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關東平野西部的武藏野臺地。在一片農地及林地的綠意中，建有一座工廠。

那是比鄰而立的鋼筋混凝土造巨大建築物。這外觀爲灰黑色的建築物，完全不理會是否要與周遭如牧歌般的風景調和，只是傲然矗立着。

其中一區，下村一佐正在等着某個人。他的臉色並不怎麼好看。

「人到了呢。」

聽到略胖的廠長說話，下村點了點頭。在工廠內朝着下村方向駛來的漆黑租用汽車，最後停在下村等二人面前。

男子從後座下車後，下村立刻拘謹地對他敬禮。

「我們已經久候多時了，霧谷議員。」

男子頗高，年紀在四十歲左右，其面容端正而感覺富有智慧，帶着某種風采品格——還有點詼諧感。

他是衆議院議員霧谷大樹。目前已經當選過三次，其獨特的風貌及口才，深受當地民衆支持。而他卓越的交涉力及整合力，也使得他在執政黨內逐漸展露頭角。

他是個擅長國防、外交問題的年輕辯論家的名聲，已經廣爲人知。

「時間寶貴。請馬上帶路吧，下村一佐。」

「就在這邊。」

在廠長帶領下，下村及霧谷，還有擔任霧谷祕書的女子，三人一起走進了工廠內部。三個人的頭上都戴着借來的安全帽。

穿過了幾道嚴密上鎖的閘門後，他們看到了某個東西矗立在那裏。

「喔～這就是……」

一架AS就站在這如同體育館般的廣大空間中。

欐身採三色塗裝，有鮮明的藍色跟白色，而黑色則是重點點綴。頭部有一對光學感測器，就像是兩眼般發出溫潤的光芒。

外型兼具厚重感及敏捷感，表現均衡。左右略微不對稱的頭部天線，跟附加在肩部及腰部的元件相輔相成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盔甲武士。

「這就是純日本國產的第三世代強襲機兵『AS-1』的第一號試作機。總算是完成到這個地步了。」

「能做到這樣，真是辛苦了。」

面對祕書的正論，霧谷皺起了眉頭。

下村深深吐了一口氣，緩緩地點頭答應。

至此，頓時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傳來工廠的工作聲響。霧谷不發一語，靜靜地等待着下村的回應。

加賀見祕書以和緩的語氣，靜靜地規勸霧谷。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要是事情被揭露的話，我跟您可都會無法全身而退啊。」

「你可不要搞錯了，下村。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議員，是多達四百八十人的衆議院的其中一人而已。」

霧谷不發一語，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重要的是，這架機體的性能要接受適當評測。爲此我設想了一個方案。」

「這架機體也是技術本部的同梯，搜刮了在各間工廠個別製造的零件後，費盡千辛萬苦才成形的。」

「老闆，從剛纔聽到的話來看，這架AS想來應該是要儘可能隱瞞其日本製的身分纔對，不是嗎？」

「喔，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這架機體的名字。」

下村聽完後略感傻眼，而霧谷則在他面前不知在碎碎念什麼，陷入沉思。

「是。」

雖然奇蹟似地並沒有人死亡，但現任的自衛官對民衆開了槍。對大衆來說，這衝擊力道足以匹敵九八年的「有明巨大AS事件」。

「呃……嗯——我想……這個嘛——」

下村整個人僵住。心中狂叫着「等等」——要是取了這個丟臉的名字，AS-1才真的會成爲全世界的笑柄啊！怎麼說這也是追求世界第一的機體，這樣不是好像最高只能到前十六名就完了嗎？

霧谷猛搖起頭來。

「雖然我不是專家，但也看得出來這機體相當了不起。」

「唔……唔……唔——」

「你想想看吧。這架標有太陽紅點的AS，會在世界各國的演習中和全世界的AS較勁啊。而且又不會被捲入實戰中。哪裏還能找到這麼好的宣傳效果？」

「是的。如果計劃就此中挫，這架AS大概就永無見到天日的時候了。」

「我記得航空自衛隊的F-2有取個頗拉風的別名對吧？」

「老闆，這確實是個好名字，不過——」

「這原本就是非正式的計劃，沒關係吧。嗯，我想到了。」

「當然，我是既當真又認真。」

下村苦笑道，這時霧谷倏地指向下村。

「啊？名字？」

「這名字你覺得怎樣，下村？」

「這架AS說到底是我國的財產，只是借給D.O.M.S.而已。爲了劃分清楚這點，名字當然是非我們自己取不可。」

「是的，霧谷議員。我們調查了許多，最後的結論是他們完全是受害者。」

接着她就說出了名字。

「您是說F-2支援戰鬥機——〈零式毒蛇〉是嗎？」

在犯案中使用的彈藥，已確定是埃及製造的東西。雖然調查得知大約是事件發生前兩週，經由僞裝而從新瀉港入關，但之後的線索就斷了。

「這……這個——」

「當然，我會事先打點好。」

「要將這架機體委託給D.O.M.S.？您當真嗎！」

聽到這突然的提問，下村感到困惑，但仍點了點頭。

「想到什麼了嗎？」

霧谷的祕書拿出了幾張文件。這位女祕書綁着一頭褐色頭髮，戴一副黑框眼鏡，給人聰明而拘謹的印象。

「要是沒有把握，我就不會提出這樣的方案。我也是有些門路跟內線。而且也還有要把武器輸出三原則鬆綁的工作啊。別怕，就交給我來辦吧。」

「那我也捨命陪君子了。要是有個萬一，我只好跟這架AS-1同歸於盡了。」

「……啊？」

「感謝您的讚美。」

「——成嗎？」

「『北陸AS失控事件』啊……那是自衛隊前所未有的醜事呢。」

「是，在這邊。」

霧谷顯得不太高興，看來他是相當中意（十一武士）這個名字。

下村發出了近乎哀號的語氣，相對於此，霧谷則是依舊平靜以對。

「嗯。總不能讓他們採用公文上所寫的AS-1這個名字吧？話雖如此，一一式當然也是不行。」

「在野黨還曾經以『鈀反應爐的軍事用途違反非核三原則』來阻撓呢。」

「——可是如果叫〈十一武士〉的話，就好像是棒球還是足球隊的名字一樣，用來當作AS的名字似乎不夠恰當。」

「原本是本年度的下半年纔會作爲『一一式主從機士』開始調度，但——」

「咦？我……我來想嗎？」

「很好。那麼，加賀見，把那個拿出來。」

霧谷喃喃回應了一句。下村接着就深深鞠了個躬。

聽着霧谷拿出文件開始說明的內容——下村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

「能否請您多多幫忙呢，霧谷議員？」

「是的。不知道這個名字您覺得如何呢——」

聽了下村的話，霧谷感動地點了點頭。

下村一時還以爲是開玩笑，但可怕的是霧谷的眼神完全是認真的。

「但是這也太可惜了。」

「這原本就是排除各方反對意見而成的計劃。像是M9的導入案，或是日美共同開發案——我們排除掉這類的內外壓力，好不容易纔走到這個地步。」

真相到現在都還在五里霧中。引起事件的鹿島二曹至今仍在昏睡狀態，沒有清醒。據檢查結果，他的體內驗出了大量的藥物反應。

「這個嘛，說得是沒錯……稱呼的話，我想交給他們自己取就行了吧？」

「AS相關計劃全面中止。而AS出身的將領跟將領人選也都被打入冷宮。」

這麼說着的霧谷，輕輕地將手放到前凸的額頭上。

「〈十一武士〉，真好啊——嗯，好名字。」

加賀見祕書伸手輕撫纖細的下顎，陷入短暫的沉默後，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那並非公定的暱稱。」

下村的臉上頓時閃過了一道陰霾。

「發生了上次的事件吧？」

「您是說真的嗎？」

「我知道了。」

「那麼加賀見，你有什麼看法？可不能只是反對喔。好好想個替代方案吧。」

「在那之前，我要確認一件事。先前事件中受到牽連的，那個叫作D.O.M.S.的PMC，他們是清白的吧？」

下村帶着莫名悲傷的眼神，抬頭看着AS。

這時突然有意外的幫手出來打圓場。

「『零式』因爲是兩千年完成的，才叫那個名字嘛。那麼這架今年完成的機體就是『十一』了——你覺得叫〈十一武士〉如何？」

「嗯……可是這樣的名字，不正是最能代表日本的名字嗎，加賀見？」

霧谷帶着心不甘情不願的語氣，吞下了自己的想法。心中大石頭放了下來的下村偷偷地拍了拍胸口，並帶着感謝的眼神看向加賀見祕書。

所謂F-2，是日本與美國合作開發而成的航空自衛隊多用途戰鬥機。此機體以美國空軍的F-16〈戰隼〉爲基礎，並配備了最新的ECS及前翼，是架獨特的機體。

霧谷槌了一下手，開心地露出笑容。

「那個，老闆……」

「啊……是這樣啊。」

「我們就以私下管道將機體交給D.O.M.S.，來歷則完全不對外公開。而機身上頭的太陽紅點，也都裝作一切部不知情。之後我再利用得到的資料跟成績來打通關。」

霧谷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也是確實有道理啦。」

雖說如此，現在又不能打壞霧谷的心情。下村邊擦着汗，邊拚命想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