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最初的工作
《驚爆危機ANOTHER》 · 大黑尚人 · 4.6萬 字
1
太陽高掛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發出強烈的光芒。
在灼熱的陽光照耀下,地面呈現一片乾涸的狀態。放眼望去,是一片粗糙的岩石和沙礫所構成的荒野。
「感覺完全就是《阿拉伯的勞倫斯》的世界呢。」
市之瀨達哉在AS狹小的駕駛艙中喃喃說道。他是隸屬於民間軍事公司D.O.M.S.,年僅十八歲的新人AS操縱者。
這裏是阿拉伯半島的東南部,幾乎位於北迴歸線正下方的沙漠地帶。達哉所搭乘的AS——M6A2E2〈Bushmaster〉目前正在巖山的山頂嚴陣以待。
這架矮胖的機體,肩膀上裝備着大口徑的榴彈炮和多管火箭發射器。這架機體不愧是將美國製造的第二世代型AS——M6〈Bushhnell〉用以進行火力支援而改造的,外觀看起來相當地笨重。
『你也看過那部電影嗎,達哉?』
無線電傳來一名少女的聲音。是來自達哉的前輩兼指導教官——亦即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的通訊對話。她的語氣一如往昔地穩重而平淡。
達哉不經意地將視點往下移。在巖山下方的陣地負責警備工作的兩架AS的身影映照在螢幕上。這兩架AS整體呈現出一種四方形的厚重外觀,尤以從腰部到雙腳這部分的裝甲最有份量。
M9A1——通稱〈重裝型Gerns〉。雅德莉娜正乘坐在其中一架機體之中。
(真難得耶,那傢伙竟然會在「工作中」主動和我搭話。)
頗感意外的達哉開口回應了通訊對話。
「嗯。但其實也是很久以前看的,所以內容我幾乎都不記得就是了。而且片長又很長嘛。不過,我遺記得沙漠的景色,還有電影配樂很棒。另外,檸檬水好像給人莫名好喝的印象……」
『原來如此。那麼等這場演習結束,我就請你喝一杯基地咖啡廳的檸檬水吧。』
「這……這樣啊……真不好意思。」
態度總是十分冷淡的雅德莉娜竟然會請自己喝飲料,這還真是相當罕見。達哉不禁對這段和平時的印象有些出入的對話感到困惑。
此時,駕駛艙中傳來一陣粗曠的笑聲。
「怎……怎麼了嗎,巴克斯特班長?」
那是另一架〈重裝型〉的操縱者,同時也是管理達哉和雅億莉娜所隸屬的D.O.M.S.訓練部門AS教導課第三班〈遺產〉的班長——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的聲音。
和逼近兩公尺的高壯身形相符的重低音笑聲,帶着十足的魄力。
「A……AS這玩意兒果然不是蓋的啊……」
「真是,到底在搞什麼啊……」
命令下達後,在沙塵中穿梭的八架王國軍AS現身。跟D.O.M.S.的M9相較之下,這些AS的機身顯得較爲精瘦,有着看起來十分敏捷的外觀。
在俊美的瓜子臉上浮現些許疲勞的神色後,約瑟夫王子切斷了他和忠實的守護者之間的通訊對話。
指揮官年輕的聲音,透過拉希德王國AS部隊的通訊迴路傳出。
『冷靜點,小子。確認到八架敵方AS,方位是2-2-5,距離爲二〇〇〇。我現在把M1到8及其稱呼的資料傳送過去。』
約瑟夫下達命令的瞬間,敵方所發射的榴彈便幾乎同時以拋物線的彈道飛來。不具殺傷力的演習彈在墜落至地面時,噴發出濃濃的彈着觀測用煙霧。
一個幾乎就快消逝的聲音打斷了伯特蘭的通訊對話。是第三班的成員,遺產2號卡洛斯·門多薩——也是原本應該取代達哉而參加這場演習的AS操縱者。
「報告,遺產4號已進入炮擊模式。」
B2計劃——以直接瞄準的方式對前衛部隊進行火力支援,使用的槍械僅有榴彈炮。達哉在腦中複習着行動的內容。
『五十分。其他的零件也會受到影響,視情況而定,有時還必須更換因此而受到損傷的鏡片。不管怎麼說,都需要耗費大量心力和成本來加以整頓。』
「機體固定……開始。」
『達哉,你認爲如果在這種環境下使用了ECS,會變得如何?』
伴隨着巴克斯特冷靜的聲音,HUD(抬頭顯示器)的顯示螢幕也迅速地切換着。是透過資料連結而從他的〈重裝型〉傳過來的情報。
『遺產3號收到。』
「呃……『玩真的』是什麼意思?」
對約瑟夫來說,身爲父親的穆罕默德國王將如此重責大任交付給自己,可說是至高的榮譽。爲了不讓旁人戲稱他只是個花瓶指揮官,約瑟夫從演習的第一天便坐上〈Shadow〉,親自擔任戰場的最先鋒。
「B……B-2是指……?啊……噢,是那個嗎?收到!」
『你在發什麼呆,達哉!』
現在,履用達哉等人的是阿拉伯半島東部的拉希德王國。擔任這個國家的AS部隊的假想敵教練隊,便是他們這次的工作。
達哉依據巴克斯特的〈重裝型〉所傳送過來的資料開始瞄準。槍炮管制系統(FCS)在一瞬間計算出氣溫,溼度、風速、科氏力等各種要素的數值。
『是費瑟殿下親自上陣呢。可別掉以輕心羅,莉娜、小子。』
在巴克斯特捎來指示的同時,達哉的〈Bushmaster〉也開始採取行動。它微微起身,將炮口朝向拉希德軍的〈Shadow〉。
「這……這個——」
「今天絕對要還以顏色喔,哈山。」
『竟然能逼近到這種距離……是用了電磁迷彩系統(ECS)嗎?還真是奢侈。』
AI發出報告,但約瑟夫甚至連爲此放心的閒暇都沒有。
達哉輕輕點了點頭。這時,巴克斯特的通訊聲傳來。
約瑟夫和副官緊跟在後方的〈Shadow〉展開通訊對話。
『是,殿下。一切都是真主阿拉的意旨。』
足以撼動空氣的驚人閱炮聲在極近距離之下炸裂開來。面對幾乎能讓整架機體翻過去的強大反作用力,達哉很勉強地撐了過去。
『嗯,我就解釋給你聽吧。』
這次則是個感覺十分聰慧的年輕男性的聲音。是來自隸屬於D.O.M.S.情報部門的戰術分析官,同時正從上空的直升機監控着這場演習的伯納德·伯特蘭的無線電通話。
「能夠潛行到這種距離之內,看來是個好兆頭呢。」
D.O.M.S.的M9〈重裝型〉。雖然數量遠不及約瑟夫隊的〈Shadow〉,但它們巧妙地和用事前所打造出來的戰壕,在交會的炮火之中精確地捕捉到敵機的身影。再加上如雨點般落下的榴彈攻擊,眨眼之間便有兩架〈Shadow〉收到了擊破判定。
一邊進行迴避動作,一邊牽制性地對我方發射炮火。D.O.M.S.的能力不禁讓約瑟夫感到歎爲觀止。他的部下是從拉希德王國軍的AS部隊中選拔出來的,個個都是屈指可數的菁英;但現在,他們卻只是束手無策地被擊破而不斷後退。
「會讓內部的鏡片沾上大量沙土而弄髒?」
「被發現了嗎?全機解除ECS,跟我來!」
『尤其是市之瀨小弟。因爲今天可是你首次執行工作呢。』
雅德莉娜若無其事地回應。不明就裏的達哉只能疑惑地歪着頭。
聽到達哉的呢喃,雅德莉娜以莫名振奮的聲音回應他。雖然是在這種狀況下,但她的開關似乎還是被開啓了。
達哉以有些高亢的聲音說道,然後慌張地環顧周遭的測量儀器。
和平靜以對的雅德莉娜烈及巴克斯特相較之下,達哉不禁覺得自己有些破音的嗓音很令人難爲情。他用舌頭舔了舔乾燥不已的嘴脣。
和最新型機種M9相較之下,M6的感應器和電子戰裝備可說是相當地匱乏,而且也沒有配備高度的AI。然而,倘若善用部隊內部的資料連結功能,便能夠對這個缺點做一定程度的彌補。
AI的警告尚未結束,周遭便傳來震耳欲聾的轟炸聲。
兩架〈重裝型〉躲進了事先挖好的戰壕裏頭。而達哉的〈Bushmaster〉也勉強藏身於巖山的棱線之下。
『喀喀喀——喂,莉娜。你是明知原委還故意這麼說的吧?』
拉希德王國西北方的國境和沙烏地阿拉伯王國相接,因此自從建國以來,雙方便維持着微妙的緊張關係。
《——判定結果:無效。全機健在。》
『——就是啊……這個……小鬼……』
『遺產1號收到。讓你費心了吶,伯特。』
『現在可不是佩服對方的時候吶,小子。準備用B-2計劃來應戰羅。』
「好……好了,看起來很簡單嘛。」
聽到卡洛斯以像是蚊子般的音量嘮叨個沒完,巴克斯特放聲朝他怒吼。
公司內部僱用了多數的菁英士兵擔任教官或分析官,以執行因應各種客戶所需的軍事訓練爲主要的業務。
(只……只要照着訓練內容做就好了。就像平常的訓練內容那樣——)
「哈山,我跟你說過了吧?在執行軍務時要叫我上校,而不是殿下。」
「————?」
『雖然聊聊電影也不錯——』
於前方率領的隊長機〈Shadow〉,在駕駛艙中露出滿足笑容的指揮官,目前仍是可稱之爲少年的年紀。
逐漸逼近的「敵人」沿着山谷前進。也就是說,對方選擇了一條會遭遇強風的路線。如果在這種狀況下使用了ECS——
『好,遺產—號收到。聽我的指示痛快地開炮吧。』
「出……出現了!在……在哪裏?」
拉希德王國是在十六年前建立起來的新興國家。以石油爲首的天然資源帶來的收益,讓拉希德王國得以推行高速的現代化運動。由約瑟夫所領導的AS教導團,也是因應現代化的一環編整而成。
Zy-99M〈Shadow〉——俄羅斯制的第三世代型AS。
開炮。
約瑟夫的〈Shadow〉藏匿在小型巖山後方。屏息躲在一旁的哈山機透過無線電,捎來了感覺跟現況格格不入的悠哉發言。
『是,殿下。真是萬分抱歉。然而,對微臣來說,殿下永遠都是殿下——』
外型看似水蜘蛛的支腿在矮胖的〈Bushmaster〉雙腳下方展開,擴大足部的接地面積。輔助腳架也從腰部的後方伸出,用以支撐機體。
「遺產4號收到。」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達哉不禁愣住。
巴克斯特、雅德莉娜和達哉以各自的無線電代號回應。
「唔喔哇!」
『但還是請各位不要忘記目前正在執行工作這一點。倘若留下了態度不夠認真的紀錄,可會影響到報酬的評估結果喔。』
他是拉希德王國陸軍AS教導團司令約瑟夫·賓·穆罕默德·賓·卡利姆·阿爾·凱特利王子,也是現任國王穆罕默德膝下的三男,今年即將滿十八歲。
『卡洛斯,你自以爲是地說什麼鬼話!跟你這種在演習當天因爲宿醉而無法上場的笨蛋比起來,這小子好太多啦!』
『遺產1號呼叫遺產4號。盡情地開炮吧。』
「你怎麼能欽佩敵人呢!比起王國的明天,先想想今天這場演習的勝敗吧!」
達哉以略爲高亢的聲音回應瞄準完畢的顯示結果,然後扣下扳機。
「收……收到。」
在今天的演習中,系由拉希德軍的〈Shadow〉發動攻擊,目的在於攻陷D.O.M.S.的部隊所盤據的陣地——這就是本次的演習內容。
「不……不好意思。呃……遺產4號收到。」
爲此感到無言以對的達哉,臉上的表情突然緊繃了起來。〈Bushmaster〉的駕駛艙內部傳來了發現敵機的警報聲。
「各機散開!」
『老……老大……我真心拜託你……不要——大吼大……叫……』
『這個嘛……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咕……果然很強。」
『哎呀呀,D.O.M.S.成員的身手果然還是那麼不凡吶。爲了拉希德的明天,絕對要好好學習他們的戰法纔行。』
所謂的ECS,是一種透過特殊的雷射光和全像的影像技術,來讓機體能夠不被雷達波等偵測功能發現的裝置。如欲啓動此裝置的功能,就必須將機體的裝甲敞開,讓內建的鏡片外露。
「……算了。」
而這次,D.O.M.S.也是考慮到沙烏地阿拉伯軍的主力爲美國製AS,所以纔會以M9和M6迎戰。
D.O.M.S.公司是一間將總公司設置在美國加州的PMC。
「不愧是石油美元的國家啊……」(注:意指石油輸出國家售油來獲得利潤)
『喂,小鬼……你可是……代替……我——的人……所以……可別……丟了……我的臉啊——』
『因爲從今天開始進行的是使用漆彈的A式訓練嘛。這代表王子也是玩真的羅。你們倆可別大意啊。』
《瞄準警報。兩點鐘方向,距離——》
他將裝備於右背部的M119A3榴彈炮朝向「敵機」。這把對AS的尺寸而言可算是超出規格的一〇五mm大口徑炮,是將舊型的榴彈炮加以挪用的一種武器。透過新型的反作用力吸收機構和自動裝填機構,亦可作爲AS的武器使用。
雖然這款AS因爲用於出口而降低了其性能,亦即所謂的劣質外銷品,但拉希德王國軍的機體已接受過用來因應沙漠戰的獨特改造作業,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它們能夠發揮出和本國規格機不相上下的性能。
達哉在M6的駕駛艙中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遺產4號收到。」
在下一發炮彈填裝完畢的同時,達哉再次使勁扣下扳機。
「抱……抱歉,莉娜。」
〈Bushmaster〉的一〇五mm榴彈炮原本應該是透過高角射擊,來對在十數公里外的敵人進行間接炮擊的一種裝備。不過,就算是在這種中間距離進行直接火力支援,它亦能夠展現出高度的性能。
警報聲大作。突然出現的兩架AS敵機,朝各自散開而亂了隊形的約瑟夫等人施以猛烈的炮火攻擊。
『殿下,請您不要被眼前的事物給迷惑了心智,必須用更長遠的眼光來考量世事纔行——喔喔!』
「唔!」
約瑟夫和哈山的〈Shadow〉迅速縱身一跳,迴避了敵方以拋物線落下的彈雨。
〈Bushmaster〉所發射出來的炮彈接二連三地落在周遭。又有一架〈Shadow〉被判定擊破。再這樣下去只會被逼得走投無路。
『微臣有一妙計。』
「快說,哈山!」
『是。那麼——』
敬畏着自己的忠實臣子簡短地說明了他的計策。
『您意下如何,殿下?』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沉默了數秒之後,約瑟夫用力地點了點頭。
「全隊跟我來!賭上這場演習的勝負吧!」
『是,殿下,如您所願。微臣將會跟隨您到天涯海角。』
「哦,這是……」
看到開始出現變化的戰況,在演習場上空的直升機座艙中的伯特蘭輕聲開口。他有着一張略爲削瘦的臉蛋,再加上端正的五官,看起來活像是模特兒或演員一類的人。他眯起無框眼鏡後方的那雙細長眸子。
拉希德王國軍的〈Shadow〉隊,原本就要在D.O.M.S.的火力攻擊之下坐以待斃了。這時倖存的五架機體從藏身處衝出來之後,便同時對D.O.M.S.的陣地發動突擊。
「喂喂喂……」
蜷縮在一旁的座位上的卡洛斯氣若游絲地呻吟了一聲。淡褐色皮膚的剽悍臉上完全沒了血色而顯得一片慘白。
「居然用自殺式進攻……那個王子殿下也真是豁出去了耶。」
「不過,倒是不壞的戰術。」
至於說到達哉的〈Bushmaster〉,現在則是在作爲定點的巖山上方,呈現出手足無措的狼狽狀態。
卡洛斯慌忙掩住自己的嘴。操縱着直升機的拉希德士兵,帶着一臉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望向他。
「——哈山。」
在出聲吶喊的同時,達哉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機關炮的扳機。噴發出來的漆彈不斷命中失去重心的〈Shadow〉,將它的機體染成一片藍色。
「成……成功啦!」
「啊……」
〈Shadow〉猛然抬頭仰望在高處動彈不得的〈Bushmaster〉,然後開始重複敏捷的跳躍動作,一下子便蹬上了巖山。
「您會感到憤怒也是理所當然,上校。」
站在臺上的巴克斯特面向約瑟夫,深深地低下他的光頭一鞠躬。
沒有采取炮擊架勢,而是在直立狀態下開火。達哉拚命地穩住幾乎快被強大的反作用力震飛的〈Bushmaster〉。
「哎呀~那個小鬼這下子沒戲唱羅。」
「我不是在針對這件事。說實話,我對你們D.O.M.S.相當失望。」
他以反手握着訓練用小刀,抵抗着強烈的G力而躍起。〈Shadow〉在空中轉了一圈之後,於〈Bushmaster〉的後方着地。
或許是因爲在方纔的戰鬥中失去了步槍,〈Shadow〉的手中現在只有訓練用小刀。這樣的話還有勝算——吧。應該。大概。
面對這個跟教科書上所寫的一模一樣、完美的「傑克森拱門」,笨重的〈Bushmaster〉完全無法反應,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背對着〈Shadow〉。
伯特蘭混雜着嘆息的聲音,聽來有些空洞。
「咕,要打就來吧!」
(拉希德王國軍雖然蒙受重大的損害,但仍然順利攻下敵陣而險勝。判定結果大概就是這樣了吧——哦?)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星期以來的訓練,讓我們得到了相當大的收穫。然而,今天這種狀況是怎麼一回事?收受了我國高額的報酬,卻讓對戰鬥守則一無所知的不成熟者上陣,這就是你們D.O.M.S.的做法嗎!」
在〈Shadow〉伴隨着一聲低喝而揮下小刀的瞬間,原本背對着它的〈Bushmaster〉的一〇五mm榴彈炮突然噴出火光。
又有一架〈Shadow〉受到了擊破判定而退場。但剩下的四架機體,仍是直接衝進了D.O.M.S.的陣地。
駕駛艙裏頭警報聲響個不停。達哉瞪視着以驚人的速度從極陡的山坡面朝自己來襲的〈Shadow〉,開始操作幾個開關。
「這全都是身爲班長的我的責任。」
「看招!」
『……你忘記ROE了嗎?』
他將用來固定〈Bushmaster〉的支腿和輔助腳架收納至機體當中。在解除炮戰型態後,機體因榴彈炮的重量而傾斜。接下來只能以這個笨重的機體面對〈Shadow〉了。
『你這個大蠢蛋!』
在〈Shadow〉駕駛艙裏頭的約瑟夫犀利地眯起雙眼。
「班……班長,你爲什麼突然這樣大吼啊?」
達哉在〈Bushmaster〉的駕駛艙中哀嚎。
「那單純是因爲在戰鬥中過度亢奮而引發的問題。當然,在我的判定結果中,是殿下——抱歉,是上校擊墜了遺產4號。」
達哉藉由大聲咆哮來鼓舞自己的士氣。D.O.M.S.的成員只剩下自己了。這場單挑將會決定勝負。
伯特蘭一邊確認戰況記錄,一邊俯瞰着下方的演習場。
「哼,真是大意失荊州呢,王子殿——」
這個開炮動作並非是達哉出於自身意識的行爲,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宛如脊髓反射般做出的判斷。
「我明白,哈山。嗯,就算了。那麼,希望D.O.M.S.的各位,以後不要再出現像今天這種失態。」
「可惡,這種遲鈍的動作根本不合規矩吧!」
「我贏了!」
「那麼,今天的任務報告(於戰鬥或訓練後召開的會議)開始。」
或許是身爲指撣官的約瑟夫王子不忍讓部下受到攻擊吧。然而這種天真的想法,反而會招致更重大的損害。
他將〈Bushmaster〉雙手所持的二五mm機關炮的炮口朝向〈Shadow〉。
在一瞬間的攻防戰之中,兩架〈重裝甲〉和三架〈Shadow〉陸續收到了擊破判定。只剩下達哉的〈Bushmaster〉和約瑟夫的〈Shadow〉。
強烈的衝擊和爆炸聲同時向〈Bushmaster〉襲來。
那是宛如羚羊一般的俐落動作。
巴克斯特份量十足的嗓音在拉希德軍基地的作戰會議室中響起。達哉等D.O.M.S.的成員則是換上制服,並排坐在講臺上。
在緊繃的氣氛當中,哈山中校意味深長地重重咳了一聲。
倘若以縮短距離的方式讓敵我陷入混戰,爲了避免誤射的危險,便無法以榴彈炮進行火力支援。面對擁有強大火力的敵人時,這種因應之道甚至可說是既定的手段。
「不過,巴克斯特班長,請你將他從戰鬥員之中排除。」
「首先,由伯特蘭分析官來發表今天的成績——」
如果和數量是自軍好幾倍的〈Shadow〉進行混戰,即便是能力優秀的巴克斯特或雅德莉娜,恐怕也無法撐太久。
在約瑟夫的催促聲之下,坐在他身旁待命的一名微胖的中年軍官——亦即副官哈山·賓·賈希姆中校站了起來。
在過去的演習中,D.O.M.S.的AS屢屢讓自己嚐到敗北滋味。面對即將握在手中的勝利,約瑟夫變得有些急躁起來。
「那麼,D.O.M.S.的各位。首先,針對今天的演習終盤所發生的那件事,可否向我們說明一下?」
戰況再次出現變化。
〈Shadow〉的機體重重地搖晃了一下,然後倒地。
「我贏了!」
聽到雅德莉娜冰冷而犀利的質問,達哉呆呆地張大了嘴。
行蹤被D.O.M.S.的人發現,並遭受到炮擊的時間點,拉希德王國軍應該採取的行動並非各自散開,而是迅速地強行攻入敵陣纔對。
「倘若他們能在今天的演習中學到這一點就好了。」
緊接着,雅德莉娜機以精確的射擊瞄準約瑟夫王子的〈Shadow〉。然而,闖入其中的副隊長機以自機充當盾牌,擋下了她的攻擊。約瑟夫的機體配備的步槍雖然遭到流彈「破壞」,但機身仍完好無虞。
〈Bushmaster〉所釋放出來的炮火完全追不上〈Shadow〉,只是徒然地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火線。
他利用炮擊的反作用力進行急速旋轉——
隨後,作鷂反擊而投擲出去的〈Shadow〉訓練用短刀,就這麼將雅德莉娜的〈重裝甲〉給「擊破」了。
M9A1〈重裝型Gerns〉是爲了因應在冷戰結束後急增的地域紛爭或民族糾紛,經過改良而成的機體。主要目的爲防禦不對稱戰爭之中的敵方民兵、恐怖分子等的對戰車火箭發射器、小口徑炮彈或地雷之類的攻擊。因此造就了它一身重裝甲的設計。
「殿下——」
「我們是爲了學習戰士的技術才聘用你們。絕非爲了瞭解目無法紀之人或是盜賊的行事手段而這麼做。」
約瑟夫意外率直地接受了副官的勸諫。然而,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這位拉希德王國的第三王子再次將視線轉往達哉身上。
(慘……慘了……我一時失去理智,把近戰時不能使用榴彈炮的規定,統統給忘得一乾二淨啦……)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
(馬……馬上就把這件事挖出來啦!)
漆彈在全自動模式下噴發出去。面對這樣的彈雨攻擊,〈Shadow〉以〈Bushmaster〉爲中心點,像是在畫圓似地敏捷迴避開來。
換句話說,M9A1十分不擅長和AS交戰。
達哉不禁全身僵硬,而約瑟夫也怒瞪着他。
「……這下搞不好真的會被將軍了吶——嗚噗!」
巴克斯特突如其來的怒吼聲,狠狠地震懾了正企圖裝帥的達哉的鼓膜。
這次會敗陣,導因於不成熟的火力支援。倘若坐在那架〈Bushmaster〉裏頭的人是卡洛斯,想必能執行更有效率的炮火攻擊。至少應該可以再多擊垮一架〈Shadow〉。
「在那之前,我們有一件事情想詢問一下。」
「你說什麼……?」
哈山以口音極重的英語緩緩地說着。然而,聽到這些話的達哉卻緊張了起來,有如電流竄過全身上下一般。
「可惡,他過來了!」
名爲PMC的組織並非軍隊,而只是一般的民間企業。因此,基本上並沒有軍服或制服這類東西。在出任務時,通常也只是讓隊員自行決定穿着——例如將防彈背心套在便服的外頭之類。
伯特蘭爲這名同事的醜態嘆了一口氣,但內心其實對他的威想甚表同意。
完全陷入混戰的陣營內部戰鬥。首先是巴克斯特的〈重裝型〉和兩架〈Shadow〉陷入同歸於盡的結果。
〈Bushmaster〉在瞬間朝後方翻轉了一八〇度。
就算敵方闖入陣地而引發混戰,他應該也能透過榴彈槍以外的武器,有效支援身在前線的巴克斯特等人。
(真要說的話,他們下這個判斷的時間還太晚了呢。)
第二世代AS的M6打倒了第三世代AS的〈Shadow〉。達哉不禁因這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實而露出笑容。
其他的操縱者也紛紛出聲表示同意。不知所措的達哉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制服領帶,將其稍微拉松。
而達哉的〈Bushmaster〉爲了瞄準〈Shadow〉的機體,同樣一邊旋轉着一邊進行攻擊。然而,M6原本就屬於第二世代型的As。再加上又配備了榴彈炮這種重裝備,機動性壓根比不上〈Shadow〉。
『總之,今天的演習就到此結束。請各位返回固定據點和運輪機會合。』
「我聽說,他現在的身分仍然不是戰士,而僅是一名侍從吧?既然如此,他就不應該待在這裏,不是嗎?」
異樣而沉重的聲音響徹周遭。在機身翻轉的同時,榴彈炮炮身從旁將〈Shadow〉擊飛,炮身也因這股出乎意料的負荷而折彎。
「還挺能撐的嘛。不過,這下就結束了。」
「讓市之瀨小弟上陣果然還是太早了嗎?」
在這種距離之下的對AS戰鬥,榴彈炮完全無用武之地。而且交戰規定中也禁止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榴彈炮。
然而,D.O.M.S.時常必須以教官的身分和正規軍隊接觸、交流。爲了方便,於是便設計了以藍色爲基底色的制服。
「什——」
達哉在駕駛艙中重重地喘息着。握着操縱桿的手也加強了力道。
約瑟夫將手指向巴克斯特,說話的語氣聽起來也相當暴躁。在阿拉伯人當中相當罕見的白皙膚色,此時被憤怒和屈辱之情所染紅。
出聲的是約瑟夫王子。他坐在身爲訓練生的拉希德軍AS操縱者之中的最前排。
「……咦?」
雖然言詞有些不夠理性,但約瑟夫所表達的內容,可說是再正確不過了。
「是,殿下。」
面對這種情況,達哉只能默默地移開視線。
「你沒聽到嗎?我說你不是一名戰士。」
聽到侮蔑自己的冰冷字句,這次輪到達哉惱火了起來。他瞬間忘了自己的立場和對方的地位,幾乎像是要從座椅上起身般挺身說道:
「怎麼,看我默不吭聲的,居然就那樣愈講愈超過了!你這個愛玩戰爭遊戲的靠爸族大少爺!」
「你這傢伙,」
聽到達哉夾雜着流行語的批評,這次換約瑟夫發火。他踹倒鋼管椅站了起來。
「剛纔那句話我可不會當作沒聽到!我哪裏是靠爸族了!」
「十幾歲的小鬼還大言不慚地自稱是上校,這不是活在父親的庇廕下是什麼!」
「可……可惡,竟然如此出言不遜!」
面對這場突然展開的低層級爭執——或說是拌嘴吧,D.O.M.S.和拉希德軍雙方甚至忘記出聲制止,只是在一旁啞然以對。
「說起來,開〈Shadow〉還輸給M6的三腳貓有什麼好改的啊!」
「你……你這個!你這個根本不瞭解王者之戰的莽漢!」
「少羅唆!我管你什麼莽漢還是蟒蛇——」
「達哉——」
制止達哉回應對方挑釁言語的,是雅德莉娜平靜的聲音。
「看來你似乎是有些疲倦了。先回房間待機吧。」
雖然是簡短的兩句話,但這已經足以讓達哉沸騰的腦袋冷靜下來了。瞬間回神過來的他,臉上開始不斷滲出冷汗。
(啊……啊……我又闖禍了……)
適是極限了。達哉沉默着轉身,就這麼快步離開作戰會議室。
「喂,小子——達哉!」
即便是巴克斯特叫住自己的聲音,也沒有傳入達哉的耳裏。
接收到班長巴克斯特的命令後,達哉也首次以教官的身分參加了演習——但結果卻是這種慘狀。
『你就去適應一下我們的工作現場吧。』
房門被打開,巴克斯特高大的身軀便隨着踏了進來。於是,這個房間一下子就燮得更加狹窄了。
居然經歷過真正的戰爭啊——達哉的內心深處不自覺地發冷。
他重新體認到一個事實——眼前這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過去曾經歷過令人難以想像的殘酷人生。
雅德莉娜以略爲高高在上的態度點了點頭。
達哉起身後,雅德莉娜的彈額頭攻擊以分毫不差的精確度,再次朝他已經負傷的額頭襲來。於是他彷佛不倒翁似地再次跌坐在地。
「啊。」
達哉和巴克斯特的聲音像是雙聲道一般重疊在一起。
這次達哉真的愣住了。
「你這臭婆娘……」
「所謂的責任,是由下達命令的人來承擔的東西,而不是被命令的人。再說,我並沒有人事方面的權限。」
「是在炸燬土耳其軍的鐵路那個作戰的時候。他將炸藥的引線塞在懷裏,然後在尚未準備周全的狀態下跑了出去。或許是不慎跌倒了,懷裏的炸藥被引爆,炸傷了他的腹部,讓他十分痛苦地死去了。」
冰涼的檸檬水通過喉嚨的舒暢感。檸檬的酸味和恰到好處的甜味,讓他疲勞而乾涸的身心獲得療愈。
「……這麼說來,我印象中的確看過這一幕呢。」
看到達哉臉色發白的模樣,雅德莉娜疑惑地問道:
達哉有些困惑地接過玻璃杯,然後湊進嘴邊。
房間的門伴隨着一個平淡的聲音而被猛然踹開。四方形門板尖銳的一角,在精確的時間點直接命中達哉的額頭。
達哉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聽得入神。
「不過,畢竟你犯下了那樣的過失,所以我們也不能讓你在這裏繼續工作。明天你就回日本乖乖待命吧。等處分下來了,我會再通知你。」
「以這種方式便用武器相當危險,所以必須遵守規定——是這樣嗎?」
「而且,這根本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吧,社長大人……」
「……這是什麼?」
「喂,小子。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達哉抬起頭,發現雅德莉娜也站在原地喝着她的那杯檸檬水。
「你明白就好。」
「檸檬水。我不是說回到基地後要請你喝嗎?」
「……我知道了啦。」
「你還記得那名少年兵在之後的場景中戰死的劇情嗎?」
「是我不對。」
「啥?」
達哉以一種莫名卑微的眼神抬頭望向巴克斯特。
「真好喝。」
事到如今,達哉才明白自己的父親有多麼辛苦。
「你聽好了,達哉。交戰規定的內容,是爲了保護士兵本人而制定出來的。而針對這樣的內容實施指導訓練,便是我們這些教官最重要的工作。倘若無法明白這一點,你就不應該待在這板公司裏頭。」
「嘖,竟然用電影當範本來對我說教。那不過是個虛構的故事而已啊。」
「你說啥?真要說的話,都是因爲你這小子——」
「在那部電影中,被勞倫斯請了一杯檸檬水的阿拉伯少年兵——」
(竟然有這種事。這傢伙她——)
「你怎麼了,達哉?臉色感覺不太好看吶。」
倘若委託人或仲介商要一隻白貓,就算是黑貓也得把它漆成白色。面對這種不合理的交期或勞動要求,設法安撫對方而讓工作更圓融地進行下去,也是小規模的承包商所必備的處世之道。
他不禁出聲讚歎。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在玩什麼嗎咕哈!」
「在我的戰友之中,也有人是因爲同樣的原因而死。」
「看來你的反省還不夠呢。這是懲罰。」
「呃……不,沒什麼。」
「那當然啦,你在驚訝什麼啊?」
「真是大大的失態……」
「那個,兩位——」
「我進去羅。」
『只有我跟莉娜兩人上陣實在無法撐場面。就麻煩你啦,小子。』
「嗯,我跟他聊了一些電影的話題。」
「忘……忘了,這部分我——」
聽到雅德莉娜的回答,再加上達哉的態度,巴克斯特似乎已經猜到了八成的狀況。他一臉「原來如此」般大方地點了點頭。
「————!」
「我在故鄉——高加索地區的紛爭中當過民兵。一開始原本只是在幕後支援,但因爲大人們一一戰死,所以還是個孩子的我,最後也只能握起槍枝。」
達哉回想起那部電影的劇情。
爲了滋潤乾涸的喉嚨,達哉再次將檸檬水的玻璃杯湊近嘴邊。這個瞬間,他心中突然浮現足以讓全身凍結的一個疑問。
此時,達哉突然想起經營着一間小小的建設公司的父親俊之。
像方纔那樣因爲火上心頭而和客戶大吵一架,簡直是令人想都不敢想的行爲。
包覆在D.O.M.S.制服之下的優雅身形,以及搖曳的金髮馬尾——是雅德莉娜。她一如往常地板着完美的臉蛋,從上方睥睨着達哉,然後將手上的兩隻玻璃杯放到櫃子上。
「怎……怎樣啦,莉娜?」
「因爲弄錯使用方式,結果讓手榴彈爆炸了。和那部電影不同的是,我的戰友倒是沒有經歷什麼痛苦就死了吶。」
「你在玩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多少會在房裏反省一下呢。」
坐上自己熟悉的PS(人型重機)〈戴達拉〉,執行演習場的事前準備和事後整頓業務。原本達哉只是忙着處理這些工作,但今天早上出現了突發狀況。身爲教官的卡洛斯因爲宿醉而無法上陣了。
「嗚哇,簡直難以置信!這間小氣巴拉的公司是怎麼搞的啊!」
「對了,他回國的旅費怎麼辦?」
達哉和巴克斯特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嚷嚷起來。
(等等……)
「…………咦?」
「怎麼啦,小子?」
(難道她是過來安慰我的嗎?)
雖然拉希德屬於回教國家,但國風其實相當開明,國內還有適合外國人上門的酒吧。卡洛斯連着好幾晚都外出飲酒作樂,結果昨晚似乎喝得太過頭了。
「我果然還是會被開除嗎?」
達哉抬頭望向天花板,忿恨地叨唸着。快壞掉的日光燈管無力地閃爍着。
低聲喃喃說道之後,達哉無力地垂下頭。
達哉以雙手抱頭,躺在地上滾來滾去。就在他滾到房門旁邊的時候——
「請……請進!」
「噢……噢,中校。真抱歉,讓您看到這不堪入目的場面。請問有什麼事?」
「那個,班長……」
達哉眼眶含淚地搗着額頭,勉強地再次站了起來。於是雅德莉娜將其中一隻玻璃杯遞到他的眼前。
達哉以有些不自然的動作繼續啜飲檸檬水。不知何時,杯中的冰塊已經全數融化,讓檸檬水的味道變得很淡。
在D.O.M.S.的社長梅莉莎·毛一聲令下,達哉來到了這個拉希德王國。但並非以教官的身分過來,而是擔任幕後的作業員。
痛到發不出聲音的達哉,不禁抱住額頭而縮成一團。聲音的主人——來訪者則是若無其事地踏入他的房間。
雅德莉娜淡淡地說道,語氣聽來彷佛在敘逮和自己完全不相關的事情。微微泛着藍色的灰色雙眸之中,不帶有任何感情。
「我要進去羅。」
在拉希德外借給D.O.M.S.的宿舍房間中,達哉倚着牀癱坐下來。雖然只是個約莫兩坪大的小房間,但也遺算得上是個人房。
雅德莉娜輕輕搖晃玻璃杯,冰塊發出了清脆聲響,而後她一口氣飲盡檸檬水。
達哉以老老實實的態度和聲音回答。此時,在一旁觀看他們對話的雅德莉娜輕輕地歪過頭,開口說道?
這時,少女細長的雙眼看向達哉。
如果雅德莉娜過去曾經以一名士兵的身分經歷過實戰的話,那麼,她是否也曾經殺死過敵兵呢?
兩人同時狠狠瞪向介入這場戰爭中的第三人。不知從何時開始現身在門口的微胖阿拉伯裔軍官,則是面帶微笑地接下了他們的視線。他是約瑟夫王子的副官哈山中校。
「莉娜,你真的加入過軍隊……」
聽到對方唐突的發言,達哉以有些愚蠢的表情眨了眨眼。他花了幾秒鐘,才意會到雅德莉娜聊的是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的話題。
「嗚嗚嗚……再說,爲什麼AS之間的戰鬥會有這種麻煩到爆炸的規定啊?只要打贏不就好了嗎……」
「啊……噢。」
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間的門。
達哉明白雅德莉娜想說什麼。雖然明白,但他的反抗心卻也蠹動着探出頭來。
「那時我們連好好接受教育或訓練的工夫都沒有,所以這類意外並不罕見。」
「這……這樣啊。」
達哉大聲地回應了這個粗曠的聲音。他拭去額頭上不知不覺中滲出的冷汗,同時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啥啦!」
「是。」
「嗯?莉娜,你也在這裏啊。」
「只有兩、三百美元——咦,回程我得自費嗎?」
「是。其實,吾主吩咐我帶餞別的禮物來給達哉大人呢。」
「那個王子殿下要送我餞別的禮物?」
哈山將一個信封遞給皺起眉頭的達哉。
「這是明天起飛的航班的機票。我們自作主張地替您準備好了。」
「啥?」
「是。另外,王子還交代我轉告您。『下次絕不會輸給你』——以上。」
「呃……呃……這是什麼意思……」
巴克斯特無視達哉困惑的反應而放聲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那位殿下。」
另一方面,雅德莉娜則是輕輕聳了聳肩。
「看來那位王子是個挺令人費心的人呢。」
「是。然而,正因如此,侍奉殿下也變成一件更有意義的事了。」
哈山向衆人行禮,說了一句「那我先失陪了」之後便離開。而完全狀況外的達哉只是呆滯地盯着手上的機票。
「竟然還是頭等艙……」
時間來到了隔天上午,在拉希德王國首都附近的國際機場。雅德莉娜將車子停放在停車場的一角。
「到這裏就行了嗎,達哉?」
「嗯。不好意思,莉娜。讓你特地送我過來。」
達哉從助手席下車。
不出所料,在沙漠演習中使用ECS的拉希德軍〈Shadow〉,隨後必須進行大規模的整頓維修。另外還得替因達哉的胡來而被折彎的〈Bushmaster〉的榴彈炮更換炮體。
因此今天的訓練暫時休息一天。於是閒下來的雅德莉娜便開車送達哉到機場。
「這……這個……」
「真是的,竟然這樣繞一大圈來損我——」
(這還真是……)
康寧漢的臉上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
在空中飄揚的國旗和M9的身影重疊,影片也到此結束。
一輛豪華的勞斯萊斯轎車,停靠在靠近機場的道路上。坐在駕駛座上的哈山,如此開口詢問道。
(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覺得……我真的能勝任這間公司的AS駕駛員嗎?」
昏暗的室內迴盪着輕快的背景音樂。以投影機投射在大型螢幕上的影片中,鋼鐵的巨人正在奔馳。
「殿下……」
「不,回基地好了。對了,去AS的停機庫吧。」
「你……你冷靜一點啦,哈山!」
『你這個愛玩戰爭遊戲的靠爸族大少爺!』
映在後照鏡之中的,是他一臉不悅地橫躺在後座的主人。
(我究竟在期待什麼?)
「那麼,接下來的時間您要如何安排?今天一整天都不能駕駛〈Shadow〉,您也好久沒和國王陛下見面了,要不要前往王宮一趟呢?」
下村在心中暗暗板起臉孔。
「我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吾族的戰士們都會親手照顧在戰場上揹負着自身性命的軍馬。偶爾仿效一下這樣的行爲或許也不錯。」
下村以不會被周遭聽見的音量「嘖」了一聲。七月在北陸發生的AS失控事件,總是陰魂不散地跟在自己身旁作祟。
影片的背景最後轉移到美國本土的基地。
「就……就如同我之前跟您所報告過的,我國目前希望能得到M9的授權生產,所以那個……」
「雖說是被偷襲,但我過於大意的確也是事實。若考慮到實戰的情形,那個莽漢——我記得他叫達哉吧。像他那樣的戰鬥方式,或許還是有學起來的必要吶。」
「本公司已經做好了一年對日本外銷二十五架M9的準備。」
達哉的那句話再次迴響於耳畔。
這名男子是吉翁待隆電子工學的最高營運負責人(CEO)歐內斯特·康寧漢會長。
「是,誠如您所言。」
這場會談從頭到尾都是在吉翁特隆的領導下進行。說白一點,日方根本完全不被對方當作一回事。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哈山喫了一驚。
那是一名身形高挑纖瘦,頭髮已經半白的白人男子。或許是那雙三白眼的緣故,他給人一種過於犀利的印象。
「我甚至覺得有些優秀過頭了吶,Mr.康寧漢。」
「授權生產啊……上個月纔剛剛發生過那種事件的國家,現在想要我國提供如此寶貴的技術嗎?」
「嗯……」
在D.O.M.S.內部,除了社長以外,大概只有像巴克斯特這樣的部分資澡成員,才知道詳細的內幕。
身爲陸上自衛隊幕僚幹部的下村悟一等陸佐,以有些無言的眼神望向坐在寬廣會議室深處的「導演」。
「真是相當抱歉。」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和霧谷所做的事情。只是,美日關係其實相當複雜。有時也得做面子給對方纔行。所謂『喫虧就是佔便宜』嘛。」
窺探父親的臉色,或是和兄弟或其他長老玩權力鬥爭的遊戲,都讓現在的他感覺非常地不愉快。
孩童們從圍籬外頭不停揮手,同時高聲歡呼。一架M9輕輕動了動指頭,做出明瞭的敬禮動作予以回應。
聽到突然傳來的呼喚聲,雅德莉娜抬起陷入沉思的臉龐。原本應該已經離開的達哉,此時卻停下腳步,並轉身望向她。
「真是一點都不像我吶。」
回答到一半,約瑟夫突然沉默了下來。
「您不去和他道別沒開系嗎?」
「不過,如果是軍馬倒還可以,但AS的整備工作我就無能爲力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得以司令官的身分前往慰勞努力的部下才行。」
「我已經把要說的話傳達給他了。今天會過來這裏,只是我一時興起而已。」
開發M9〈Gernsback〉及其系列機體的,便是這間吉翁特隆公司。
臉上浮現滿面笑容的哈山一口氣踩下了油門。豪華轎車的輪胎髮出低吼聲,猛地向前奔馳而去。
「那再見羅。」
(開什麼玩笑!)
和吉翁特隆的幹部們一一握手的同時,下村在心中如此咒罵道。
「怎麼了?」
2
不僅滔滔不絕地親口說了出來,甚至還一反平日的作風,將其當作說教的題材。這真的太不像自己了。
以往,約瑟夫總是對AS的整備和補給作業漠不關心,而把這一類的「雜事」全都丟給部下們去處理。
戴着眼鏡的一名微胖日本人一邊拭汗一邊回答。他是防衛省裝備設施本部的事務官,亦即所謂文官的防衛官僚。
達哉失望地垂下雙肩,然後有氣無力地踏出步伐。
只要有機體的存在和動作,M9與其操縱者無須言語,便能夠證明自身力量。
「明白了,殿下!微臣現在馬上帶您到基地去!」
「哈哈哈,您真是有些嚴苛呢,el……失禮了,現在是比下村纔對。」
達哉輕輕舉起手道別,然後揹着小型揹包朝機場航廈邁步走去。看着他莫名沮喪的背影,雅德莉娜喃喃地念道:
從以前到現在,雅德莉娜幾乎都沒有主動和人提起自己內戰時代的經歷。因爲那其實是她本人也不願回想的一段記憶。
「這就是本公司的M9。各位覺得如何呢?」
原本應當如此,但不知爲何,今天的他卻不太想踏進王宮。
第三世代型AS的代名詞——M9〈Gernsback〉。
「……我是在稱讚你啊。」
(真是討人厭的笑容。)
恢復照明燈光的室內,坐着十來名開始議論紛紛的日本人。而其中一名穿着異常挺拔的西裝的壯年男子,則是帶着一臉「真受不了」的表情而吐出一口氣。
因爲必須支付龐大的權利金,所以成本會比直接進口完成品要來得高;但同時也有着能讓自國企業學習到最尖端技術和專業知識的好處。在兵器領域中,這尤其是無窪忽略的一項優點。
「我會牢記在心。」
面對下村語帶無奈的回應,康寧漢完全不爲所動。
結果,主子的聲音還是沒能傅進感動至極的哈山耳裏。
螢幕上的場景配合着感覺會受年輕人喜愛的嘻哈音樂不停切換着。
完全是像個莽漢因嫉妒而爆出的膚淺發言。雖然他現在的地位的確是父王所賜,但約瑟夫也付出了許多讓自己能夠和此等立場匹配的努力,同時也祭出了相稱的成果。
「————」
因此,小至九mm手槍,大至噴射戰鬥機,自衛隊總是透過授權生產的方式來調度各式各樣的武器。
(但我昨天卻——)
聲音的主人緩緩地環顧室內。
「這個嘛,我認爲你一如往昔的大膽想法,還有雖然過於牽強,卻仍能將其實現的技術,實爲相當獨特喔。」
「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
右腳的舊傷再次隱隱作痛。
所謂的授權生產,是在自國支付權利金之後,直接挪用其他國家的企業所開發出來的產品之設計或製造技術,用以生產該製品。
約瑟夫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似地說道。
吉翁特隆電子工學的總公司位於美國東海岸,是一間世界規模的企業集團。
「噯,莉娜——」
達哉嘀咕着抱怨的身影消失在人羣中。雅德莉娜則是以失落表情目送他離開。
過了沒多久之後,這場會談便結束了。
「……什麼啊。你這種說法,果然還是覺得我不值得期待嘛。」
「嗯。」
聽到同行的議員這麼說,下村率直地朝他低頭表達歉意。
下村死命忍住想要狠狠咬牙的衝動而如此回答。
(沒有什麼好羞傀。)
「的確,這支影片是爲了宣傳目的而編輯製作出來的。不過,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上,M9已經證明其擁有甚至凌駕於這支影片之上的性能。而這點程度的事情,我想應該不需要刻意向身爲專業人士的您說明纔是。」
倘若就這樣決定使用M9作爲陸上自衛隊的次期主力AS,日本勢必得對美國或吉翁特隆做出相當大的讓步。而如果連授權生產一事也無法如願,日本的AS相關技術將會大幅落後全球的水準。
阿富汗和庫爾德斯坦的山嶽地帶、索馬利亞的沙漠、波士尼亞的森林——沒有任何旁白或字幕加以說明。也不需要說明。
「啊?」
那是個帶點怯懦,彷佛苦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聲音。雅德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朝他點點頭。
哈山急忙壓下浮現在臉上的淡淡苦笑。
其事業內容系以重工業爲中心,涵蓋的內容十分多樣化。電器產業、各種基礎建設工程、航空宇宙產業、素材原料產業、多媒體產業、金融事業,以及軍需產業。
「來吧~比風更~~快!」
(根本就是老王賣瓜嘛。)
(那件事果然又被搬出來了嗎?)
康寧漢帶着笑容繼續說道。
康寧漢的語氣聽來十分言不由衷。
「我們會慎重考慮您的意見。不過,這必須尋求議會或國防部的意見,並非本公司能獨斷決定的事情呢。」
聽到這句發言,日本人們微微做出面面柏的反應。
「下村,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呢。」
那是在十幾年前,當下村還是一名AS部隊的現場指揮官的時候,於AS恐怖攻擊中所受的傷。
兩名部下殉職。下村則是右腳受了重傷,而斷送自己身爲AS操縱者的未來。
那時,他在醫院病牀上發過誓。自衛隊需要強大的AS。他絕對要打造出能夠在各種威脅之下守護日本的AS。
「……豈能就此放棄呢。」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那個計劃下星期就要正式開始了。得快點回到日本做準備。
(霧谷議員告訴我時,我原本還覺得這實在太誇張了。不過,現在這可能會是最後的一線希望了吶。)
「您讓他們喫了閉門羹嗎,新會長?」
「算是吧。」
這裏是位於吉翁特隆內部量局層的會長室。聽到新任幹部羅伯特·摩根的發言,康寧漢大方地點了點頭。
冷戰結束之後經過了十年餘的時間。在世界規模的軍備縮減趨勢當中,軍需產業的收益不斷地減少。這方面吉翁特隆也不例外。
康寧漢是難得一見,從軍需部門躍升的CEO。向日本推銷M9,不僅是爲了拯救吉翁特隆脫離這種困境,也是爲了鞏固他本人在公司內部的立場。
「不過會長,很抱歉,這或許會潑您一頭冷水……」
「嗯?」
摩根將幾份文件遞交給康寧漢。在大略瀏覽過內容之後,康寧漢的表情便突然地扭曲了起來。
「難道那個計劃真的……?」
「看來似乎是如此呢,會長。」
看到康寧漢出聲呻吟的反應,摩根有些誇張地聳了聳肩。
「那個叫作霧谷的男人是認真的嗎……不對,應該說他腦袋還正常嗎?」
「看你這副模樣,八成是被小野D狠狠颳了一頓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聽說你已經確定之後要到外國的企業就職了?」
「你聽好了。有些人就算想從這所高中畢業,也無法如願以償呢。」
小野寺「嘖」了一聲,搔了搔修得短短的頭髮。
語畢,摩根便直接轉身,快步離開了會長室。康寧漢默默地目送他離開,同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嗅,不好意思吶,武村。」
「那個男人是指……?」
「——結果,你讓妹妹所耗費的心力付諸流水,還是在新學期的第一天上學遲到了,是嗎?」
「我現在要換衣服了,你不出去嗎?如果想看的話,我倒是無所謂啦。」
「嗯,因爲沒有足夠的錢修理啊。現在感覺就像是隻用那一架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工作一樣呢。」
「是是是……」
「已經七點半了呢!今天就是第二學期了,你想從開學典禮當天就邏到嗎?你已經把暑假的輔導課都幾乎翹掉了耶,哥哥!」
他透過窗戶俯瞰下方。方纔的日本人集團從正門口大廳離開了公司。
「那真是失禮了。」
「你再說這種話,上學就要遲到了啦!」
「我說過不準叫我小野D!好啦,你走吧。從明天開始可要乖乖來上課啊。」
從一大早就搞得有些心情低落。達哉將手伸向掛在牆上的陣堡品中制服——然後轉頭望向由加里。
楓揮着手哈哈大笑起來,達哉則是聳了聳肩。
「哎呀~如果不小心翹掉一天,感覺之後好像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呢。」
「我不是要你別叫我阿達了嗎,楓?」
在高聲呼喚和搖晃自己的動作之下,達哉醒來了。
達哉爲自己確實回到這裏的事實感到放心,另一方面,卻也有種微妙的疏離感。他走向自己靠走廊的座位,然後坐下。
「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明白你家的狀況。包括你父親的公司陷入危機,你也無心繼續升學一事。」
3
刺眼的陽光打在他微微睜開的雙眼上。這完全不同於阿拉伯的強烈陽光,而是夏季尾聲的日照。
他的身形高大結實,加上給人感覺十分純樸的笑容。外表看起來十足是個運動好手的健司,其實是陣代高中橄欖球社的前任社長,而且曾在今年的都大會中領導隊伍打進準決賽,是個優秀的主力選手。
「雖然美樹原先生有替我們介紹相當不錯的工作,但好像還是很喫力。」
沒有說謊,但也沒有將事實全盤托出——達哉以這種含糊說法來敷衍小野寺。
小野寺稍稍壓低了聲音說道。
楓一瞬間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下來。不過,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恢復成一如往昔的開朗。
妹妹由加里猛地將蓋在達哉臉上的毛毯被掀開。
用火柴緩緩地點燃雪茄後,摩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將雪茄盒遞到了康寧漢的面前,說道:
「啊……我當然會在畢業之後才正式就職。不過在那之前,好像還是需要參加各種教育實習。說實話,對於自己到底能不能勝任,我還是有點不安。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大概也只能盡全力拚下去——」
「比起我,你更應該跟小楓道謝纔對。因爲她真的相當擔心你呢。」
達哉聳聳肩隨口回答。然而,他突然皺起眉頭。
「還能動的〈戴達拉〉只剩下一架了嗎?」
「你這傢伙……暑假的輔導課也幾乎都沒來上嘛。」
康寧漢喃喃說道,看向辦公桌對側的摩根。
康寧漢不悅地抱怨着。相較之下,摩根則是帶着苦笑從懷裏取出雪茄盒。他從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古巴制雪茄中取出一根,再以自己愛用的小刀切開菸頭。
目前高一的由加里和達哉同樣就讀陣代高中,是一名個性非常活潑的少女。看到兄長自甘墮落的態度,她不禁鼓起了白皙而光滑的腮幫子。綁在腦袋兩旁的小撮黑色馬尾也隨着動作晃動起來。
「屬下明白了,會長。我會照您的指示去進行。」
「咦,我可以看嗎?」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達哉看着這間久違的教室。
由加里的雙眼不知爲何閃閃發亮起來。滿臉通紅的達哉,於是慌慌張張地將妹妹從房裏趕出去。
康寧漢煩躁地啐道,然後將文件丟開。摩根默默地將四散的文件撿拾起來。
然而,這時的達哉沒有閒工夫確認心裏的這個疑問。
感受到友人武村健司的溫情,達哉出聲向他道謝。
「摩根,替我聯絡那個男人吧。」
「很遺憾,我從上星期開始戒菸了。」
「我們家實在受到那位第八代組長不少照顧呢。真是讓人銘感五內啊。」
聽到呼喚自己的開朗聲音,達哉帶着略微厭煩的表情轉頭。一名笑嘻嘻的少女站在那裏。她有着一頭色澤亮麗的短髮,臉上戴着眼鏡,看起來個性很活潑。
「但是他有利用價值。」
「真是的,你的目標不是拿到全勤獎嗎,市之瀨?」
「笨……笨蛋,當然不行,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啊!快點給我出去啦。」
「不過,你至少得好好參與高中的課程吶。幸好你的出席日數還算OK。考試可一定要通過喔。」
「不過,這樣的做法倒挺耐人尋味呢。」
「將自國制的最新AS交給PMC保管,簡直是一場鬧劇。雖然是鬧劇——但說不定會產生意釙有趣的結果吶。」
「……那到底是什麼公司啊?」
達哉打着哈欠環顧這片場地。外頭印着公司名稱的卡車和廂型車一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一邊穿過公司的閘門。其中一輛大型卡車上頭承載着老舊不堪的〈戴達拉〉。
「啊……嗯。就是這樣。」
此話一出,摩根也不得不妥協了。他挺直背脊向康寧漢一鞠躬。
「……總覺得你好像變了個人耶。是喫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嗎,小野D?」
「嗯……算是吧。雖然我馬上就捅了一個大婁子。」
「真的很久不見了呢。」
(咦,怎麼好像怪怪的?)
「呃……好……」
達哉和由加里的母親志保在五年前過世了。面對扛下家庭主婦工作的妹妹的瑣碎叮嚀,達哉倍感煩躁地敷衍回應。
這裏是都立陣代高中的教職員辦公室。在班導小野寺孝太郎的怒視之下,達哉謙卑地低頭鞠躬。
達哉再次伸了個懶腰,然後依依不捨地從牀上坐起,再不甘願地拉開窗戶。窗外是一片佔地還算寬廣的卸材場地。
「可不能這樣繼續放任他們下去。」
「就是啊……」
「會長,您也來一根吧?」
「呃……感覺像是一種職業訓練學校吧。我之後會在那裏擔任教官。」
至此,摩根似乎才終於理解康寧漢所指的對象。於是他微微皺起眉頭。
剛放完長假之後的鬆散氣息,以及即將面對大考的緊張心情。這兩者混合成一種奇特的氛圍,充斥在教室之中。
健司突然伸出他的一雙大手——隔着制服開始摸索達哉的身體。
她是牧島楓,跟達哉是從懂事以來的朋友。兩人連幼稚園、小學、國中、高中都是就讀相同的學校,也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起牀了,哥哥!」
「是,當然了。」
摩根毫不避諱地品味着雪茄的味道和香氣。紫煙在無聲的會長室中緩緩升起。
「我現在可不是在徵詢你的意見。」
「聽到你發生意外的時候,我很擔心呢。」
「您是說史蒂芬·米赫洛夫嗎?我以前也跟您說過了,那個男人很危險呢,會長。我們不應該繼續和他牽扯下去。」
「受不了。日本人這種民族還真是纏人。」
「好好好,我知道啦。」
和友人一如往常的對話。原本應該只是如此,但不知何故卻有種細微的不協調感,宛如雜訊一般介入這當中。
達哉的父親俊之是名爲「市之瀨建設」的一間小型建設公司的社長。公司的事務所同時也是一家人作爲生活起居的空間。
看到小野寺莫名認真的態度,達哉忍不住困惑起來。
「抱歉了,市之瀨。」
方纔,達哉在開學典禮進行到一半時偷偷溜進體育館,但卻一下子就被逮個正着。想當然耳,在開學典禮結束後,他就像現在這樣被狠狠訓斥了一頓。
「這樣啊。」
「這邊用問嗎?就是之前負責處理那件事的他啊。」
「唔……再五分鐘——」
上次踏入三年三班的教室,幾乎是一個半月之前的事情了。
「那我先出門上學羅。早餐都放在廚房裏,喫完了記得要把碗筷擺進水槽喔。還有,離開時別忘了鎖門。」
回想起自己在拉希德王國的失態,達哉不禁無力地垂下雙層。
「算是吧~真受不了,他明明不適合熱血教師這種形象啊。」
「真是和平啊。」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學生加入了兩人的對話當中。
「看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啦,市之瀨。」
「嗨~好久不見羅,阿達。」
達哉和健司是在進入高中之後才成爲朋友。在高一的時候,他們倆不知爲何非常地投緣。不知不覺中,加上楓的這三人便築起了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關係。
「嗚……嗚喔!」
面對友人突如其來的怪異舉止,達哉忍不住大喫一驚。
「咦,你怎麼了,小健?」
楓也圓瞪着鏡片後方的一雙眼睛。於是教室裏頭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這三人身上。
「你你你你……你幹嘛啦武村?我我我……我可沒有那方面的興趣耶!楓,你也快點過來幫幫我啊!」
「市之瀨,你長了不少肉吶。」
健司無視達哉和楓的反應,有些疑惑地歪過頭。
「什麼意思,小健?你是說阿達變成一個小胖哥了嗎?」
「不,不是那樣,小楓。」
聽到楓的疑問,健司帶着苦笑搖了搖頭。
「他脖子和肩膀的肌肉都變得很結實,手腳也變得精瘦。很不錯的鍛鏈結果呢。你到底是去哪裏接受訓練啊?」
「我看看——喔喔,真的呢。」
於是楓也湊過來瞎起鬨地伸出手,朝達哉的身體亂摸一通。
「喂喂……喂,快住手啦,很癢耶!」
爲了逃離兩名友人的魔掌,達哉猛地弓起背。下一個瞬間,重心不穩的他就這樣連同椅子一起向後翻倒。
「啊……」
灰塵飄揚起來。達哉朝天花板伸出的雙腳,像是瀕死的蟑螂般不斷抽動着。
「對……對不起,阿達!」
「市之瀨,你還好吧!」
「日本……也不怎麼和平呢……」
聽到達哉無心的提問,楓和健司沉默着交換了視線。
「我纔沒那種閒工夫咧。因爲我幾乎都在忙着接受教育實習啊。更何況,我還在第一份工作中捅了個大婁子。」
達哉發出簡直不像人聲的奇特尖叫聲,隨後像是用彈射器發射出去的戰鬥機一般,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兩人。
他聽到走廊上傳來騷動聲。
『喂……喂,那個女孩子是誰啊?』
「怎麼了,阿達?你臉色好難看喔。」
看到楓不滿地噘起嘴,達哉有些坐立不安地辯解起來。這時健司也開口了。
『啊,糟糕,我都沒發現呢?
『喂喂,新來的。我們不是都交代過了,要維持隨時都能聯絡到你的狀態嗎?你這個豬頭。』
達哉以惶恐的語氣回應。聽到他的疑問,楓有些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不會啊~阿達在不在都沒什麼差啦。反正我跟小健兩個人玩得很開心。」
『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然而,他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身穿兩件式泳裝的楓纏着腰巾,以靦腆的笑容比出YA的手勢。健司站在她的身旁,在夏日的陽光下展露着高大結實的身體。
倘若說出結論,感覺某個決定性的事情就會被證實,讓他怎麼也無法問出口。
『嗯,多謝。這是小費,收下吧。』
「你看,感覺就是這樣。」
「不過,倒是有照預定去江之島的海邊玩就是了。」
「嗯,我知道了。那放學後——」
將雅德莉娜和克拉拉拖到這裏來的達哉,雙肩不停地顫抖着。
「比起這個,市之瀨,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看到達哉很明顯有所隱瞞的態度,楓以一臉相當有意見的表情望向他。
聽到這句話,達哉微微睜大了雙眼。
『如果不是緊急的工作,而工作排程也還有調整空間的話,倒是無所謂。然而,倘若這種狀況一而再地發生,思怕就得對你的評價更進一步地扣分了。』
原本的三人行在少掉自己之後,這張照片看起來卻再自然不過。
達哉的全身上下因爲這句話而僵硬起來。
「嗯,兩個人。」
『她超漂亮耶。個子又很高,好像模特兒。』
「怎麼了,阿達?」
「————!」
「那……那個啊,你們……呃……難道……」
楓追着達哉拔腿跑出去。露出苦笑的健司也跟上她的腳步。
手機所顯示出來的照片。
「哦~」
正打算改變心情時卻被硬生生打斷。達哉不禁輕輕咂嘴。
「就是呀,阿達。今天你可要好好彌補暑假時放我們鴿子的舉動喔。」
『你說這件衣服?』
在前一個學期,健司都還稱呼楓爲「牧島同學」,但今天卻改口叫她「小楓」。而當事人楓也極其自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稱呼。也就是說,他們——
我們去街上晃晃吧——當達哉正要如此回答時——
『……星巴克的折價券?』
「呃……阿達,你是去美國參加教官的講習吧?是運動方面的教官嗎?」
以蔚藍大海和白色的沙灘爲背景,穿上泳衣的兩人並排在一起。
「呃……可是,我不是已經有傳簡訊跟你們說明原委了嗎?」
楓再次露出了像平常的她那樣的燦爛笑容。
「我們是有看到簡訊啦。可是因爲你突然不能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呢。」
冷汗涔涔冒出。不可能有這種事——儘管達哉死命這麼說服自己,但他的本能卻依舊發出強烈的警告。
被兩名少女輪流投以冰冷視線後,達哉也承認了自己的過失,趕緊低頭認錯。
在兩人扶持之下起身的達哉喃喃說道。
『那是媽媽準備的。』
『工作了,達哉。』
「…………」
「妞哇!」
「……不,沒……沒什麼。」
他以左手拉住雅德莉娜的手,再將克拉拉嬌小的身體抱在右邊腋下,然後像炮彈般似地從教室衝出去。
「啊~」
達哉甩了甩頭,讓內心深呼吸。將盤據在胸中的鬱悶感一掃而空。
不知是否察覺到達哉內心的糾葛,健司露出微微苦笑。
「有哪裏不舒服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竟然不管啊,喂。」
「算……算是吧。雖不中亦不遠矣。」
對達哉等人而言,這是高中的最後一個暑假。
(武村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改口叫楓的名字了?)
「我說啊,你從附才就在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啦,阿達?這不是當然的嗎?」
爲了在考試前留下美好的回憶,三人原本計劃要一起去海邊遊玩。然而,達哉因爲前往接受D.O.M.S.的訓練,而沒能守約參加。
楓毫不客氣地取笑無力地趴在桌上的達哉。
『另……另外,你這身陣代高中的制服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達哉連忙掏出手機確認。原來手機不知何時因沒電而關機了。
雅德莉娜揪住身上所穿的制服的衣角。
「不……我——」
「……真的沒關係嗎?讓我跟你們一起。」
「我們追上去,小健!」
「的確,就算我不在,你們也玩得很開心的樣子呢……」
「那你們又怎麼樣啦?」
「聽您差遣。」
「不讒這個,美國的夏天如何呢?你想必又對哪個金髮美人展開熱烈追求,然後狠狠地被甩了吧,市之瀨?」
『那個小女孩的打扮是所謂的哥德羅莉風嗎?好可愛喔~』
「嗯~沒啊。跟已經決定出路的某人不同,我們可是準考生呢。參加了暑期輔導之類的,總之就是一股腦兒地念書。」
教室的門「磅」一聲地被拉開。站在那裏的是老樣子穿着一襲龐克羅莉裝,身後甚至還揹着吉他背袋的克拉拉,以及不知爲何穿着陣堡局中制服的雅德莉娜。
『聽說這是社長的昔日長官的私人物品。』
教室裏頭的氣氛因這股突然席捲的風暴而凍結。在目瞪口呆的衆學生之中——
「兩個人……?」
而後——
「什麼啊?你很遜耶,阿達。」
聽到楓的發言,達哉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們的確是準考生沒錯。不過,只玩一天沒關係。」
楓一臉忿忿不平地看着達哉,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總……總之,先不管這件事啦。」
「到底在吵什麼啊?」
『呃?』
達哉爲了心中不自覺湧現的落寞感到喫驚。這時候,他才終於察覺到方纔那種不協調感的由來。
『呃……他在那邊,三班的教室。』
聽到克拉拉若無其事的回答,達哉不禁感到脫力。
楓和健司以一派輕鬆——或是故做輕鬆的語氣向達哉邀約。而後者也感受到了藏在他們這種行動之下的溫柔。
達哉的臉上浮現了瞹昧的笑容。他一邊思索着較爲婉轉的說法,一邊試圖問出這兩人之間的關係。
「怎麼啦,你們兩個?」
楓點了點頭,然後朝達哉亮出自己的手機。
「喔~你果然在這裏啊,新來的。」
「呃?」
『金髮?外國人?我們學校之前有留學生嗎?』
在鮮少有人出沒的體育館後方——
「○×△凸凹◇!」
『果然是那個人出的主意嗎……』
『從拉希德回來的時候,剛好又接到了另一件工作。爲了和你會合,我們在機場撥了好幾次電話,但都打不通。』
『唔?』
『對……對不起啦。』
『爲什麼那種人會持有日本女高中生的制服啊?……難道!』
一名身經百戰的軍人,在自家偷偷地「享受」女高中生制服的美好——達哉想像着這樣的情景,不禁全身爲之打顫。
『運……運動服跟水手服不合規矩吧……』
不寒而傈的達哉以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這東西說不定會派上用場——聽到社長交代的這句話時,我還有點半信半疑;沒想到現在真的遇上了潛入學校的機會呢。她的慧眼果然不容小觀吶。』
『我覺得我媽應該只是壞心眼地想捉弄你而已。她還叫我絕對要拍照回去呢。』
克拉拉喃喃說道,不過這句話似乎沒傳進雅德莉娜的耳裏。
隨後,達哉不滿地抬起頭來。
『說到打扮,你也是啊,克拉拉。』
『呃,我嗎?』
『當然啦。如果是在加州的深山裏也就算了,別用這身角色扮演的行頭走在日本的街上啦。根本引人注目到一種極致嘛。』
『開什麼玩笑,你這豬頭加三級!』
『怎……怎樣啦!』
突然惱羞成怒的克拉拉大聲咆哮起來。
『角色扮演?你這新來的混蛋,以爲我是抱着好玩的心態才做這種打扮嗎!』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你給我聽好了,所謂的龐克啊,可不罩單是一種時尚風格而已!沒錯,也就是說,它就像是——靈魂的反叛一樣啊!』
『聽不懂啦!』
達哉以一臉煩躁的表情瞅着大聲傳教的克拉拉。
「今天竟然連吉他都背來了……」
『當然了。克拉拉,你聽好——』
「不……不要緊啦,新來的。我不會蠢到被發現的啦。」
克拉拉有些驕傲地挺起了她嬌小的胸部。
健司欲言又止地看着達哉和楓的拌嘴,然後嘆了口氣。看到他的反應的由加里,悄聲搭話說道:
「辛苦你了,武村學長……就很多方面而言。」
由加里無視克拉拉的反抗,硬是不停地磨蹭她的臉頰。看到這番光景的健司有些困擾地苦笑起來。
這時,突然有一名少女的聲音加入他們的對話。
「筒井筒?」
筒井筒——達哉和楓也花了片刻時間,纔想起這是比喻兒時玩伴的日文古語。
楓等人在片刻的面面相覷之後,便照達哉所說的起身。
楓和健司轉過頭來。不知何時,一名穿着陣代高中制服的嬌小少女蹲在那裏。是達哉的妹妹由加里。
楓擺出一臉莫名有魄力的笑容,大大方方地以日文向雅德莉娜做自我介紹。
「哥哥會進入D.O.M.S.的理由之一,也是因爲那裏的社長是他第四次的初戀對象。不過在知道對方已經有小孩之後,他的夢想馬上就破滅了。」
看到由加里的反應,楓不禁露出退避三舍的僵硬表情。於是健司代替她問道:
「那傢伙還在說這種話啊。」
『啊……喔。等一下,我先跟他們介紹你們倆。』
望向體育館後方的由加里不禁露出陶醉的笑容。
不管走到哪裏,雅德莉娜果然還是雅德莉娜。
「喂,楓,你幹嘛一直找碴啦?」
達哉連忙試着用英文介紹楓。
「噯,小健!你太大聲了啦,會被阿達發現——」
那是一把有着老舊、儉樸外型的栓式步槍。也正是達哉所想像的最糟情況。
「好久不見了,小楓姊姊、武村學長。」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詞彙啊?』
「所以,那兩個女孩子都是市之瀨新的公司的人嗎?」
「我……我叫你別這樣……啊呼~」
由加里十分有禮貌地向兩人低頭鞠躬。
「克拉拉妹妹!好久不見了!!」
「嗚嗚嗚,是事實這一點真讓人不甘心……」
「我好想你唷~哇~你還是一樣這麼好摸呢~」
「請你不要把別人的哥哥說得像個變態好嗎!」
「初次見面,克倫斯卡亞小姐。我叫作牧島楓,是阿達的青梅竹馬。」
「真是的,克拉拉妹妹還是一樣這麼可愛呢。」
目睹背袋裏頭的東西后,達哉不禁無言以對。
「呃~由加里?」
聽到突如其來的吐嘈,三人頓時瞪大雙眼。不知何時,達哉已經走到他們的身旁,一臉無奈地看着這三人。
就在達哉焦躁地回應的同時——
「仔細想想,市之瀨的懋姊癖可是根深柢固的呢。事到如今,應該不可能轉而將同年齡的女孩或是小蘿莉當作對象吧。」
「……真是的。」
『瞭解。』
「喔哇!你幹嘛啦!」
「那……那個~由加里妹妹,你是不是變了個人啊?」
「天曉得。」
而且太陽穴的青筋好像還隱隱約約地抽動着。
「那兩個人是D.O.M.S——我哥所就職的公司的成員。」
達哉慌慌張張地切換腦中的英文和日文模式,首先開口介紹了克拉拉。
「噯,阿達,這個人該不會其實懂日文吧?」
用日文低喃之後,達哉這才忽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在克拉拉背後晃來晃去的那個吉他背袋,讓他聯想到在D.O.M.S.的訓練設施中,她總是帶在身上的某樣東西。
「呃,小野D?」
終於擺脫由加里糾纏的克拉拉俐落地舉起手來,並以日文如此回答。看到這樣的她,楓有些欽佩地點了點頭。
『喔,莉娜,再多說她幾句吧。』
「我是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今後請多指教。」
由加里無法反駁,只能靜靜地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雅德莉娜有些笨拙地以日文說出這句不知從哪裏學來的問候語。說完這句話之後,她便沉默了下來。大概是不會其他的日文了吧。
「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這可很難說喔。反正嘴上要怎麼講是你的自由啊。」
健司臉上浮現苦笑,有些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
「我想應該是你比較辛苦吧,由加里妹妹?」
儘管達哉認爲這應該不可能,但心中的疑惑卻還是逐漸膨脹了起來。於是他一把拉下克拉拉的吉他背袋的拉鍊。
「別吵,讓我看一下里面——」
壓低自己高大身軀的健司也不解地開口:
楓以極爲平板的語氣回應。
往體育館後方走去的路上,楓不滿地鼓起腮幫子瞪向達哉。
「迷戀熟女的市之瀨竟然會……他是什麼時候改變追求的原則啦?」
達哉大吼。而雅德莉娜也跟着板起臉孔。
「沒……沒有那回事啦!」
雅德莉娜微微皺起眉頭,交互看向達哉和楓。她沉默着思考數秒之後,以拳頭輕拍了另一隻手的掌心。
「喂~你們怎麼還沒回去啊?」
在這樣的騷動之中,雅德莉娜以英語悄聲開口說道:
「算了,過來吧。我順便把她們倆介紹給你們認識。」
『那麼,現在換跟你們介紹他們兩個——喂,楓!』
「是的。金髮的那個漂亮女孩子是雅德莉娜·克倫斯卡亞小姐。她是哥哥的前輩,同時也是負責教育、訓練他的人。至於那個嬌小又可愛的女孩子,則是D.O.M.S.的社長千金克拉拉·毛妹妹。」
『克拉拉,你怎能做出這種行爲呢?竟然把槍帶進這裏。』
楓無視達哉的呼喚,走到雅德莉娜的面前。
「……喂,克拉拉。這·是·什·麼·啊?」
由加里馬上直接撲向克拉拉。
『——這裏可是學校吶!』
「你的日文說待真好耶,克拉拉妹妹。」
說着,小野寺板起臉孔,仔細端詳起雅德莉娜和克拉拉。
因爲健司對英文一竅不通,而楓對英聽似乎也不怎麼拿手。看來,還是隻能讓達哉負責翻譯了。
「哎呀,由加里妹妹。」
「呃……這個小不點是克拉拉·毛。是很照顧我的D.O.M.S.的社長千金。」
「問題不在那裏吧!」
楓躲在體育館的暗處,窺探着後方的情形。達哉和兩名神祕的少女不知道在你來我往地嚷嚷些什麼。
「阿達,你口口聲聲說家裏開的公司情況很喫緊,結果卻跑去美國開了個小小的後宮來享受啊?」
『更重要的是,這裏是日本啦!』
(不……不會吧……)
達哉一行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地走回雅德莉娜等人的身邊。
『childhood friend(青梅竹馬)……?』
「哦~原來如此。」
『那麼,差不多該向我們介紹你的友人了吧。』
「喂,市之瀨,你。呃。的反應是什麼意思啊?」
「你覺得那兩個看起來後宮的嬪妃嗎?」
「這是事實啊。像是美樹原先生那邊的大姊——或說是大姊頭,還有最近的凱特老師之頰的。」
雅德莉娜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嚴厲地出聲斥責克拉拉。
「因爲我聽說哥哥帶着奇怪的女孩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所以纔過來找他。果然如我所料——」
「我叫克拉拉,請多指教啦。」
「——我早就發現啦。」
「我已經習慣了,由加里妹妹。」
「你在幹嘛啦?呃~那個,莉娜——」
「還好啦~另外,別在我的名字後面加『妹妹』了。這麼叫我的人,光由加里一個就綽綽有餘了。」
剛好經過的班導發現了他們。達哉的表情不禁僵硬起來。
『說得簡單點,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馬啦。』
「那麼接着介紹下一位。這邊這個金髮的——」
達哉脫力地呻吟。楓則是一臉狐疑地望向他。
「你們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嘛。」
「呃……呃~她們是我的朋友,之後打算搬來日本定居,所以……那個……我就帶她們到各所學校參觀……」
「嗯,這樣啊。」
小野寺一下子就接受了達哉勉強掰出來的理由。
「可別讓非本校的人在校園裏頭亂晃喔。」
「這……這當然。」
原本以爲小野寺會直接離開,但他卻又停下腳步,再次細細打量克拉拉。
「幹嘛啦,大叔?」
「喂,克拉拉,注意措辭啦。不好意思,老師。這孩子還不太懂日文呢,嗯。」
達哉擋在克拉拉和小野寺之間,試圖將這名少女——正確來說是她背的那個吉他背袋藏在身後,同時堆出僵硬笑容。相較之下,小野寺不知爲何頻頻露出疑惑表情。
「不,我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孩子……」
「哈哈哈,老師。你竟然對如此年幼的女孩子用這種老套的搭訕臺詞啊,真是富有挑戰精神呢。我對你刮目相看喔。」
健司以爽朗的笑容說出了相當不得了的發言。
「……我知道了,你們快走吧。」
小野寺瞬間滿臉倦容地揮了揮手。判斷機不可失的達哉等人拔腿就跑。
4
這裏是陣代高中附近的泉川車站商店街。包含達哉在內的六人,就這樣聲勢浩大地走在中午時分的商店街上。
這時,突然想到什麼的達哉,將音量壓低到楓和健司等人聽不見的程度,用英文對雅德莉娜開口。
『噯,莉娜,你們不是說自己是來工作的嗎?現在在這裏閒晃沒關係嗎?』
『無所謂。實際的工作排程是從明天才開始。今天其實跟休假差不多吧。』
(既然如此,那就乖乖地去觀光之類的嘛。那樣的話,就不會發生像現在這麼麻煩的情況了啊。)
「唉,真是的!」
『可以嗎?』
『莉娜,你有喫過壽司嗎?』
達哉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店內剛好有座位,一行人就這樣坐成一排。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看樣子,你在妹妹面前還是抬不起頭來呢。」
「小楓姊姊還是一樣很會照顧人呢。」
『唔……』
「這樣的話,要去哪裏好呢,哥哥?目前上映的電影都不怎麼樣呢。」
『抱歉,達哉。可以的話,希望能帶我們去你們平常會去的場所。』
達哉率直地向兩人鞠躬。
「——她是這麼說的,你們OK嗎?」
想起三人放學後要一起去玩的約定,達哉不禁搔了搔頭。他朝雅德莉娜和克拉拉的方向瞄了一眼。
「這個有戀妹情結的傢伙。」
『接下來只要補充糧食和水,再架設起帳棚——』
看到克拉拉和雅德莉娜取得共識,健司雙手抱胸,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你太大聲了,達哉。到底怎麼啦?』
去這裏不好、去那裏也不對。就在達哉等人討論地點的時候,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開口了。
「呃……楓?」
「歡迎光臨~」
『還是不要這個了。』
『嗯。我爸說……OK唷。』
『瞭解。』
「畢竟我不能丟下這兩個傢伙不管,能不能——也讓她們一起來?」
「嗯,我要赤貝。」
『既然這樣,我們就過去叨擾好了。可以吧,莉娜?』
市之瀨兄妹輕聲交談道。
「要不要帶她們去觀光景點?感覺來日本就該去看一看。」
「謝啦。接下來想喫什麼?」
「沒問題。」
來自周遭的視線愈來愈犀利了。
「看來,她們的問題好像已經解決了。那接下來呢,市之瀨?真要說的話,你是跟我們有約在先吶。」
『放心吧,萬無一失。我已經找到了適合紮營的地點了。』
「小鰶魚。大叔,有小鰶魚嗎?」
「大叔、大叔,接下來捏個你推薦的白肉魚給我吧。」
而她向師傅點壽司的架勢也愈來愈有模有樣了。
「不好意思,我欠你們一個人情。」
達哉等人帶雅德莉娜和克拉拉來到了回轉壽司店。
『這個國家很溫暖,而現在又是夏天。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纔是。』
聽到達哉的辯解,被由加里緊緊牽着的克拉拉出聲了。
「是沒錯啦,不過現在這種倩況……」
由加里按下手機的按鍵,對於達哉的發言充耳不聞。
『咦,去我們平常休閒時會去的地方嗎?』
「少羅唆啦。」
雅德莉娜微微歪過頭。
『啊!不,沒那回事啦。』
這時,彷佛像是聽到了達載內心的抱怨一般,楓湊過來擠入兩人之間。
和由加里面面相覷的達哉莫名感慨地喃喃說道。這時,健司對他開口了。
「她只是愛管閒事而已啦。」
『問題可大啦呆瓜!』
聽到雅德莉娜自信滿滿的回答,達哉、克拉拉和由加里全都瞠目結舌。
「上野或淺草那附近嗎?雖然有點遠,不過纔剛過中午,還有足夠的時間。」
雅德莉娜就若無其事地將那盤壽司放回輸送帶上。
『既然這樣,兩位……要不要……住我們家呢?我們家……有……空房喔。』
「日本料理啊……」
『沒錯。會造成你們的困擾嗎?』
看到她的一連串動作,雅德莉娜點了點頭。
「不,不是什麼悄悄話啦……呃,我是在問她們今天晚上要住在哪裏。」
『對了,莉娜。這方面怎麼樣了?之前是交給你去安排的。』
「嗅,今天的小鰶魚很棒喔。來,小妹妹。」
「這樣也不錯啊。」
「總之,先去填飽肚子吧,市之瀨?」
「……我的意見咧?」
雅德莉娜大剌剌地伸出手,從運送過來的一盤鮭魚壽司之中拿起了其中一個。
『我在LA喫過幾次。不過,這種店還是第一次來。』
『……不能取消嗎? 』
「克拉拉完全融入其中了吶。那傢伙真的是美國人嗎?」
『原來如此,是要伸手把這些運送過來的壽司拿下來喫嗎?』
「既然觀光客都這麼要求了,那就照辦吧。」
聽到健司的提案,克拉拉的雙眼流露出閃亮的光芒。
聽到達哉的提議,楓和健司望向彼此。
頭愈來愈痛了。達哉揉起自己的太陽穴來,在他身旁的克拉拉則是雙肩微顫。
『不能!』
『……啥?』
「嚼嚼……喔喔,好喫~醃潰的酸味恰到好處呢。大叔,你的手藝很不賴喔。」
『那個……』
『是這樣嗎?』
「莉娜這次又幹出什麼事啦?」
『別放回去啦!』
達哉對一臉得意的友人板起臉孔。這時由加里切斷手機通話,露出滿足的笑容。
『拿盤子!喫這個要把整盤都拿下來纔可以!』
『等等,你今天真的打算在野外露宿嗎?』
『請……等一下。我現在……打電話……問問爸爸。』
聽到對方劈頭就是一連串的日文,雅德莉娜楞楞地不停點着頭。不過,因爲楓還加上了十分誇張的肢體語言,所以好像勉強能溝通。
或許是看不下去了吧,由加里輕輕地舉起手。她以生澀的英文吞吞吐吐地說: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好,你說了算。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有不錯的比目魚喔。」
「總覺得她甚至比我們還熟門熟路的呢。」
「怎麼樣?」
『就是那樣——啊,喂!』
「話說回來,市之瀨,克倫斯卡亞小姐她……」
「喔~既然都來日本了,我想喫比較道地的東西呢!」
「那麼,先決定要去哪裏吧。帶外國觀光客去打保齡球或是唱卡拉OK,感覺好像也不太對呢。」
看到克拉拉激動大喊的反應,雅德莉娜有些困擾地偏過頭。
『我無所謂。』
『唔……』
微微感到困惑的達哉向楓和健司轉達雅德莉娜的要求。
看着由迴轉的輸送帶送過來各種色彩繽紛的壽可,雅德莉娜露出了大開眼界的表情。相反的,克拉拉卻以莫名老練的態度向師傅點菜。
楓猛地從座位上起身,轉而坐到雅德莉娜的身旁。
『就是這樣啦!』
『嗯……嗯。』
「聽好了,拿壽司時決定好再伸出手,不要讓手在輸送帶上晃來晃去!一次最多隻能拿兩盤!空盤子要十盤堆成一疊!OK?」
雅德莉娜點頭,然後拿了接着被運送過來的一盤生蝦壽司。然而,達哉還沒來得及安心下來——
另一方面,克拉拉則是一心只顧着品嚐壽司。
達哉慌慌張張地望向雅德莉娜的座位,但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她只是很正常地喫着壽司。
「喂喂,武村,她哪有怎樣——」
這時,達哉才終於察覺到健司想提醒他的事情。
莉娜所拿的壽司種類,清一色都是鰻魚、紅燒烏賊或蝦子等熟食。生食類則是完全碰都不碰。
「以生魚片爲主的日本壽司,果然還是不太合她的胃口吧?」
「真是失敗。早知道應該帶她去薷麥麪店之類的——啊,喂。」
回想起雅德莉娜在D.O.M.S.訓練設施中喫的駭人食物,達哉不禁開口吐嘈。
『我問你。你能夠若無其事地生喫蛇肉,爲什麼生的魚肉就不行啊?』
『唔,因爲這間店裏沒有咖哩粉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麼回答的雅德莉娜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滿。
『問題在這裏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我明自了。是我太愚蠢纔會問你這種問題。』
『咖哩粉……』
雖然已經太遲了,但達哉還是對踏進回轉壽司店的選擇感到有些懊悔。此時,口中塞滿比目魚壽司的克拉拉發出歡呼聲。
「好好喫喔~這個比目魚。味道爽口又鮮美呢。」
「就是啊。雖然季節還嫌早了一點,但品質很不錯吧?」
「嗯~原來如此,如果是這個的話——」
克拉拉賊笑着喊出聲。
「大叔,你也幫那傢伙捏個比目魚壽司吧。」
雅德莉娜會這樣含糊回應,可說是相當罕見的事情。她的視線落在車站前方的遊樂中心——正確來說,應該是遊樂中心外牆上的看板。
「謝啦。嗯,真好喫。提到江戶前壽司,果然還是幹瓢卷呢。」
「接下來換我了——喔!」
「從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了嗎?」
「哼——唔,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從熱情演唱將近二十年前的動畫歌曲的克拉拉開始,由加里唱的是一般的日文流行歌曲,健司則是選擇了七零年代的民歌。在楓以花腔高唱演歌(女性的愛恨情仇類)之後,麥克風交到了達哉手上。
「哦~」
雅德莉娜完全拋開了方纔的顧忌,將輸送帶上的壽司一盤接一盤地拿下來。不過,其中多半都是比目魚壽司就是了。
「克拉拉妹妹,接下來換這件吧。一定很適合你呢。」
雅德莉娜在由加里的催促之下起身。
『不,有這首。有是有啦,可是——你當真嗎?』
隨後,一行人又到泉川商店街閒逛。
在周圍的白眼環視之下,達哉將大腦切換成英文模式。死命盯着點歌本的雅德莉娜輕輕地嘆道:
「接下來換哥哥羅。」
『喂,你沒事吧,莉娜?』
昔日曾被下令禁止播放,由低級梗構成的歌曲《金太的大冒險》。達哉就這樣無視女性陣營猛烈的噓聲而熱唱起來。
語畢,由加里帶着笑容轉而望向雅德莉娜和克拉拉。
『嗯。』
「喂,武村,以前有那個遊戲嗎?」
對於被迫幫大家提東西而出言抱怨的達哉,健司開口稍稍勸戒他。
「由加里妹妹真的很能幹呢,跟她的哥哥完全不像。」
「這……這什麼啊?」
「瞭解~那麼吾哥,你要好好當克拉拉她們的導遊喔。」
『……我完全看不懂上頭寫些什麼。』
「武村?」
「哥哥,這首歌該不會是……」
他朝身旁的雅德莉娜瞄了一眼。後者以異常興奮的表情直盯着那塊看板。
達哉默默輸入這首歌的編號。
健司反問,語氣中似乎還透露出些許的不耐。達哉忍不住有些喫驚。
「不,沒什麼。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市之瀨。」
『不,沒什麼……』
順帶一提,健司則是捧腹大笑到瀕死的地步。
『……這樣啊。』
「是嗎?」
『嗯。』
「那就決定啦,接下來就去遊樂中心。可以嗎,克拉拉妹妹?」
『怎麼了?難道沒有這首歌嗎?』
接下來踏入的場所則是保齡球館。
雅德莉娜將剩下的比目魚壽司放入口中。
『達哉,你有帶咖哩粉嗎?或是美乃滋之類的也……』
『喂,莉娜,你怎麼還沒點歌啊?』
喫完飯後,一行人來到了卡拉OK。
曲子開始了。莊嚴隆重的管絃樂從音箱播放出來。雅德莉娜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開始演唱這首俄文的歌曲。
「喔,這樣啊。」
「剛纔已經在壽司店喫了那麼多比目魚,難道還不夠啊?」
「呃?」
「沒問題。來,久等羅。」
明亮的燈光,充斥在室內的背景音樂,以及來自玩家和工作人員們的雜沓人聲——久久不曾踏入的遊樂中心裏頭,充斥着獨特的喧囂。
說到電玩遊戲,達哉基本上都是在自家玩RPG或是策略模擬類的遊戲,鮮少踏進遊樂中心。所以回應健司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大感興趣。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正的壽司嗎?』
她就這樣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然後突然瞪大雙眼。
『那麼,莉娜小姐,換你羅。』
「就是說啊。這就是所謂的愚兄賢妹吧?」
「沒問題。另外,這盤幹瓢卷也給你喫,小妹妹。我請客。」
「市之瀨,在這種情況下確實擔任一名護花使者,纔是所謂的真男人啦。」
『俄羅斯,我神聖的祖國啊。俄羅斯,我深愛的祖國啊——』
到最後,達哉一行人離開保齡球館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抗議遭到忽略的雅德莉娜,只能死瞪着送到眼前的這盤比目魚壽司。
『怎麼可能會有啊。』
「她們倆該不會做了什麼賭注吧?」
聽到歌名之後,達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
「……隨便你了啦。」
不管走到哪裏,克拉拉果然還是克拉拉。
「嗯,因爲難得有客人來嘛。你就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明明應該是初學者的雅德莉娜完美地表現出手腕的強韌,不停地擊出補中和全倒。和楓兩人展開了激昂壯闊的死鬥。
聽到友人們的調侃,達哉不禁氣到雙肩發抖。一旁的克拉拉毫無顧忌地大笑出來,而雅德莉娜則是——
「OK啊,反正我對日本的遊樂中心也很有興趣。」
「哥哥,那我差不多該回家了。因爲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呢。」
雖然沒打算買,但還是逛了逛飾品專賣店,然後又繞到服飾店去。
由加里露出滿臉笑容,像是把克拉拉當成芭比娃娃似地不停替她換裝。後者則是已經放棄抵抗,默默承受着這趟苦行的考驗。
『啊,對喔,抱歉。我幫你點吧。歌名叫什麼?是西洋歌曲嗎?』
『啥?』
『你怎麼了,莉娜?』
大概是已經痛下覺悟了吧,雅德莉娜以認真到嚇人的眼神拿起比目魚壽司。
「……你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嗎?」
達哉不禁有點被嚇到。
對於雅德莉娜不假思索的答案,達哉不禁煩躁地碎碎念起來。
達哉低聲喃喃說道。
「你們……」
達哉接過麥克風而起身。太鼓獨特的節奏感所譜出的前奏,再加上輕快的旋律。原本豎耳傾聽的衆人不禁瞪大雙眼。
『莉娜小姐,克拉拉妹妹,你們……有沒有什麼喜歡……或討厭的食物呢?』
『……太棒了。』
「哈~!你這話真讓人開心吶。」
「聽說遊戲中所登場的AS多半都是實際存在的機體呢。還挺有趣的喔。」
「大叔,接下來給我醃漬鮪魚吧。」
『等……等等,克拉拉!』
達哉主動詢問之後,雅德莉娜意外率直地點頭了。
聽到楓的提問,克拉拉爽快地表示同意。
『唔,這首歌叫作——』
聽到由加里在確認時間之後的發言,達哉略爲驚訝地反問:
「我實在不怎麼喜歡這種嘈雜的地方呢……」
「真無聊。爲什麼女生能爲了這些事而興奮不已啊?」
『當然。馬上幫我點吧。』
『啊……嗯,既然你喜歡就好。』
「等等,不要唱這首啦,阿達!」
『我最喜歡比目魚了。』
在周遭空氣爲之凍結的狀態下,雅德莉娜放聲高唱了俄羅斯聯邦的國歌。
「楓那傢伙好像打得意外起勁耶。」
那塊嶄新的看板上,描繪着她的工作道具——亦即手中握着槍枝,在戰場上奔走的AS的身影。
「我除了茄子和花椰菜以外都OK。」
健司莫名滔滔不絕地解說起來。身爲相當「重度」的玩家的他,在辭退社團之後,也會每天往遊樂中心跑。
5
「《Arm Slave/Ultimate》——是最近剛上市的體感遊戲。」
隨後,由加里像是要小跳步般輕快地朝車站跑過去。
『噯,莉娜。你是不是想玩那個遊戲啊?』
這間遊樂中心一共有兩層樓。一樓陳設的是諸如夾娃娃機之類的大型遊樂機體,二樓則是一般的街機遊戲或拍貼機。
「喔,是喫角子老虎!」
克拉拉頓時雙眼發亮,衝向靠牆的代幣遊戲區。
「喂,克拉拉——真受不了。楓,可以拜託你幫我看着她嗎?」
「咦——噢,沒問題,阿達。」
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楓從後頭追上克拉拉的腳步。
「武村,你說的那個遊戲在哪裏?」
「在那邊。」
聽到達哉的提問,健司伸手指向陳設在這層樓另一側的整排大型機體。那裏似乎就是
「人還滿多的耶。」
「因爲這一類的遊戲很少見,而且又很受歡迎啊。或許去年的WAMF大會的盛況也有影響吧。」
「真傷腦筋,那就過去吧——啊,喂!」
這時,達哉才發現身旁的雅德莉娜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那傢伙跑到哪裏去了啊?」
「哈哈,因爲遊樂中心對克倫斯卡亞小姐來說似乎很新奇嘛。」
看到達哉咂嘴的反應,健司不禁露出苦笑。
「市之瀨,你去找克倫斯卡亞小姐吧。我先過去那邊準備一下。」
「抱歉喔,武村。」
向友人道歉後,達哉快步走了出去。
「受不了耶,那傢伙到底去了哪裏……啊,在那邊。」
雅德莉娜再次失敗了。
雖然這些玩偶大多都是戴着綠色帽子、繫着紅色領帶的打扮,不過也有頭戴西部牛仔的高頂寬邊呢帽,或是穿着古羅馬寬外袍等各式各樣的造型。
『忘記說了,這場測驗中將會使用實彈。倘若遭到擊墜,你的生命安全將無法受到保障。盡全力奮戰吧。』
『……不是主從式系統嗎? 』
雅德莉娜略微遺憾地喃喃念着,然後在座位上坐下。兩根操縱桿、四個按鈕,以及雙腳下的踏板——用來操縱的裝置就只有這些。
『德國的〈Wolf〉跟以色列的〈Masada〉啊……竟然連這些機體都有嗎?』
『喔喔……』
「她是怎麼了呢?看起來似乎挺困擾耶。」
「的確。莉娜那傢伙,可能還沒搞清楚怎麼操作吧。」
『……拿去。』
『你還真厲害吶。』
達哉指向嵌在牆壁上的大型液晶螢幕。
「因爲克倫斯卡亞小姐是初學者,所以從『傭兵模式』開始應該比較妥當。玩一次五百圓。然後因爲還有其他玩家在後面等,基於禮貌,只能接關一次。」
『你怎麼了,達哉?』
「OK。」
(簡直就像是之前的達哉呢。)
雅德莉娜接過哥薩克斑斑鼠,默默地將它緊緊攬人懷中。
『那隻在後面的……』
(那傢伙不要緊吧……)
『3、2、1——GO!』
『——大概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
雅德莉娜再次投入一枚百圓硬幣。於是達哉朝夾娃娃機裏頭望去。
達哉精確地拿下了目標。他從取出口把哥薩克斑斑鼠拿出來遞給雅德莉娜。
「唔:我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像有點害怕。」
聽到雅德莉娜疑惑地闊口問道,達哉這纔回過神來。
她以操縱桿陸續切換着AS的機體。即使是雅德莉娜看來,這些AS的圖像和動作都頗具水準。
『拿去吧。』
『莉娜,你還沒開始啊?』
這款名爲A.S.U.的遊戲故事設定,似乎是讓玩家加入某個架空的傭兵部隊,然後在全球的戰場中作戰。
雅德莉娜投入五百圓。選擇「傭兵模式」後,螢幕便切換至機體選擇晝面。
《Arm Slave/Ultimate》——通稱A.S.U.的區域。面對在原地無所事事地等待着兩人的健司,達哉出聲向他道歉。
「——呃,不,沒什麼。比起那個,你看,好像要開始了。」
(原來這傢伙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只是因爲你突然和我搭話,讓我的注意力分散罷了。下次一定能抓到。』
在雅德莉娜喀嚓喀嚓地轉着操縱桿時,機臺外頭傅來達哉的聲音。
雅德莉娜以含糊的聲音回應。而且不知爲何,她的神情看起來有點忸怩。
在遊戲之中,戰鬥機能夠在單次的出擊行動裏發射數十發的空對空飛彈,步兵能夠以步槍將戰車打成蜂窩,身高不到七公尺的半生體人型兵器可以把高達好幾公里的巨大宇宙怪獸一刀兩斷。倘若是一般玩家,就能夠接受這種「遊戲設定」而盡情遊玩。
「抱歉,武村。」
想當然耳,機臺內部的架構和真正的駕駛艙完全不同。
雅德莉娜回想起達哉上個月所參加的D.O.M.S.入社測驗。
緩慢伸出的夾子完全沒碰到夾娃娃機裏頭的玩偶,只是空虛地從半空中撈過。
達哉不禁直直盯着雅德莉娜這宛如一名平凡少女的反應。
語畢,達哉取代雅德莉娜站在夾娃娃機前。他以兩個按鈕操縱夾子前後左右的行進方向。緩緩下降的夾子,這次終於夾起了哥薩克斑斑鼠。
『你怎麼了?』
雅德莉娜小聲地歡呼起來。
『那麼,任務開始。』
達哉這時才終於發現了。
達哉一下子就發現了正在夾娃娃的雅德莉娜。畢竟在遊樂中心的人羣之中,高挑的身形和金色馬尾可說是相當引人注目。
要是純粹以AS操縱者的角度來看待目前的情況的話——
出現在遊戲畫面中的,是簡化過後的HUD和自機的背影。這是爲了讓玩家也能夠清楚看到AS動作的設計,然而對習於駕駛實機的雅德莉娜來說,反而讓她感到困窘。
『哦,原來如此——啊。』
「完全就是同類相殘的訓練呢。」
「傭兵模式」可讓玩家選擇CPU所準備的各種任務;「對戰模式」能讓玩家進行一對一的對戰;「策略戰模式」則是透過連線功能,讓多名玩家同時進行大規模戰鬥——這就是這款街機的三種遊戲模式。
聽到遊戲畫面中的「司令官」所發表的訓練內容,達哉忍不住無力地吐嘈。
雅德莉娜所指的那隻斑斑鼠戴着一頂高高的、沒有帽緣的毛氈帽,身上還披着大衣,看起來是哥薩克騎兵風格的造型。
雅德葙娜以莫名緊張的態度坐進駕駛艙——更正,是A.S.U.的機臺裏頭。
達哉將健司的建議翻譯成英文轉告雅德莉娜。
雅德莉娜不禁佩服了起來。不過,她最後還是選擇了自己平時在D.O.M.S.所駕駛的機體——〈Shadow〉。
『是達哉啊。現在先別跟我說話——呵啊,咕!』
『……你的技術很差耶。』
『可以嗎?』
「市之瀨,你好慢喔。」
達哉輕輕嘆了口氣,將五百圓硬幣遞給雅德莉娜。
『雖然它的位置有點不好夾,但應該有辦法。』
『你知道這個玩偶?』
儘管有實際存在的AS登場,這款A.S.U.畢竟還是遊戲。既然是遊戲,爲了追求娛樂性和遊戲平衡,便必須犧牲掉某種程度的真實性。
三輛戰車推進着吱咯作響的履帶,從山丘另一側現身。面對這三輛戰車,雅德莉娜機完全僵在原地。
不過,要是玩家完全無法理解這種「遊戲設定」的話——
隨後,畫面再次切換,進入作戰前的簡單指令說明。以流暢的多邊形描繪出來的「司令官」慷慨激昂地開口。
『其……其實,我剛纔夾娃娃時花光了身上的零錢。達哉,如果你能借我錢,我會相當感激。』
「我現在鐵定在墓碑之下長眠了吧……」
『沒……沒什麼。武村還在等呢,我們快走吧?
『因爲它是從以前就莫名地受歡迎的當地吉祥物啊。這附近的遊樂園裏頭,也看得到它的影子。』
「你怎麼了,市之瀨?」
這臺夾娃娃機的內容物是布娃娃玩偶。幾乎清一色都是某種看不出來究竟是狗還是老鼠的奇妙生物。
『我……我馬上開始。』
『……唔。』
『感……感覺還挺困難的吶。』
雅德莉娜在A.S.U.的機臺裏頭絕望地呻吟道。
這時,他突然回想起上個月的訓練。倘若在D.O.M.S.的訓練,也是像這種亂來一通的內容的話——
『因爲我很習慣操作機械手嘛。而且,以前由加里老是吵着要我幫她夾,所以自然而然就練出技術來了。』
遊戲就這麼進入倒數計時畫面。雅德莉娜所操縱的〈Shadow〉,站在起始地點的一座小型山丘上。
『竟然是斑斑鼠……』
『哥薩克斑斑鼠啊,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呢——好,換我上吧。我來幫你夾。』
『好好去玩吧。』
『你想要哪隻?』
『你不是要來這裏玩AS的遊戲嗎?』
『唔唔……是這樣嗎?』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達哉爲了掩飾害臊而提高音量,然後大步往前走去。
『接下來,爲了確認你是否有資格加入本隊,將舉行一場測驗。』
『這……這是什麼情況?』
『唔……嗯。』
這機臺有着模擬AS駕駛艙的外型。達哉大略看了一下貼在外頭的遊戲介紹。
『你技術真的很差耶。』
『…………』
『唔,這是……?』
『啊……嗯……』
這時,畫面上的展示用動畫剛好在說明操縱方法。或許是爲了營造氣氛吧,螢幕上雖然映着日文字幕,但配音卻是英文。因此雅德莉娜也大概能夠理解。
這個螢幕可和A.S.U.的機臺連動,以俯瞰的視點映照出遊戲情況。
微微滲出汗珠的她不禁如此喃喃說道。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雅德莉娜的〈Shadow〉在計數結束的同時直奔出去,朝着遊戲所指示的路線衝下山丘——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這是哪門子的魔鬼部隊啊。」
「有什麼好害怕——」
在AS戰的測驗中,竟然派出裝備實彈的戰車作爲戰鬥對手——這幾乎只能說是陷入了一種卑劣陷阱裏的情況。
被譽爲現代陸戰兵器代表的AS,無法在正面交鋒之中蠃過戰車——凡是對AS有所涉獵的人,無一不瞭解這個常識。儘管AS擁有優秀的機動力,但火力和裝甲防禦力實在是天壤之別。
若想以AS挑戰戰車,就必須在遠處以對戰車飛彈攻擊,或是相反地在極近距離下,以對戰車短劍攻擊裝甲較薄弱的上方或後方。然而,現況並不符合上迤的任一者。
雙方的距離不遠也不近,而且地形起伏甚少。對AS操縱者來說,要這樣正面和戰車進行肉搏戰,簡直是一場惡夢。
(咕……我可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雅德莉娜狠狠咬牙,對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幕後黑手燃起熊熊怒火。一定得想辦法脫離這個窘境,給予對方應得的報復!
然而,現實卻相當殘酷。
『咕!』
無法全數迴避戰車連續炮擊的〈Shadow〉就這樣被擊中。蘊含着強大動力的一二〇mm穿甲彈將AS的機體像紙屑一般,輕而易舉地貫穿了——
在下一瞬間,雅德莉娜不禁瞪大雙眼。
『我……還站着?』
原本應該直接被戰車炮擊中的〈Shadow〉,現在仍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真要說有什麼變化,大概也只有上方的紅色計量表減少了不到10%這點。
對於這完全超越理解範圍的詭異現象,雅德莉娜的理性發出了垂死哀嚎。
(怎麼會呢,AS不可能承受得了戰車炮的直接攻擊啊。然而,這架〈Shadow〉現在的確完好如初。對了,我以前聽說過能使用帶點靈異的奇特力量的AS傳說。我原本以爲那只是個令人嗤之以鼻的謠傳,難道這架機體就是它嗎?倘若真是如此,那麼設下這種迂迴的陷阱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數秒過後,呆立在原地的〈Shadow〉因爲喫了十幾發戰車炮而陣亡了。
在大型螢幕裏的〈Shadow〉機體竄出陣陣濃煙而屈膝跪下。「TINUE?」的字樣和倒數計時同時顯示出來。
「怎麼搞的啊,真遜耶。」
周圍的觀衆毫不避諱地出聲取笑。
「就算是初學者,玩得這麼爛也太誇張了吧。」
「就是啊,感覺像是被一開始的蘑菇咬死的瑪利歐呢。」
『你想想嘛。要是直接被戰車的炮彈擊中,只要一發就能讓AS變成灰燼啦。而你剛纔被那麼多發擊中,卻還能繼續站着。那些絕對是二〇mm左右的子彈而已啦。』
『噯,莉娜,關於你剛纔碰上的那些戰車——』
雅德莉娜的〈Shadow〉猛然起身,然後疾速奔跑。並用衝刺和躍步一瞬間繞到〈野蠻人〉的後方。反敗爲勝的單分子刀就這樣貫穿了〈野蠻人〉的機體——
「對方大概把莉娜當成能讓自己痛宰的肥羊了吧。」
另外一臺A.S.U.的機臺位於雅德莉娜這臺的內側,所以達哉等人並無法看到中途加入的玩家長什麼樣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達哉一瞬間想要上前偷窺,但這麼做畢竟相當失禮,所以他並沒有付諸實行。
開戰的瞬間,〈野蠻人〉便朝前方躍步,同時揮下達哉等人前一刻纔剛提到的熱力錘。這計突襲猛地擊中了〈Shadow〉的胸甲。
「怎麼,那個蹩腳的還要繼續玩啊?」
「哎呀,感覺就像是典型的大和撫子吶。」
「嗯,再過個十年,一定會變成大美人。」
「她是職業玩家嗎?不愧是美國啊。」
在周圍的撻伐聲之中,健司有點擔心地朝達哉開口問道:
看到對方的模樣,達哉略微睜大了雙眼。
「總而言之,第一關算是通過丁吧。」
隨後〈Shadow〉跳躍迴避報復的炮擊。於拋物線頂端擲出的對戰車短劍貫穿了第二輛戰車。〈Shadow〉緊接着在第三輛戰車的後方落地,以奇襲的單分子刀朝戰車砍下。
在舞臺改變後,雅德莉娜的苦戰仍持續了下去。
兩架俄羅斯制AS無視這些局外人的批評聲,在密林區域中奔馳。
達哉以大拇指指向牆上的螢幕。
『既然你已經理解了,那要再試一次嗎?』
「是喔?」
「就是啊。」
「喔,她出乎意料地強耶。」
『…………』
「大概吧。我稍微哄騙了她一下。」
「……市之瀨,你真的是本性難移耶。」
看到雅德莉娜和方纔截然不同的表現,健司不禁目瞪口呆。
「啊。」
「哄騙?」
「〈野蠻人〉的確是操作起來比較特殊的機體,但如果能確實駕馭,可是相當強的喔。近戰時所使用的熱力錘,它的擊中判定可是像開外掛那麼強呢——」
「這傢伙真的很不喫『遊戲設定』這一套耶。」
達哉不禁對這個遊戲的不合理設定感到疑惑萬分。幾乎就在同時,遊戲的倒數計時也正好結束了。
『原來如此,看來挺有本事的嘛。那麼——』
已經接關過一次的雅德莉娜沮喪地離開了機臺。同時,〈野蠻人〉的玩家也從另一臺機臺裏頭走出來。
和剛纔在同樣的起點現身的雅德莉娜的〈Shadow〉,迅速地衝下山丘,勇敢地正面挑戰三輛「戰車」。
達哉朝機臺裏頭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如他所想像的光景。
「竟然挑〈野蠻人〉啊。完全被對方看扁了嘛。」
也基於雅德莉娜擁有出衆外貌,觀衆們的發言開始偏向善意。
『我是雅德莉娜。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
雅德莉娜機陸續擊破接連現身的敵機,在指定的路線上勇往直前。雖然她的〈Shadow〉動作仍有點生硬,也多次中彈,但周圍觀衆的噓聲卻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如果要在這個遊戲和其他人對戰,基本上都會選擇多人連線的策略戰模式。像剛纔那種傳統的中途加入算是很罕見的。」
「哦。」
他無視健司的發言,大步走向A.S.U.的機臺。
〈Shadow〉朝左右移動來避開戰車的炮擊,並以步槍瞄準最前方的戰車掃射,於一瞬間將其擊破。
達哉離開機臺的同時,雅德莉娜趕在倒數計時數到零之前繼續捿關。
「唔~她的操作技巧的確還不成熟,不過判斷力和反射神經卻相當出類拔萃呢。剛纔在打魔王之前出現的那個陷阱,如果是第一次遇到,基本上都會在那裏陣亡纔對。」
「真不知道是聽到了什麼安慰而振作起來。」
「真有一手。」
『我叫作三條菊乃。是否可以請教您的大名?』
「……你舉的例子也太古老了吧。」
『雅德莉娜小姐是嗎?真是個好名字呢。』
一進一退的攻防戰如火如茶地持續着。雅德莉娜機的耐久值計量表不斷減少,最後終於只剩下不到10%。
雅德莉娜的眸子終於恢復了些許生氣。
下一秒,倒在戰鬥區域中的機體卻是〈Shadow〉。
達哉喃喃說道。大螢幕中的〈Shadow〉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擊敗了M9,耐久值已經剩下不到10%了。
〈野蠻人〉透過難以和笨重外表聯想在一起的輕快步伐,迴避了〈Shadow〉的單分子刀,然後揮下熱力錘加以反擊。
『嗯。我已經看穿對方的伎倆了。』
「哦,是對戰模式嗎?真少見呢。」
第二關的森林地帶、第三關的市街戰,都勉強闖關成功。
爆炸的效果音震耳欲聾地傳來。〈Shadow〉被擊飛到遙遠的後方。耐久值計量表也大幅地下降。
「噯,市之瀨,應該有其他比較適合克倫斯卡亞小姐的遊戲——」
『喂,莉娜。』
『之後要還我喔。』
敵方派出了直升機部隊,對雅德莉娜的〈Shadow〉進行第二波攻擊。敵機子彈命中了〈Shadow〉,機體耐久值的計量表瞬間急速下降。但雅德莉娜仍然無畏地加以反擊,將敵機一掃而空。
「不不不。再說,那傢伙是俄國人啦。」
『我會連本帶利奉還。』
『那是經過僞裝的裝甲車。』
那是聽來十分高雅,發音也相當完美的標準英語。
泛着墨綠光澤的黑髮自然地披垂至腰間,瀏海則是剪齊於雙眉之處。看起來像是日本娃娃一般的嬌小端正五官,露出了十分優雅的笑容。
雖然語氣聽來有些困惑,但雅德莉娜仍回答了這名叫作菊乃的少女。
「那種距離之下還打得到啊?果然是開外掛。」
「嗯,別看她那樣,畢竟雅德莉娜可是專業的吶。」
「克倫斯卡亞小姐輸了呢。」
「哦,她挺厲害的嘛。」
『——什麼?』
「是她運氣不好遇上這樣的對手啦。就各方面而言。」
雅德莉娜一臉茫然,已失去光彩的雙眸呆呆地望着上方,口中還唸唸有詞。
「在這個遊戲裏頭,第二世代跟第三世代的機體竟然能打得不相上下喔?」
雅德莉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看樣子,她完全相信達哉的鬼扯了。
「大概要結束了吧?」
『這是一場相當棒的比賽。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您握個手,期待他日能有再戰的機會。您會介意嗎?』
「那架〈野蠻人〉到底有幾把熱力錘啊?」
「喂,市之瀨,克倫斯卡亞小姐真的不要緊嗎?」
雅德莉娜的〈Shadow〉的行動,已經達到了令人無法想像她是遊戲初學者的水準。然而,〈野蠻人〉的動作卻更凌駕於其上。
面對完全變了個樣的戰友,達哉一邊思考着措辭,一邊向她搭話。
聽到雅德莉娜充滿自信的斷言,達哉將一枚五百圓硬幣彈到她手上。
在外頭的談論聲包圍之下,雅德莉娜進入了第四關的山嶽地帶。就在此時——
『也就是說,這場測驗同時在試探我遇上這種情況時的判斷力嗎?真有一套。』
觀衆七嘴八舌地嘲笑着裏頭的玩家。聽到這些自以爲是的訕笑內容,達哉不禁感到愈來愈火大。
一架是雅德莉娜的〈Shadow〉,另一架則是——
宛如絲緞般白皙透亮的肌膚。優美的肢體線條,包覆在簡素而純樸的白色連身洋裝和草帽之下。
「喂喂,好戲還在後頭呢。」
「如果習慣的話,就鐵定能夠避開了。」
『這是?』
遊戲畫面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浮現在螢幕上的斗大「CHALLENGER!」字樣。有其他玩家中途入場了。
最後出現的守關魔王,是由教官所操縱的M9。雅德莉娜的〈Shadow〉不等對方說完臺詞,便以步槍開始攻擊。
『原來如此。對方設下了這樣的機關啊……』
「嗯,我教了她一點訣竅。這次或許能玩得意外順利了。」
迂迴、跳躍、開炮、交鋒。在玩家的能力方面,很明顯是對方較爲優秀。雅德莉娜雖然勉強緊追,但仍無法補救第一個攻擊所造成的傷害差距。
「加油啊,小姐。」
於是,遊戲進入了一對一的對戰模式。舞臺是模擬新宿副都心打造而成的地點,兩架AS站在大樓中央對峙着。
「怎麼連對方也是這種……」
「不,還沒呢。」
說着,菊乃伸出了手。
那位玩家也是年齡和達哉等人相仿的一名少女。
「哎呀!」
無視於觀衆們的議論紛紛,黑髮少女向雅德莉娜輕輕低頭鞠躬。
『原來如此。』
雅德莉娜點了點頭,朝菊乃伸出手。臉上仍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即便是聽不懂兩人對話的觀衆,也能看出眼前這兩名美少女正在讚賞彼此英勇奮戰的表現。在兩人鬆開友好握手的瞬間——
『倘若這是實戰,你現在大概成了一灘肉醬了吧。』
『————?』
聽到對方悄聲吐露出來的發言,雅德莉娜瞬間全身僵硬。
『喂……喂,你怎麼啦,莉娜?』
可能是感覺到她的態度不太對勁,達哉上前介入兩人之中。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我嗎?我叫市之瀨達哉,是這傢伙的朋友。呃……你是三條小姐對嗎?』
雖然在日本用英文和日本人交談感覺很奇妙,但達哉還是有禮地以英文回答。
『原來如此。那麼,再會了,雅德莉娜小姐、達哉先生。』
菊乃優雅地一鞠躬,然後靜靜地離開。如同哪才的挑釁完全沒發生過一般。
「喂~你們那邊的成果如何啊?」
一個高亢而甜美的聲音像是看準時機似地傳來。達哉轉頭一看,發現覓拉拉和楓一臉春風得意地走向他們。
這兩人手上都抱着好幾箱堆滿代幣的盒子。
「哎呀~大豐收、大豐收。」
「天啊,你也撈太多了吧。」
楓在傻眼的達哉面前得意洋洋地說道:
「阿達,這孩子超厲害的耶。原本只有一箱的代幣,竟然增加到這麼多。」
「很好喫吧?生的馬頭魚魚肉水分比較多,不過如果像這樣做成魚乾,肉質就會變得更紮實,美味也會被濃縮在裏頭呢。」
像是已經重新整理好心情似地,旭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號。
「你們倆今晚要不要也來我家喫個飯?今天我們也受到你們很多照顧嘛。」
在雅德莉娜等人的催促之下,達哉連忙踏出步伐。同時,也好幾次轉頭望向那黃昏時刻的分歧路。
「什麼事?」
「講手機跟那個沒關係吧。」
一如所料,她正與筷子展開一場苦鬥。
對方是個體型略爲嬌小的少年,除了一頭剪得很整齊的黑色短髮以外,他的外貌和菊乃相似到令人驚歎不已的程度。
達哉煩躁地糾正抱怨連連的克拉拉。被他們的對話逗得發笑的楓停下了腳步。
聽到對方的回答,少女臉上浮現了開心的笑容。宛如扯掉蟲子的腳的孩童,那般純真無邪的笑容——
『我知道呀。』
「不能換錢也不能換獎品,又不是給小孩子玩的東西。」
『倘若現在就出手,可是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女孩子就是要注重儀容打扮呀。如果你也是一名紳士,就必須理解這點。」
離開遊樂中心後,菊乃在商店街上漫步。她的右手撐着陽傘,以保護白皙的肌膚免於強烈陽光的侵襲。
『是的。那些人就是這次的獵物吧?若您不介意,我馬上開始進行狩獵。』
「那麼,歡迎莉娜小姐和克拉拉妹妹來我們家。乾杯~!」
『好的。』
克拉拉感激不盡地叨唸起來。她使用筷子的動作也相當俐落,一下子就把馬頭魚的魚肉分解開來。
聽到達哉的呼喚聲,楓和健司轉過身來。
「喂喂,這還真豪華耶。」
『是我,史丹卡叔叔。』
就算語言不通,心意也會相通。雅德莉娜點了點頭之後,便不再有所顧慮地將筷子伸向桌上的餐點。
『我明白了。畢竟描繪藍圖是叔叔的工作嘛。話雖這麼說,但是七月那份工作,感覺還是太迂迴了呢。』
「嗯,再見。」
『聽說你和D.O.M.S.的成員接觸了是嗎,菊乃? 』
『——啊?』
『這次您真的能讓我們玩得開心嗎,史丹卡叔叔?』
「拜拜,阿達。再見羅。」
兩名友人就此離去。看着他們像皮影戲般的背影,達哉的心中突然有種刺痛感。
「這個馬頭魚也超讚!!」
『他們並不是獵物。』
雅德莉娜說話會這樣支支吾吾,可說是相當罕見。
「不用了啦。我們還得唸書準備考試呢。」
『…………』
『……你的頭腦還正常嗎?』
『你得習慣。』
「怎麼了,阿達?」
「哎呀,難道你一直都在旁邊看着嗎,旭?」
『……你怎麼了,莉娜?』
男子以帶着威嚴的聲音回答。
「是史丹卡叔叔嗎?哎呀,可是我的瀏海現在有點亂呢。討厭,真難爲情。」
「嘖~爲什麼我賺來的代幣換不到一毛錢啊?」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6
「來來來,兩位小姐。雖然寒舍有些破舊,但請你們把這裏當作自己家吧。」
這裏是多摩川北部的河濱步道。夕陽西下時分的河面閃耀着金黃色光芒。
「爲什麼是你在得意啊?」
爲了轉換心情,達哉將筷子仲向小菜的碟子,然後皺起眉頭。
『要我餵你喫嗎? 』
菊乃轉身,對着聲音的主人——亦即自己的弟弟旭露出微笑。
『不,算了。應該是我搞錯了。忘了這件事吧,達哉。』
『如果有這種必要的話。』
「哼哼哼,我不是說可以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嗎?」
「算了。」
「呃——楓、武村。」
克拉拉不滿的抱怨聲在黃昏的河畔迴響着。
『怎麼了,達哉?』
在趾高氣昂的克拉拉身旁,雅德莉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剛纔那名叫作菊乃的女孩子,我總覺得似乎在哪裏看過她——』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
『資本主義這種東西,跟我的個性實在不太合呢。』
「阿達,那我走這邊羅。」
以流暢的英文和對方稍微交談過後,旭將手機遞給菊乃。
當達哉等人回到市之瀨建設公司時,已經是晚上六點過後了。
「————」
「喔喔,這個湯頭超好喝呢!」
她與其說是厭惡,何還比較像是憐憫的視線,就這樣直接刺人達哉的內心。
『喂,新來的。你要帶路啊,不然我們不知道怎麼走。』
「日本的代幣遊戲就是給小孩子玩的啦。」
「嗯,噢。」
『這是客戶的要求,我們也無可奈何。』
突然有人以日文向她搭話。
「因爲我大手筆地用了上等的柴魚片和昆布呀。平常可是隻有過年的年糕湯,才能喫得這麼奢侈晴。」
『認識的人……感覺好像也不是這樣。』
達哉不禁搔了搔頭。楓輕輕笑了幾聲,然後靜靜地轉身向前走去。健司則是緊緊跟隨在距離她一步的後方。
「對不起,旭。因爲我希望至少能跟他們打聲招呼呀。」
父親俊之一邊喝着啤酒一邊笑開懷。
宛如吉利丁的Q彈口感,以及獨特風味。他頭一次嚐到這種無法言喻的味道。
看到達哉敬佩不已的反應,由加里得意地挺胸。在一旁啜飲着蛤蠣湯的克拉拉瞬間瞪大了雙眼。
稍微指導了弟弟對待淑女應有的態度後,菊乃接過手機開口:
『乾杯~』
「你玩得太過尖了,姊姊。」
『是我,史蒂芬·伊利奇。是的,我已經和姊姊會合了——是,真是非常抱歉——我讓她來聽。』
『唔……咕——可惡!』
看到菊乃絲毫不覺得愧疚的笑容,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哼哼哼,這遊戲其實還挺無聊吶。」
達哉將筷子伸過來。雅德莉娜則是默默交互看着筷子上的比目魚和達哉的臉。
『跟……跟你開玩笑的啦。』
聽到男子的回答,菊乃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喔,抱歉。』
「這是什麼啊?」
在進入住宅區的這個岔路口,往右轉便是楓回家的路線。如果要到市之瀨建設公司,就得沿着河堤繼續直走下去。
面對男子冷淡的語氣,菊乃不滿地噘起了可愛的小嘴。在一旁傾聽他們對話的旭不禁無語望天。
「真是的。我還想說你怎麼突然不見了,結果竟然是跑去見那幫人了啊。」
微微帶點口音的英文。是一名菊乃相當熟悉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乾杯的聲響從自宅深處的客廳傳來。不知爲何,還是由加里起的頭。
隨處可見趕着回家的學生或主婦的身影。至於達哉等人,則是悠悠哉哉地往市之瀨建設公司走去。
聽到達哉的邀請,楓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麼好喫的東西,要是以後喫不到該怎麼辦……怎麼辦吶……」
『那我就不客氣了,伯父。』
達哉不自覺地看向坐在右方的雅德莉娜。
「唔。」
馬頭魚的一夜魚乾、薄切比目魚生魚片、燉煮土雞和蔬菜、川燙青菜、蛤蠣湯等——或許是爲了招待來自國外的客人吧,今天的餐桌走純日式風格。
『就是……像這樣「啊~」地張開嘴——』
(話說回來,最近差不多是由加里開始研究古怪料理的時期了……)
大腦的一部分開始響起激烈的警報聲。
「噯,由加里。」
「什麼事,哥哥?」
「這碟小菜是什麼?」
「咦?是……是鯨魚啦。鯨魚肉。」
聽到由加里的回答,克拉拉睜大了雙眼。
「哦~這就是鯨魚肉啊~」
「嗯,難得招待外國客人,我想讓你們嚐嚐日本特有的味道嘛。」
「原來如此,那我來嘗一口。」
將醃潰鯨魚肉放入口中嚼了幾下之後,克拉拉「唔~」地皺起眉頭。
「嗯~感覺不怎麼好喫耶。」
「味道很奇特呢,喫起來也不像是舌頭的感覺。喂,由加里,這到底是鯨魚哪個部位的肉啊?」
聽到俊之的提問,由加里很明顯地移開自己的視線。
「小……雞……」
「啊?你說什麼?我沒聽到啦。」
「……小……小○……雞。」
在由加里以細若蚊蚋的沙啞聲音說出答案後,客廳的空氣瞬間凍結住。
「不……不好意思啊,由加里。我好像聽錯了吶,拜託你再說一次。你說這是……鯨魚的……什麼?」
「哥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鯨魚的小○雞啦!」
「又是那個該死的混蛋食材供應商!看我下次假裝發生意外,用〈戴達拉〉毀了他的店好了。」
「老爸,你給我閉嘴!我說由加里啊,花樣年華的女孩子怎麼可以把小○雞一詞掛在嘴上呢!」
由加里以宛如捕捉到獵物的土蜘蛛一般的動作,將克拉拉拖向自己的房間。
俊之點了點頭。庭園裏的蟲鳴聲靜靜地傳來。
「不過,既然已經決定了,可不許你中途放棄啊。」
「別說了,快去。」
「……不……那個……謝謝你的特別服務。」
達哉有些脫力地喃喃說道,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聽從雅德莉娜有些瘋狂的提議。他將雙手攀在屋頂邊緣,以引體向上的原理將身子往上拉。
達哉就在雅德莉娜的身旁坐了下來。他感覺洗髮精甜美而乾淨的氣味,微微竄進了自己的鼻腔。
「——然後,因爲我激怒了那個拉希德國的王子,就被趕回來了。」
達哉以異常平板的聲音和表情回答。滿臉通紅的克拉拉則是毫不留情地以一記踢腿拉臂(注:相撲的招式)將他撂倒。
身穿浴衣的雅德莉娜正坐在瓦片砌成的屋頂上。
達哉一口氣喝乾杯中的啤酒,然後回望着俊之。
面對有些坐立不安地動來動去的達哉,俊之將啤酒瓶口朝向他。
「呃~一開始呢,我先到了洛杉磯的機場去。然後在那裏換機,飛往D.O.M.S.的訓練設施——」
「哈,你說什麼自以爲翅膀硬了的話啊,這個蠢兒子。」
(說起來,這好像是我回來日本之後,第一次這樣跟老爸談話呢。)
『喂,莉娜!那可是——』
「這是你決定要走的路,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情。」
「你……你到底在幹嘛啦?」
在D.O.M.S.訓練設施裏,緊鑼密鼓地進行嚴苛訓練的每一天。
「爸……爸爸不是也很喜歡喫魚的白子嗎!」(注:魚類的精巢)
「感覺好像颱風來襲一樣的客人吶。」
或許是因爲不習慣日本傳統的衣服吧,雅德莉娜的浴衣下襬顯得相當凌亂。姣好而潔白的大腿從中露出——
「來,喝吧。」
「可是,老爸……」
「抱歉,老爸。搞得吵吵鬧鬧的。」
「爸爸~哥哥~我們洗好羅~!」
「那麼,我就來聽你說說到底發生過哪些事情吧。」
「就聊到這兒吧,達哉。快去吧,順便打理一下客人睡覺的地方。」
「哦~很多事是嗎?」
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達哉將身子探出窗外一看,然後屏住了呼吸。
畢竟,在達哉七月動身前往美國時,他們父子大吵了一架,甚至還打了起來。因此,從回國到現在,達哉都因爲覺得有些尷尬,而儘可能避免和俊之打照面。
「你……你讓我們喫什麼啊,由加里!」
這時,浴室的方向傳來一名少女的聲音。
最終測驗的模擬戰以及勝利。
「嗯,的確。你的家人和朋友都相當有趣呢。」
「因爲在美國發生了很多事啊。」
「這樣真的可以嗎,老爸?」
和室的拉門關上,獨自留在客廳裏的俊之幹了最後的啤酒。佈滿鬍渣而紅通通的臉上露出了像是很開心,又彷佛有點落寞的笑容。
「噗哇哈啊!」
再加上,達哉在新學期開始之前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雖然這的確是事實,但達哉將其作爲藉口,也是另一個不爭的事實。
『你怎麼了,達哉?』
選有那時喝下的啤酒是多麼美味。
「喂,你這混蛋!你想到哪裏去了啊!」
「俗話說士別三日即什麼來着——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呃……就是……總覺得今天真是兵荒馬亂呢。啊哈……啊哈哈哈哈。」
由加里惱羞成怒地大喊出來。
「我今天過得很開心。」
「不……不用了!我跟雅德莉娜一起睡就好!」
「是……是巢鴨屋的伯伯推薦人家的嘛。他說如果要招待外國的客人,有一種罕見的食材很適合……」
『喂~我要進去羅,莉娜。』
「喔……喔!」
他以抱着寢具的姿勢靈活地敲門,但裏頭卻沒有任何回應。敲了三聲之後,達哉用腳將門板推開。
達哉的制止太遲了。雅德莉娜將盤中物放進口中,喀哩喀哩地嚼了起來。
「咦?」
達哉一邊回憶着這一個月以來過於深刻的經驗,一邊將其娓娓道出。
「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這東西千真萬確是——
達哉、克拉拉和俊之一同將口中的東西噴出來。
「————」
「你喝酒的氣勢倒是變得挺不錯了嘛。」
「原來如此。」
達哉楞楞地看着雅德莉娜的反應,一道鼻血緩緩從鼻孔中流出。
由加里滿臉通紅地回嘴,眼角甚至泛出淚光。
達哉慌慌張張地移開直直盯着對方瞧的視線,以笑聲來敷衍帶過。融入漆黑夜色之中的多摩川河畔,迴響着青蛙的大合唱。
「怎麼你明明沒喝酒,現在卻醉了嗎?」
雅德莉娜總是緊抿成一條直線的雙脣,微微地彎起了弧度。
在父親的驅趕之下,達哉從原地起身。在離開客廳之前,他再一次回頭開口。
俊之沒有開口,只是聽着。靜靜地聽着達哉所遊說的內容。
「那傢伙跑到哪裏去啦?」
「嗯。」
「既然羞恥到想哭,就不要煮這種古怪的東西啦,」
『——我在這裏。』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鞭和卵蛋是兩碼子事情啊!」
聽到由加里的呼喚聲,父子倆不禁對看了一下。輕笑出聲的俊之,將菸蒂壓進了菸灰缸裏捻熄。
『原來如此,這個叫作小○雞是嗎?』
「不行啦,那問房間太小了。來,我們往這邊——」
「說老實話,我很羨慕你。」
房間裏頭空無一人。窗戶大大地敞開着,窗簾不斷地飄動。
鬧哄哄的晚餐時間在八點過後結束。
雅德莉娜被安排在位於二樓的一個小空房過夜。由加里白天已經將裏頭打掃乾淨,之後只要再把寢具搬進去就行了。
「中午若無其事地唱了那種歌的人才沒有資格講我呢,」
『唔,還不賴。這小○雞挺好喫的吶。』
俊之終於簡短地回應了一句。隨後,他點燃叼在嘴中的香菸,將煙霧吸進肺部深處,再重重地吐出來。
只有聽不懂日文的雅德莉娜,沒被捲進這場風暴之中。她將筷子伸向了那碟引起騷動的小菜——
達哉原本還以爲她在開玩笑。然而和料理相關的事情,由加里絕對不會說謊。不管煮了什麼樣的古怪料理,她都會據實以報。完全就是字典裏「明知故犯」一詞的解釋。
「喔……嗯!」
「你也爬上來怎麼樣?這裏很舒服吶。」
達哉喝了一大口杯中斟滿的啤酒。是股透心涼的味道。
「謝謝你,老爸。」
這是達哉第二次看到雅德莉娜的笑容。他無語地凝視着那個在月光照耀之下,顯得柔和、虛幻,彷佛馬上就會消失的淺淺笑容。
「就隨便你吧。」
俊之在自己的杯中注入啤酒後,直直望向達哉。
俊之狠狠咬牙,同時還喃喃說出相當不得了的發言。克拉拉則是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悶聲在地板上打滾。
女性陣營都去洗澡了,所以客廳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起來。留在這裏的達哉和俊之面對面地坐着。
「克拉拉妹妹跟我睡同一間房間喔。」
突然出現在設施裏的由加里所引起的騷動。
這是達哉第一次看到艾親露出如此堅定的眼神。儘管感覺快要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達哉仍沒有迴避視線,而是確實地點了點頭。
那件浴衣上頭有着白底加上百合花的圖案,看來秀麗而高雅,因爲剛洗完澡而自然放下的一頭金色長髮在晚風中飄逸。雅德莉娜正以這番毫無防備的打扮,將佈滿熱氣的肌膚坦露在外。
「嗚嘎啊~!」
「————」
爲了掩飾自己一瞬間看到着迷的反應,達哉刻意咳了幾聲。
在心中默默爲她合十默哀的達哉,隨後抱着棉被和牀墊起身。
「怎麼了?你好像一直在發呆。」
「咦?」
「因爲你還有能夠回去的地方,以及等待你的人。」
「這是——」
原本想要開口詢問「這是什麼意思」的達哉沉獸了下來。他覺得這似乎不是能開口詢問的事情。
雅德莉娜的灰色雙眸中,有着思念、哀悼失去的存在的一種感情靜靜迴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