳裏幾乎沒什麼人。這時,其中一人向達哉他們大大揮手。
「…………」
「沒有,不是這麼一回事。梅莉莎和克魯茲反倒是拼命反對喔。」
「怎麼樣,要不要去看看難民?他們也很感謝你們喔。」
那名跟軍營很不搭調,年紀尚小的少女是克拉拉。在她身旁,一頭紅髮的年輕美軍士兵──羅尼也坐在那邊。
羅尼注視着這樣的達哉。
她的聲音因哭泣而顫抖。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嗎?」
達哉理解後,轉向決定獨自保持局外中立的羅尼。
「不過,你們這次好像做得非常醒目。」
達哉雖然有預想過這種情況,但是看到雅德莉娜後,達哉的腳步停了下來。就在他遲疑不決時,約瑟夫坐上位子。
「〈Sigma〉載滿了高性能的各種感應器與電子裝置,並具備不可見型ECS,比起單純的戰鬥,偵察任務反倒纔有辦法發揮出本領。」
糟了──像在這麼說似的,克拉拉的可愛臉蛋僵住,到剛纔還在流的眼淚也瞬間幹了。
雅德莉娜只留下這句話就繼續用餐。克拉拉錯愕似的瞪圓了眼。
(……唔。)
只靠眼神進行簡短的對話。約瑟夫他們的判斷應該很正確。克拉拉的年紀還小,不需要讓她知道這種事。
「我知道了。那麼,早餐要去哪兒喫?」
「當時的判斷並沒有錯。從戰況來看,是妥當的選擇。」
「在那兒。」
「怎麼了?」
「這……這是……」
話說回來,哈里里和沙耶夫少校現在怎麼樣了?他們應該和赫拉特的阿富汗軍平安會合了纔對。
「就是這樣。說到底,在羅馬尼亞和你們首次接觸時,也是正在進行偵察任務呢。」
出乎意料的好消息讓達哉鬆了一口氣。本來應該去探望才合理,但現況下實在沒辦法。
達哉輕搖搖手,婉拒他的提議。而雅德莉娜也微微點頭,同意達哉的意見。
(意外地好喫呢。)
也沒什麼理由好感到畏縮。達哉問出正題。
「我還以爲美軍會因爲那件事情而變得綁手綁腳,所以才由你們海豹部隊在暗中活動不是嗎?」
「說暗中活動也太難聽了。」
羅尼儘管苦笑着,卻沒有否定雅德莉娜的話。
「只是各方面的風向變了。關於這件事,我家老大有話要說。等用完餐後,想跟你們借點時間。」
看來這纔是羅尼的正題。達哉、約瑟夫和雅德莉娜稍微交換了眼神。
「伯特他們呢?」
「他們也會一起。當然,你們家的社長也是。」
羅尼一邊這麼回答,一邊對克拉拉眨了一下眼。
莎米拉與菊乃的野外練習賽是九戰全敗。
瞄準要害的拳擊與踢擊被擋下四次,被摔出去並遭到完美壓制兩次,頸部與關節遭到固定而拍地投降三次。在這九場比試中,莎米拉一次也沒能向菊乃報一箭之仇。
「……真遺憾。」
莎米拉累倒在柔軟的草地上長吁短嘆。這個野營地沒有類似體育館或健身房的設備,所以想要運動的話要到野外去。
順道一提,菊乃的呼吸一絲不亂,用手梳理着亂掉的頭髮。
「哎呀,莎米拉小姐,以你這個年紀來講也算是相當厲害呢。」
「……就算聽到年紀相仿的你這麼說,我也只覺得是種諷刺。」
莎米拉半眯起眼瞪着綽綽有餘的菊乃。
「哎喲,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難得的可愛臉蛋都浪費掉了喔。」
「…………」
莎米拉把視線從嘻嘻笑着的菊乃身上別開。不過,莎米拉也漸漸明白,她的這種言行並不是在挖苦、諷刺,也不是揶揄,全都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總而言之,就是熱情直率──跟自己的內心完全相反。對莎米拉來說,是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心性。
「說到底,這不是意外。根據威巴先生提供的情報及事後的調查,好像已經確定是運用AS的恐攻行爲。我說的沒錯吧,賽米維斯中士?」
(啊,這可不行。)
伯特蘭沒再說出更詳細的事。達哉試着窺探克拉拉的樣子,但她看起來似乎並不在意。
「還有卡洛斯也是。」
(這該不會是我們的人乾的吧?)
「…………不對。」
菊乃俯視莎米拉,語調僅改變了一些。
菊乃刻意地嘆了口氣,那宛如看透一切的語氣實在令人不爽。
意想不到的發展讓達哉與雅德莉娜都感到困惑。
蘇拉婭.帕魯米修少尉是跟莎米拉等人年紀相仿的加魯那斯坦軍軍官,與加魯那斯坦代理總統──奧魯康.阿塔耶夫既是青梅竹馬,也是彼此信賴的朋友,長年擔任他的護衛。
「而且,使用的恐怕還是〈turia〉呢。」
雖然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問題問得很曖昧,但實際上,達哉很不知所措。不對,或許該說是陷入混亂了。
(……蘇拉婭.帕魯米修,你──)
「蘇拉婭小姐啊。你曾跑去找她的碴吧?」
「剛剛這招很可惜呢。」
比起昔日夥伴的消息,現在更重要的是報告內容。達哉集中精神追逐着字句,表情漸漸僵硬起來。
回答的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很假。
「犯案用的AS推斷是無人機〈turia〉?這是怎麼一回事?」
「──吉翁特隆的會長死了?」
莎米拉確實是對蘇拉婭的這種立場感到反感。實際上,她也曾當面對她這麼說過。
「……這不是加害者該對受害者說的話。」
約瑟夫認爲這很有可能,點頭贊同。
莎米拉跟在菊乃背後走着,同時想起雅德莉娜告訴她的蘇拉婭近況,胸口刺痛起來。
「但我覺得老是與周遭起衝突也不太好喔。加魯那斯坦的事情也是。」
「是的,沒錯。」
菊乃挺起身體讓上半身後仰,使莎米拉的拳頭揮空。直到現在還掛在臉上的笑容很令人不爽。
報告的內容自然不在話下,但他首先被記載在上頭,令人懷念的名字嚇了一跳。克拉拉傻眼似的朝發出怪叫的達哉看了一眼。
「……那並不是找碴。」
要是隨便反抗,膝關節會粉碎。莎米拉的身體承受不住力道而飛上空中,在空中以螺旋狀旋轉,從臉部撞上地面。
「哎呀,你不記得了嗎?就是在亞丁灣,我爲了引誘你露出破綻時說的話。因爲你的反應相當有趣,我還以爲──」
「被斬草除根的凱撒計劃就這樣枯萎結束──這樣太無趣了。必須跟那些娃娃確實做個了斷呢。」
不過,畢竟也是同喫一鍋飯的夥伴。知道卡洛斯平安無事後,達哉感到放心也是事實。
「差不多到開會的時間了呢。我們走吧,莎米拉小姐。」
「果然是在記恨亞丁灣的事嗎?當時的我們是敵人,就不能對這件事既往不咎嗎?你想嘛,有句話叫做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
在羅尼帶領衆人來到的大型帳篷裏,等待着達哉等人的是伯特蘭與約瑟夫等新生D.O.M.S.的核心成員們。
莎米拉儘管這樣回她,卻沒有否定菊乃的話。她站起身後拍掉運動服上的髒污。
(……好想打她。)
「哎呀,危險。」
稍微鬆了口氣。同時,也產生了新的疑問。
聽到菊乃在身旁搭話的聲音,莎米拉連忙抬起上半身。不知不覺中走近至她身旁的菊乃蹲下來,對她嘟着嘴。
「你還是老樣子,冷靜不下來呢。」
「還是說,那件事果然被我說中了……之類的?」
「爸爸的話,會瀟灑地一發解決。纔不會搞什麼難看的爆炸呢。」
這下就是第十敗,而且甚至使出偷襲還落得這副德行。她覺得自己丟臉到無地自容。
如此答話的是約瑟夫。
莎米拉在聽到菊乃提到的名字後,別開了臉。
(目擊嗎?)
莫名其妙。
對於這種反應,達哉不高興地抗議。
儘管瞬間做出護身動作,還是撞到了鼻子。青草與泥土的味道直衝腦門。
「巴克斯特班長已經能走動了啊──哇,連卡洛斯那傢伙都回來了嗎!」
莎米拉繼續壓低姿勢,趴在地上旋轉身體,緊貼着地面踢出一腳──是後掃腿。不過,在踢倒菊乃的軸心腳之前,被菊乃以小跳躍避開了。
新生D.O.M.S.的副社長伯納德.伯特蘭以一如往常的伶俐表情點頭。
「不過,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啦。我也很高興道格平安無事。」
瞄準着地時的破綻,站起身的同時使出前踢擊。包裹在靴子裏的腳尖施加了充分的體重,同時以最短距離刺向菊乃的心窩──
「……既然如此……」
「真令人不悅呢。」
「要你管。」
莎米拉以單膝跪地的姿勢揮出右短勾拳。突如其來的一擊從極近距離打向菊乃的臉。
菊乃以低沉的聲音如此低喃。
「意外?……不,是恐怖攻擊嗎?」
「雖然不知道是謀反還是下克上,但吉翁特隆應該出了什麼事吧。」
「莎米拉小姐爲什麼這麼討厭我呢?」
(……我果然討厭這個女人。)
「我明白了,那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於說出這種推測的約瑟夫,莎米拉在一旁低聲說:
插圖p117
「這次確實是我在挑釁你啦──」
達哉不悅地回道,克拉拉朝着他咯咯笑着。
「那麼,這件事會變怎麼樣?」
達哉的腦海中閃過幾張臉孔。比方說,克拉拉的父親──
那時候也是這樣。被菊乃的話擾亂心境,受到挑釁,結果犯下意外的過失──
糟了──這麼想已經太遲了。菊乃就這樣鎖住莎米拉的右腳後,主動倒下並順勢要把她摔出去。
「……瞭解。」
「你把自己與約瑟夫殿下重疊在他們兩人身上了。我有說錯嗎?」
畢竟自己等人拼命追逐的凱撒計劃主謀,在跟自己等人完全無關的地方死於非命了。
「不過,我覺得你再對自己的心坦率一點會比較好喔。約瑟夫殿下不是那麼沒有器量的人吧?」
「話先說在前頭,這件事不是我爸爸乾的喔。」
或許是察覺到莎米拉的心聲,菊乃的笑容帶着複雜的陰影。
聽到伯特蘭這麼說,達哉輕眨眨眼。
羅尼這麼說着並遞出一疊報告,達哉與雅德莉娜目不轉睛地看着那疊報告。
「等等,你們那是什麼反應啦!」
「……那件事?」
聽到達哉這樣回答,周遭的人似乎很意外。
「……什麼事?」
克拉拉坐在鐵椅上,不太高興地說道。用食指輕輕戳着自己的額頭。
「汽車在飯店門口爆炸──這是怎樣?」
「很有可能。如果是那名叫做庫魯平斯基的學士,應該懂得這種程度的小手段,下手也不會遲疑吧。」
『只要這樣對那名殿下〈約瑟夫〉發出攻勢,應該能請他陪你共度一晚春宵吧?』
爲什麼凱撒計劃的幕後黑手──摩根會長會被計劃的成果〈turia〉襲擊?
「……自以爲是。」
出乎意料的消息讓達哉大聲驚呼。
莎米拉的耳裏清楚地回想起菊乃當時說的話。
伯特蘭將平板電腦遞給達哉等人。畫面上顯示的電子新聞把達哉等人嚇了一跳。
「這麼說也是呢。」
但同時,蘇拉婭的父親帕魯米修少將是反叛軍的主謀。她自己也是叛亂軍的一員,負責與新生D.O.M.S.聯絡。
菊乃輕易地推翻前言,她那張毫不在乎的笑容讓菊乃在內心裏氣得咬牙切齒。
(……扁她!)
嘻嘻笑着的菊乃則確認起時間。
「是喔……」
「……或是就快被捨棄的凱撒計劃陣營,向吉翁特隆本體露出了獠牙。」
「似乎實在沒辦法就這樣結束呢。」
實際上,達哉與卡洛斯的關係不怎麼要好。在中南半島的作戰中,兩人也曾認真交戰過。
──就要踢中前,被菊乃交叉成十字的雙臂擋了下來。
「實際上,威巴先生當時在現場目擊了這起事件。」
不管怎麼說,這些都只是推測。交織的對話中斷,帳篷陷入短暫的沉默。
在這之中,小聲的嘟囔聽起來比實際上還要大聲。
「這是個機會呢。」
是克拉拉。新生D.O.M.S.的社長盤腿坐在鐵椅上,一臉認真地在思考着什麼。
少女的漆黑大眼望向溝呂木。
「主任,〈Raven〉要修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
溝呂木依舊穿着皺巴巴的白色大衣,胡亂搔搔那頭染得誇張的頭髮。
「除了三號機外,其他都被操得亂七八糟不能用了啊。二號機與四號機幾乎只剩下骨架,一號機也得拆開來檢查,不然會很可怕,沒辦法繼續使用。」
達哉別開視線,不看向語帶抱怨的溝呂木。
「雖然我想運回日本做一次全面分解檢查,但要是運回日本,最後應該會再也無法運出來吧。畢竟現在也是拜託了下村老大,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啊。」
溝呂木儘管抱怨連連,也還是屈指算起現狀。
「不過,靠這裏的設備,至少也要一個星期吧。」
「我知道了。」
伯特蘭點點頭,接着轉向身旁的克拉拉。
「你打算出擊嗎,社長?」
「我想,這大概是最後了吧──羅尼,你們家老大也是這麼想的吧?」
被問到的羅尼也微微點頭。
「是啊。既然加魯那斯坦連接吉翁公司的線已斷,就不需要考慮多餘的干涉與顧慮。話雖如此,這也不是能進行大規模軍事介入的狀況,應該會精準地狙擊敵人的要害吧。」
「也就是說,輪到我們和你們登場的時候了。」
「這個嘛──」
聽到她這樣斷言,達哉搔了搔頭。
「而且這次還對阿富汗出手。你想連美國都惹惱嗎?奧魯康,你究竟在想──」
奧魯康一邊確認房間裏的時鐘說:
不過,宛如野獸的交合並未停下來。等到男方拿起聽筒時,已經離一開始的鈴聲過了相當久的時間。
「你真的覺得能贏嗎?」
菊乃困惑似的微微歪着頭。
插圖p133
「不可能贏吧。」
「達哉,那就是現在的奧魯康。別忘了這件事。」
「你是指什麼呢?」
慵懶地伸着懶腰,同時緩步走向房間的窗邊。途中踢開了好幾次隨手亂丟的軍服與胡亂丟着的酒瓶。他踏出的每一步,赤裸的腳後跟都陷進地毯中。
雅德莉娜像在壓抑恐懼或顫抖似的,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雅德莉娜一邊回答,一邊用自己的雙手抱住上半身。
「再這樣下去,這個國家──加魯那斯坦真的會滅亡。」
嘶啞,彷彿就要消逝的聲音傳進奧魯康的耳裏。正好就在他穿上內褲與褲子的時候。
「是個非常過分的人吧。老實說,我不認爲他像達哉先生所說的那種好好先生。」
「──那個,莉娜。」
「我認爲這場戰爭是奧魯康的意志。」
(奧魯康那傢伙在想什麼?)
「掰啦。」
這樣子沒辦法全力戰鬥。
他彷徨的視線像要求助般──望向認識奧魯康的另一個人。
在昏暗的室內,響着兩道呼吸聲。
「我覺得不可能耶。」
──儘管如此,蘇拉婭還是把話說完。
達哉有點躊躇地說。
代替答覆,背後傳來衣物的摩擦聲。奧魯康微微抿嘴笑起,轉向背後的少女。
(喔~這麼說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奧魯康一邊撿起自己隨手丟在地板上的軍服,一邊以開朗的語調向蘇拉婭說道。沒有回應,奧魯康也不要求回應。原本應該是這樣。
奧魯康一說完就大步走到牀邊。他那盛氣凌人的態度,讓蘇拉婭隔着被單抱住雙肩,渾身僵硬。
「求求你,住手──」
然而,這是爲什麼?
殘留在青梅竹馬臉上的淚痕,讓奧魯康暗自有種征服感。
蘇拉婭的畏懼態度讓奧魯康感到滿足。只不過──
「那傢伙該不會是被某人欺騙,或被操控了吧?」
「你也在阿富汗的戰鬥中跟他說過話吧?」
將掛在窗上的沉重毛織窗簾,用雙手一口氣用力拉開。午後的強烈陽光灑進加魯那斯坦共和國宮殿的昏暗房間裏,奧魯康微微眯起眼。
我們的這種想法,加魯那斯坦方應該也知道吧?
在過去,蘇拉婭幾乎每天都會對奧魯康的服裝儀容嘮叨說教──但如今,她的聲音虛弱到無法跟當時相比。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市之瀨小弟?」
『請……請等一下,閣下!這樣未免也──』
對於要盡全力打擊元兇一事,絲毫沒有遲疑。
「────唔!」
「你是怎麼看待奧魯康的?」
「哎呀哎呀,已經這麼晚啦。」
「是啊。」
「沒有啦,因爲那傢伙是個別說是修爆胎,就連換個輪胎都做不好的呆子喔。」
腦海中閃過在阿富汗的戰鬥。身上一無所有就被趕出故鄉,無能爲力地逃難的難民們;爲了保護他們,儘管置身在絕望的狀況下也奮戰到最後,然後戰死沙場的士兵們。光是想起他們,就感到怒不可遏。
反正現在在加魯那斯坦裏,沒有任何人會斥責他的服裝不整。
「史丹卡叔叔對這種政治方面的事情,真的一點也不在乎喔。」
2
「你很煩耶。」
「當然,我不打算輸喔。〈turia〉就是爲此存在的啊。」
在奢華的牀鋪上,兩具肉體彼此糾纏。像要打斷這個單方面的行爲,電話鈴聲低調地響起。
「這樣啊。」
「我也沒有很熟悉奧魯康.阿塔耶夫這個人。但是在那場戰鬥之後,他很明顯改變了。甚至可以說是性格驟變。」
「我不太希望你用問題回答問題呢。」
「幕後黑手另有其人吧……你們想,比方說米赫洛夫。」
「我稍微出去一下,要乖乖等我喔。」
『代理總統閣下,該開例行會議了。還請馬上準備出席。』
「哎呀哎呀,真是不解風情呢。」
達哉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
達哉不理會這些對話,靜靜地握起拳頭。要做個了斷,正合我意。
「那已經是別人了,簡直瘋了。」
然而──
只不過,這份戰意怎樣都沒辦法針對奧魯康。一回想起那張輕浮的笑臉,戰意就削弱了。
(該怎麼做好?)
一邊說着玩笑話,一邊拿起領帶。
「天氣很好喔,蘇拉婭。」
「今天我就算了,交給你們去搞吧。方針呢,這個嘛──避免繼續深入,之後保持高度的靈活性維持戰線,大致上就這樣吧。細節就麻煩各位了,所以之後的事就交給你們啦。」
(不過,就算是這樣……)
克拉拉的意見雖然太過粗暴,但達哉也有相同的想法。
同樣與他交戰過的菊乃說出這番話,雅德莉娜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如此,雅德莉娜的意見卻跟達哉完全相反。
牀鋪上,蘇拉婭緩緩地坐起身。在嫵媚的赤裸身子上披着白色被單,勉強遮擋住奧魯康的視線。
(莉娜──你真的害怕奧魯康那傢伙嗎?)
『什……』
周遭的視線集中於如此低喃的達哉。
不過,僅止如此。
奧魯康把手套進襯衫袖子裏,明知故問地問着。從衣領一一扣上鈕釦。儘管被粗魯對待的襯衫有點起皺褶了,但他不打算換件新的。
一方是粗暴地,抑或是狂妄地貪食着獵物美味肉體的雄性喜悅。
伯特蘭代表着衆人──應該也不是──向達哉問道。
「就算再怎麼強,也沒辦法光靠AS打仗吧。在之前的戰鬥中會意外贏過俄軍,是因爲對方也打算以只靠AS的空降作戰,進行奇襲啊。只要俄軍認真出軍,我們就會被數量輾壓過去。」
自從會議開始以來,始終不發一語的雅德莉娜。
過於敷衍了事的指示讓對方啞口無言。
奧魯康伸出的雙手用力抓住蘇拉婭的頸項。
「呃,是這樣沒錯啦。」
「關係可大了。」
「我說過你很煩了吧!」
老實說,這讓達哉很意外。雅德莉娜朝困惑的他看去。
一方是微弱地啜泣,抑或是抽泣的雌性哀訴。
「這跟輪胎沒關係吧?」
奧魯康微微喘着氣,向聽筒的另一邊打着招呼。
這個疑問從以前就緊跟在達哉的頭蓋骨內部了。
一邊慎重思考一邊說話的聲調與態度,就跟往常的雅德莉娜一樣。達哉在心裏鬆了口氣。
在加魯那斯坦短暫邂逅,名爲奧魯康.阿塔耶夫的這名青年。達哉記憶中的他與如今支配加魯那斯坦的獨裁者形象,怎麼樣都沒辦法疊合起來。
達哉沒辦法順利傳達自己的想法,板起臉來。雖說如此,在D.O.M.S.當中也幾乎沒有人直接見過奧魯康。
奧魯康利用應用於凱撒計劃的遠端操縱,操縱着〈Raven〉二號機並向達哉等人發起挑戰。從他將雅德莉娜作爲人質,嘲弄達哉等人的言行中感受得到強烈的惡意。
奧魯康正在綁領結的手突然停住。蘇拉婭朝着他的背影低聲說道。
毫不留情地使勁掐住氣管與血管。蘇拉婭睜大了雙眼,身體難受地僵直起來。
「……住手吧。」
「我說你很煩了吧。」
「你幹嘛這麼執着於奧魯康那個混賬啊?他可是敵方的老大,所以只要把他打扁就好了吧?」
奧魯康單方面掛斷電話後,從牀鋪上站起身來。
蘇拉婭絕對不是想反抗奧魯康,也不想抵抗他的暴虐。就算失去血色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雙眼盈滿淚水,她也一味地順從,承受着致死的暴力。
「這樣不是很好嗎?對這個充滿謊言的國家來說,這樣正好吧?」
這番話究竟有沒有傳達給蘇拉婭呢?
蘇拉婭失去力量的身體癱倒在牀鋪上。奧魯康騎在她身上欣賞她的表情,並在無意間輕輕咂舌一聲。
他總算放開了少女的纖細頸子。
「──咳哈──哈……啊!」
蘇拉婭扭動着身體,渴求氧氣地喘息着,拼命揉着清楚留下奧魯康指痕的喉嚨。
把蘇拉婭調教成這樣的人,是奧魯康自己。但現在的他在目睹調教的成果後,感到一股不講理的煩躁。
在斷斷續續的喘鳴聲中,奧魯康站起身,再度回到窗邊。
「你瞧瞧那個東西。」
蘇拉婭抬起被淚水與口水弄髒的臉。
在共和國宮殿的窗戶對面展開的獨立廣場上,位在其中央的巨大黃金像在陽光下絢麗生輝。那是奧魯康如今已亡故的外公──巴魯伊斯.阿塔耶夫前總統的雕像。
「說到底,連加魯那語都不會講的外公煽動加魯那人的民族主義,國民們則是拍手喝采,稱他爲加魯那民族之父。這是什麼荒唐胡來的國家?」
這種充滿虛僞的政體,在外公死後也維持至今。
「我也是被捧上來的啊。不對,更像是宰牲節〈Eid al─Adha〉上的羊吧?蘇拉婭,這點心情你應該也能明白吧?」
「怎麼會──我……我們……」
「對,沒錯。帕魯米修叔叔和你們想要改變這個充滿虛僞的國家。」
軍事政變失敗,遭到奧魯康射殺的父親阿里.帕魯米修少將。還有在蘇拉婭眼前處以槍決的政變派軍官們。
──回想起他們,蘇拉婭咬着脣。
「真是了不起呢。這是非常正確的行動喔──你們是這樣相信的吧?不論是蘇拉婭還是叔叔。」
「…………?」
「即使如此,你卻操控得很隨便,最後還掉以輕心。你不稍微珍惜一點的話,我會很困擾呢。」
(那又怎麼樣?)
「你不錯呢,真是太棒了。」
「我想聽的,是在那之後的事。」
早就看出這場戰爭的結果了。加魯那斯坦已是每況愈下,如果要與俄羅斯一國進行條件談判就算了,但卻胡亂且無意義地侵略周邊各國。亡國應該是遲早的事。
「你的這些玩具果然很了不起呢,博士。」
「總算回來了啊。」
與雅德莉娜再會、旭的死、與菊乃離別──經歷過這些經驗都不曾讓他動搖,但唯獨這次似乎有些忍不住。米赫洛夫承認這件事。
「創造出僅僅跨越程式的領域,具有人格的真的人工智慧〈AI〉,以及透過該AI統治無人AS羣。我以前應該有這樣說明過吧?」
馬上就會抵達加魯那巴修了吧。
與一臉凝重地逼近的庫魯平斯基形成對比,奧魯康的臉上依舊掛着冷笑。
「是喔。」
庫魯平斯基稍微搖搖頭,再次接續道:
「…………」
在運輸機的機艙裏,米赫洛夫感受着引擎震動的晃動,同時望向窗外。下方的景象已經變成加魯那斯坦的羣山。
「那是──」
奧魯康冷不防地轉過身來。在那不合時宜的開朗笑容裏,完全感受不到方纔爲止的陰險殘酷。
「現在的環境對我來說也相當理想喔。要是因爲莊家開的賭局而毀了,我會有一點傷腦筋。」
從她茫然瞪大的雙眼中,眼淚接連地滿溢而出,從乾燥的雙脣中發出沙啞的低喃。
「什麼事?」
〈Thurinus〉──作爲至高王權網路系統的核心所開發的機體。實現了藉由TAROS完全控制的機體思考,現在是作爲奧魯康的專用機。
奧魯康低着頭,微微抖動着肩膀。庫魯平斯基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光是聽到笑聲,心情就鬱悶起來。
「我覺得這很了不起喔。」
庫魯平斯基以曖昧的回答回覆不明確的詢問,並抬頭仰望他的「作品」──雙膝雙手着地,擺出入庫姿態的〈turia〉部隊。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的戰鬥。達哉與雅德莉娜儘管在節節敗退的撤退戰中傷痕累累,也依舊徹底守護了阿富汗的難民。
「話說回來,我沒想到博士你會這麼擔心耶。對你來說,只要讓〈turia〉大鬧一場就好了吧?居然會在意這場戰爭的勝敗,讓我有點意外呢。」
奧魯康有些厭煩地答道。
「很模糊就是了。在乘坐這傢伙的期間,看到了很多啊。」
「嗯,這樣就好。」
沒錯,自從在五年前的科爾基斯戰爭中逃離俄軍以來,米赫洛夫總是在逃。以戰爭與戰場爲食,同時絕對不會深入,始終確保着安全與退路。
他們的模樣,化爲沉重的疙瘩留在心中。
在連忙站起身的蘇拉婭面前,房門關上了。三道電子鎖立刻鎖上,將房間與外界隔絕。
奧魯康一低喃出這句話,臉上就失去了所有表情。
並用專業主義這種話掩飾這種行爲。
少年伴隨着陰鬱的笑聲離去,被留下的少女悔恨地抽泣。
庫魯平斯基喃喃低語的語調中,無意識地充滿着熱情。
「就如你所說,〈Caesar〉是以那個青年爲鑄模打造的。所以,還只是殼中雛鳥的〈Thurinus〉要孵化成爲真正的皇帝,就必須親手破壞掉自己的殼。」
「啊、啊啊啊……」
米赫洛夫沒有義務奉陪下去。就像不久前所說的,是收手的時候了。用來離開的路徑也已經安排好了。
當初單純是要建設爲重要人員的避難區域,不過在竣工後,卻毫無節制地不斷增建各種設施,如今成了宛如迷宮的複雜構造。
庫魯平斯基以冰冷的語調如此說道。宛如爬蟲類般的臉孔上,所有感情都消失了。
「你說遊戲?怎麼可能。」
(真蠢。)
「因爲我討厭麻煩。」
「……是嗎?」
「奧魯康代理總統,我很感謝你的協助。只不過,還不行。距離完成〈Caesar〉還有一步之遙。」
「哎呀,你到這裏來了啊。」
庫魯平斯基就連語調都帶着一點傻眼與揶揄。不過,他馬上就不繼續說了。
米赫洛夫如此自問自答。
這副模樣讓奧魯康露出冷笑。
然而──
如此低喃着已經不在的副官名字。自己語調中帶有的哽咽讓米赫洛夫稍微嚇了一跳。
他說出讚賞,可是話中帶着某種言外之意。
「直到昨天爲止的捉迷藏也是。我有點想看看達哉在抵達終點前,被捷足先登時的表情呢。」
「這種行爲就叫做賭啊。」
沒錯,經由能幹的副官之手──
「該說還過得去吧。」
「我很不中意那傢伙啊。當然,我也不打算輸。結果是一樣的。這樣就好了吧?」
他不問看到了什麼。是明顯說明不足,意義不明的詢問。但對奧魯康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庫魯平斯基只問了一句話。
奧魯康的語調決不粗暴,也沒有特別帶着怨恨。但這句話,貫穿了蘇拉婭的心臟。
奧魯康披上軍服上衣,離開房間。推開裝飾着蔓草圖紋的厚重房門──即將踏出房間之前,轉頭看了蘇拉婭最後一眼。
「我就作爲技術人員給你個忠告吧。你的〈Thurinus〉現在還不完全。以作爲管束百人隊〈turia〉與軍團長〈Legatus〉的真正皇帝〈Caesar〉來說,還尚未完成。」
相對地,庫魯平斯基的嘴角重新揚起笑容。
伴隨着奧魯康低沉的低喃,一架AS站起身。儘管有跟〈turia〉與〈Legatus〉相同系統的骨架,卻有更加纖細、更加近似人體的輪廓。
「不論是美國還是俄羅斯,要來就來吧。我會讓他們統統見識到地獄。」
「娜塔夏……」
「雖然有種本末倒置的感覺──」
庫魯平斯基低下頭,抿嘴笑起。而奧魯康半眯着眼,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顫動。
「所以,才連我都騙。」
「遊戲是嗎?也就是對你來說,戰爭也跟遊戲一樣嗎?在這個別說是俄羅斯,就連美國都報名參加的狀況下。闊氣是很好,但你會不會有點太奢侈了呢,代理閣下?」
庫魯平斯基一瞬間露出心虛的神情,但隨即滔滔不絕地動起舌頭。
「我並不打算賭喔,只是想盡力而爲罷了。雖然之後的事──有點不太清楚就是了。」
「不過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幹掉達哉。」
奧魯康愛理不理地應聲,抬頭仰望〈Thurinus〉。
不久後,庫魯平斯基突然抬起頭來。
加魯那斯坦共和國宮殿的地下避難所,是在奧魯康的外公,已故的巴魯伊斯.阿塔耶夫總統時代建設的。
早晨,野營地的露天AS停機場。達哉抬頭仰望單膝跪地的〈Raven〉一號機,感慨萬千地說道。
(我在做什麼啊?)
奧魯康咚咚地輕敲着〈Thurinus〉的腳。
該避難所的附設AS停機庫內,如今成了半個主人的約納坦.庫魯平斯基對於訪客的登場感到有些驚訝。
米赫洛夫是專業的傭兵,不是會因爲這種感傷而以身涉險的外行人。不論是接下來,還是往後。
(哎呀哎呀,這下子──)
「那麼,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至少,要是現在逃走的話,米赫洛夫應該就再也沒有機會與達哉一決高下了。
「沒辦法啊,誰叫最後的亂入騷動讓他逃了。這次的遊戲是我輸了。太過慌張也很難看吧?」
粗魯應聲的奧魯康稍微聳聳肩。
米赫洛夫也已經四十多歲了。作爲士兵的能力應該沒辦法再繼續維持太久。
「還差一步啊。」
「這傢伙會用TAROS讀取我的思考,然後以最棒的效果實行。不論是操縱機體還是統率部隊。雖然說基礎是達哉這點讓我有點不喜歡就是了。」
「是啊。」
「你看到了嗎?」
「不……不是的──」
庫魯平斯基這個沒什麼回答到問題的回答,讓奧魯康蹙起眉頭。在他的這個反應催促之下,庫魯平斯基再次補充說道:
不論是她的眼淚還是後悔,都絕對無法傳達給奧魯康。
「情況如何?」
「那個是叫做〈Caesar〉吧?對博士來說,計劃的完成代表着什麼意思呢?」
要報仇嗎?這也太蠢了。
米赫洛夫在心中如此低喃,再度闔上眼睛。然而,睡魔完全沒有造訪的跡象。
狹窄座椅的震動讓米赫洛夫醒來。看樣子雖然時間不長,但他似乎睡着了。
說是專家的判斷,聽起來確實好聽。不過到頭來,自己只是在逃避不是嗎?
3
庫魯平斯基儘管提出忠告,奧魯康卻一副馬耳東風的態度。
「殺了市之瀨達哉。」
他把手輕輕放在好久不見的愛機裝甲上。
「又要麻煩你嘍,夥伴。」
「原來如此,這就是〈Raven〉的真正模樣嗎?」
「嗯,是啊──喂。」
達哉半眯着眼,朝從身旁搭話的聲音方向瞪去。一名穿着阿富汗軍軍服的少年兵正津津有味地仰望着一號機。
不用說,是哈里里。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咦?我今天沒值班,所以就來看一下小哥你們……」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算了。」
哈里里依舊是那個調調,讓達哉無力去追問。
「那麼,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嗯~算還好吧。」
對於達哉不明的詢問,哈里里也隨便回答。
「畢竟我的部隊都變成那樣了。現在正在重新編制──雖然這麼說,但不論上頭還是下頭都亂成一團,也沒得到像樣的增援和補給。」
哈里里依舊以若無其事的語調,說出不得了的事。看來阿富汗軍的狀況果然相當糟糕。
「沙耶夫少校也是,他那個傷勢其實應該要後送,卻還是留在這裏,沒有辦法退到後方去。」
「真是辛苦他了。」
達哉小聲說道。
「那麼,小哥你們要怎麼辦?」
「那個──」
『哎呀哎呀,是要玩躲貓貓嗎,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的語調中盪漾着極爲些許的笑意。
雅德莉娜的〈Raven〉二號機也佔據了山中的一個角落。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將僞裝布當作吉利服蓋在頭上並展開ECS,在電子方面也隱藏起機體。
「…………」
達哉握起右拳,向前伸出。哈里里雖然瞪圓了眼,但立刻回應他。
「這樣啊。」
「天曉得,我還只是個區區小兵,話說就算我知道,這種事也沒辦法隨便亂說吧。」
「是啊。」
「再見了,戰友。」
「你也會出動吧?」
「…………」
雅德莉娜的二號機是火力支援用的機體,相對地,菊乃的四號機是追求主動、被動雙方面防禦力的機體。搭配操縱者菊乃的本領與性格,能在近身戰中發揮出其真正的價值。
「我絕對不會忘記。」
「雖然這麼說,但連我們那支離破碎的部隊都勉強重新編成好了。我想,今天大概是最後的休假吧──下次作戰前的休假。」
哈里里一邊這麼說,一邊抬頭看向達哉。他那耐人尋味的話與表情讓達哉輕咳了幾聲。
『我跟你誰能向達哉先生表白心意。就賭這個優先權怎麼樣?』
這句話同時也是哈里里要繼續戰鬥的宣言──搭乘那架陳舊的〈Bushmaster〉。
「────」
同時發自內心地想,不想再重蹈覆轍。
哈里里的臉上少了以往的笑容,以認真的眼神望向難民營地的方向。
對於明顯扯開話題的達哉,哈里里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咦!』
看到他死亡時的冰冷情感,如今也緊隨着達哉的心。達哉理解到那是絕對不能遺忘的心情。
「……這麼說也是呢。」
不知道達哉的想法到底有沒有傳達給他。抬起頭來的哈里里再度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對啊,她們兩個操縱着各自的〈Raven〉先到演習場去了。」
說起來,菊乃以前也曾待在米赫洛夫底下,所以應該也認識娜塔莉亞。儘管如此,即使得知她的死訊,菊乃仍是面不改色。
「這樣啊……」
對於達哉的提議,哈里里以非常輕鬆的口氣答覆。
在進行各種機體檢查的溝呂木面向達哉。看來他早就有這種打算了。
反過來說,若像這樣在膠着狀態中被獨自留下,就會開始思考起那個「多餘的事」。
『這個嘛──』
「從國境一路來到這裏,是因爲有你們陪伴,我們才能夠活下來。不論是我、菊乃還是莉娜。我不會忘記這件事的。」
「有很多事啊。」
「我想再等一下,莉娜和菊乃就會回來了喔。她們肯定也很想見到你。」
「纔沒這回事。」
對於明顯表現出興趣來的哈里里,達哉簡短地回答。
「小姐們?……是莉娜和菊乃嗎?」
(菊乃在哪裏?)
「有很多事呢。」
就算現在是敵人,也未免太無情了。
「不介意吧,主任?」
(有緣再見吧。)
現在,達哉等人以鄰接集結於赫拉特市的阿富汗軍野營地的形式,設置了D.O.M.S.的野營地。這還是達哉第一次走進阿富汗方的野營地。
會用往常的態度對待雅德莉娜的人,只有不知道她與娜塔莉亞之間的事的克拉拉,還有──
哈里里的回答讓達哉的心情黯淡下來。
但是光是這裏的險峻地形,就最適合AS訓練了。
在二號機狹窄的駕駛艙裏,被主控服固定在機體上的少女,震了一下肩膀。微微透露出動搖的氣息。
「那要賭什麼?」
達哉與哈里里漫步離開停機場。
(這麼說來,這傢伙的態度也沒變呢。)
「這樣啊。」
「那麼,我要回隊上了。」
『我忽然想到,單純的模擬戰打起來感覺沒意思。怎麼樣,要不要跟我賭一把?』
「喔~莉娜姐和菊乃姐啊。小哥也很辛苦呢。」
達哉摸上後頸,隱約地感到不安。
(……還不錯。)
(那傢伙果然是無藥可救的恐怖分子。)
「小姐們也是這麼說,結果卻打得格外認真啊。」
在緊張之中,雅德莉娜在心裏低喃自語。像這樣在訓練中活動身體輕鬆多了,因爲在訓練時不用思考多餘的事。
達哉立刻不高興起來,但隨即微微笑起。
「隨便你。」
沒辦法隨便亂說。
這次輪到達哉語塞。
「可以的話,我今後也想跟小哥們一塊兒戰鬥,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回答的語調中毫無一絲動搖。
達哉無法理解往來的阿富汗士兵在說什麼。但就算聽不懂,達哉也能感受到他們身上充滿着某種激昂的情緒。
「你們也在準備作戰嗎?」
纔剛重新如此認定,當事人就再度傳來通訊。
雅德莉娜確認周遭的狀況,尋找「敵機」的痕跡。
「再見了,戰友。」
姑且不論對哈里里個人的好感,在現況下,達哉等人的新生D.O.M.S.與哈里里他們的阿富汗軍,還有羅尼他們的海豹部隊之間,關係非常微妙。
「瞭解。」
達哉的腦海中閃過阿富汗士兵死去的臉。拉蘇爾上等兵──與達哉的〈野蠻人〉一同迎擊加魯那斯坦軍的〈雌鹿〉戰鬥直升機,並戰死的士兵。
「這個國家是我們的國家,不能讓加魯那斯坦他們爲所欲爲。我要將他們趕走,讓大家回到自己的村子。」
不過,光是在射程距離上具有優勢也完全無法安心。四號機看似鈍重,但如果是短時間的瞬間機動力,可以發揮出與普通第三世代型AS同等的性能。
沒辦法敷衍他。在老實回答的達哉面前,哈里里刻意地垂下頭。
彼此的拳頭相互輕碰。達哉與哈里里帶着對彼此的種種想法,看着對方。
實際上,今天下午預定要跟海豹部隊開會。必須在那之前習慣機體纔行。
新生D.O.M.S.雖然向阿富汗軍借用了演習場,不過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設備。只是把山裏無人居住的地方隔開,設定成演習場而已。
聽到通訊機傳來菊乃的聲音,雅德莉娜皺起眉頭。由於進行了高強度的加密,所以無法鎖定發信源。
菊乃應該也很清楚這件事。不僅清楚,還爲了將局面帶入她所擅長的近身戰,運用自己的舌頭佈局。
「好啦。」
雅德莉娜將菊乃傳來的通訊從意識中排除,專心偵察。在現況下,該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在發現菊乃四號機的瞬間,把二號機的所有子彈(當然不是實彈)統統打在她身上而已。
達哉聽到理所當然的答覆,點了好幾次頭。看到他的這副模樣,哈里里嘻嘻笑着。
(再會了。)
「你很煩耶。」
那個炮門正好停在二號機的頭上,連同正要從山崖上縱身躍下的菊乃四號機一起。
「我知道啦,主任。」
不過──
「這樣啊……果然呢,因爲我們應該只會扯小哥們的後腿吧。」
「……這樣啊。謝謝你,小哥。」
「只能習慣喔,可別玩得太過火啊。」
「嗯~還是算了。我可不想看到小哥與大姐們的修羅場呢。」
「話說回來,果然要做這傢伙的測試吧?」
「那當然,我也姑且是名士兵。只要有命令就要上,這是當然的吧?況且──」
「算啦。」
達哉隨口回道,但溝呂木卻一副難掩不安的模樣。
達哉低喃說出的話中帶着某種熱度。
這只是挑撥,別上當了──不需要特別警惕自己這種事。
雅德莉娜以冷靜的動作拉起機體的控制操縱桿。與她的動作同步,二號機將架在腰際的〈Gon〉破碎炮的巨大炮管迅速朝正上方揮去。
無論是達哉還是約瑟夫,知情的人都在顧慮她。但她討厭這種怕傷害到她的態度。即使明白這是在遷怒,但她自己也無技可施。
雅德莉娜特意照着菊乃的劇本走。雅德莉娜也正想打破這個膠着的戰況。
「呃,那個──換個地方說吧。」
現在的兩人不需要告別的話語,也不需要再會的誓言。
「我贏了喔,菊乃。」
雅德莉娜在低語的同時扣下扳機。一五五毫米榴彈伴隨着轟鳴聲擊發──不可能到這種地步。
擊發的炮彈終究只是電子虛擬的東西。
將連結炮門的組件作爲發信機,AS機體本身的感應器作爲收信機,模擬假想出射擊與炮擊。這是D.O.M.S.所開發,名爲莫里茨系統的演習機材。
不過,菊乃也非等閒之輩。一注意到雅德莉娜的迎擊,乾脆地讓四號機一躍而起。二號機照射的信號與四號機的機動運用。複雜的運算在電腦空間上進行,瞬間計算出結果。
四號機,無傷──
不止如此,四號機在空中扭轉巨軀,就這樣朝着二號機猛撲過去。左右手拿着的一○式單分子刀的刀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過套着訓練用的護套──並展開雙肩上的近戰用鉤爪。
「了不起。」
這種狀況下,二號機的重武裝反而不利。雅德莉娜很乾脆地卸除全身的槍械武裝。
拋下右腰的〈Gon〉破碎炮及左腰的〈Bushmaster3〉機關炮,繼續將左右兩手伸向肩膀,抽出內藏在〈Lindworm〉兵裝系統裏的犢牛型突擊步槍。空下來的〈Lindworm〉本體順勢從機體肩膀上卸除。
二號機雙手持着步槍,向後方小跳躍。下一秒,四號機自空中落下,藉着降落的力道揮出單分子刀。必殺的斬擊擦過二號機的左肩部裝甲。
『最後一擊!』
四號機追着後退的二號機,也蹬地衝出。爆發性的瞬間爆發力。伸展全身,將整架機體比作是一支箭矢的突刺襲向二號機。
「別想得逞。」
二號機爲了迎擊追來的四號機,步槍噴出火光。在這種距離下,不需要細微的瞄準。濃密的假想彈幕射向四號機。
零秒以下的攻防。經由系統剎那間的演算,莫里茨系統下達的判定是──
『四號機,嚴重損壞。』
隨着冰冷電子語音的宣告,四號機的機體停了下來。刺出的單分子刀刀尖好不容易停在二號機的胸部裝甲前,正好在駕駛艙區塊的正前方。
「……你想殺了我嗎?」
『二號機,健在。訓練狀況結束。』
雅德莉娜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斷言。
「無所謂。」
會對達哉感到煩躁的理由,現在也明白了。雅德莉娜選擇了達哉,而不是娜塔莉亞。明明是這樣,但要是達哉本人爲這件事道歉的話,感覺像連這個選擇與行動都被他否定了一樣。
菊乃在毫無誠意地道歉後,露出滿意的微笑。
──想要保護。
「有恩也有怨。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菊乃假惺惺地抗議。
(而我卻將娜塔夏……)
(當時的我是……)
「──天曉得。」
「是我贏了。」
感覺胸口沉甸甸地壓着一塊大石頭。看到雅德莉娜低下頭,菊乃疑惑地問道:
那種心情,如今的雅德莉娜是痛切地感同身受。雖然是爲了從燒死的痛苦之中救出僅存的唯一親人,但畢竟是親手射殺了對方。
菊乃的自嘲讓雅德莉娜發出詢問。
「不過,是個好人。」
米赫洛夫冷漠地回答。
「是嗎……也是呢──」
房內只有奧魯康與米赫洛夫兩人,儘管有進行安全檢查,卻連個護衛都沒看到。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能這麼鎮定?)
「被叔叔當成棄子捨棄是事實,但說到底,要是沒有被他收留,我們姐弟早在很久以前就一塊兒曝屍街頭了。」
雅德莉娜不用繩梯,一邊從機體上滑降下來一邊說。
「──嗯,我知道了。」
「崩潰嗎?」
「你也是被米赫洛夫收留的吧?」
而且,那不是像菊乃那樣慈悲的一擊,明明是帶着明確的殺意與敵意扣下扳機。
「雖然她總是很囉唆又嚴厲,但其實很溫柔,也有格外寵人的一面──是這樣的人。」
「──哎呀。」
「你恨他──米赫洛夫嗎?」
「可是隔天早上,你好像相當開心啊。」
「你這什麼意思?」
「菊乃,方纔的打賭你還記得吧?」
「我看過你的報告了。可以讓我問幾個問題嗎?」
「我知道。」
「什麼壞心眼,蠢死了。」
(真的是這樣嗎?)
菊乃一邊說,一邊將手放在豐滿的胸口上。
雅德莉娜低頭看着菊乃,略爲冷淡地說。
隔了一會兒,雅德莉娜低喃說道。
這樣未免也太空虛了。
「雅德莉娜小姐真是壞心眼。」
雅德莉娜的這種態度讓菊乃瞪圓了眼。
菊乃雖然刻意地嘆了口氣,臉上卻揚起意義深遠的笑。
──只是爲了這件事而拼命。
「因爲這是兩碼子的事嘛。」
「沒錯。」
這是雅德莉娜自己尚未得到答案的問題。
比起昔日恩師,還相遇不到一年的男性在她心中佔據了更大的分量。
「那麼,首先是──」
奧魯康表面上的開朗語調讓米赫洛夫很不愉快。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吐槽,不過菊乃依舊完全不以爲意地嘻嘻笑着。
「是我贏了。明白了吧,菊乃?」
「老實說,我不敢相信呢。因爲她在我們面前,總是擺出這種臉大發雷霆。」
不對──
「這真是不好意思呢。」
雖然一點也不像。
菊乃用指尖按着左右的眼角,用力往上拉給她看。看來似乎是在模仿娜塔莉亞的樣子。
「……不,我沒事。」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她是曾經照顧過我的人。」
雅德莉娜想了一會兒後,主動向菊乃說:
雅德莉娜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而菊乃津津有味地默默觀察着她。不過,雅德莉娜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米赫洛夫一一回答問題,同時忽然想着。
仔細一看,菊乃已經從四號機上下來了。她嘟着豐潤的嘴,抬頭望着雅德莉娜。
莫里茨系統向冷汗直流的雅德莉娜宣告勝利。
恩與怨,這對雅德莉娜來說也一樣。即使與娜塔莉亞爲敵,也依舊不會改變她是自己恩人的這件事。
(真麻煩。)
「你的腦袋果然有問題。」
「哎,真過分。」
「……你很煩喔,菊乃。」
「……我真是丟臉。」
(保護誰?)
單膝跪下的〈Raven〉二號機開啓背部的駕駛艙艙口。雅德莉娜從主控服的束縛中獲得解放,輕輕甩頭,擦去汗水。發燙的肌膚感受着風。
「她的死,我很遺憾。」
「當時的扳機觸感,我至今都無法忘懷。那個時候,要是沒有人在一旁扶持我,我肯定已經崩潰了吧。」
菊乃用右手壓着被風吹亂的秀髮。
「你怎麼了嗎,雅德莉娜小姐?」
雅德莉娜的心情再次低沉下來。這時,菊乃像是察覺到了這點,喃喃說出一句話。
──不想要失去。
「……唉。」
她不想承認。但雅德莉娜在那個瞬間,比起娜塔莉亞,優先選擇了達哉。
能向達哉表達心意的優先權──儘管光是回想起來,臉上就像是着火似的發紅,但她還是再說一次。
「嗨,社長你回來啦。」
「稍微舒暢一點了嗎?」
「關於這點,我得向你道謝。」
「是啊,跟旭一塊兒在尼泊爾。他教了我們用來活下去──用來戰鬥的手段。不過,最後卻是那種下場就是了。」
(失去誰?)
(不,不對。)
這個事實讓他非常煩躁。
「…………」
奧魯康一邊翻着文件,一邊問了幾個問題。大多是有關〈turia〉運用上的問題。
「這是戰爭喔,不是生就是死。」
自己親手奪走了恩人娜塔莉亞的性命。然而,自己的心承受住了這道衝擊,沒有因此崩潰。
「你很在意娜塔莉亞的事吧?」
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決斷。當時的自己真的對娜塔莉亞抱持着敵意與殺意嗎?
「平時明明都會動搖,爲什麼今天卻沒事啊?好不甘心喔。」
菊乃想了一會兒,以曖昧不明的表情搖了搖頭,及腰的豔麗黑髮輕盈地隨風舞動。
「哼,我已經習慣你這套了。」
被說中心事,雅德莉娜不高興地沉默下來。菊乃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她的樣子。
「我也對弟弟──旭開槍了。」
「只不過,你變得相當坦率呢。」
這類的對答以往都是交給娜塔莉亞處理。然而他的得力助手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打賭?喔~跟達哉先生的……」
在加魯那巴修共和國宮殿的廣大總統勤務室裏,奧魯康前來迎接米赫洛夫。
然而,她如此低喃的聲音中毫無虛假。
(啊,是這樣嗎?)
奧魯康喘了口氣,帶着冷笑瞪向米赫洛夫。
「我想進入主題了,可以吧?」
「…………」
對於這個問題,米赫洛夫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地保持沉默。反正也不期待他會回應,奧魯康自顧自地說起來。
「有關我們贊助商所發生的不幸意外,你知道嗎?」
「姑且。」
回應非常冷淡。
「儘管很讓人心痛,但唯一慶幸的是,事業會暫時繼續下去吧。也包含關於我國的部分。所以,你不用擔心補給之類的事,像之前一樣盡情大鬧也無所謂喔。」
「這樣啊。」
米赫洛夫心想,真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嗯,就這些。我沒其他事了。」
奧魯康粗魯地揮手,就像要趕人離開一樣。不過,米赫洛夫不打算離開。
「我有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我是無所謂,但請長話短說喔。」
奧魯康用手撐着臉頰,靠在桌上不耐煩地回應。
「你打算贏嗎?」
「算吧。」
「你覺得能贏嗎?」
「這是當然嘍。」
「我只覺得你瘋了呢。」
「…………」
實際上,雖然不是正式派遣,但曾遭遇過數次海豹部隊的AS小隊,也曾交戰過。要是白宮轉換方針,進行更大規模的介入的話──
「……什麼事?」
「我沒事,你纔是怎麼了?」
心跳無視本人的意志加速跳動。在夜晚與雅德莉娜獨處的狀況奪走了達哉的冷靜。
「……這我同意。」
「姑且不論我們與吉翁特隆的交易,但不可能連完全丟給對方處理的背後工作都接手,繼續下去。賄賂白宮的神通力應該也會馬上就消失了,你怎麼看?」
「我完全不知道啊。我該怎麼做纔對?是就那樣默默讓她開槍就好了嗎?還是在那時候犯下失誤,讓她有機可趁的我不好?我該怎麼做才能向你──」
隔開兩人的些許距離,一味地讓人感到遙遠。
「莉……莉娜?」
兩人的視線激烈碰撞。一方宛如刺出的短劍,另一方則像要捉住對方的網子。
菊乃語帶嘆息地說道。她尾隨在他們背後,不讓達哉與雅德莉娜發現到。
「該死……」
身體雖然因爲白天的偵察與其他事情而精疲力盡,可是亢奮的精神卻完全感受不到睡意。苦悶地不斷翻來覆去,至少闔上眼睛,數了好幾次羊。
雅德莉娜在道歉的達哉面前沉默了片刻。一會兒後,深深嘆了口氣。
「…………!」
「達哉?」
「不過,這樣剛好呢。達哉也會來吧?這下省事多了。」
對於他擅作主張的宣告,米赫洛夫堅守着沉默。
「…………」
雅德莉娜在想了一會兒後,點頭答應。
「沒錯。」
「雖然戰爭的委外處理正在發展,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呢。」
在淡淡月光下,雅德莉娜不知所措似的望向他。
「無妨。」
「──又是這句話嗎?」
奧魯康用右手捂着臉,喃喃低語。維持着這個姿勢,從張開的指縫間窺探米赫洛夫的表情。
「哎呀,這次會讓雅德莉娜小姐優先是打賭的結果,所以我有權利與義務要看完整個過程。」
「怎麼了嗎,莉娜?」
「…………我的任務是監視你,以免你對那兩人做出奇怪的干預。」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對不起。」
這句話中蘊含的情感是憤怒、失望,還是悲傷呢?
米赫洛夫一說完,奧魯康就忍不住大笑出來。
對於莎米拉理所當然的指謫,菊乃也完全不爲所動。
「…………」
沒想到,居然會笑出來。
在滿天星斗下,達哉漫步走着。周遭的野營地沉睡在寧靜的夢鄉之中。
「……真低級。」
4
「────噗!」
莎米拉也一下子就改變初衷,跟在她背後。
笑聲總算平復了下來。奧魯康以斷斷續續的話反問米赫洛夫。
「也是呢──」
雖然說得有點故弄玄虛,但奧魯康似乎聽懂了。
「……我是不知道啊。」
「果然是這樣嗎?」
「他們兩個真是的,真讓人心急。」
冰冷的夜風拂過,達哉打了一個大噴嚏,只穿着運動背心的肩膀不斷抖着。
奧魯康的問題戳中了米赫洛夫的要害。
「也包含在內。他們有更好用的棋子。」
「哎呀,沒時間做這種事了。再這樣下去會跟丟那兩人,這纔是要緊事。」
「原來如此。」
「莉……莉娜──」
(好……好尷尬。)
達哉吞吞吐吐地快速說着。原本明明完全不需要這麼做,但不知爲何,有種像在找藉口的感覺。
如今與吉翁特隆公司摩根會長之間的聯繫遭到物理性截斷,美方的態度變得曖昧不清。
半夜在帳篷裏,裹着睡袋的達哉度過了一段苦悶的時間。
在淡薄月光下,達哉與雅德莉娜一塊兒走着。
「算了。既然如此,就讓我聽聽專家的意見吧。」
「莎米拉小姐纔是,你只是在偷窺吧?我覺得這種行爲有點沒品喔。」
不論是達哉還是雅德莉娜都含糊其辭,躲避彼此的視線。
「該不會,你也是嗎?」
「你真的認爲政府、軍隊及國民還會跟着你嗎?戰爭遊戲的時間結束了。」
「────」
不過,都毫無意義。
聽到莎米拉隔了一會兒說出的答覆,菊乃冷笑起來。
「是指對面的D.O.M.S.嗎?美國會僱用他們?」
奧魯康舉起雙手,一副束手無策的態度。
達哉默默地追隨着雅德莉娜走在幾步之前的背影。她臉上帶着怎麼樣的表情,達哉並不清楚。
在菊乃的背後,莎米拉冷冷地低語。雖然如此,她也沒有要阻止菊乃的意思就是了。
雅德莉娜雖然如此簡短地回答,但同時在偷偷觀察達哉的樣子。不只是達哉,連她也表現得言行不一。
辛辣的批判讓奧魯康陷入沉默。米赫洛夫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特種部隊──那個海豹部隊呢?」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達哉抬起頭來。在冰冷夜風中舞動的金色馬尾掠過視野。
「睡不着。」
「……歪理。」
放棄入眠的達哉爬出睡袋。至於睡在同一頂帳篷裏的約瑟夫,就像睡在附有頂篷的牀鋪上一般睡得很安穩。這讓達哉不由得感到毫無道理的火大。
雖然達哉自己也完全沒資格說別人。
「這個嘛,這麼說來,也是呢。」
「不是這樣的。」
火花四濺的互瞪戰卻瞬間就結束了。菊乃馬上別開視線,迅速且安靜地踏出腳步。
「你在這裏啊。」
「看在專家眼中,我確實是瘋了吧。不過呢──那你又怎麼樣?」
達哉下定決心,對少女的背影叫喊。
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抬頭望着天花板,嘴角揚起大大的笑容。
「那麼,要不要一起走?」
「你真的老是這樣。你是不知道我爲什麼要對娜塔夏開槍嗎?」
「對方恐怕不會改變方針。美軍應該不會進行直接性的軍事介入,類似發動空襲或是投入地面部隊等等。」
「這──」
達哉像被彈開似的抬起頭來。
他離開帳篷。
「沒有啦,那個──有點睡不着。所以想稍微散散步。」
「我很意外啊,因爲我以爲你會就這樣逃走呢。爲什麼要特意跑回來參與這場毫無勝算,又瘋狂的戰爭呢?」
「嗯──不,那個……嗯,是啊。」
老實說,這是米赫洛夫也出乎意料的反應。
「你也在打達哉的主意吧?這樣的話,就先搶先贏嘍。」
還以爲他會透露出膽怯不安,不然就是虛張聲勢地發怒。但不論是怎樣的反應,他都打算藉此推測奧魯康的真正意圖。
米赫洛夫茫然佇立在原地,奧魯康則向他聳了聳肩膀。
「哈啾──嗚嗚,好冷……」
(可惡,豁出去了。)
達哉顫抖着聲線說道。
「這纔是歪理吧?」
聽到達哉的聲音,雅德莉娜停下腳步。在她轉過頭的同時,達哉在她眼前深深低下頭。
米赫洛夫一邊考慮這些,一邊斬釘截鐵地回答。
達哉與雅德莉娜一塊兒踏出步伐。在暗夜中,有道視線觀察着笨拙地互相靠近的兩人。
雅德莉娜回答,眼中盪漾着滾燙的淚水。
「不是這樣的,達哉。」
溢出的淚珠滑落白皙的臉頰。
「你真的不知道嗎?」
她不說是不知道什麼。
也不說是爲了什麼。
但是看到啜泣的雅德莉娜後,達哉明白了。
「啊……」
沒錯,在自己等人被逼到極限的那場戰鬥中,雅德莉娜在窮途末路的困境之中保護了達哉。就跟達哉之前從囚禁住雅德莉娜的二號機中救出她時一樣。
守護着彼此的背後,在困境時互相救助的關係。這道牽絆和心意──將謝罪帶進這之中的行爲本身就是個錯誤。
(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這瞬間,達哉理解到在自己眼前,有個比自己還要重要的人。
「……莉娜。」
他呼喚少女的名字,同時靜靜伸出右手。當手掌碰到雅德莉娜濡溼的臉頰,霎時間,她像被嚇到似的抬起頭來。
碰到雅德莉娜臉頰的手掌像燃燒起來一般滾燙。這是自己的體溫,還是雅德莉娜的體溫?現在的達哉就連這也分不清楚。
不知不覺中,雅德莉娜止住了淚水。
沒有話語,兩人注視着彼此。雅德莉娜的灰色眼瞳中映着達哉自己的倒影。現在連這也能清晰可見。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達哉與雅德莉娜的臉互相靠近。兩人的距離漸漸縮短,能感受到從少女微啓的雙脣中呼出的熱氣。
達哉將自己的脣疊在那對脣上。
剎那間,時間確實停止了。
聽到她的低喃,菊乃轉過頭來。
「看來是已經結束了,我們也差不多回去了吧。熬夜可是美容的大敵呢。」
「…………」
「──怎……怎麼樣?」
猛然回神的達哉用力點頭。一而再,再而三,他再度追上雅德莉娜走掉的背影。
「……別把我的忠義和你的情慾混爲一談。」
「他們兩個要是在一起的話,這樣也不錯。倒不如說,乾脆三個人一塊兒享受也──討厭,我真是的,說這種不成體統的話。」
「回去睡吧。」
留下難以言喻的甘甜與灼熱,交疊的兩道身影分開。達哉不斷回味着留在脣上的餘韻。
「別問啦,笨蛋……」
「──不行。」
「什麼情敵,這是誤會喔。我雖然喜歡達哉先生,但也同樣地喜歡雅德莉娜小姐喔。」
「……對你來說,莉娜應該是情敵。但你爲何要聲援她與達哉的關係?這不合道理。」
「……我果然搞不懂你。」
菊乃如此嘟囔,打從心底感到不滿的樣子。
「……無法理解。」
「──喔、好!」
莎米拉半眯着眼,注視着看似不滿的菊乃。
菊乃朝向後退的莎米拉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哎呀,我還以爲莎米拉小姐能理解呢。」
有別於冷淡的話,雅德莉娜露出既安穩又柔軟溫和的笑容。朦朧的月光淡淡照亮少女的金髮與白瓷般的肌膚。
但她卻說出拒絕的話。她就這樣轉身背對達哉,快步走開。
「……不愉快到極點。」
菊乃嬌羞起來,臉上泛起微微紅暈。那副模樣很惹人憐愛,同時潛藏着宛如舔舐着嘴脣,肉食性野獸般的猙獰。
渴求自己的語調讓雅德莉娜的肩膀震了一下。動搖的眼神彷彿是在期待,又像是在誘惑似的仰望着達哉。
「真是對不起呢。」
「……這點我同意。」
插圖p175
和剛纔一樣的幾步距離,達哉卻不再感覺遙遠。
雅德莉娜按着嘴邊回答。溼潤的眼眸嬌羞地垂下。
「達哉先生也有點沒用呢。這種時候,是男人就要帶領女方走到最後一步啊。當時撲倒我的態度算什麼?好歹也牽個手嘛。」
菊乃向莎米拉說着毫無誠意的道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這樣的雅德莉娜,讓達哉打從心底看得出神。
達哉害羞地別開視線,這麼問道。並用眼角餘光偷看雅德莉娜的樣子。
「……可……可以再來一次嗎?」
「什麼?這樣就結束了?真無趣。」
「這跟你對約瑟夫殿下的夫人──那個可愛小公主感受到的,恐怕是類似的心情喔。」
莎米拉的語氣裏摻雜着真的怒意。
至少在莎米拉看來是這樣。
這是因爲亂說的推測,貶低了自己與主子而感到的不悅感?還是因爲隱藏起來的真心被說中而感到的衝擊呢──
在茫然佇立着的達哉面前,雅德莉娜回過頭來。
菊乃隨口說出的話讓莎米拉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