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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WILD WILD WEST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3.1萬 字

1

「克拉拉離家出走了?」

「是呀。」

毛鬱悶地看着驚訝的達哉答道。就連她嘴上叼的煙所嫋嫋升起的煙霧,看起來也彷佛褪色不少。

這裏是設置在洛杉磯市的D.O.M.S.總公司。在面朝馬路的大樓裏,租借一個樓層作爲辦公室使用。

主要是用來處理事務性工作與作爲交涉場地,所以達哉等現場勤務的教官並不常來到這裏。而在這裏的社長室,達哉兩人從毛口中得知這起重大事件。

「……又來了啊。」

相對於發出怪聲的達哉,雅德莉娜則是以十分冷靜的態度看着毛。順道一提,約瑟夫有事已返回祖國拉希德,所以人不在現場。

「還留下這封信。」

「我看看。」

達哉迅速瀏覽克拉拉留下來的信。

『人民持有與攜帶武器的權力不容侵犯!』(The right of people to keep and bear arms,shoud not be infringed)

『直到你從我死後冰冷的手中奪走槍爲止,我都不會放棄我的槍!』(I"ll give up gun when you take it from my cold dead hands)

『槍不會殺人,人才會殺人!』(Guns don"t kill people,people do)

「…………」

就像是某壓力團體會發表的主張。

「這是啥啊?」

雅德莉娜在摸不着腦袋的達哉身旁嘆了口氣。

「簡單來說,就是她要針對拿走她的步槍、禁止她進出訓練營的事情表示抗議,所以離家出走了。」

「看來是這樣沒錯。」

「那孩子也好久沒離家出走了,知道她去哪裏嗎?」

(怎麼了嗎?突然露出這種表情。)

「那個男的啊。」

(真是暴殄天物,他是對這麼美麗的妻子有什麼不滿啊?雖然在個性方面,確實是有點糟糕啦。)

莉娜說得沒錯,毛確實是有可能顧慮到這種事。說不定她也對馬朗巴發生的事情感到內疚吧。

「發展成奇妙的事情了啊。」

「慢着慢着慢着!」

「那你找我們過來的理由,就跟往常一樣?」

在這壯闊的德州人平原——的正中央位置上,有着一條橫越大平原的筆直國道。達哉與雅德莉娜搭乘的客車,正沿着這條國道朝北方行駛。

「話說回來,克拉拉那傢伙爲什麼會跑去德州的牧場啊?有社長還是那傢伙的熟人在那裏嗎?」

「……社長?」

「已經當我們接受了嗎!」

看她們聊得這麼自然,達哉當場吐槽。

乾燥的褐黃色草原徐徐搖曳,一路綿延到地平線的另一端。低矮的灌木叢零星分佈人地。每當強風吹起,就會揚起一陣沙塵激烈飛舞。

她身穿裝飾着華麗流蘇的燈芯絨背心與迷你裙,腿上的西部靴則是繡着渾然天成的刺繡點綴。

聽到這話,達哉露骨地擺出厭惡表情。

「怎麼了嗎?」

「那麼社長,克拉拉目前在哪裏?」

「盡我所能,夫人。」

「啊,原來如此。」

「所以我說,你這不管怎麼看,都是被她耍了吧。」

「…………」

坐在副駕駛座上眺望窗外的達哉,發出不曉得是抱怨還是嘆息的聲音說道。

「是這樣啊。」

「入境就要隨俗。社長如此周到的考量,真教我肅然起敬呢。」

「社長,你冷靜下來了嗎?」

「對僱主說這種話,或許是有點失禮啦——」

「對了,我姑且吐槽一下——」

對這身與其說是牛仔,倒不如說是牛仔女郎的裝扮,雅德莉娜滿意地挺起胸膛。

這方面的準備毫無遺漏。達哉收下機票——此時他理所當然地想到一個疑問。

毛以滿不在乎的語氣答覆着。

點頭贊同的達哉,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社長與巴克斯特班長都說他是名優秀的士兵,就連本人也如此吹噓着,但我一次也沒看過他展露本領。」

「我大概猜得到。」

「他是公司的創辦人之一。現在雖然離開公司了,但原本也是其中一名董事。不過沒固定職位就是了。」

達哉口氣不太高興地說道。

對話就此中斷,讓沉默再次造訪車內。

「前往達拉斯的機票與當地的交通工具都準備好了。」

「可是馬朗巴的事情,必須得要我出面纔有辦法解決喲。」

實際上,達哉也很感興趣。

畢竟他可是和那位梅莉莎·毛「結婚三次又離婚三次」的男人啊。讓人不免想知道究竟是位怎樣的人——與其這麼說,老實講他羨慕得要死。

「不,沒事。」

雅德莉娜一臉認真地點頭答道,讓頭上那頂寬帽緣的牛仔帽微微晃動起來。

「這樣啊。」

達哉在內心稍微對那男的有點不爽。

說老實話,有關馬朗巴那件事,達哉想和毛抱怨的事情可多了,不過他決定暫時不談這件事。

他眯着眼盯着毛看。

「沒有啦,畢竟我們等一下說不定就會遇見他不是?所以我想說,在事前先有某種程度的認識應該會比較好吧。」

「呃……我看看喔,安德森牧場就在穿越前面的彭巴鎮後的不遠處。一三〇英里是幾公里啊?」

毛用手撐着臉頰,靠在桌上看着達哉兩人說道。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到達哉的詢問,雅德莉娜默默地露出厭惡表情。

「就那麼一個啊。」

「我當然也覺得對你們不太好意思。纔剛讓你們去幹完那種危險工作,現在又塞這種麻煩事給你們。但我也很想立刻飛奔到克拉拉身邊啊。可是呀,人情義理不能兩全,太注重感情會被情緒左右,太講究理智會與人摩擦,太堅持己見會陷入窮途末路……」

「怎麼了嗎?」

「咦?」

「所以,能幫我去一趟嗎?我只希望聽到遵命或沒問題這兩種答覆。」

「爲什麼你能這麼冷靜啊,莉娜?這可是件大事耶!」

「……原來如此,是這樣呀。」

「這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與其讓你立刻回到平常的工作,倒不如派你去悠閒地出差兼調養身心——她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被毛暴怒的吼聲嚇到,達哉整個人大幅後仰。雅德莉娜則是面不改色地問道:

「打從半年前起,那孩子的父親——我那離婚的前夫就寄居在那座牧場裏喲。」

「才……纔沒有那回事呢。」

和她說的話相反,毛依舊大幅喘着氣。

「不給人選擇的餘地啊!」

「……看來你好像還沒忘懷啊。」

「我很清楚我是個糟糕的母親啦。」

對一成不變的景色有此看膩的達哉,偷偷瞄着駕駛座上的雅德莉娜。

「在德州喲。那孩子似乎寄宿在一座名叫安德森的小牧場。」

達哉唐突地挺直腰桿,漂亮地行了個完美無缺的舉手禮。

「姑且算是……」

「嗯,是她特地爲我準備的,與德州牧場相襯的裝扮。」

「你說什麼?」

「你那套衣服一樣是社長給的嗎?」

毛喋喋不休地發着牢騷。而且隨着她越說越長,音調也越來越高。

「——誰鳥他啊!」

邊在內心底歪頭困惑,達哉違繼續追問下去。

「啊?」

「原來如此。」

被擅自當成誘餌的雅德莉娜眯眼瞪來,毛則是一副事不關己地點起新的煙。

「約二〇〇公里。就現在的時間來看,應該會在傍晚的時候抵達。」

「克拉拉就是那種脾氣與行動力。光我知道的部分,她就已經離家出走好幾次了。甚至讓我佩服起她最近能變得這麼安分。」

「很好。」

她這充滿關心的話語,反倒讓達哉驚慌失措起來。看着這樣的達哉,雅德莉娜輕輕地嘆了口氣。

聽她這麼說,確實是可以理解。達哉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雅德莉娜以顯然不悅的語調低聲說道:

「社長說不定早就料到了吧。」

「瞭解。」

雅德莉娜臉上出現反應。她以相當厭惡的眼神催促着毛繼續說下去。

要是隨便開口,又喫上一發彈額頭攻擊的話,誰受得了啊。達哉爲了轉移話題,低頭看起手上的地圖說道:

「該不會是……?」

毛站起來並拿出幾張機票。

馬朗巴、戰鬥、恐懼、殺意——一安靜下來,就不自覺地開始想些多餘的事。此時,雅德莉娜低垂着視線朝他看來。

「對了,莉娜。」

「這不是做父母的人該說的話吧?」

「另外,有關出差的津貼……」

「那個……克拉拉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啊?」

(啊,糟糕。)

毛邊這麼說,邊將幾乎沒吸到幾口就燒光的菸蒂壓在菸灰缸上。

面對狂眨着眼的達哉,雅德莉娜有些無力地雙手環胸。

「…………」

「我有件重要生意要誤,暫時抽不開身。所以你們兩個,可以代替我去接那孩子回來嗎?這基本上算是出差,所以出差費我不會吝嗇。」

「沒——錯——」

「年輕人就別太在意小細節了。這樣吧,只要你把克拉拉帶回來,我就讓你摸莉娜的胸部。」

「嗚喔!」

「爲什麼沒有?」

達哉歪着頭好奇問道。既然是在D.O.M.S.裏擔任教官,那周遭的人應該自然就會得知他的專長才對。

還是說,他就和毛一樣遠離現場第一線,專心在辦公桌事務上呢?

「別說是展露本領,那個男的就連一次也沒認真工作過。」

「不對,你等等。」

事實比他想像的還要惡劣。

「一個月有大半時間沒待在公司裏。就算偶爾出席也大都是中午過後。還打從上班時間就在喝酒,真是寡廉鮮恥。」

「…………」

「豈止是無益,甚至是有害。有一次,我耗費一個月心血做好的戰術報告被那男的弄丟時,我可是真心想要殺了他喔。」

「爲仟麼不開除他啊?那種喫閒飯的傢伙。」

「不知道。總之,他是個比卡洛斯沒用一百倍的男人。」

「這傢伙還真糟糕啊……」

就算當莉娜誇大其辭,也依舊是很過分的男人。

「我無法理解的是社長和克拉拉。就算再怎麼爛也還是親生父親,所以我也不是不能費盡心思地退讓一百步來試圖理解克拉拉會黏他的理由。但就連社長也對他念念不忘的樣子,真教人難以接受。」

「該說沒有男人運,還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或者單純只是喜歡廢咳喝嗚哇!」

「我說過很多遍,不准你侮辱社長。」

在對達哉狠狠使出彈額頭攻擊後,雅德莉娜冷聲說道:

「這是個好機會。就趁現在把那男的狠狠教訓一頓,讓他再也不敢靠近社長與克拉拉吧。沒錯,這樣就好……」

載着不斷碎碎念着危險誓言的雅德莉娜,與昏倒後完全沒有覺醒跡象的達哉,客車毫無阻礙地疾馳在國道上」。

孤星酒吧是彭巴鎮唯一的酒館。

店長在生悶氣的達哉面前,重重地擺上一個平底玻璃杯。裏頭倒着滿滿的牛奶,份量多到幾乎要溢出杯口。

「喂喂喂,還真是嚇死我嘍,小姑娘。」

新來的客人,是一對東洋人步年與白人少女的搭檔——與店內的氣氛極不相稱的兩名外來者。

「要來點什麼嗎?」

「嗯,就當作是這樣吧。」

「知道了啦,我就只是和這兩位客人稍微聊聊罷了。」

「怎樣,你之前走丟的那頭小牛找到了嗎?」

「又是這種發展!這樣根本無法調養身心啊!」

雅德莉娜頭也不同,朝露出粗俗笑容的強尼說道:

強尼鄙笑着,一把抓住雅德莉娜袒露的雪白肩膀,想就這樣強行讓她轉身。

面封店長的試探詢問,雅德莉娜點頭承認。正確來講應該是客人的熟人,但達哉也沒有特意提出糾正。

兼任酒保的店長,隔着髒得充滿韻味的桃花心木吧檯問道。

「別提了,找是有找到,但腳卻給瘸了。只能處理掉啦。可惡,真是虧大了。」

「這……這是怎樣?」

雅德莉娜拋下拚命逃竄的達哉,迎上前去。

雅德莉娜低頭看着開始出現某種不太妙的痙攣症狀的強尼,如此喃喃問道。或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的臉色有些鐵青。

「嗚喔!」

「喂,莉娜,該怎麼辦——」

達哉對衆人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困惑。

「嗚哇!槍……槍聲?」

某人用帶有濃厚南部口音的英文朝達哉兩人說道。在吧檯右側,一名牧工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

總之,先確認狀況。儘管對兩人露出明顯惡意的四人都已經倒地不起(主要是雅德莉娜動的手),但衍生出來的大亂鬥目前還在火熱進行中。

年過半百的微胖店主就僅此一句。

「怎……怎麼啦?」

微微低頭道謝後,達哉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這應該是當地現擠的牛奶,味道相當濃郁,非常好喝。

「啊,是這樣嗎?」

在鈍重聲響過後,達哉的右手殘留着沉重手感。強尼這次真的徹底昏倒了。只見他翻着白眼,嘴中不斷吐出泡沫。

「葛瑞格那混帳,居然又在摸魚了。」

穿過孤星酒吧大門的達哉在看到店內情景後,忍不住在內心裏頭歡呼。這讓他同想起小時候陪愛看電影的母親志保一起看的西部電影。

「強尼,我可小準你在我的店裏搗亂啊。」

「我是不知道你們找那座貧困牧場有啥事,仉勸你們還是趕快回家吧。要不然,說不定會發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故喔。」

店長在沉默片刻後向雅德莉娜問道:

「還是,你想要我更進一步地繼續冒犯——」

在這令人聯想起拓荒時期的凸部酒館的寬廣店內,今天也從黃昏時刻起,就衆集起周遭的牧丁與農夫到此紆解一天的疲勞。

就如同雅德莉娜所說的,店內同時瀰漫起太量白煙,白茫茫地籠罩住整個大廳。

「你退下。」

在惱怒的強尼一聲令下,男人們立刻襲向達哉與雅德莉娜。

「那是電影效果。」

「真是令人不快的誤解。我警告你,倘若再敢冒犯我,我將會付諸實力喔。」

(糟糕,這傢伙的眼神是認真的。)

這讓原本打算隔岸觀火的客人也火了。畢竟他們可是血氣方剛的德州男子漢。而被他們粗暴踢飛的壞蛋,則是又撞到其他桌子上。這次則是掀起滿天的撲克牌與籌碼——

達哉緊張得全身僵硬。

「喔!」

「警察局在本店出去的右手邊。」

這是個充滿活力的愉快空間。此時,玄關的木板推門伴隨着嘎吱聲被人推開。

「謝……謝謝。」

「那麼,給我來杯牛奶。」

「安德森牧場。我只有帶到概略地圖,所以想詢問一下詳細的地址和道路。」

「啊啊,打起來了。」

「嗚……嗚哇!」

「你該不會想殺了他吧?」

迴避店長對他的警告,這個名叫強尼的男人繼續向達哉兩人說道:

「我警告過你了。」

「居然說『又』,難道這小鎮的警察常常不在嗎?」

耳邊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咒罵。最先被雅德莉娜擊倒的強尼,伴隨着止不住的鼻血從地上站起。

「嗚……嗚喔!」

「哈哈,這還真倒黴。」

「請用。」

男人們手持着裝滿波本威士忌與龍舌蘭酒的玻璃杯,把酒暢歡。而在這羣客人當中,還有人趁興拿起吉他或口琴,當場組成業餘樂團演奏起鄉村音樂。

「竟敢瞧不起我,看我殺了你!」

「喂,這是在玩什麼啊!」

「你該不會是那小白臉的女人吧?」

「你這元兇一臉得意地在說什麼啊!」

「別……別過來!」

「你想去哪裏?」

「戰爭會喚來戰爭呀。暴力的連鎖,不論何時都教人看得悲從中來,深感空虛。」

這惹得周遭鬨堂大笑起來,似乎還有客人是特意朝達哉兩人發出不禮貌的嘲笑。

話還沒說完,強尼的笑聲就突然中斷,曲爲雅德莉娜在轉身的同時.反手住他臉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不對,不只有他一個。左側一個,背後兩個。總計四名男人,將達哉與雅德莉娜給團團圍住了。

看強尼拔出閃亮亮的布伊刀襲擊過來,達哉當場發出慘叫。

「…………」

「這臭娘們……大夥給我打!」

只見她從撲來的壯漢雙手下穿過,並反過來扯他的右手,將人迅速絆倒。

雅德莉娜冷冷俯視着鼻樑被打奈,痛得蹲在地上的強尼說道。

就在這時,雅德莉娜向店長提出詢問。

「我想問一下路。」

「可……可是,用酒瓶敲人,不是會像這樣華麗地碎裂開來——」

而從賭撲克牌的餐桌上,還接連傳來激烈的歡呼與叫罵聲。

「喂。」

「哦,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飛出去的男人們分別撞在不同的桌子上。餐盤杯子滿天飛舞,讓圍在桌旁的客人們淋了滿頭的酒與豬肉燉豆湯。

就在達哉焦急地發出詢問時,店內同時傳出清脆的爆炸聲響。

「你們是那座牧場的客人嚼?」

爽快無視達哉的吐槽,雅德莉娜就像忽然回過神似的,用二連擊與上段踢的連續技KO第四人。

醉客們的視線聚集起來,眯縫着眼打量來客。就算再怎麼樂觀看待,他們的態度也絕對不算友好。

「不對,大概是爆竹——與發煙筒吧。」

「這……這些該死的小鬼……」

他們明顯不是什麼正經牧人。瞬間散發出一種靠暴力爲業的人特有的危險氣息。

面對這露骨的威脅,雅德莉娜泰然自若地叫答着。

壯漢在槓桿原理下,整個人被拋飛出去。緊接着雅德莉娜就跳上吧檯,一邊踢開吧檯上的酒瓶與酒杯,一邊把第三名男子的下巴當足球狠狠踢開。

「這可不行,我的同伴正住那座牧場裏頭作客。」

(這此傢伙……)

慘叫、怒吼還有你來我往的拳頭轉眼間蔓延開來,孤星酒吧店內如今儼然成爲無差別大亂斗的比賽會場。

他連忙伸手抓住還留在吧檯上的威士忌酒瓶。

「啊,我也一樣。」

話一說完,喧囂的店內冷不防地寂靜下來。

盡全力揮動的未開封酒瓶,搶在強尼的小刀刺來前,用力敲擊在他的太陽穴上。

「看你乾的好事!」

(笑什麼啊,我們可是要開車的人耶!)

「啊?」

雅德莉娜穿過大廳中央,光明正人地走向吧檯。達哉也滿懷好奇心,東張西望地跟在她背後。他們毫不在意周遭那些不友善的視線——或者說,他們完全沒發現這件事。

順道一提,他看的那些電影,絕大部分部不是在美國拍攝,而是義大利制的「義大利式西部片」。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達哉對這件事北沒有很清楚。

(喔喔,是現實的西部風情耶!)

就在雅德莉娜提到安德森牧場的名字後,牧工們霎時緊閉嘴巴,紛紛用打量的目光偷覷着兩人。

「已經去過了,裏頭沒人。」

客人們也紛紛停止互毆,環顧起周遭情況。

「這裏啦,莉娜還有新來的!」

一道耳熟的聲音,口齒不清地叫喚着兩人。

「克拉拉!」

「你果然在這兒啊。」

達哉與雅德莉娜朝她奔去。

「總之,帳就先讓你們欠着啦。」

在毫無動搖的店長口送下,達哉與雅德莉娜衝出酒吧。等從半掩的門扉翻滾出去後,眼前就看到克拉拉的嬌小身子。

「總之你們兩個欠我一次!趕快夾着尾巴閃人吧!」

同時,一輛小卡車衝到衆人身努,並從內側推開水門。

「要……要出發了!請大家趕快上車!」

「喂喂喂。」

車上的駕駛讓達哉看得目瞪口呆。因爲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是一位和克拉拉年紀相仿的少年,

在引發酒吧騷動的短短一分鐘後,載着達哉的卡車以全速衝出彭巴鎮。

目前架勢已經交接給達哉。雅德莉娜則坐在後側的貨臺上警戒後方。

「看來沒有追兵的樣子。」

「這下總算可以安心了。」

鬆了口氣的達哉看向副駕駛座。

「但話說回來,你沒駕照還敢開車上街,膽子還真不小啊。那個……你是馬可斯·安德森吧?」

「是的,是牧場的祖父教我開車的。」

「快道歉,對養育這頭牛的亨利爺爺道歉!」

「那麼,差不多可以和我們講了吧。」

儘管面對馬可斯語帶保留的嚴厲指責,雅德莉娜也依舊面不改色。

「不,我不沾醬汁。所需要的——就只有這個。」

「哎呀哎呀,居然來了這麼多年輕人。各位請坐啊。」

不論是成熟的表情,還是柔順的枯黃色頭髮,他盡竹外貌看來纖瘦贏弱,但內在似乎是膽大包天,

「想的居然和社長一樣啊。這對角色扮演母女真是沒救了。」

「他剛剛喝完酒,先回房裏休息嘍。」

在馬可斯介紹過後,達哉兩人也隨即向亨利問好。

在前進一小段路後,隨即在一座小而愜意的丘陵對面看到一戶民家。

安德森牧場是座位在德州北部的個人牧場。

「別在意這此小事啦,新來的。說起來,你還不是打從小鬼的時候,就開始無照操縱〈戴達拉〉了?」

「瑪琪婆婆,我爸爸到哪兒去了?」

「話說回來,Mr.安德森——」

「那個……這事說起來丟人,但我家的牧場現在稍微出了點問題。因此正受到克拉拉他們許多關照。」

「你看,那個人雖然那個樣子,但關鍵時刻卻很可靠喔。絲毫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喫閒飯,或是好喫懶做的人呢。」

「沒錯,那就是我們寄宿的家。」

「請往這邊走。」

「小姑娘,你是喫肉會沾甜醬汁的人嗎?」

「嗯——」

「嗯。」

在她的催促下,達哉等人紛紛就坐。此時,克拉拉突然東張西望起來。

「其實說起來,這件事也沒什麼特別的啦。主要就是有人想要這座牧場的土地。即使手段稍微粗暴了點也在所不惜。」

「那麼亨利,我聽克拉拉他們說,這裏好像遇到了什麼問題對吧?」

「這樣是最妥當的吧。但也要府上不介意我們這麼多人跑去叨擾纔行。」

「總而言之,我和爸爸就是從壞蛋魔爪中守護牧場的保鑣喔。」

「又喝醉跑去睡啦。真受不了,要是感冒了我可不管喔。」

「叫我亨利就好了,小姑娘。」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祖父亨利·安德森。他是這間牧場的主人。」

「我是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克拉拉承蒙您照顧了。」

雅德莉娜拿出一瓶美乃滋。

「炒地皮……不對,等等喔——」

自稱馬可斯的少年——似乎是克拉拉等人寄居的安德森牧場的繼承人——神態自然地回答着。

在祥和的氣氛當中,聽到雅德莉娜問到正題,亨利以彷佛眺望遠方的眼神回答。

「本來的話,應該是要把人綁起來帶回去。」

儘管是油脂較少的紅肉,但喫起來卻是軟嫩滑舌。而彈牙的厚實肉質,也和胡椒鹽的單純調味十分搭配。

2

「喔,有客人啊。歡迎歡迎。」

聽到克拉拉這番英勇的宣言,達哉與雅德莉娜面面相覷起來。

「這樣喫似乎會胖得很厲害喔。」

「只要消耗掉超出攝取量的卡路里就好。不會有任何問題。」

「算了算了,艱深的話題之後再聊,我們還是先趁熱用餐吧。」

聽到馬可斯這完全不算緩頰的緩頰,雅德莉娜發出嘆息。她接着用手指按住額角,看着亨利說道:

牛排喫起來非常美味。

在衆人用完餐後,安德森家隨即端出熱咖啡與油炸甜點出來招待。

「……耶……那個……」

「這是在演哪個年代的西部片啊。」

面對吐槽的達哉與克拉拉,反倒是瑪格麗持出面幫忙緩頰。

達哉嚥了口口水。他眼前正擺着一盤將近一磅的厚重牛排。嫋嫋升起的蒸氣與香氣,令達哉的食慾達到臨界點。

「那麼,牧場主人小少爺與寄宿食客小姑娘,帶着發煙筒與爆竹是想要做什麼?說到底,酒吧裏的那羣混混究竟是誰?一提到安德森牧場的名字,就立刻跑來找麻煩。」

「你在滿意什麼啦!」

「啊……你好。我是克拉拉的朋友市之瀨達哉。」

朝着正談着危險內容的兩人,馬可斯小心翼翼地插話問道:

達哉開口勸阻,但雅德莉娜隨即朝最上方的牛排擠起美乃滋。

「喔。」

「自從三年前我的雙親因意外過世後,家中就只剩下我和祖父母居住。所以非常歡迎你們來家中作客。最近就多虧了克拉拉他們,讓冷清的家裏熱鬧了不少呢。」

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克拉拉,不以爲意地揶揄說道。

「該怎麼辦?」

「沒有啦,這雖是事實,但還是有公共道路與私人用地的差別……」

聽到雅德莉娜這番可說是失禮的評價,亨利反倒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

「莉娜,今晚就到牧場打擾吧?」

在亨利的帶領下,達哉等人來到家中的餐廳。一位年邁的夫人——亨利的妻子瑪格麗特,正從廚房不斷地將料理端上餐桌。

但說實在話,他現在除了喫之外,實在是捨不得開口。達哉只是一股腦兒地把肉切成碎塊,狼吞虎嚥地塞進胃袋裏。

馬可斯莫名有些寂寞地輕輕笑起。

「你的雙親已經過世了啊。抱歉,問了不該問的事。」

對於馬可斯得意的話語,達哉點頭贊同。

儘管是早有預感的事態,達哉還是忍不住疲憊地抱怨一句「還來啊」。

看到克拉拉痛罵父親的醜態,馬可斯隨即拉着她的柚子緩頰。

安德森家是棟雙層建築的木造房舍。儘管陳舊卻整理得相當整齊,後方有一座白鐵皮的大型倉庫。而在年久失修的水井一隅,不知爲何停放着一輛有篷馬車。

「瞭解。」

「怎麼會介意呢。」

「到底在幹什麼啊,那個男的。」

亨利蹙眉露出嚴肅表情,但隨即冷不防地破顏笑道:

「……也就是說,你已經這麼認爲啦。」

「不管怎麼說,今天也已經很晚了,兩位要不要也來我家牧場休息呢?那個……我想祖父也會很高興。」

「也是呢。」

「算了啦,喫東西的喜好是個人自由嘛。」

話說到這說頭來,果然是對達哉不利。於是他刻意乾咳幾聲,轉移話題。

挺起小小胸膛的克拉拉,服裝付別於平往的龐克蘿莉風格。

「是那邊嗎?」

「你這隨遇而安的個性,就某方面來講,挺讓人佩服的。」

「嘿嘿,和我很搭吧。」

遵從馬可斯的引導,達哉轉動小卡車的方向盤。卡車穿過牧場的大門,行駛在牧草地中央未經鋪設的私人道路上。

至於雅德莉娜,則是在喫了一小塊牛排後微微蹙眉。

上身用襯衫搭配背心與頒巾,下身則是褪色牛仔褲與堅固的皮革長靴,頭上還戴着一頂寬邊帽。總而言之,就是和雅德莉娜一樣的牛仔女郎風格。

「也是呢。」

「確實很美味。不過——還少了點味道。」

在玄關迎接達哉等人的,是位年過半百、個性爽朗的白人男性。他儘管眼角有着深刻皺紋,頭髮與鬍鬚也斑3;ii一片,但那粗獷的體格與靈敏的動作,皆未顯現老邁跡象。

「就先別站着說話了,今晚就到我家好好休息吧。現在正準備要喫晚餐呢。」

「我贊成。」

亨利回握起兩人伸出的手。那是雙經常曬太陽,宛如皮革般厚實的手掌。

將小卡車停在庭院後,達哉等人陸續下車。

「——嗯。」

「喂,你等等——」

「你還是老樣子,容易被捲入意外事件呢。」

「不會不會,你別放在心上。」

從瓶口不斷擠出來的美乃滋,在烤出美味焦痕的牛排表面上描繪着乳白格紋。

「這是一個月前切下來熟成的肉。很好喫對吧?」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莉娜、新來的,我暫時沒辦法回LA嘍。要是忘記這一宿一餐的恩情夾着尾巴跑掉,還算什麼女人啊。」

「對了,克拉拉,你那身打扮也是和牧場借的嗎?」

「……啊?」

「那些傢伙是覬覦牧場的壞蛋的手下!」

達哉發出呻吟。此時,坐在貨臺上的雅德莉娜隔着敞開的窗戶插話道:

面積約七〇〇〇英畝。裏頭除了有能夠放養數百頭牛隻的牧草地外,還附設有飼養賽馬用的馬廄與賽馬場。

時間早已是日暮西山,夜空閃爍起繁星點點。考慮到長途跋涉的疲勞,今天或許該早點休息吧。

達哉的腦海中忽然閃過約瑟夫的臉。要說到德州的主要產業,就是農業以及——

「該不會是爲了石油吧?」

「一點也沒錯。你還真是清楚啊,小夥子。」

「嗯,是啊。」

總不能說「因爲我認識中東產油國的王子」,達哉只好含糊應答着。

「原來如此,所以這座牧場的地下埋有油田?」

面對雅德莉娜的詢問,亨利點頭承認。

「這裏埋有石油這件事,老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了。但由於埋得太深,就算挖掘出來也不划算,所以才一直棄置到現在。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但如今似乎是開發出什麼新的挖掘技術,因此讓牧場被惡質業者盯上了。」

馬可斯發自內心地爲難說道。

「唐納德·萊斯特,他是掌管這一帶石油的權威人物。打從以前就和惡質的暴力集團有所掛勾。最近則是透過各種強硬的詐騙手段,廉價收購了許多牧場的土地。」

「啊,這也就是說,彭巴鎮孤星酒吧裏的小混混們也是……」

「如果是在說強尼的話,他是萊斯特的其中一名手下。」

亨利擺出有點誇張的肢體動作,繼續說道:

「他們想在牧場一隅開掘油井——倘若這樣倒也還好,但他們卻是要我把整塊土地交出去。這可是從我曾祖父那一代就代代相傳至今的牧場,怎麼能輕易放手啊。」

「從那之後,他們就經常跑來找麻煩。到最後,就連家中工作的牧工也大都辭職了。本來就因爲兒子和媳婦過世導致人手不足了,真是令人困擾呢。」

「然後呢,偶然路過的爸爸就把威脅爺爺的混混們教訓了一頓,並從那之後開始寄宿在這座牧場裏頭。」

「……原來如此。」

總之是理解事情經過了。

「該怎麼辦,莉娜?」

「哼,西部的男子漢,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驚慌失措啦。」

「這傢伙嗎?這是我結婚的時候,瑪琪帶過來代替嫁妝的。」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可……可是,克拉拉——」

「可惡,那該死的老頭。光是德國混帳還不夠,現在又找其他人手來幫忙。很好,既然如此那就開戰吧。」

「該怎麼辦,大哥!」

雅德莉娜忽然停下話語。好像有道低沉的引擎聲在逐漸靠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親愛的。」

每當亨利轉動手搖轉柄,炮身就跟着轉動起來,以精密到堪稱殘酷的動作重複給彈、裝填、擊發、退彈的循環。

「這好像是南北戰爭時,婆婆的祖先從北軍流氓那邊搶來的戰利品喲。」

「瞭解,大哥!」

就在馬可斯結結巴巴地想要辯駁時,雅德莉娜也持槍保護着瑪格麗特跑來,而亨利也緊跟在後。

「汽車——是客人嗎?」

「你說什麼!」

「好啦,趁我們壓制住那些傢伙的頭頭時,那邊就麻煩你嘍,克拉拉!」

(他該不會是被擊中了吧?)

「逃跑?纔沒有這個必要呢。」

「……這個人就是和毛社長離婚的前夫?」

爲包紮斷裂的鼻樑與開花的腦袋,強尼的頭部包裹着好幾層繃帶。這宛如木乃伊怪人的模樣,光是看着就讓人替他感到可憐。

他此時穿着皺巴巴的髒衣服,抱着波本酒瓶,一臉幸福地高聲打呼着。

「這是個好機會!就趁現在把老頭、老太婆、小鬼們統統拖出來吊死!放心吧,不論幹什麼都有萊斯特先塵幫忙善後——」

「爸爸,起來了啦,爸爸!」

「居然在他人的牧場裏放肆!」

手下們氣勢十足地回應強尼的煽動話語。

「嗯,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嗎?」

突然感到一陣無力的達哉,就和克拉拉一起朝躺在地上的男子匍匐前進。在這段期間內,槍聲依舊是不絕於耳,流彈在頭頂上橫飛交錯。

「爸……爸爸在——找到了:」

「這……這個是——」

「聽這槍聲,大約有十人左右。可惡,是來報孤星酒吧的一箭之仇嗎?」

「死……死老頭!他這次是幹了什麼好事!」

「居然是格……格林機炮!」

「是真貨嗎?帥呆了耶,爺爺、婆婆!」

「也是呢,那就幫照顧克拉拉的人——」

「喂,這個人就各方面來講都沒救了吧?」

瑪格麗特拔下清空的箱型彈匣,裝上新的。動作非常確實,頗有裝填手的架式。

「子彈要打完嘍。」

「……真虧他在這種情況下睡得着。」

「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啊,老爺爺?」

達哉隨着克拉拉衝進二樓的某間房間。房內充斥的臭氣,讓達哉忍不住蹙眉。

「等着吧,我現在就去帶最強的幫手回來。」

看到眼前的光景,強尼當場發出慘叫。

說實話,達哉漸漸覺得抱頭鼠竄的敵人還比較可憐了。

「就是這個嘍!」

「喂,莉娜,這該不會是——」

「別這麼生氣嘛,親愛的。我們也差不多該反擊了吧?」

「又幹這種粗暴的事。是打算恐嚇我們嗎?」

安德森家的前院,此時停放着三輛襲擊者搭乘的卡車。一羣男人正拿着手槍與步槍,朝被車頭燈照亮的主屋方向瘋狂開槍着。

達哉也立刻追上。零星的子彈朝兩人集中射擊,但所幸就連擦傷也沒留下。

廚房那頭傳來極爲不祥的對話。

在牀鋪對面,可看到一雙長腿。

強尼正想開口,他們開來的其中一輛卡車就被數十發子彈瞬間射成蜂窩,然後噴出火焰,爆炸燃燒起來。

升起的硝煙——

眼前出現的武器,看得達哉目瞪口呆。

「唔喔喔,卡彈了!」

或許是這樣就理解亨利的意思,克拉拉隨即衝出吧檯後方,筆直跑向走廊方向。

「唔,今晚訪客還真多呢。」

在趾高氣昂地回話後,亨利就隔着碎裂的窗戶,怨恨地瞪向烏黑一片的窗外。

「不對,這個聲音是——該不會……」

「畢竟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骨董了,會卡彈也不奇怪。」

聽到達哉不經意說出的真心話,克拉拉生氣地轉頭叫道。

亨利看着卡車熊熊燃燒的悽慘模樣大笑起來。他被火焰照亮的側臉,比襲擊過來的壞蛋們還要駭人。

「畢竟這座牧場裏,有我的爸爸——克魯茲·威巴在啊!」

碎裂開來的玻璃窗。貫穿天花板的彈孔。

「喂,新來的,這可是槍,不是炮喔。」

克拉拉朝困惑的達哉堅定地說道:

雅德莉娜在淡然回答後,忽然轉頭看向亨利問道:

眼神閃閃發光的克拉拉發出讚賞。

此時,一連串的槍響打斷了強尼的話語。

(糟糕,這下真的糟糕了。)

木製的陳舊炮架上,擺放着烏亮槍管。而且槍管還不只一個。這種將多個槍管束在一起的武器,達哉曾在幕末時代劇裏頭看過。

黃銅彈殼零零落落地撒在地面上。

「瞭解啦,爺爺。」

迴盪的槍響——

老夫妻彼此間的危險對話,讓達哉漸漸不安起來。

「你們說反擊,是在指什麼啊……?」

達哉如此心想而屏息,同時耳邊傳來幸福的鼾聲。看樣子,那人單純只是醉倒在地面上睡覺而已。

尖銳的煞車聲、開啓的車門聲、大批人馬的腳步聲。這些聲音讓達哉心中的危機感猛然竄升。

雅德莉娜發出叫喊,達哉同時將克拉拉與馬可斯抱在兩側而撲到地上。雅德莉娜將瑪格麗特壓倒,亨利則是意外敏捷地自行趴伏在地。

儘管這與事實相差甚遠,但強尼卻無從得知這件事。怒不可遏的他,就順着脾氣大肆喧鬧起來。

「你在幹什麼啊,克拉拉!要迷的話,還有更好的辦法——」

他頂着張鬆弛的臉蛋,雜草叢生般的亂髮與懶得刮的長鬍須。修長的身軀毫無力道,就像只被衝上海岸的章魚般癱軟無力。

然而他本人倒是幹勁十足,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勢。如今也站在手下前頭,拿着獵槍胡亂開槍着。

「所以就叫你等等了!」

緊接着,餐廳的玻璃窗就伴隨着清脆響聲碎裂開來。

眼前這名醉鬼,看來就是克魯茲·威巴了。

達哉衝上樓梯,緊追在克拉拉身後。在這期間內,槍聲依舊是毫不留情地響起。

報復性的彈幕從窗戶——不對,是連同窗框一起從主屋內側飛出,嚇得強尼等人連忙抱頭鼠竄。

「哈哈哈哈哈,得到教訓了吧。」

「啊,危險!」

「大哥,那個是槍,不是炮喔。」

「什……什麼————!」

「……幫手?」

「都是酒臭味,喂——嗚哇!」

「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想僞裝成強盜把礙事的傢伙解決掉吧。」

「小子們,幹得好!把他們在孤星酒吧欠的帳一次還清吧!」

就連二樓也零星飛來幾發流彈。受到驚嚇的達哉與克拉拉連忙蹲下身子。

跑到走廊上的克拉拉,回頭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

「你還真是冷靜啊。」

「趴下!」

「喂,馬可斯,是男人就別抖啦!你有沒有卵○啊!」

在達哉懷中,豎耳專心傾聽槍聲的克拉拉低聲說道。另一方面,馬可斯則是整個人抖得不停。

子彈在頭頂上橫飛交錯。達哉抱着兩名小孩,急忙躲到廚房吧檯的後方。

「遵命,大哥!」

亨利一說完,就從固定在廚房裏的「某樣東西」上,將蓋在上頭的布一把扯開。

「爸……爸爸確實老是這副德性,但他只要拿起步槍就很厲害喔!」

「……步槍?」

牆壁上確實是靠着一把步槍。而且比克拉拉的愛槍還要來得古老,居然是槓桿式槍機的骨董槍。

「那個,所以我說啊——」

「……吵死人了,到底在鬧什麼啊?」

冷不防地,克魯茲毫無任何預兆地坐起身。在眼神迷濛地環顧四周後,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你想死啊!」

臉色大變的達哉連忙將克魯茲壓倒在地。同一時間,頭頂上也飛過一顆流彈。

(真危險。)

達哉背上冷汗直流。至於克魯茲本人,則是從容不迫地打了個酒臭沖天的哈欠。

「什麼嘛,又來找碴啦?真是麻煩死了。」

「對啊,爸爸,萊斯特的手下又來找麻煩了!」

瞧見握着粉拳正言厲色的克拉拉身影后,克魯茲隨即露出不像樣的笑容。

「喔喔,你來了啊,我的甜心小天使~~」

克魯茲就這樣一把抱住克拉拉,用臉頰磨蹭起愛女白皙光滑的臉蛋。

「等等……爸爸你的鬍鬚很刺啦——而且酒味臭死了啦!」

克拉拉非常厭惡地掙脫他的懷抱。

「先別管我啦,爸爸,那些傢伙又來了。趕快用爸爸的步槍趕跑他們吧。」

「咦,啊,嗯——」

克魯茲坐在地板上,直到現在纔看向達哉問道:

在馬可斯的帶領下,達哉朝飼養乳牛的牛舍前進。

「……廢話。」

牛舍裏繫着一排乳牛,她正蹲在其中一頭的腳下擠奶。只見她依序將擠奶機裝在肥大的牛乳房上,同時——

「原來是這樣啊。」

「喂——這裏可不是總武線喔。」

「我是D.O.M.S.的新進社員市之瀨達哉!這種事怎樣都好,趕快——」

嘿嘿笑道的克魯茲將窗戶微微推開,伸出步槍的槍管,並窺看起瞄準鏡。

他雖是喬治亞州的大農場主的三子,但在出生前後那段時間,農場正好因爲南北戰爭而家道中落。在貧困中長大的阿貝爾,才十多歲就決意離家出走前往西部打拚。

這突然恢復的寧靜,讓達哉鬆了口氣。

掉到地上的獵槍,已變成單純的廢鐵。就在他舉槍瞄準二樓的瞬間,反擊的子彈就射進獵槍的槍口,將機匣破壞得亂七八糟。

「該怎麼辦,大哥!」

「——好,我知道啦、知道啦,步槍對吧。」

安德森牧場的開設者,是亨利的曾祖父——阿貝爾·安德森這名人物。

「受不了,真是個糟透的夜晚。」

這傢伙果然不行啊。

這或許是一段佳話吧。只要無視他們的土地,原本是從美國原住民手中搶來的這個歷史事實。

強尼背上直冒着冷汗。

完全惱羞成怒的強尼,將獵槍的槍口對準二樓——

儘管沒說出口,達哉也在心中狠狠抱怨着。

「就算有被收買,這也表現得太露骨了吧。」

「就麻煩你照顧乳牛了。請跟我來。」

親子間的對話完全是雞同鴨講。直到這時,才總算聽到警車的警笛聲逐漸靠近。

「謝謝你一直來幫忙,克拉拉。」

但最過分的,還是趕來的那些警察的態度。他們極爲敷衍地瞥了現場一眼後,也沒做什麼像樣的調查就連忙趕回去了。

一名男子忽然壓着右手蹲下。因爲克魯茲用步槍擊發的子彈,打掉了他的手槍。

「夠了,換手吧!我來射都比你準!」

阿貝爾在流浪到德州後,受僱成爲某間大牧場的牧工。儘管對與故鄉截然不同的氣候風土感到煩惱,他也依舊拚命地認真工作。

他想起昨晚的槍戰。儘管所幸沒有任何人受傷,但食堂也變得滿目瘡痍了。

這羣男人就這樣跳上車,一溜煙地逃離牧場。

「嗯……是啊……」

馬可斯佩服地點了點頭。看到少年這率直的反應,達哉露出些許苦笑。

馬可斯倒是毫不動搖。

「對了,你是誰啊?」

反覆看着一名外表宛如天使般可愛的少女這種言行,讓人腦袋都快要罷工了。

「怎麼辦啦!狀況明顯變得更糟了!」

聽到達哉這麼說,馬可斯露出略帶疲勞的笑容。

「好……好厲害。」

「你以爲那樣打得中嗎!」

「唔嘻嘻嘻,這傢伙還真席!」

一踏進牛舍,達哉首先看到的是發出怪聲嘻嘻笑着的克拉拉。

(我該不會已經離不開這種殺戮的世界了吧?)

在朝霞瀰漫的牧場裏,達哉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他正穿若借來的牛仔風工作服。

「啊,早安。昨晚還真是危險啊。」

「真屌,胸部居然噴得這麼厲害。話說回來,這胸部比媽媽的還要大耶!」

克魯茲朝趴在地上喧鬧的達哉哈哈大笑道:

「相信我啦,爸爸他真的——」

至於醉鬼的戲言,達哉決定姑且先無視掉。

「早安啊,達哉先生。」

他的姿勢意外地純熟——

「OK。」

「怎樣,我爸爸很厲害吧。」

「啊——沒問題、沒問題,現在我知道左邊纔是真的了。」

「不,纔沒有那回事。這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

達哉邊在內心裏補上這句話,邊瞥了一眼主屋一樓的露臺。坐在那裏的克魯茲,打從大清早就在大口喝酒。

「該死,又是那個德國混帳吧。」

看來克拉拉的話語,如今總算是傳達到他的腦中了。

房內響起克魯茲毫無緊張感的笑聲,以及達哉竭盡全力的吐槽。同時,報復性的槍擊也朝窗戶集中而來。

3

克魯茲拿起步槍隨意地站起身,並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向窗邊。不知爲何,流彈完全沒碰到他一絲一毫。

(真受不了那個醉鬼。)

接下來的光景,讓達哉看得當場傻眼。

「……嗯,我知道了啦,車掌先生,我會確實在新小巖站下車啦。」

「話說回來,你真的要在牧場幫忙嗎?」

克魯茲說出的話,依舊是口齒不清。

強尼咬牙切齒地吐了口口水。

以同病相憐的語氣,達哉與馬可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遠比手槍還要響亮尖鏡的槍聲劃破夜空——並爽快地落空了。

然後大約過了四十年。當上牧工頭的阿貝爾,就用自己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買下自己工作的牧場的一小部分——約五〇〇〇英畝的土地,獨立成爲一個牧場主人。據說阿貝爾過去的僱主爲感謝他長年來的忠誠與辛勞,還贈送他十頭牛作爲獨立的賀禮。

「可……可惡,撤退!要開溜啦!」

「嗚……嗚哇!」

「原來如此,果然是左邊啊。」

「——呼哇~」

達哉邊用冰冷的井水洗臉,邊憤恨不平地抱怨着。同時,心情也再次憂鬱起來。

在那之後的一百多年間,阿貝爾的子孫們持續發展着這座牧場。不過,他們用卡車取代馬匹,並也不再使用套繩趕牛。

「已經沒救了,這個大叔……」

不理會抱頭哀號的達哉,克魯茲重新架起步槍,再度扣下扳機——

「上吧——耍好好努力喔,勤勉少年。」

在皎潔的月光下,十多名男子正在持槍射擊主屋。食堂不時地回擊,恐怕是雅德莉娜所爲吧。

「是這樣沒錯,但大叔你真的沒問題嗎?」

「那個德國混帳,該不會是特意瞄準……」

身後傅來男童高亢的招呼聲。回頭一看,身穿工作服的馬可斯正彬彬有禮地向達哉低頭問好。

克魯茲在臉色鐵青的達哉面前架起步槍。嘴中盡是口齒不清的語調。

然後發出慘叫跌坐在地上。

「對啊。該說是不勞動者不得食吧,想到家主正在工作,自己卻在家裏閒晃,總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當然沒問題。我的步槍技術真的很厲害喔。沒騙你沒騙你。」

達哉感覺頭越來越痛了。

(況且一旦閒下來,就會煩惱起各種多餘的事。)

男人們慘叫着四處逃竄。他們所具備的想像力讓他們理解到,對方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將他們全員當場射殺的事實。

「喂,爸爸,在這邊睡覺會感冒啦。」

緊接在馬朗巴之後,就連在理當和平的美國也碰上這種騷動。達哉總覺得胃部開始沉重起來了。

還不敢相信親眼目睹的神技,達哉茫然地呢喃回道。克魯茲則是抱着步槍,再度返回他的安眠國度。

要壓抑住高亢的聲音避免發出慘叫,需要相當大的努力。

「你也是啊?」

「不過,話雖是這麼說,但我們可是完全沒照顧過牛的超級外行人,也不曉得究竟幫不幫得上忙。」

無視達哉與克拉拉在一旁爭論,克魯茲扣下步槍的扳機。

槍聲接連不斷。每次響起,部下手中的手槍就會跟着被打掉。要不了多久,總數十名的部下全都變得赤手空拳。

「對了,我首先該做什麼纔好啊?」

「的確,真是受不了。不過,真要說的話,總覺得漸漸習慣了這種暴力場面的自己,也有點可悲啊。」

「啊,不是右邊呀。嘿嘿嘿嘿,真是失策。」

「嗯——所以只要把那些傢伙幹掉就好了吧?」

「是你眼花了吧!」

「咦,奇怪?明明只有一個人,看起來卻像是兩個。瞄準鏡故障了嗎?」

(喔?)

「混帳東西,看我宰了你!」

「騙人的吧。」

「對了,那邊的牛已經全都擠完奶嘍。」

「我知道了。」

馬可斯手腳俐落地將擠完奶的牛鬆綁,然後趕到牛舍外頭放牧。

(這傢伙說不定是個大人物啊。)

正當達哉莫名感到佩服時,馬可斯回頭朝他說道:

「我們牧場的肉牛雖然是一直在外放牧,但會讓乳牛晚上回到牛舍裏頭。這是爲了要擠奶的關係。所以我想麻煩達哉先生打掃這間牛舍。」

「就交給我吧。」

牛舍裏是用柵欄分成數個小房間。等全部的牛離開後,達哉走向其中一個空房。

手裏拿着鏟子,並推着獨輪的手推車。

「很好,那開工吧。」

他總之先鼓起幹勁。

牛舍的地面鋪滿着乾稻草,髒兮兮地沾滿牛的糞尿。達哉就用手上的鏟子,連同乾稻草將糞便鏟到手推車裏。

秋天早晨的氣溫偏低,不過他很快就汗流浹背。要不了多久,手推車就裝滿了。

「後頭有停放一輛拖拉機。就麻煩你堆到貨臺上頭了。」

「瞭解。」

達哉遵從馬可斯的指示,用手推車將牛糞運往拖拉機。儘管重量不輕,但他早就習慣這種工作了。用腰部支撐着重量,踏着平穩的腳步前進。

他從高臺將牛糞傾倒在拖拉機的貨臺上。這些牛糞似乎會堆在戶外發酵做成堆肥,再作爲肥料灑到種植飼料的麥田上。

他推着淨空的手推車再度返回牛舍。這還只是第一趟。一想到要把牛舍清掃乾淨得花上多少時間,他就感到一陣暈眩——其實也不會。

達哉本來就不是很討厭流汗做苦工的個性。在PMC度過充實的訓練生活後,一旦從事這種生產性的作業,就讓他回想起在老家市之瀨建設幫忙時的事情。

「我果然比較適合這種工作吧。」

「你昨天是不是有說過什麼牛仔的尊嚴啊?」

達哉大字形躺在牧草地的草原上。秋季吹拂的涼風,讓疲憊火熱的身軀很舒服。

「這不是PS嗎?」

「那是當初爲了開墾農地買來的中佔貨。這裏懂得操縱的人就只有我兒子,所以已經有三年多都擺在這裏生灰塵了。」

「那個……克拉拉。」

「哇哇哇——等……等等喔,克拉拉,我現在就把小馬帶來。」

克拉拉默默注視着不經意說出此話的達哉。

「有何貴幹啊,克魯茲先生? 」

早上的工作這樣就結束了,所以中午前有將近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在他身旁,等待馬可斯的克拉拉正坐着那裏。

「怎麼啦?」

「……這樣也太可惜了呢。」

牛舍的清掃作業,比預期中還要快結束。

「那我再問一次,要來一口嗎?」

「別這樣嘛。我只是身爲D.O.M.S.的董事,有點在意備受期待的新人罷了。」

面對嘟嘴叫道的愛女,克魯茲鬧起脾氣地別過頭去。

看着真心感到厭惡的達哉,克拉拉露出滿意的微笑。

「你們是因爲這種理由離婚啊!」

「……莉娜真是帥呆了呢。」

「這對夫妻沒救了……」

「咦?」

「不過就是在咖哩裏添加蜂蜜,她生什麼氣啊!那傢伙根本就不懂什麼叫作隱藏的風味吧!受不了她,所以我才說美國人的味覺不行!那些傢伙就是隻喫得出甜味、辣味還有大小和油脂味啦!」

亨利滿不在乎地斷然說道。此時,追趕牛隻的馬可斯與克拉拉正好經過。

「在現在這個年代,就算是正職的牧工,也很少有人這麼會騎馬了。」

馬可斯這低聲抱怨,聽得亨利笑逐顏開。

在達哉眯眼注視下,克魯茲低着頭開始嘟囔抱怨起來。

「有道是知易行難——這世上總是無法盡如人意啊。」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嘍——喔。」

「這我記得是美製的

吧。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是在馬舍吧。現在就去練習嗎?」

「嗯……嗯!」

草原迴盪起低沉叫喊。以牛仔女郎打扮騎在馬上的雅德莉娜,正在追趕着牛羣。

「喲,辛苦啦——少年。」

「…………」

朝着吐槽吐到累的達哉,克魯茲不知悔改地遞出波本威士忌的酒瓶。

達哉的語氣依舊帶刺。儘管光看就知道他與克拉拉感情良好,但達哉依舊沒有想與他交好的打算。

光是稍做打扮、刮掉鬍子,克魯茲的模樣就截然不同。端正的鵝蛋臉,柔美的修長身段。不過他嘴角浮現的輕佻微笑,讓整體印象下降了三成左右。

(話說回來,這個人究竟是爲什麼和社長離婚啊?)

「啊——累死了累死了。」

「當然嘍。這種滿頭大汗的勞動樂趣,可是任何事情都難以取代的至寶啊。」

「喂,新來的,你看起來稍微像樣了點呢。」

「什麼嘛,這種事要早點說啊。」

(這位大叔有這麼帥嗎?)

「所以直到這孩子能獨當一面爲止,我也只能拚着這條老命了。」

「瞭解。」

「我不喜歡這樣。」

達哉迅速檢查過一遍,沒發現到故障的地方。只要整備一下並加滿燃料,就可以立刻啓動了吧。

「那傢伙到底是在哪兒學到這種技術啊?」

「要喝嗎?」

「不錯呢不錯呢,這就是腳踏實地的人生啊,少年。」

「你就是這樣子,所以纔會被媽媽休掉啦!」

「知道了,我在這邊等你,趕快帶過來我們一起騎吧。」

「討厭,爸爸你又在大白天喝酒了。」

亨利發出驚歎。達哉也順着他的視線往牧草地的方向看去,然後瞪圓了眼睛。

「——哦。」

(這位大叔,該不會被克拉拉灌輸了一些有的沒有的事吧?)

工作本身就只是反覆進行單純的作業,只要掌握到訣竅就沒什麼困難。這對體力與精力都充沛過頭的達哉來講,簡直是小事一樁。

「人又不能靠那種空泛的話語填飽肚子。」

「喂——馬可斯,拖拉機我洗好了,要停到哪裏去纔好啊?」

聽到這話的克魯茲,彷佛很有趣似地用低沉的聲音笑道:

「…………」

「真是年輕呢。」

「是啊……」

達哉回想起從雅德莉娜那邊聽來的所作所爲,還有克魯茲今早的醉鬼模樣說道。克拉拉也極爲冷淡地眯縫起眼,用手肘戳着輕薄笑着的克魯茲胸口。

她在馬上巧妙地運用套繩與鞭子,完美控制着牛羣的移動。這就算是看在達哉這外行人眼中,也覺得她做得有模有樣。

「早上看到你時,一副好像在煩惱什麼心事的表情。現在已經釋懷了吧。」

亨利邊與達哉一同離開倉庫,邊用開玩笑的語謝與態度發着牢騷。

這時,頭上傳來輕佻的招呼聲。迅速抬頭看去,就見拎着酒瓶的金髮男子——克魯茲站在那兒。

「馬……馬舍裏頭,有一匹相當適合克拉拉騎的小馬……」

「是這樣嗎?」

「啥!」

看克拉拉別開頭,克魯茲隨即胡亂揉起她的一頭黑髮。達哉茫然地注視着眼前這對親子的互動。

爽快無視達哉的隔閡感,克魯茲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移動視線,就見克拉拉正笑嘻嘻地盯着他看。

「哈哈哈,別鬧彆扭嘛,我的寶貝女兒。」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了。」

亨利愉快地笑道。

「吵死人了,這事不管怎麼想都是梅莉莎不好!我絕對不會讓步!」

「啊,就麻煩你停到後頭的倉庫裏。」

「是這裏吧——喔喔?」

「方便的話,要我教你騎馬嗎?」

「不需要啦。」

看向克拉拉,只見她以不符年紀的達觀表情搖了搖頭。

克拉拉喃喃說出的話語,聽起來有些羨慕。

聽她這麼一說,達哉這才總算是發現到,從馬朗巴那時候一直積蓄在胸口處的鬱悶情感,已經淡薄不少了。

將拖拉機開進倉庫的達哉,瞧見蹲踞在倉庫一隅的巨大身影后,眼睛微微一亮。

不對,也有種破鍋配爛蓋的絕配感覺。

「啊——在闊別已久地盡情勞動身體後,好像就莫名舒暢多了。」

然後用力拍起馬可斯的背說道:

「哎呀,還真年輕呢。」

不理會感到無力的達哉.克魯茲將波本威士忌的瓶口抵在嘴上,並在喝了一口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問道:

達哉與亨利目送着馬可斯精神振奮地跑開的背影。

馬可斯低着頭,含糊不清地說着。默默聽他說完話的克拉拉嫣然一笑。

「啊?」

「你這打從清早就醉醺醺的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話說回來,真是麻煩你了。多虧有你們幫忙,我才能一早就去巡視牛羣,瑪格麗特也能夠專心家務。只靠我們家這三個人,沒辦法這麼做。」

「哎呀,真是了不起。」

「既然這麼想,那爸爸也給我多振作一點啦。」

「怎麼啦?」

「我也上年紀了,身子也沒以前那麼靈活。所以也不是沒考慮過,乾脆就照萊斯特所說的把牧場賣掉,去過悠閒的退休生活算了。」

達哉跳上拖拉機的駕駛座,操作起油門操縱桿與方向盤。拖拉機在他的駕駛下,伴隨着柴油引擎的鳴響前往倉庫。

替他解答的,是剛好巡視牛羣歸來的亨利。

「那是我已過世的兒子的東西。」

儘管機種有別於從小搭乘的日製機種〈戴達拉〉,但毫無疑問是架人型重機具。那矮胖厚實的機體外型,勾起達哉的陣陣鄉愁。

在目瞪口呆的達哉身旁,亨利深深地感到佩服。

「你還很年輕啦,亨利爺爺。」

在猶豫半晌後,達哉接過酒瓶。

「那就只喝一口吧。」

「喔,這樣啊,那就灌下去吧,整瓶一次乾。」

「我就說只喝一口了!」

他首次品嚐的威士忌口感——意外地好喝。

「大白天就在喝酒啊。」

身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達哉連忙轉頭,只見雅德莉娜正騎在馬上,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們。

「……啊,沒有啦,那個……」

「喲,莉娜,真是賞心悅目的打扮呢。」

有別於支支吾吾的達哉,克魯茲用開朗的語調朝她搭話。完全無視他們的雅德莉娜,就這樣默默地讓馬頭轉向。

達哉連忙朝着她的背影詢問。

「喂,等一下。你現在是要去哪裏?」

「西邊有頭小牛脫離牛羣走失了。我正要過去找。」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我也一塊去吧?」

「你嗎?」

「是呀。你……你想嘛,既然要找,那兩個人一起找會比較好吧。」

莉娜儘管蹙眉,但隨即也頜首答應。

「的確如此,你就坐到我後頭吧。」

「咦,要騎馬去?」

「當然,動作快。」

達哉遵從雅德莉娜的指示,讓雙腳用力夾住馬的身軀。露出一副拚命的模樣,讓上半身緊貼雅德莉娜,使勁環抱起她緊實的腹部。

「這個是?」

「確實抱緊?你這是嗚哇——!」

「嗚……唔……咳!」

「達哉!」

「是用馬喔。」

儘管搞不懂她的當然是什麼意思,但達哉還是在雅德莉娜的催促下決定騎馬。

雅德莉娜遞出水壺裏的咖啡後,達哉隨即一口飲盡。咖啡的口味非常濃郁,而且還是熱騰騰的。

「受不了你。」

「瑪格麗特幫我準備的三明治。時間也差不多了,就來喫午餐吧。」

達哉被拋飛出去的身體,描繪出一道半弧形的完美拋物線。在瞬間的飄浮感與墜落之後,是撞擊地面的劇烈衝擊。

在激烈搖晃的馬背上,達哉拚命抱着雅德莉娜不放。

「呃……那個……要怎麼騎上去啊?」

「大蒜另當別論,但我不覺得這座牧場裏會有醬油喔。」

「咦——說快喫快睡很重要的人,不是莉娜你嗎?」

「達哉。」

「真受不了你。」

「嗚喔!」

「咦?」

「這匹臭馬,打從方纔就一直和我作對……」

他立刻按照訓練內容動了起來。縮起身軀,保護頭部,讓腳先落到地面。然後就這樣在地面上滾動,勉強抵銷衝擊的力道。

豈止如此,馬在不耐煩地嘶叫幾聲後,光只是輕輕擺動身體,就輕而易舉地將達哉給撞開了。

「聽好,那是今年剛出生的小牛,給我確實地找。」

「唔!」

儘管這麼回答,但他卻連環顧四周都沒有辦法,只能一味貼在雅德莉娜的背上。

不過馬與人有着壓倒性的體格差距。不管達哉再怎麼推拉,馬依舊是聞風不動。

「你在發情什麼啊,這匹臭馬——!」

「不……不是啦!這是不可抗力!」

「給給給給我等一下啦——!」

「那樣也不錯……」

結果不論是發現小牛,還是引導小牛返回牛羣,全都是由雅德莉娜獨自完成。

「彆強人所難啊!現在放手的話會摔下去吧!」

「——我也可以喫嗎?」

「…………」

「不准你瞧不起偉大的人類!看我把你做成生馬肉片沾大蒜醬油喫掉!」

「真受不了,你就不能喫慢一點嗎?」

「嘴裏有東西時不要講話,笨蛋。」

不理會一臉疑惑的雅德莉娜,達哉用盡渾身力道想把馬從她身邊拉開。

看達哉這消沉的模樣,雅德莉娜在輕嘆後,拿出一個竹籃。

「好啦,這樣很癢耶。」

「腳趾體操嗎?」

儘管眼花撩亂,達哉還是豎起了大拇指。停下馬匹的雅德莉娜,則是連忙調整起裙子的位置。

「毫……毫毫斯若嚼嚼……」

「摸……摸哪裏是什麼意思啊?」

看着當場氣紅着臉的達哉,雅德莉挪以錯愕的口氣斥責着。

「喔……我知道了。」

「就算沒有馬鍾,也別讓腳晃來晃去的。這樣會連我也無法保持平衡。」

「糟糕,再這樣下去——」

「咳啦叭!」

就在達哉歪着頭感到困惑時,方纔還在悠閒喫草的馬就走到雅德莉娜身旁,然後用鼻頭磨蹭着雅德莉娜,伸出舌頭舔舐少女的臉頰。

太過羨慕馬的行爲,讓達哉當場忍無可忍,氣得從地面上跳起,一臉憤慨地朝雅德莉娜的方向衝去。

「懇求您的饒恕。」

雅德莉娜板着臉如此說道。

雅德莉娜眼神兇惡地瞪起拚命辯解的達哉。

達哉注視着雅德莉娜這與往常截然不同的純真姿態。話雖是這麼說,但她的側臉還是一如往常地不苟言笑。

「真是的,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的,這樣誰受得了啊——」

「真是受不了你。」

就客觀的角度來看,這是相當令人羨慕的情況,但如令的達哉可沒那個餘力去享受少女白嫩肌膚的觸感。

最後達哉是握着雅德莉娜的手,半藉助她的拉扯力道才騎到馬上。馬匹轉頭過來,就彷彿嘲笑他似地噗嘻嘻嘶叫着。

(她覺得很開心嗎?)

雅德莉娜以發自內心的錯愕表情,注視着終於認真和馬打起架來的達哉。

「……真慚愧。」

「唔。」

從外形姣好的下巴到柔美的頸子,經由白皙的鎖骨線條,抵達胸前的乳溝——

就在飽們爭論的期間,雅德莉娜的裙子也持續滑動着。慢慢地、慢慢地……

雅德莉娜話一說完,就把白皙腳掌浸到小河的流水中。

「喂,再夾緊一點。」

「補充營養是很重要的。」

「達哉!」

「喂……等等。」

「廢話少說,趕快放手!」

達哉在微微答謝後,伸手拿起一個三明治。火腿、雞蛋、萵苣、小黃瓜、起司等,白吐司裏夾着各式各樣的食材。

「我這是要你懂得區分工作與休息的差異。」

「Thanks。」

「喂……喂!你在摸哪裏啊?」

雅德莉娜的語氣突然焦急起來。

「你給我滾開!」

「這……這傢伙,不過是匹馬居然還這樣!」

「沒有啦,可是這傢伙——」

「呃哇————!」

彈額頭攻擊再次轟出。

失去平衡的達哉,就這樣倒栽蔥摔進小河裏。伴隨着豪邁聲響,激起華麗水花。

儘管面對意料之外的突發狀況,雅德莉娜也毫不動搖,在馬上巧妙地驅使繮繩保持平衡。但不會騎馬的達哉,可就沒辦法做到這種事了。

她隨即用腳打起水來。飛濺起來的水花,在秋季的陽光下閃爍着。

「夠了,給我確實抱緊。喝!」

達哉伴隨着低吼從水中站起,渾身溼答答地直瞪着馬看。

「怎麼看都像是在玩水……」

「真受不了,居然做這麼下流的事。你想被我踩嗎?」

在乾燥的牧草地邊緣,雅德莉娜在小河畔彎下腰發出斥責——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是困惑的質問。無地自容的達哉別開視線。

「這是我要說的吧,給我好好反省。」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還……還活着……」

「類似的東西。」

雅德莉娜嘴巴上這麼說,但看起來並不討厭這樣於。趁着這個機會,馬的行動瞬間變得越來越大膽。

「我……我知道了。」

——會看到。

「好啦好啦,你在舔哪裏啊?」

不再理會翻倒過去的達哉,雅德莉娜脫掉皮製的西部靴,然後再脫掉襪子,讓裸露出來的腳指頭反覆開合。

「瞭解。」

「你和馬吵什麼架啊。」

「奮鬥吧,少年。」

以轉眼間消失在遠方的哀號爲下酒菜,克魯茲喝了一口威士忌。

雅德莉娜伴隨着吶喊,用腳踵的馬刺劃過馬腹。而在隨即揚起的馬背上,達哉發出丟臉的慘叫聲。

就在這瞬間,馬冷不防地來了一個大跳躍。

達哉連忙一看,只見被他抱住的雅德莉娜的裙子,正漸漸地往上滑動。

「太慢了啦。」

克拉拉出來迎接返回主屋的達哉與雅德莉娜兩人。她看起來好像非常不開心。

「怎麼了嗎?」

「萊斯特那隻章魚來了啦。」

聽到這句話,達哉大喫一驚。

「幕後黑手來了?不會吧。」

「對啊,現在亨利爺爺正在應付他。」

「我們或許也該過去看看吧。」

面對雅德莉娜的提議,達哉也頷首贊同。

「是啊,這麼做似乎比較好。」

他們急忙通過主屋的玄關。

達哉等人在主屋的走廊與瑪格麗特碰頭,她的手上,正端着一個放有咖啡壺與咖啡杯的托盤。

「瑪格麗特婆婆,咖啡就由我們幫忙送去吧。」

「是嗎?那就麻煩了。」

或許有聽出達哉等人的言外之意,瑪格麗特隨即一臉緊張地把咖啡托盤交出。

在微微地交換眼神後,達哉與雅德莉娜朝客廳走去。

「話說回來,那個男的在做什麼?」

「克魯茲先生嗎?大概在牧場睡午覺吧?」

「真是夠了,那個沒用的男人。」

「是嗎?至少他射擊的本領非同小可喔。」

「更何況,一一〇在美國是打不通的喔。」

「哈,把纖弱少女綁起來露出一臉爽檨的傢伙,不是變態還會是什麼!你這的的的傢伙!」

「克……克拉拉,還是別惹這個人生氣比較好吧……」

緊接着,克魯茲突然站起。

「這次居然綁架啊,混帳傢伙。」

「在親眼見到之前,我不會相信這種事。」

(這傢伙就是對方的老大嗎?)

達哉焦慮起來。他連想都沒有想過,對方居然會使由如此強硬的手段。

達哉的臉頓時僵住。

「克拉拉那傢伙好慢啊。」

「小鬼——扯後腿?啊,原來如此。」

雅德莉娜堅決地拒絕承認此事。看來她對克魯茲的印象相當惡劣的樣子。

「你……你說什麼!」

他伸手製止達哉開口。看到那泛着認真神情的藍色眼瞳,達哉當場忘了呼吸。

蟾蜍——不對,萊斯特不耐煩地開口問道。他身後還站着兩名吊兒郎當的流氓,或許是想藉此恫嚇亨利吧。其中一名,正是昨天在酒吧找碴的男人。

茫然若失的達哉,手中的電話突然被人搶走。

「記得馬可斯是有說過要帶她去練習騎馬,但也該是回來的時候了。」

「真不愧是老闆,想的事情還真是恐怖。」

「……稍微有點佩服的我真是個笨蛋。」

他以無畏的態度,威風凜凜地與綁架犯交涉。

「對……對了,果然還是該先報警吧!呃……一一〇、一一〇……」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能幫我和亨利說一聲嗎?說他迷路的孫子還有他的朋友,正在我家的別墅受到照顧,麻煩他過來帶他們回去。而我也想順便再與他談一下生意。」

「吵死啦,你這章魚老頭!那顆禿頭亮死人了,不要朝着我,趕快滾到一邊去啦,你這混蛋!」

「嗯,電話換人了——我嗎?就是你想的那個男人啦——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老闆,對方的保鑣本領相當厲害耶。」

「真是糾纏不清,我不是已經拒絕過很多遍了?」

「怎麼啦?我想聽聽你的答覆。」

無視於愣住的達哉,克魯茲使出巧妙的話術與萊斯特對談着。

「喂,有聽到嗎……」

電話的另一頭,是與克拉拉完全不像的男性聲音。

「你們沒有小孩,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啊!要不然給我花個十年,試着好好養個小孩看看啊!」

「這……這是我剃掉的,纔不是禿頭!」

達哉回想起昨晚見識到的神技說道。

在這番機關槍般接連不斷的髒話辱罵下,萊斯特整張臉氣到漲紅起來。

萊斯特緩緩起身離去,手下們也跟在他背後,接連地離開客廳。

「克……克魯茲先生,你果然——」

「怎麼啦,讓人擔心得要死。」

身爲當事人的達哉在內心蹙起眉頭。

在萊斯特別墅的其中一個房間裏,雙手被綁在背後遭到「保護」的克拉拉,就像是要儘可能做出抵抗似地,用上各種髒話辱罵,抗戰到底。

「你……你說誰是變態啊!」

透過頑強巧妙的話語,克魯茲領導着交涉內容。哪怕處於對方握有人質的不利處境,也依舊固守着堅定卻柔軟的姿態。

「克……克魯茲先——」

結束漫長的交涉後,克魯茲將手機掛斷。

氣到面紅耳赤的萊斯特,還有同樣被綁起來的馬可斯如此說道。

「怎麼辦,莉哪?」

「受不了,都說要用這麼大筆的鉅款買你這座破爛牧場了,你還嫌不夠嗎?要是太過貪心,說不定又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故喔。」

房間裏迴盪着高亢的叫罵聲。

就連理當討厭克魯茲的雅德莉娜,此時也默默將事態交給他來處理。她眼中確實閃動着讚歎的神色。

(該怎麼說好,是位看起來像蟾蜍的大叔。)

「不是吧,警察早就是對方的同夥啦!」

「是市之瀨達哉先生吧。」

「這個嘛……」

「根據我的記憶,克拉拉大都是交給社長獨自拉拔長大的吧。」

「而且話說回來,他們是能用基礎交涉技巧應付的犯人嗎?那羣外行人,該不會一時氣憤就——」

「你們這羣飯桶,給我多動動腦啊。」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是那位大叔。)

「算了,今天我就先告辭了。我會再來拜訪的。」

達哉將雜念驅離腦袋。畢竟對手可是昨晚襲擊這個家的那羣傢伙的老大,最好還是小心爲上。

「你果然就只是這種程度的男人啊,克魯茲·威巴。」

在凱迪拉克轎車的後座,萊斯特傲慢地仰躺在座位上用鼻子哼了一聲。

「沒錯。其實我剛剛保護了兩個迷路的孩子呢。」

他方纔那副自信滿滿的態度已不見蹤影,整個人心慌意亂地發出詢問。只見克魯茲臉色鐵青地抱頭蹲下。

聽到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手下異口同聲地這麼說,萊斯特當場臭起一張臉。

「你說動腦嗎,老闆?」

「啊?」

「喔,你是在說什麼呢?比起這個,聽說你的孫子和客人,昨天似乎在孤星酒吧大鬧了一場呢。」

「你……你這傢伙——」

「也是呢。是到哪邊鬼混了嗎?」

「哼,就算誇我也不會有好處啦。」

「對啊對啊,昨天參加襲擊的那幫人,全部嚇到軟腳,派不上用場了。」

達哉半生氣地轉過頭來,然後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驚訝。不知何時回來的克魯茲,正透過達哉的手機持續對話着。

「所以——喂喂喂,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原來如此——嗯,既然這樣——」

「喂!」

面對達哉的詢問,雅德莉娜稍微困惑了一會兒。

「再待在這裏一會兒吧。要是就這樣回去,總覺得會睡不好覺。」

「混帳東西,趕快放開我啦,你這變態傢伙!」

「我們送咖啡來嘍。」

看到達哉等人出現,亨利隨即鬆了一口氣。

達哉發現到處都看不到少女的身影,而在附近找了起來。

「我知道了,這條件我可以接受——那就四點半吧。」

「喔喔,是你們啊。」

當天下午隨即發生了異變。

「……態……態度還是再謙卑.點會此較好吧?要是惹惱那些傢伙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啊……」

這裏是一間小而整潔的簡樸客廳。有着一張小巧的桌子,桌子兩側還各擺放着一張沙發。亨利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而他的對面——

「你……你這個傢伙,看我默不吭聲就——」

達哉與雅德莉娜兩人,錯愕地低頭看着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克魯茲。

鬆了口氣的達哉接起電話。

「你是唐納德·萊斯特?」

光聽對話的片段內容,也能知道那是連專業交涉人員也會甘拜下風的高超話術。

(這個聲音,該不會是……)

此時達哉的手機正好響起。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是克拉拉的手機打來的。

「……該怎麼辦啊?」

「離婚三次的傢伙,有資格說自己有好好養育過克拉拉嗎?」

4

「不打自招啦。昨天的襲擊果然是你指使的吧。」

「沒錯。就算他們身邊的保鑣再怎麼厲害,那個家裏不是有小鬼在扯後腿嗎?而且還有兩個呢。」

被兩人冷靜指責的克魯茲,這次則是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機。

很厲害啊——達哉正想這麼說,就見克魯茲轉頭過來。

(這傢伙還真是厚臉皮啊。)

伴隨着隨意的招呼,他推開客廳的門扉。

「所以說,不管怎樣你都不打算放棄這座牧場?」

達哉邊想着相當失禮的事情,邊手腳俐落地遞送咖啡。隨後就偕同雅德莉娜,兩人一起站到亨利的背後。

是名矮小肥胖的男人。鬆弛的臉上帶着輕薄笑容,一雙犀利眼睛彷彿打量般地朝達哉等人看來。

兩名手下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哼,囂張什麼啊。」

萊斯特氣得太過頭,終於忍不住飆出淚來。

「對啊,你這小鬼,這對頭髮開始稀疏的老闆來說,光頭可是他竭盡全力搞出來的時尚造型耶!」

「就算老實講一點也不搭,但你也不能攻擊這點啊,死小鬼!」

「看吧,老闆都受傷了!」

手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囂抗議的模樣,讓馬可斯黯然地仰望起天花板。

「爲什麼被綁架的我們要被責怪啊?」

與怨嘆世間不公的少年相反,萊斯特發出尖銳的叫聲。

「夠了,趕快讓這個沒教養的死小鬼閉嘴!」

「遵……遵命。」

手下們連忙趕過去,拿布條塞住克拉拉的嘴巴。

「呼……唔嘎呼嘎唔嘎——」

克拉拉儘管嘴巴被封住,依舊氣勢十足地在地上打滾着。

「真受不了,怎麼會有這種小鬼。」

「在抓他們……不對,在保護他們時,這小鬼也鬧得很厲害啊。瓊斯那傢伙,還被她踢爆一顆蛋蛋而送到醫院急救了。」

「真是前途堪慮的小鬼……」

萊斯特略爲膽怯地看了克拉拉一眼,隨即重振精神確認起時鐘。

「沒……沒關係,時間就快到了。等從安德森那老頭手中搶到土地後,這小鬼也就沒用了。」

「要幹掉她嗎?」

「不,好好放她回去吧。要是弄得不好,感覺事後會很恐怖的樣子。反正再也不會見到這小鬼了。」

「你意外地膽小呢,老闆。」

「那就上吧,夥伴。」

右手被咬住的萊斯特發出丁慘叫。

油門全開闖入別墅的卡車,驅趕着前院的手下,一直線長驅而入。撞破玄關大門,輾碎大廳地板,直到裝飾在一樓挑空大廳的巨大牛仔人偶——仿照德州博覽會知名的的「Big Te」巨大人偶製作的人偶——逼近眼前,才總算是停了下來。

「咦,居然是AS!」

這又是一架達哉非常熟悉的機體。

而他的這些行徑,全被「Big Te」的人偶看在眼底。

內線電話響起來了。是在別墅看門的手下打來的。

「到……到底是怎麼了?」

伴隨着不像少女會發出的叫聲與布的撕裂聲,克拉拉咬斷了塞在嘴中的布條。

『怎麼啦,小子,不過來嗎?那就由我們過去嘍。』

『呵呵呵,說不出話來了嗎?這也不怪你。』

「笨蛋,那個是PS啦。」

『老……老闆,那些傢伙來了。』

『唔……唔喔喔喔!拜託不要啊————————!』

『冷靜點,遺產4號!』

他瞬間朝別墅的方向看去,並在其中一扇窗戶旁,看到架着步槍的克魯茲身影。

「是基於有錢人嗜好製造的機體。就只是將PS換上類似〈野蠻人〉的外裝,讓機體看起來像〈野蠻人〉罷了。」

「誰管你啊——!」

見到眼前的鋼鐵巨人,讓達哉整個人不寒而慄。

『我……我投降!基於日內瓦公約,對待戰俘必須要——』

『就讓我們萊斯特一家三人衆來對付你吧。』

『等……等等,年輕人,用武器也太卑鄙——』

至於用「本來該歸屬的場所」的象徵進行破壞工作的矛盾之處,總之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透過揚聲器發出的扭曲聲音,讓達哉停下手邊的操縱。背對着緩緩西沉的夕陽,眼前出現三道挺立的黑影。

「亨利爺爺,你還活着嗎?」

橫向揮舞的鋼骨擊中〈迷你野蠻人〉的頭部,將拼貼而成的頭部輕易擊飛,而失去平衡的機體就這樣摔倒在地。

看那模樣,已經無法正常動作了。

從正面闖入的達哉操縱

大鬧來吸引敵人目光,雅德莉娜與克魯茲再趁機徒後門潛入——這就是計劃的內容。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馬可斯與克拉拉兩人,目前正被萊斯特押送到這個特等席來觀看這場表演。

「怎……怎麼會……」

達哉答覆着克魯茲傳來的通訊。

率先攻擊的,是萊斯特一家不知道是四天王還是七支槍的〈野蠻人〉。

「吵死了——嗯?」

用力一踹。搖晃不定的敵機,就這樣應聲倒下——而且偏偏還是往堆肥坑的方向倒下。

陷入混亂的達哉,聽到通訊機傳來的克魯茲的聲音。

的全高是六公尺,〈野蠻人〉的全高是八公尺。雙方的體型差距明明就有如大人對小孩。

達哉在開口答謝後,隨即朝另一架〈迷你野蠻人〉撲去。

「這……這小鬼太驚人啦——好痛啊——!」

「你們也是PS吧!」

在從房間窗戶俯瞰到的庭園裏,

正將那個〈迷你野蠻人〉扔了開來。

「爲……爲什麼AS會……?」

達哉的

正面擋住了〈野蠻人〉的突擊。

『這裏是遺產3號,準備開始攻堅。佯動就拜託你們了。』

『那些傢伙開着卡車,一口氣撞過來啦!』

萊斯特的手下們,可能也沒料想過他們居然會進行這麼亂來的突擊,就只是單方面地抱頭鼠竄。

「很好,總算輪到我出場了。」

達哉的

繼續暴動着。然而就在此時——

「〈迷你野蠻人〉?」

『哼,洛可被幹掉啦。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這該不會是……?)

「哼,這是我透過非法管道弄來的機體。本來是打算當作保險才一直藏着,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派上用場了。」

達哉發出驚恐的叫喊。

『這裏是野牛6號。做得好,就漂亮地大幹一場吧。』

「……還真的是虛有其表啊。」

他已經沒有餘力去使用代號了。

「好,那就慎重地帶他們過來,記得要慎重地啊。」

呼應着達哉的操縱,

抓起貨臺上的鋼骨,竭盡全力地用力揮舞。在大廳內高速揮動的鋼骨,將那些品味低俗的傢俱與結構材料一掃而空,砸成碎片散落滿地。

『然後,那些傢伙——』

看着被

扔開後就再也沒有動作的〈迷你野蠻人〉,達哉不知該如何反應。

〈迷你野蠻人〉的操縱者露出一副拚命的模樣慘叫着。機體伸出的手臂支撐住地面,勉強避開跌進堆肥坑中的慘況。

「呼咪,呼咪——唔妞哇——!」

克魯茲的判斷與指示相當正確。雅德莉娜邊確認周遭情況,邊衝到走廊上。

(糟糕,二對一果然……)

(但話說回來,還真是隨便的作戰啊。)

「我明白了。」

雖然是首次搭乘的機種,但操縱起來的感覺,和他開慣的〈戴達拉〉沒差多少。稍微熟悉一下操縱方式,達哉就在轉眼間掌握到訣竅了。

「嗚……嗚哇——!」

面對瞬間變得絕望的戰況,達哉忍不住發出呻吟。

『居然敗給PS,臭是我們三人衆之恥。』

「收到收到。」

「咦?」

「剋剋克……克魯茲先生,可是這個——」

無法完全避開衝來的〈野蠻人〉,與對方正面相撞——

『勉勉強強啦。』

通訊機傳來答覆。方纔開卡車闖到這裏來的人正是亨利。

「Thanks!」

手下的聲音相當緊張。

就在這瞬間,強烈的震動讓整棟別墅搖晃起來。

『我欣賞你這不自量力的膽識,但想得意還太早了。』

順利潛入二樓的雅德莉娜,向警戒後方的克魯茲詢問道。

搶在最後一架〈迷你野蠻人〉起身前,達哉朝對方的軀體結構揮上一擊。隨便固定的裝甲——或是說單純的鋼板,就這樣輕易剝落,讓駕駛艙袒露出來。

矮胖厚實的雞蛋型軀體,搭配着有棱有角的四肢。其碩大的頭部,有着彷佛青蛙一般的外型。

「真是的,要是能一直這麼老實,不就可愛多了嗎——」

十六噸的質量是個相當強悍的武器。

「去死吧,便衣兵!」

至於這句話,她決定當作沒聽見。

在挑空大廳俯瞰到眼前這副光景,讓馬可斯整個人茫然失措。

「好啦,該是讓他知道教訓的時——嗚喔!」

『放心吧,那個是〈迷你野蠻人〉。』

馬可斯忽然無力地跪倒在地。就算是小孩子,也還是知道PS與AS之間,有着相當於拖拉機與戰車的性能差距。

「居……居然是〈野蠻人〉……?」

「性能與

是不分軒輊,但三對一似乎是有點喫緊。莉娜,我去掩護達哉,克拉拉他們就拜託你了。」

達哉伴隨全力吐槽,讓

發動突擊。對此,兩架〈迷你野蠻人〉則是左右散開,同時迎擊。

達哉坐在陳舊的

駕駛艙裏,露出滿意的微笑。

『到此爲止啦,小子!』

就在達哉感到焦慮時,右方的敵機忽然搖搖晃晃地跪倒下來。仔細一看,發現該機體右膝蓋的液壓系統出現破損,正涓涓不斷地漏油着。

「也就是昂貴的玩具啊。」

柴油引擎的鳴響與液壓系統的手感,令他感到相當懷念。甚至讓達哉覺得,自己簡直回到本來該歸屬的場所了。

「你……你說什麼——」

男人的話語就到此中斷。因爲貨臺上的「貨物」拋開布簾,站了起來。

「該死,竟敢瞧不起我們!究竟是哪來的混……咦?」

講實在話,是個就算出現傷亡也不足爲奇的嚴重失控。

「——!」

「遺產4號收到。我會盡情大鬧一場。」

而在毫無遮掩的駕駛艙裏頭,操縱者則是靠着安全帶,勉勉強強地避免自己摔下去。然而——

殘酷的子彈,卻將安全帶給打斷了。

「呀啊————!」

「真慘。」

看着一頭栽進堆肥坑中的操縱者,達哉由衷她感到同情。

「怎……怎麼可能,居然這麼簡單就被——」

「該是知道教訓的時候嘍,大叔。」

朝着失去所有作爲王牌的〈迷你野蠻人〉,茫然自失地呆站着不動的萊斯特,克拉拉囂張地笑道。

「不,還沒完呢。」

萊斯特以明顯失去理智的眼神瞪着克拉拉。

「我還有你們——還有人質在手巾。只要有你們當人質……」

「嗚哇,遜爆了。不服輸也該有個限度吧。」

「夠了,你吵死啦,給我閉嘴!」

正當萊斯特要伸手抓向克拉拉時——

「克拉拉,快逃!」

直到剛剛部毫無動作的馬可斯,從側面竭盡全力地衝撞萊斯特。

「嗚……嗚喔!」

就算只是小孩,每天勞動所培養出來的體力也相當驚人。遭到偷襲的萊斯特,承受不住他的撞擊而跌倒。

「馬可斯,你——」

「就趁現在,趕快跑!」

「——克……克拉拉!」

兩人在走廊上急忙奔馳。但由於雙手還綁在身後,讓他們無法保持平衡,跑起來相當地緩慢。

「給你們添麻煩了。」

「真不愧是社長的女兒。」

「槍不會殺人,人才會殺人——這句話是詭辯。只要打從最初沒有槍就不會引發的事件,可是多得不計其數。」

轟響。

「我說你啊,當時的勇氣跑到哪裏去啦?」

「這是我們家特製的牛肉乾,帶回家當伴手禮吧。」

馬可斯儘管羞得滿臉通紅,依舊用力點頭答道。

「去……去死吧!」

「這是當然嘍。」

萊斯特在無從抵賴的證據與證詞下被立即逮捕。而其他罪狀也有如雨後春筍,接二連三地暴露出來,這回恐怕是難逃法網了吧。

儘管表情已糾結成一團,但少女依舊堅決地不肯落淚,默默注視着逐漸遠去的父親背影問道:

「好……好的。」

「我……我會努力!我絕對會成爲一名讓你中意的好男人給你看!」

「————!」

「喔——喔喔喔喔喔喔!」

趕到現場的雅德莉娜,因這項神技而瞪圓了雙眼。

至少,他是再也無法對安德森牧場伸出魔爪了。

「……這傢伙將來會成爲非常不得了的壞女人吧?」

「這用不着你說。」

「下次?」

「不對,應該說真不愧是我女兒。」

「救……救命啊……」

就這樣將自己的脣瓣,貼到馬可斯曬黑的臉頰上。

「就在這裏停車吧。」

「怎麼會!教我用槍的人,不就是爸爸嗎?」

泛着苦笑的克魯茲,輕輕摸着克拉拉的頭,問道:

「好啦,給我振作一點!」

「我贊成媽媽的意見,不希望你再繼續拿槍了。」

「咦,可……可是……」

「那……那個,克拉拉……」

「再會嘍,克拉拉。幫我跟媽媽打聲招呼吧。」

馬可斯彷佛觸電般跳了起來,整張臉轉眼間變得火紅一片。

「爸爸……」

克拉拉露出宛如太陽般閃耀的笑容說道。

「這……這兩個該死的小鬼……」

「這傢伙就拜託你們了。」

他豎起拇指,打了個極爲輕率的招呼。克拉拉注視着父親的身影說道:

「你果然還是耍走啊。」

「爸爸?」

克魯茲困擾地搔抓着頭。

「得……得救了,雅德莉娜小姐。」

猛然回過神來的雅德莉娜,連忙將視線從巧妙操縱「Big Te」人偶的名狙擊手——克魯茲·威巴身上移開。

這件事情,就這樣用過於蠻幹且暴力的手段擺平了。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克魯蛀再次摸起女兒的頭,然後轉頭看向達哉與雅德莉哪。

「下次見面時,要是你成爲一名好男人,我就給你一個激烈的成人之吻吧。

「嗯,是啊。這次的休假稍微有點久,結果積了不少該解決的雜事要做呢。」

「我知道了。」

「你可是爸爸最得意的寶貝女兒啊。」

在行駛國道的客車裏,克魯茲在即將抵達彭巴鎮時如此說道。

疲憊不已的達哉、一臉得意地點頭的雅德莉娜,以及莫名有點高興的克魯茲——三人分別抱持着不同的心境,注視着克拉拉的身影。

「很好,我會不抱期待等着的。」

有別於精疲力盡蹲在地上的馬可斯,克拉拉則是得意地挺起她的小小胸部說道:

「怎樣啊,莉娜,我爸爸果然很厲害對吧。」

滾滾揚起的塵埃。

痛苦爬起的萊斯特,拿出藏在身上的手槍,對準馬可斯的背影。

「啊?」

他低垂着頭,顫抖着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克魯茲打開車門走下。

「自己去說啦,笨蛋!」

最後,克魯茲再次轉身,朝着克拉拉回道:

「————!」

從他處射來的子彈,打穿了「Big Te」巨大人偶的底座。大幅傾斜的牛仔人偶,隨即朝着萊斯特的方向倒下。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聽到他唐突地說出此話,克拉拉整個人頓時僵住。

「真拿你沒辦法。」

克魯茲注視着緘默不語的克拉拉。

「那我就在此告別嘍。」

「等下次吧。」

克拉拉嘆了口氣,微微地彎下腰。

在用輕佻的口氣打完招呼後,克魯茲隨即轉身。

「…………」

橫倒的「Big Te」人偶,以不變的剛朗笑容壓在萊斯特身上。

數日後,亨利朝準備離開牧場的達哉等四人,深深地低頭致謝。他身旁的瑪格麗特,將包裹交付到克拉拉手上。

「但就算是這樣,你也依舊需要槍——需要力量的話,我不會阻止你。」

「你還想拿槍嗎?」

「這怎麼可能——」

槍聲迴盪。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啊————————!」

讓「Big Te」人偶就彷佛內建導引系統,精準地追着萊斯特不放。

大喫一驚的萊斯特拔腿就跑。然而,子彈卻再次以絕妙的角度與時機打穿底座。

最後,馬可斯則是——

「這……這不過是區區的雜技,在戰場上一點用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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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驚爆危機ANOTHER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巨人大亂日
  3. 03第二話 夏日新兵訓練營
  4. 04終章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二卷驚爆危機ANOTHER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最初的工作
  4. 04第二話 Rock N Roll響個不停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三卷驚爆危機ANOTHER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奇妙的客人
  3. 03第二話 THE PEACH BOY
  4. 04第三話 祭典過後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四卷驚爆危機ANOTHER 4

  1. 01序章
  2. 02第一話 花相似——
  3. 03第二話 WILD WILD WEST正在閱讀
  4. 04終章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五卷驚爆危機ANOTHER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遠方的轟響
  4. 04第二話 抉擇的岔道
  5. 05第三話 在極光之下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六卷驚爆危機ANOTHER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惡德之花
  4. 04第二話 航路向西
  5. 05第三話 龍之城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七卷驚爆危機ANOTHER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回不去的日子
  4. 04第二話 土耳其斯坦的風
  5. 05第三話 蒼炎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八卷驚爆危機ANOTHER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暴風雨前夕
  4. 04第二話 前夕之前
  5. 05第三話 THE LONGEST DAY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九卷驚爆危機ANOTHER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庇護所的夕陽
  4. 04第二話 沙塵之國
  5. 05第三話 燃燒的山河
  6. 06第四話 綠S的故鄉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十卷驚爆危機ANOTHER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被折斷的翅膀
  4. 04第二話 機兵的本領
  5. 05第三話 戰士的一分
  6. 06終章
  7. 07後記
  8. 08解說

第十一卷驚爆危機ANOTHER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風吹往荒野
  4. 04第二話 預兆
  5. 05第三話 星辰落下的夜晚
  6. 06後記
  7. 07解說

第十二卷驚爆危機ANOTHER 1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死線
  3. 03第二話 前往決戰之地
  4. 04第三話 歸去來兮
  5. 05後記
  6. 06解說

第十三卷驚爆危機ANOTHER 短篇集ss

  1. 01插圖
  2. 02好孩子時間其二 ~跟達哉哥哥一起操縱AS~
  3. 03南國的恐怖分子
  4. 04〈辛巴達〉號的幽靈
  5. 05南洋大決戰!
  6. 06霧氣的另一端
  7. 07後記
  8. 08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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