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巨人大亂日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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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之瀨同學，你考得真是太好了。」

在黃昏的教室中，溫柔的聲音輕輕傳進我的耳中。

坐在講桌上的，是美國來的英文老師凱特·歐布萊恩。夕陽與她那切齊肩膀的紅髮相互暉映，略帶雀斑而迷人的臉龐則露出了我前所未見的魅惑笑容。

「真沒想到你的多益成績能考到九〇〇分。」

「這……這都是老師教導有方。」

「纔不是，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凱特老師緩緩地交替了相疊翹起的腿。她那深藏在窄裙底下的聖域瞬間曝了光，而打開了第一顆鈕釦的女用上衣則是可以窺見深邃的乳溝。

「老師，那個——」

這情境差點讓人吞口水，但我趕緊忍了下來。這個時候絕不可以急躁或是魯莽，要冷靜，對，冷靜地——

「——老師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吧？」

可惡，聲音尖了起來！

「當然了。過來，市之瀨同學——不，達哉。」

老師以一貫冷靜的態度叫了我的名字。啊——不行了，腳自己走了過去。簡直就像是撲火的飛蛾啊。

「那麼，我們就開始成人的課外教學吧。」

老師那白淨纖細的手指伸了過來，輕撫我的胸口。就只是這樣，一陣粉紅色的火花便從我的腰骨直直貫穿脊髓，往我的大腦衝了上去！

老……老師！摸……摸乳頭不合規矩啊！

「憑你這個成績，可以上的大學還是有好幾間啊。要是你改變心意的話，就隨時來找老師談談吧。」

「怕什麼，這只是稍微提早一點而已。」

『像你這麼用心的學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市之瀨同學。我回加州之後，也絕對不會忘了你。』

兩人看的是架屈着身子的碩大人型機體。

「你看也知道，就是那個新來的坂口搞出的問題啦。」

「啊！」

「這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可是狂用功到尿出血尿的地步，結果不但約會吹了，還說什麼要結婚就回國了。」

「凱特……老師？」

「我知道啦。」

「升學就業對我來說沒差啦。反正我早就打算畢業後去老爸的公司工作了。」

抬頭看了看周遭的機子，老源——也就是源田孝主任如此說道。聽了回答的達哉便也跟着看過去。

有幾架重型機器就擺放在後門的空地上，而其中一架旁邊圍着一羣公司的員工，七嘴八舌地不知道在講些什麼事。

雖然老師表面上裝作抗拒，但一會兒就接受了我的擺佈。各位同學，不好意思！我先一步轉大人了！

「可是老源，不趕快的話，太陽就要下山羅。」

「我說啊，少爺。我講過好多次了，這機子可不是少爺的玩具啊。」

「這種被女人玩弄而倍嘗辛酸的狀況，不管對方是哪國人都一樣啦。」

小野寺孝太郎。年約二十五開外的地理老師，也是這所部立陣代高中的畢業生。學生都親近地（？）用小野D這外號叫他。

嘿咻一聲把翻倒的桌椅擺正後，小野寺坐了下來。看來，他似乎是想要直接在教室內進行輔導了。

「就各方面來說，真是帥到無謂的地步。」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什麼，是少爺啊。」

「就算現在去拿另一架，等到開始救的時候，天早就都黑了。我來的話，馬上就可以幫上忙喔。」

「就這次喔。」

「好……好險。」

雖然應用了軍用人型兵器AS（Arm Slave）的技術，但身高大約是六公尺，身材小了一圈。

小野寺猶如感同身受般地說教起來。達哉望向老師左手無名指發出柔潤銀光的戒指，而後站了起來。

這麼夢幻的情境，就只是一場夢而已。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學生因爲美女老師說『如果多益考到九〇〇分以上，我就跟他約會』就真的辦到了呢……喂，不要擺出那種表情，我可是真的佩服你呀。」

「我再也不會相信外國女人了。」

達哉也就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那是架動力機工——通稱PS。是在最近這十年左右，已經慢慢開始普及的二足步行人型重機器。

亂糟糖的腦袋終於重新開機。爲了等暑假前升學就業輔導，當天放學後就在空無一人的教室等輪到自己，結果不知不覺就一股睡意湧了上來……

聲音在無人的教室迴盪。這時達哉才終於發現，自己以大字形睡翻在教室的地板上。旁邊則是翻倒的課桌椅亂成一團。

從達哉就讀的都立陣代高中到家，騎單車大約要花上三十分鐘。

我……我忍不住了！於是我抓住老師的雙肩，將她推倒在講桌上！

達哉以一臉和話語相反，完全不在乎的表情回應。

「戴上這個吧。」

「有妻小的人說這種話沒有說服力啦。」

「喔！」

達哉喪氣地自語一陣，立刻慌忙檢查下半身的狀況——還好沒有出醜，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聽了達哉滿不在乎一口應承的話，源田深深地嘆了口氣。

「希望不要放到傷心就好……」

「啊，原來如此。」

「我不是說不準叫我小野D嗎？」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咦？」

「真是的，一直看不到你來，所以我纔過來看，結果居然是這樣。市之瀨，你到底在幹什麼？」

小野寺拿出了達哉的成績單。

「當然。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有型的睡相是什麼啊……？」

達哉不理會源田的挖苦，把背在肩上的運動袋放到地上，稍微伸展起身子。

「嗚喔！」

機體身上的黃色塗裝到處剝落斑殘，顯露出底下已經有紅黑色鏽蝕的金屬。那矮矮胖胖又虛脫的模樣，就像是老舊的布娃娃一樣，帶着可愛又可悲的氣息。

「謝了。」

「不要理我就好了嘛。」

源田叮嚀的話就像是耳邊風一般，達哉只管一臉微笑地抬頭望向PS。

達哉急忙轉頭朝向這陣出乎意料的聲音。原來是導師正帶着不耐煩的表情，站在教室的入口處。

小野寺望向遠方嘆了一口氣之後，似乎振作起精神而回到正題。

「我會考慮，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居然是夢啊……」

「差不多是你連連喊着『凱特老師』，然後擺出有型的睡相的時候。」

上頭印的數字，大部分都徘徊在不及格跟平坷分數中間，唯有英文是一枝獨秀，獲得了滿分的成績。

「混小子，有些辛勞是有老婆跟孩子纔會嚐到的啊。」

「那可是我第三次初戀啊，混帳……」

「咦～這些機子最近又沒有在開。」

達哉偏着臉，懶洋洋地癱在椅背上。對於學生這樣的叛逆態度，小野寺露出了傷腦筋的無奈苦笑。

「怎麼了，老源？」

「唉～真是慘啊。」

「嗯？」

達哉騎在即將日落西山的堤防邊的路上。從多摩川吹過來的風涼涼的，還聽得到青蛙跟蟲子的叫聲。

一進到公司用地，達哉就覺得奇怪。

此外，動力方面採用柴油引擎，驅動系統則是全油壓式，性能遠遠不及AS。

「話先說在前面，我們可沒打算要請少爺來幫忙喔。」

「嗚喔！」

「那不叫初戀吧。」

「這——」

「可是少爺啊，你還沒收到二足重型機器的駕照吧？你都特地去參加駕訓班了，在這麼緊要的時候……」

「達……達哉，不可以這麼粗暴——」

這架PS右腳的大腿部位有一半都陷入在泥濘中。這樣看來，要想自行脫困應該會相當困難吧。

目的地「市之瀨建設」那陳舊的招牌已經出現茌眼前。

「鑰匙呢？」

我跟老師就一起跌到地板上——

「你說要就業，可是這成績老實說也太可惜了吧。」

「小野D——不，小野寺老師，你是從什麼時候來的啊？」

想到上個月告別時，凱特老師那燦爛無比的笑容，達哉就恨得咬牙切齒。

被說到痛處，源田的臉頓時僵了起來。

就在這瞬間，勉強維持平衡的講桌翻了過去。

「就插在上面。你真的要開嗎，少爺？」

「喔！老源，要交給我來了嗎？」

達哉接下源田給的工作用護目鏡跟皮手套之後，便往PS走去。他的動作就像是猴子般靈活，很快地就直接爬上了機體。

下了單車的達哉走向人羣一探究竟。略爲計算之下，人數有十一個人，幾乎是全公司的人都來了。

市之瀨達哉喃喃驚疑一聲，張開了眼睛。尚稱端正的臉露出了呆滯的表情，往教室的天花板望去。

「昨天下了場雨，地面並不是很紮實。結果他沒注意到這點，奮力往前一踏，踩了個空就成了這模樣。」

明白了狀況的達哉點了點頭。

達哉向中年的公司老員工問話，結果對方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可能是剛纔源田主任有狠狠地責罵了他一頓吧，年紀尚輕的新手操縱者坂口始臉色發青地如此說道。

「總而言之，你目前的方向就是要就業。對嗎，市之瀨？」

「哦——這問題還真是棘手啊。」

「小……小野D？」

達哉一站起來，就死裏死氣地回應，並虛應了事地鞠了個躬。看到這副模樣，小野寺輕輕聳了聳肩。

雖然這樣講，但達哉卻一副高興的模樣。

「喂喂喂，稍微有點三年級的自覺好嗎？」

「看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

「你在幹什麼？」

「另外一架是擺放在有點距離的工地，我們還在商量要怎麼拿回來啦．」

「主任，達哉還沒收到PS的駕照吧？那這樣沒問題嗎？」

「新來的別管這麼多，看就對了。」

源田睜大了眼睛瞪向惶惶不安地詢問的坂口。達哉用眼角餘光瞥向這段對話經過，坐上了駕駛座。

市之瀨建設所用的PS，是叫作〈戴達拉〉的日本製機種。在日本國內的市佔率已達六成，就像是「油壓式挖土機」或「積載型卡車超重機」一樣，成了PS的代名詞。

「接下來……」

鑽進駕駛座的達哉，以腰往前彎的姿勢將身子固定在座椅上。檢查完〈戴達拉〉的全身關節都處在鎖定狀態後，就轉動引擎鑰匙發動柴油引擎。隨後，機身腹部便發出聲響，並開始隱隱振動。

駕駛座正面的玻璃窗出現了很大的裂縫。達哉微微皺了個眉頭，查看儀表板。引擎、油壓系統均正常。

「看來要操作是沒問題。」

達哉喃喃自語，接着就把雙手雙腳往上面留有許多空隙的筒狀零件伸去。當達哉握住前端的操縱桿，腳踏上踏板之後，筒子就自動往內縮，將手腳輕輕地包住。

達哉按下操縱桿的按鈕，解除了上鎖的關節。如此一來，〈戴達拉〉就會接收操縱者達哉的動作，並在放大後重現出來。

這個稱作「半主從式系統」的操縱方法，是挪用AS的技術而來的。

目前達哉駕駛的〈戴達拉〉，處在右腳陷入泥濘中，剩下的左腳勉強撐住機體的狀態。要是在此狀態翻倒的話，就可能會壓垮正好位在機體後面的小倉庫。

「我左腳要稍微出力，幫我注意一下情況。」

「好，一定要小心啊。」

達哉以手勢和下方的源田相互通聯後，就想先嚐試緩緩地活動左腳看看。

機身晃動了一陣，讓達哉心頭瞬間涼了半截，但馬上傳來穩得住的感覺。

「少爺，沒問題。這邊的地面很紮實。」

「OK。」

總之是穩住了立足點。但是要在這樣不平衡的姿勢下，以蠻力硬拔出右腳，機體應該會很容易失去平衡而翻倒。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重要的不是腳的力量，而是腰要保持平衡。

「還是要·我·呢？」

俊之就像是砸東西似地把啤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擺。

「社長，你們談完了嗎？」

「好期待唷，炸竹莢魚！」

「那！就特別給哥哥烤個沙丁魚頭。」

周遭的作業員也因此發出歡呼聲。

達哉就真的從玄關門口拿出了驅邪用的鹽盒，開始朝四周灑了起來。就在這時候，空地上的源田注意到了公司房舍這邊。

「我們少爺啊，可是從那架破銅爛鐵還是光鮮亮麗的新機器開始就在玩了。資歷不能相比啦。就算沒有駕照，他操縱〈戴達拉〉的技術住我們公司也是最強的。」

「喔，升學就業，對，升學就業——」

俊之就像是搗蒜一般，連連點着那黑白髮交雜，猶如芝麻鹽般的頭。在他滿是落腮鬍的黝黑臉上，還滲出了冷汗。

「是今天早飯剩下來的？」

自從兩人的母親志保過世，已經過了五年。達哉在一手包辦市之瀨一家內務的妹妹面前，實在是無法頂撞。

〈戴達拉〉搖動全身逐步起身。而隨着如此的動作，右腳也一點一黠地——但確實地從深陷的泥濘中抽出。

「嗯～真好喫。」

「啊，對啊。結果怎樣，哥哥？」

「我回來了。」

「真的假的？」

「那……那個——增貸的事就萬事拜託了，神田先生。」

從裏頭走出來的是個年紀還輕的銀行行員。達哉的父親俊之則是穿着打上領帶的工作服出來送客。

那可愛的臉龐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廚房那邊則是傳來酸酸甜甜的味道。

「前三次是鹽烤、生魚片跟熬湯嘛，今天是用炸的。」

「我跟小野D也沒說什麼啦。我早就跟他說過我想要在我們家公司工作了。」

「混帳東西！」

「得救啦。接下來我們善後就可以了。」

丟下要轉達的話，達哉就一溜煙地出去了。

家用的玄關就位在公司房舍的背後。達哉打了聲回家的招呼，上了走廊，就直直往裏面的廚房去。

達哉用手抹過鼻頭，揚起了一邊的嘴角。

「隨你便！」

「沒問題。」

「我還是會把申請書交給分行經理看過，但沒辦法保證一定成。」

「還有啊，老爸說他今天晚上會比較晚回來喔。」

「少爺還在背書包念小學的時候。有一次還整架〈戴達拉〉摔進河裏，差點死掉呢。真是完全沒學到教訓啊。」

「從那架還是新機器的時候？那到底是幾年前了啊？」

「很痛耶，幹什麼啦？」

達哉舔了舔嘴脣，小心地操縱機體。

達哉把炸竹莢魚跟切絲的高麗菜一起夾進口中。炸得酥酥脆脆的面衣，咬起來實在是相當不賴。

「你不也看到了嗎？我今天都在應付那個在銀行上班的小鬼頭，去低那個不想低也得低的頭啊！」

「你回來啦，哥哥。」

最後的一動使得右腳終於離開泥濘而自由。沾滿泥巴的腳穩穩地踏在地上。

「怎樣啊，老源？」

「達哉，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喔。」

「哼，今天也有人來拜託我這個小鬼呢，還敢講。」

結果由加里又睜大眼睛瞪向哀哀叫的達哉。

「社長在辦公室啦，少爺。銀行那邊有人過來，從剛剛就一直在談話。」

「沒關係啦。要不管還在工作的爸爸自己喫飯，也太那個了。對吧，哥哥？」

「達哉真是了不起啊。比有駕照的我還強多了。」

銀行行員神田以極其冷淡的眼神望着公司房舍。

達哉面無表情地微微低下了頭。神田只是瞥了他一眼後，就坐車回公司去了。

「不要以爲稍微會開個〈戴達拉〉，就可以這麼囂張了，達哉。像你這樣吊兒郎當的態度，要來工地也只是找我們麻煩而已。小孩子就給我乖乖到學校唸書！」

「那麼這就告辭了，市之瀨社長。」

一個在罵，一個在頂嘴，兩個人都漸漸激動了起來。

達哉故意皺了皺眉頭，轉頭環視周邊。

太歲頭上豈可動土。達哉這次順利拿到蘋果後，就趕緊大口吃着準備逃出廚房。

「你想說什麼？」

「聽說除了我們家，你跟其他地方不是也有借款嗎？我看你乾脆趁現在把公司關門大吉，傷害可能還會比較小吧？」

俊之的怒吼硬生生地把由加里要說出口的責難給截斷。

「事情鬧得這麼大，老爸在幹什麼啊？」

少女及肩的黑髮紮起兩條馬尾。而和達哉同樣是陣代高中的制服外頭，則是穿上了圍裙。少女名叫市之瀨由加里，是小達哉兩歲的妹妹。

「這橋段最近都沒看人家在演了耶。剛纔做完了工作，就先洗澡吧。」

就在回憶從前的源田面前，達哉從蹲下的〈戴達拉〉下來，並且像個孩子一樣得意地挺起胸膛來。

那是一棟蓋在公司用地南面，同時也當作住家使用的公司房舍。達哉將單車停放在一旁的庫房後，玄關門剛好打開。

「可惡！老爸，來灑鹽啦，灑鹽！」

一打開走廊盡頭的門，就迎來一句開朗的少女聲音。

大步走向源田等作業員那邊的俊之，突然往達哉處回頭。

「今天不是有升學就業輔導嗎？怎麼樣，有你的腦袋瓜還進得去的學校嗎？」

（這混帳！）

「又是竹莢魚啊。這個月已經是第四次了耶。」

「真是抱歉啊，搞到這麼晚。你們可以先喫嘛。」

「呃……幹嘛突然這樣啦。」

「哥哥，你纔剛回家吧？先洗手！」

被由加里狠狠瞪着，達哉滿口抱怨地走向流理臺。

只剩自己在廚房的由加里，氣得鼓起了那吹彈可破的臉頰。

「什麼怎麼樣了，老爸？」

「接下來……」

「我還有些今天的文書要處理，等我弄完時間大概也會有點晚，你也幫我跟由加里通知一下。」

「真……真的？還有很多喔，多喫點——呃，哥哥，你這是想矇混過去嚼？」

這句話讓房間的氣氛爲之一變。

他以機身腰部爲支點，兩條腿當作鐘擺，運用整個機體慢慢地移動重心。

鋪置榻榻米的起居室。在小巧玲瓏的桌子前面盤腿而坐的俊之，抓着他那像是灑上芝麻鹽似的頭。

由加里睜大了那對眼角略帶低垂的大眼睛，教訓起達哉來。

「『感謝你』？『快要倒閉』？你這小鬼竟敢口出狂言！」

「嘿，小意思啦。」

態度高傲的銀行行員，不斷鞠躬低頭的爸爸。光是在旁邊看，達哉就有一股氣湧上心頭。但畢竟他已經不是會當場衝去鬧事的小孩子了。

不自覺嘖了一聲的達哉微微抬頭看了看。

「嗯。不好意思，阿源，事情都丟給你做。」

被妹妹緊盯着自己逼問之下，達哉毫不掩飾地避開視線。

「這樣就完工了。」

「爸……爸爸，你稍微冷靜一下……」

「哥哥你——」

「就是因爲我沒念什麼書才落到這種下場。你們都要給我好好上大學——」

達哉快快洗過了手，而旁邊的由加里則很快地將竹莢魚切下三片。

已經不只是佩服，甚至是驚歎的坂口喃喃說道。而旁邊的源田則是以一副傷腦筋的樣子點着頭。

就如同之前說的，父親俊之從辦公室回家的時間較晚，因此當天喫晚餐的時候，已經接近八點了。

「你有什麼意見嗎？」

「就算這樣，竹莢魚還是竹莢魚啊——」

「我是早就想趕快喫了啦。」

「哥，哥，你要先喫飯，還是先洗澡？」

狠狠瞪着達哉的俊之，開始自己倒啤酒喝了起來。達哉則是拿起醬料咕嚕咕嚕地倒在炸竹莢魚上。

看到達哉如此的舉動，源田略略皺了一下眉頭。

一句話輕輕帶過的達哉，將手仲向架子上的蘋果。由加里卻啪一聲打下去。

「那達哉，結果怎麼樣了？」

「就……就麻煩您美言幾句……」

「我是沒有跟你說過啦。你要感謝我啊，老爸。我是特地捨身要進我們家這間就要倒閉的公司耶。」

「知道了。對了——」

「……這小子。」

「就算我沒有高學歷，也不會像老爸這樣出醜啦！」

想到傍晚那個情景，達哉就不禁脫口說出不遜之言。

「——混帳！」

俊之額角冒出青筋，站了起來。達哉則是不發一語，也跟着站了起來。

「給我到外面去，笨兒子。」

「正合我意，臭老爸。」

碰！

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響，使得達哉跟俊之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

原來是從剛剛就不發一語的由加里，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由……由加里？」

由加里直直地瞪着一臉惶恐的這對父子。

「你們兩個，都給我安靜地喫飯。」

「呃，不過……」

「快坐下！」

這聲喝令不但有威嚇感，甚至帶着權威。不管是達哉還是俊之都乖乖坐下了。

「越來越像去世的志保了呀……」

「有夠可怕……」

「……你們說什麼？」

兩人都在由加里的怒火下安靜了下來。破舊的電視機中，則清楚地傳來播報員口中念出的新聞報導。

『——對於陸上自衛隊從本年度的訓練開始，要導入海外的PMC，也就是民間軍事公司一事，主民黨代表木原在今天下午的記者會中，重申可能違反憲法的見解。

「他們不是傭兵，就只是PMC的員工。說話要確實，佐野一尉。」

2

達哉走到路旁的陰影處坐下。打開飯盒後，他看到了大大的飯糰跟煎蛋。此外，裏頭還放了醃菜。

「說到底，那些人原本也是拿人民的納稅錢接受訓練的不是嗎？結果卻退出去，把自己的技術當作生意來交易，這樣的手法我實在不以爲然。」

「這營區的第三庫房是空的，可以隨你們使用。」

日本的自衛隊也終於接受了這樣的國隙潮流。從今年開始，爲了訓練部隊而和海外的PMC簽下臺約，這也是組織改革的其中一環。

從二十一世紀初發生的蘇維埃聯邦解體及冷戰結束之後，已經過了差不多十年以上的時間。世界各地頻頻發生邊境紛爭及不對稱戰爭，受益於如此情況，PMC這種新型軍事組織也迅速地擴大了規模。

巴克斯特拿起對講機下達了一些命令，接着第一架運輸機的後方艙蓋就立刻嘰的一聲打開，然後啓動油壓式絞盤，把貨架放到跑道上。

「終於啊……」

就如同巴克斯特所說的，貨櫃內有着另外一架〈Shadow〉的身影。一樣是呈現兩手搭在兩膝上的入庫姿態，牢牢地鎖在貨架上。

就像這樣，PS在更換右手的組件之後，就可以應付各種工作。

下村和佐野下了高機動車的時候，運輸機側邊的進出用艙蓋也正好開啓。有兩名男子動作敏捷地順着運輸機內設置的摺疊式梯子下了飛機。

「這些傭兵看來至少挺準時。」

「瞭解。」

一個是將近兩公尺高的高大黑人，一個是戴着眼鏡，五官端正到甚至給人有種刻薄印象的白人。這兩人注意到了下村和佐野，於是立刻挺直身子，以英語打招呼。

「我是第一機裝連隊第三中隊隊長，一等陸尉佐野健司。」

兩人鞠的躬就像是用量角器量好的一樣，正好三十度。藍色的制服沒有一點縐痕，至少就表面看來，跟「粗野的傭兵集團」搭不上邊。

夏日的豔陽熱烈地照着大地，蟬叫聲則是響徹四周。

在背後的佐野，稍稍用日語嘀咕了一句。

「這家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看到眼前兩人的反應，巴克斯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像是在演戲般誇張地大大張開了兩隻手。

地點是在北關東某座陸上自衛隊營區的附屬機場。坐在高機動車副駕駛座上的一等陸佐（注：日本陸上自衛隊特有的階級之一，相當於一般軍隊的上校）下村悟抬頭看着運輸機的巨大身影，同時又往時鐘一瞥確認時間。二〇三〇，時間就差不多如同預定。

下村以不露情感的平淡口氣如此說道。

「好熱……」

看得出來，這架機體是採用了與美軍的M

，以及自衛隊的九六式改等西方制AS明顯不同的設計概念製造而成。

達哉在〈戴達拉〉的駕駛座上，熱到連連叫苦、毫無動力。工作用的護目鏡都快要從頭上滑了下來。

這家民宿不大，洗衣服什麼的都要自己來，所以由加里願意接下這些工作，說實在的大家都很感謝她。

「……嗯？」

「我是陸上幕僚監部的一等陸佐下村悟。歡迎你們到來。」

菱形頭部上閃爍着三個感測器，角狀天線則微微顫動。在那形狀奇異，猶如日本鬼面具的臉孔俯視下，下村緊張得嚥下一口口水。

巴克斯特有着精悍的光頭，跟如同石像般棱角分明又嚇人的面孔。幸好他那大大黑黑的圓眼中和了前兩者給人的印象。

現在正即將着陸在這機場上的兩架運輸機內，就乘有PMC第一批部隊。

「呃……喔。看起來還真是年輕啊。」

聽到由加里的聲音，作業員紛紛發出了歡呼聲。

兩隻腳的PS，就連一般重型機器無法進入的陡峭斜坡也能夠上去。這正是人型重型機器發揮專長的地方。

「這就是——」

「如何？這架就是這次我們公司爲你們準備的機體——」

「好，告一段落。」

「莉娜，要放下去羅！」

這天豔陽高照到讓人覺得，持續到昨天的豪雨就好像沒那回事似地。貼身的主控服加上裏面淋漓浹背的汗水，簡直是不舒服到了極點。

「嗯，也該去接客人了。」

無框眼鏡亮了亮，伯特蘭從旁邊插話。他跟巴克斯特互成對比，是個身材清瘦，像擔任模特兒或演員的美男子。乍看之下不要說是傭兵，連士兵的感覺也沒有。

「這味道是什麼啊？」

『怎麼啦？誇下那樣的海口，竟然要放棄了嗎，笨兒子？』

PMC——民間軍事公司0;Private　Military　pany1;的英文簡寫，就如同名稱所示，是各類爲顧客提供軍事方面業務的民間企業統稱。

一瞬間讓對方先聲奪人的下村跟佐野，也很快地向二人回禮。名叫巴克斯特的黑人咧嘴一笑，伸出了右手。

達哉駕駛的〈戴達拉〉，做的工作是在國道的山谷方面砍伐樹木。因此〈戴達拉〉的右手跟左手各自換上了電鋸跟大型的鉤爪。

「呃……嗯。」

「我是同公司戰術分析課的伯納德·伯特蘭。」

「喔，謝啦。」

但是在組織中，高升的地位和發言的自由程度基本上是呈反比的關係。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孽緣，上層還任命下村擔負PMC的聯絡工作，這又更不能亂講話了。

D.O.M.S.——這家公司藉由公司內部保管的各形各色不同國家制的AS，在世界各地延攬了訓練、演習的假想敵工作，是一家與衆不同的PMC。

咬了一口飯糰的達哉覺得怪怪的。裏面包的料雖然應該是某種佃煮（注：一種將小魚、蛤蜊、昆布混以醬油及砂糖燉煮的食物），但口味卻是第一次喫到。

「請多指教，el　Shimomura（下村一等陸佐）。希望這對我們都是一筆好business（交易）。」

由於是長期工作的關係，公司在工地附近租了一家民宿住。而放暑假的由加里也跟着一同過來了。

「今天的便當是飯糰喔。」

「巴……巴克斯特班長，莫非她也是……？」

在巴克斯特催促下，下村跟佐野繞到了另一架運輸機的後面。從已經開放的艙蓋內，看得到一個大大的貨櫃。

「對於像你們這樣的本國AS操縱者的技術能力，我當然是完全信賴。」

「嘿咻！」

然而，他那銳利的眼神跟留在太陽穴上的槍傷，卻隱隱散發着魄力。

「Zy-99M　〈Shadow〉！」

首先要檢查周邊安全。確定作業員都退開，達哉的〈戴達拉〉就用左手的鉤爪抓住杉樹固定，再略微蹲下身子，從根部用電鋸鋸斷。這一連串的動作就像是割草般俐落。

「她叫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是我們班的成員。確實是還年輕，但卻是個優秀的AS操縱者喔。」

露出苦笑的下村緊緊捏向對方所伸的，像是戴上了手套般的大手。雖說不習慣，但「Business」這個詞的發音也有着幽默的感覺，下村莫名地並不覺得討厭。

少女回應了作業員的提示後，便快速地進入了〈Shadow〉的駕駛艙內。

感嘆了一聲的達哉，到了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肚子餓了，於是就小心翼翼地駕駛〈戴達拉〉爬到安全的路面上。

「那還是個小孩子吧？」

〈Shadow〉周邊有幾個作業員正忙着工作。下村的眼光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3

佐野以驚訝的語氣小聲地喃喃自語。那個PMC的員工，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像是個十幾歲的少女。

由加里滿臉笑容，拿出一包飯盒給達哉。

「話是這樣說，但反正就只是換了個招牌，這些人骨子裏還是差不多吧？」

另一方面，鷹乃國防部長——』

在一旁的佐野不自覺地發出驚歎。出現在星空下的身影，是個將近八公尺的巨大人型——第三世代的AS。

達哉把砍下來的原木修去枝葉，再截成約兩公尺長的木材堆成一堆。

懸崖上傳來源田主任大嗓門的聲音。達哉看看時鐘，不知不覺快要中午了。

汽油渦輪跟螺旋槳的聲響劃破了微暖的夜空，兩架正運轉着四具渦輪螺旋槳發動機的運輸機，已經飛下跑道。

「可惡，這裏明明是北邊的山上還這麼熱，不合規矩吧。」

就算遠遠的，也看得到那人的金黃色馬尾隨着身影晃動。看來是個女的，而且還相當年輕。不，與其說是年輕，倒不如說——

「喂～少爺，差不多該喫飯羅！」

下村一佐糾正部下的聲音，也是不相上下的小聲。但佐野一尉可能是聽到了這段話，又接着說下去。

「那麼，我們想要立刻將帶來的機材入庫，可以嗎？」

「我是D.O.M.S.A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教導課第三班班長，道格拉斯·巴克斯特。」

沉重的着地聲振動了夜空。貨架上的貨物在解鎖之後，以自己的腳走下跑道，並直直地挺起了身子。

「各位～我帶便當過來羅！」

坐在駕駛座上的一等陸尉佐野健司喃喃自語道。

領悟到下村想法的佐野不再多言，開車而去。就在高機動車的前方，有着終於完成着陸的運輸機身影。

「喔，你果然在意是嗎？」

在北陸（注：位在日本西面，面日本海的地區）的山間，有條細小的圃道穿過。市之瀨建設承包了這條國道局部的拓寬工程，而老遠地從東京趕來動工。收到PS駕照的達哉，也就興奮地舉手參與。

「我知道了。」

目前PMC的業務並不限於直接提供戰力，還囊括了教育或是建議正規軍隊的諮詢工作，或是運輸補給物資或架構設施之類的後方支援任務等各種領域。

快要受不了的達哉停下主控服的右臂，抽出右手來擦汗。

聽到了巴克斯特迴護般的說法，下村曖昧地回應。

巴克斯特露出了尷尷的苦笑。

「你纔是，逼得我蹺掉輔導課，把我硬拉到工地來！」

「這次我們準備了兩架，還請過目。」

雖然PS已經普及了，但能夠運用PS的建設公司還不是很多。就市之瀨建設而言，這樣的「外出工作」機會並不算稀少。

「剛剛失言了。抱歉。」

「嗯？」

「好了，工作工作！」

「您客氣了。不過聽到『Business』這個詞，還真是不習慣呢。」

停好機器並下來之後，上頭標有「市之瀨建設」公司名稱的廂型車正好也到了工地。從停在一旁的廂型車下來的，是公司新進員工坂口跟達哉的妹妹由加里。

在自衛隊的軍官當中，有不少人反對「導入PMC」這樣的新方針，而下村自己正是其中一人。

達哉和俊之兩人藉着無線對講機彼此溫馨地叫罵。而一旁的各個作業員，則是露出愕然的表情看着這對父子感人的情誼。

往手中飯糰一看的達哉，表情立刻僵住。從咬了一口的飯糰裏，他看到了那像是假○騎士的小頭露出來。

「嗯噗！」

因爲嚇到的關係，飯粒直接岔進氣管，使得達哉激烈咳嗽，幾乎要窒息了。

「你……你沒事吧，哥哥！」

達哉急忙接下由加里遞出的麥茶壺猛灌，並大口地喘息。

「由……由加里……這個飯糰——」

「這個啊。」

絲毫不覺得哪裏有問題的由加里滿臉笑容，挺起了那小小的胸膛。

「因爲民宿女主人分了一些蚱蜢佃煮給我，就加到飯糰裏看看。好喫吧？」

「呃，不過，我說你啊，用蚱蜢不合規矩吧？」

「很好喫對不對？」

「……很……很好喫呢，由加里小姐——」

面對讓人難以頂撞的笑臉壓力，達哉毫無反抗餘地而屈服。

達哉對於由加里做飯的技巧本身沒有任何意見，但問題是她有個壞習慣，就是常常會花心思去找稀奇的食材或是調理方式。

就味覺方面相當保守的達哉來說，實在是希望由加里能夠放了他一馬，但因爲她不是出於惡意，想生氣也沒辦法。

於是達哉做好心理準備後，勇敢地迎向手中那顆蚱蜢飯糰。他臨時觀望了周遭的人，其他作業員的反應也都差不多一個樣兒。

「大家是怎麼啦？」

「誰知道。」

達哉沒好氣地回答。

「由加里小妹，這真的很好喫耶。脆脆的口感再加上甜甜辣辣的調味，兩種感覺就像是合奏一樣在嘴裏化了開來。」

她有着輪廓深刻而挺拔的容貌。色調略微暗沉的金髮，則是整理到後腦杓綁成馬尾。白皙的肌膚無絲毫瑕疵，細長的眸子有着帶點藍意的灰色眼珠。

話不投機半句多，達哉的頭漸漸痛了起來。

「矮……矮……砍……納特……死闢可……英狗裏許……」

『少說些難懂的蠢笑話！話說回來，你該不會騎士懂日語吧？　』

『喂！』

「坂口先生，雖然想講什麼是隨你高興，但注意看看後面吧。」

『"t　you　hear?　I　want　to　use　that　powerslave．（你沒聽到嗎？我想借那架PS來用。）』

坂口被俊之緊緊地勒住頭頸，感到就要窒息。源田等老一輩的員工只覺得又來了，不當一回事地繼續喫午飯。

以重量而言，載着貨物的拖板車比〈戴達拉〉還重，但是達哉利用槓桿原理，一下子就抬起了車子放回路面。

那是個年紀尚輕的白人女性——說得更真切點，看起來根本就是個年紀跟達哉差不多大的少女。

少女那表情冷淡而又不帶感情的言行，讓達哉感到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借我PS的鑰匙，我來弄回去。』

由加里眉開眼笑地咯咯笑着。看到如此反應的坂口得寸進尺地繼續下去。

看到這一連串漂亮的動作，雅德莉娜也略微動容。

穩住機體之後，達哉便伸手撐住拖板車的車身。

「英檢纔沒有什麼初段咧！而且我考的叫作多益，並不是英檢！」

「不曉得，昨天還沒有這樣。」

達哉站起身子，朝着拖板車衝了出去。其他正在休息的作業員，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靠過去一探究竟。

「哥哥！」

看到顰着蛾眉的少女，達哉心中吹起了讚歎的口哨。

『那機器爛歸爛，也是我們公司重要的機具。我馬上幫你把拖板車弄上去，你就乖乖看着吧。』

『喂，你就是想找碴是嗎？』

「這玩意兒是——」

突然傳來一陣哨子聲跟引擎聲。抬頭往上看的達哉皺起眉頭。有輛掛着帆布套的大型拖板車正要穿越眼前的園道。

『那你要幫還是不幫，快點決定吧。』

達哉毫不猶豫地糾正了源田的耍寶發言。雖然嫌麻煩，但達哉也知道不去插手的話，情況不會好轉。

坂口正想要回頭看，但已經被人從後面緊緊抓了起來。

對方突然用英語問話，讓警衛整個呆住。

「少爺，別這麼說嘛。我記得少爺有過初段英檢吧？」

拖板車目前處於左後輪超出路肩的狀態。看情況是沒有翻出去的危險，因此達哉安心地摸了摸胸口。

面對着氣到用力猛搔自己頭髮的達哉，少女狐疑地微微傾首。

「這都什麼時候的事了啊，笨老爸？」

「總而言之啊，由加里要嫁誰我都不會答應。因爲她已經說好了『我要永遠待在爸爸的身邊』啦。」

少女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直直朝向內心兀自掙扎的達哉伸出右手。

「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太太。」

『喔～』

『這架機體叫作Zy-99M〈Shadow〉，是前蘇聯時代開發的俄製第三世代AS。由Zeya設計局開發而成，核融合電池（鈀反應爐）的輸出功率爲一九〇〇kW，最高自走速度爲二〇〇km/h，最長作戰行動時間爲一四〇h——』

結果就算百般不願意，達哉還是過去用英語和少女攀談了。

坂口開心地傻莢着。這時以冷得嚇人的眼光看着他的達哉，用筷子指了指。

就在這個時候——

『好好好，夠了。』

『這個嗎？嗯，我就解釋給你聽吧。』

『意思是不相信我的技術就對了，你這臭婆娘。』

「哥哥，是發生什麼事啦？那麼大的卡車會走這種小路，是有什麼事嗎？」

達哉將剛纔的對話跟工地監工及俊之他們解釋過後，就坐進了〈戴達拉〉。

「喂，居然敢在老子面前調戲女兒？膽子真大啊，新來的。做起事來還沒到位，嘴巴倒是挺到位的嘛？」

這時，拖板車駕駛座的門打了開來。

『　I　use　that　powerslave?（那架PS能借我用嗎？）』

『喂，小姐，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居然彎失敗了！」

雅德莉娜抬頭看看達哉，便突然如此說道。

「喂喂喂，那沒問題吧？」

『？』

雅德莉娜那原本冷冷的態度突然一轉，開始用興奮的語氣說個不停。

「喔？」

那和達哉常見的PS很像，但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在爲之操心的達哉面前，拖板車總算穿過了工地。但還來不及鬆口氣，下一輛拖板車立刻又來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不悅地哼一聲轉了過來。

濃纖合度的高眺身材穿着的是黑色的背心、橄欖綠褲子還有軍靴，跟打扮完全沾不上邊。不過這反而襯托出了少女顯眼的美貌。

達哉錯愕到實在受不了，一旁的由加里也露出尷尬的苦笑。

拖板車發出沉甸甸的咚一聲，車身隨即失去平衡。這輛車因爲彎不過最後的彎道，而超出車道了。

「咦？」

『發生這事故可能讓你慌了起來，但還是稍微冷靜一點吧。』

「這傢伙糟啦。喂，達哉，你會講英語嘛。去幫他一下吧。」

「一……二，嘿咻！」

白人少女前去檢查輪胎的情況，而一旁的警衛則是頻頻鞠躬道歉。

達哉反駁了少女的要求。

『……這名字還真長。』

不懂少女話中意思而感到困惑的達哉轉過身來詾求意見。但不要說社長俊之了，就連上游承包商派來的工地監工都毫無反應地看着兩人。

『鑰匙。』

看來因爲語言不通的問題，現場都交給達哉處理了。

『我知道啦，馬上開始——呃，你叫什麼名字？』

達哉擔心因爲下到昨天的豪雨會導致地面鬆軟，而先檢查〈戴達拉〉所踏的地方。沒有什麼問題。

只有新進公司的坂口滿口稱讚。而他的嘴上還有條蚱蜢腳像盪鞦韆般搖晃着。

「咦～很麻煩耶。」

『這樣怎麼樣啊？』

『我是誇獎你啊。』

「討厭啦，坂口先生真是的。」

『是嗎？在俄羅斯並不算少見。』

『……嗯？』

「居然是AS？」

「咦？」

「很……很抱歉。請問您有受傷嗎？」

就在一臉錯愕的兄妹面前，最後一輛拖板車穿了過去之後——

看到這情況的俊之，摸着下巴的落腮鬍轉頭往達哉處看去。

『確實所言不虛。雖然生得一副蠢樣，技術倒是不賴。』

「不嫌棄的話，每天早上可以爲我做味噌湯嗎？沒有啦～」

感到驚訝的達哉，往剛把帆布重新蓋好的雅德莉娜望去。

因爲剛纔的動作，有部分帆布被掀了起來，露出底下的物品。那是架以仰躺姿勢固定住，造型流線的人型機器。

『規格雖然略輸美軍的M9〈Gernsback〉，但那是因爲這架M型是外銷用版本。基於政治因素，要把性能調整低於原生機種的99。而〈Shadow〉是西邊的代號，其實另有本名——啊，好像離題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呃……社長，這不是什麼調戲啦，只是開——喔！好痛好痛好痛！」

『我的名字？我是雅德莉娜。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

『我不是外行的，我是專家。』（注臭婆娘與外行日語發音相同）

『拖板車上的物品很貴重，要是被你亂弄而壞掉就傷腦筋了。』

他從起身的PS駕駛座上頭往下一看，看到了監工正用着糟糕的破英語，向那名叫作雅德莉娜的少女道歉。

『我纔沒有慌。』

小聲嘀咕一句之後，達哉就駕駛〈戴達拉〉往懸崖下走去。

一輛接着一輛——

（不，慢着，這傢伙一樣是外國女人，不可以被騙了。）

這附近的地形，在工作的第一天已經都記在心裏了。在那輛拖板車的下面，有着足以充分施力的立足點。

駕駛者的模樣讓達哉大爲喫驚。

達哉傷腦筋地回答，這時眼光剛好停在拖板車的貨架上。

這條已經夠窄的道路因爲施工的關係，使得路面更加狹窄，拖板車幾乎就快要超出路線。急得滿臉通紅的警衛正吹着哨子拚命地引導拖板車。

「真是的，要來日本的話，好歹也學個日語吧。」

『從一開始就離題了！已經離到遙遠的仙女座那邊去啦！』

達哉好不容易纔阻止了口若懸河般說個不停的雅德莉娜。

『我要問的是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在這裏啦！我纔不想聽什麼機體解說咧！』

『是嗎？那我就解釋給你聽吧。我們D.O.M.S.是二〇〇一年成立的PMC。主要業務是運用AS擔任假想敵。顧客大多是美軍，不然就是其同盟國，但有時也會基於契約而前往舊東邊陣營或第三世界工作——』

『不好意思，我聽夠了，請快點離開吧。問你是我太蠢了。』

『……這樣嗎？』

解說的話匣子纔要打開就遭到阻止，於是雅德莉娜坐上了拖板車的駕駛座。她那微微地垂着頭的模樣，給人有種大失所望的感覺。

（莫非她想說明想很久了？）

達哉在心中如此感嘆。柴油引擎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車子已經發動。

『給你添麻煩了。』

總算在最後說出像是道謝的話之後，少女傭兵所駕駛的拖板車即揚長而去。

「真是個怪女人。」

對方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讓達哉不禁呆呆地喃喃自語了一句。

3

『遺產3號報告，已經到達演習開始地點。待命中。』

在演習場架設的營帳中，無線電機傳來遺產3號——雅德莉娜的聲音。

「遺產1號收到。來得還真是遲啊，仙杜拉。」

『發生了不可預期的狀況？

「如果有可以預期的狀況，那我還真想親眼瞧瞧呢。」

以諷刺的刺拳稍稍釘了雅德莉娜後，巴克斯特轉頭望向一旁的下村一佐。

「部下發生如此差錯，我要向你道歉，一佐。」

三架AS在暗暗的山裏面前進。他們採用壓低身子往前傾的方式奔跑，以免頭部高出了身旁樹木。雖然模樣看起來矮矮胖胖的，就像是把箱子疊起來一樣，但敏捷的動作和外觀形成了反差。

在經過窒息般的十幾秒鐘之後，AI的聲音再度響起。

至於這次的演習，D.O.M.S.模擬的是俄軍AS部隊的戰鬥方針。自前棘聯時代的阿富汗戰爭以來，經過多次實戰琢磨的這項戰術，將會重重地激發自衛隊的能力。

未因此而欣喜的雅德莉娜微微點點頭。

今天的假想狀況，則是山裏的突發戰。陸自的一支AS小隊跟雅德莉娜所駕駛的D.O.M.S.〈Shadow〉已經各自在山裏待命，準備開始演習。

假想敵教練隊，指的就是專門在訓練行動中擔任敵機工作的教官部隊。其任務就是從機體運用到細部戰法，忠實地模擬假想敵國的戰術來磨練訓練生。

以狙擊解決掉M3的雅德莉娜，迅速地轉向下一個目標。對象是M1，一開始扮作誘餌的機體。

佐野感到錯愕。那個少女居然一下子就看穿自己是誘餌，而先收拾掉埋伏的山根3號——也就是鹿島機。

跑在中間的隊長機駕駛艙內，佐野一尉如此命令。

（但是就對方行動的模式來看，似乎並沒有正確抓到我這邊的位置。）

『哎～呀。玩弄策略玩到分散戰力，結果反而遭到各個擊破嗎……』

佐野一尉算是其中少數的例外。他用有點煩躁的口氣向部下下達命令。

正值壯年的連隊長聽到年紀尚輕的幕僚報告之後，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這雖然算是比較極端的案例，但就算是佐野他們機裝科的AS操縱者，實際情況也是差不了多少。

「今天一定要給莉娜小妹一點驚喜瞧瞧。」

不管是什麼，預算都不多的自衛隊，就算是遇上訓練或是演習，上級很少同意使用空包彈或是漆彈。甚至像普通科（步兵）之類的兵種，還有隻是架着槍的隊員嘴巴喊着「砰砰砰」來充當「射擊」的情況。

九六式改是把原本九六式特徵的三指型手臂換成國際標準的五指型，並增強動力系統跟肌組件的機體。

正面的九六式改是誘餌，目的想必是要讓埋伏山中的雅德莉娜採取射擊或是戰鬥準備的行動。另外兩架就作爲埋伏乘機攻擊。

爲了與同伴會合而移動的九六式改在發現到雅德莉娜靠近後，立刻轉進，並朝着她發射手上的步槍。

聽到無線電機傳來的帶點輕佻感的聲音，佐野略略皺起眉頭。聲音是駕駛右手邊的九六式改的平一曹所發。

《遺產1號，方位1-3-5偵測到聲響，以下以S1（Slave）代稱。》

「參加演習的所有機體均已就位。」

「山根1號通報各機，即將到達指定地點。不要大意啊。」

「時間到了。開始演習狀況！」

「嗯。」

『小……小妹……嗎——？』

《方位3-1-5及2-7-0發現正在移動的AS。標記爲M2、M3。》

九六式改的子彈一瞬間就全部打光了。於是該機立刻跳往後方想要迅速更換彈匣，但行動就此停住。

「通過指定地點了。各機散開！」

距離六〇〇，以雅德莉娜的技術來說是百發百中的距離。

〈Shadow〉則放大其動作並忠實重現，以閃電狀方式穿越林木，同時還採取隨機迴避動作鑽過敵方子彈。

這三架是陸上自衛隊的現行主力AS：九六式改。

可能是感受到佐野的決心跟氣勢，平一曹語帶顫抖。

就在平緩斜坡轉爲陡峭山崖處，雅德莉娜的〈Shadow〉從山坡處發動襲擊。

平機一副早就警告過你的態度，氣得佐野尖聲怒吼下令。

〈Shadow〉的操縱者是雅德莉娜。上回演習時，佐野的機體便是判定由她擊破。

『收到！』

「這……這裏是山根1號！快……快會合重整旗鼓！立刻！」

（那架機體應該可利用大容量的冷凝器，在短時間內靜音運作纔對。在這種狀況下居然不用這種方式？）

「卡拉馬佐夫，改回主控模式1。」

訓練用的漆彈以全自動方式狂瀉而出，周遭林木則受到波及而猛烈搖晃。

「還在迷糊啊，真是的。這樣子搞不好又要讓那些傭兵佔上風了。」

雅德莉娜的機體縱身一躍。就在美妙拋物線的頂點，她的〈Shadow〉以全自動射擊點放了數發子彈。

「居……居然被猜到了？」

「開始啦。」

前蘇聯軍及俄軍的AS戰鬥方針規畫得相當細密詳實，是在AS黎明期的阿富汗境內山野，經過無數次試誤之後導出的結論。

命令了幾次後，鹿島機總算轉進。看到這般表現的佐野，輕輕嘖了一聲。

「卡拉馬佐夫，用主控模式2。」

「這是演習，給我認真點！」

「怎麼了，山根3號？各機散開啊。」

「我知道。」

這兩架AS正利用ECS及靜音運作，如同鉗馬銜枚般地移動中。肯定是另外兩架九六式改沒錯。

對方採取的是警戒背後山崖的動作，但雅德莉娜可不會天真到放過如此破綻。

平的機體立即更換路線，消失在林木之中。但是左手邊鹿島二曹的機體，卻不動聲色地仍然和佐野機並排奔跑。

在東南方有個影子在移動。那是敵機。監視器上呈現了穿梭在林木間前進的九六式改身影放大畫面。

《未偵測到中彈。》

「卡拉馬佐夫，用主控模式3偵察十點鐘方向。」

《收到。》

其機身還配備了簡易型電磁迷彩（ECS）系統，與美軍M6A3〈Dark Bushnell〉同受外界評爲第二世代AS的最頂尖機體。

如此一來，自衛官等官兵自然是個個都萌——更正，猛起來了。

事實上，自從這場演習開始以來，D.O.M.S就數次讓他們見識到名符其實的假想敵教練隊實力。

〈Shadow〉的駕駛艙內響起了AI無機質的合成語音。雅德莉娜立刻將視線往監視器移動了過去。

（可不能輸給那種小女生。）

都還來不及猜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無線電機就傳來無情的通告。

「你沒聽到嗎，山根3號！散開！」

不可能會狙下如此基本的過失。

「主控模式1。」

（怪怪的。）

雅德莉娜預想的狀況是單機拖延戰術。就現況而書，狙擊是最合理的選擇。

捕捉到九六式改的是〈Shadow〉的聲音感測器。偵測到的聲音源自於機體發出的燃氣渦輪機運轉聲。

戰術不差，但是既然用此戰術，在撒餌方法上就應該再下點工夫纔對。

雅德莉娜故意不還擊。她坐在全身固定在上面的駕駛艙內律動着雙腳。態度既謹慎，又大膽——

「算是勉強在預定時間內啦。」

事到如今，佐野已不再輕侮對方過於年輕的年紀。他也在這次準備了一項策略。

『山根2號，收到！』

「……還是硬要叫『小妹』啊，一尉——」

泰若大方回答的下村往裏頭望去。統括演習任務的陸上自衛隊第一機裝連隊的本部要員，正待在裏面。

監視器畫面中間映出的是九六式改——M3的身影。準星與主武裝的定位線疊合，開始閃動紅光。

就在手上的步槍指向了M1——雅德莉娜突然察覺哪裏不對勁。

「可惡，果然厲害啊，莉娜小妹。」

連隊長鄭重地宣佈演習開始。

『……收到。』

與前面說的相比，最近的演習就大大不同了。九六式改所拿的突擊步槍彈匣內，裝滿了訓練用的漆彈。而且上級還保證，可由演習部隊自行判斷，想怎麼開槍就怎麼開槍（當然還是設有嚴格管制，以免有流彈意外射出演習場外）。

而今天的演習，是佐野所親自率領的九六式改三機一組小隊，要和D.O.M.S.的一架〈Shadow〉對抗。一般而言，第三世代AS跟第二世代AS的戰力比預測是三比一，所以這正是展現指揮官能耐的時候。

機體的操縱模式完全更換到半主從方式，GPL一舉升到戰鬥級。〈Shadow〉當下成了雅德莉娜的第二個肉體，衝上漫無開拓的斜坡。

這場演習的對象是第一機裝連隊的各部隊，演習形式是各種情境的模擬戰。

『這演習實在是挺有趣的啊。可以隨便開槍，對手又是個金髮小妹妹。』

雅德莉娜覺得這個方向十分有問題。她在烏拉爾山單獨收拾掉兩架〈野蠻人〉時的經驗發出了警報。

從山中傳出槍聲。周遭林木有成羣的鳥飛出。

依照至今的演習經驗，雅德莉娜已經大概掌握了自衛隊AS部隊的水準。他們雖然缺乏實戰經驗，但都是受過良好訓練的優秀操縱者。

下村不自覺調了調軍服的衣領。

雅德莉娜淡淡地說道。她的〈Shadow〉做出高跪姿射擊姿勢，重新舉起步槍。

「果然有人啊。」

雅德莉娜中止攻擊，並發動機體上的所有被動式感測器，屏氣寧神探索周圍。

「先下一城。」

《以光學感測器辨識S1，識別代號改爲M1（Mike）。距離一〇〇〇。》

佐野身爲指揮官，卻立下了以自己爲誘餌的捨身計策。雖然說已經抱有覺悟，但仍然不自覺地緊張。然而，該來的衝擊卻一直沒有到來。

「怎麼了？」

〈Shadow〉的各項設定瞬間被切換成遠距離狙擊用。半主從式系統：模式A、動力別：巡航級、半自動瞄淮——

『山根3號中彈，判定擊破。』

『…………』

《收到。》

『山根2號收到！話說回來，一尉——』

喃喃低語之後，雅德莉娜扣下了操縱桿的扳機。

射出的數發漆彈全數打中九六式改的身體。接收到擊破判定的敵機，便停止機能而當場蹲了下去。

「再下一城。」

一着地，雅德莉娜就同時重新架起步槍，槍口則是朝向終於現身的最後敵機。

就在準備將軍的瞬間——

「——！」

雅德莉娜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寒意猛烈襲身。

《接近警報。七點鐘方向，距離〇。》

在卡拉馬佐夫警告前一刻，雅德莉娜就已經兩腳用力往下踏。〈Shadow〉順着操縱一跳而起。這在山崖邊雖然是相當危險的舉動，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要這麼做。

幾乎就在同時，有架AS從旁邊跳了出來。那是在一開始的狙擊，就應該被雅德莉娜「擊破」的九六式改——鹿島二曹的MS。

就跟剛纔一樣，仍然同時開啓靜音運作及ECS，悄悄地靠近。

擅闖的機體發射了手中的突擊步槍。在這之前就跳起來的〈Shadow〉，勉強避開了對方的全自動射擊行動。

射出的子彈剛好波及到就在〈Shadow〉背後的M2——平一曹的九六式改。其中數發還貫穿了機體的正面裝甲。

「什——」

中了彈的動力產生器停止運作，九六式改立刻噴出機油，並像個斷了線的傀儡似地垮倒在地上。

看到監視器照出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景，雅德莉娜叫了出來。

「是實彈！」

《瞄準警報。》

在空中立刻將〈Shadow〉的槍口對向敞機後，雅德莉娜不自覺地楞住了。這挺步槍只裝有漆彈而已。

（——太大意了！）

一瞬間的呆滯形成破綻，讓九六式改有時間將槍口轉向。而射出的彈雨就像蛇一樣張開大嘴，衝向往地上掉的〈Shadow〉。

下一刻，因爲下到前一晚的豪雨而地層鬆軟的懸崖就此崩落。

地面傳來的聲響漸漸往這邊靠近。其他作業員也停下手，朝國道方向看去。

另外一邊的伯特蘭則是和通信科隊員不知道在討論什麼事。

看到突然出現的AS——九六式改，驚訝的警衛吹着哨子，大力晃動引導燈。

《胸部中彈。主控服發生第三級損傷。控制系統換至副迴路。》

壯碩的巴克斯特逼近，語氣低沉地質問下村。下村則是擦着額頭上的汗回答。

「嘎啊！」

恐怖的爆炸火焰跟聲響接二連三，作業員紛紛發出驚叫聲四虛逃竄。

「————！」

「不對，現在不是那個問題吧！」

情況亂成一團。達哉握着〈戴達拉〉操縱桿的手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鹿島完全不回應佐野的發話。佐野機再次打了過來，鹿島機就往右翻滾避開。他將位能轉爲動能，在地上翻滾拉開距離後，就跪着舉起了步槍。

「嗚！」

或許是知道這點，鹿島的九六式改不發一語地將步槍指向〈Shadow〉——這時，機身突然重重地晃了一下。

巴克斯特終於發作，伸手抓住下村的胸口用力搖晃。

〈Shadow〉這類第三世代AS採用肌組件的完全電子動力系統，使得重量大幅減輕，機動性能也更好。但相對的，由於未裝設油壓系統，就難以招架超乎規格的重量。

大量的土石隨着悽然倒地的〈Shadow〉大舉崩落到崖下。

達哉不自覺地打岔。

〈戴達拉〉拚命地掙扎，想把眼前的九六式改給推開。但是，不管達哉再怎麼驅動手臂，多麼用力地踩踏踏板：巨大的AS仍然是一動也不動。對方不發一語地睨視着拚命以小搏大的PS。

因爲姿勢是仰躺，還露出了頭部，監視器畫面照出了往上看懸崖的狀態。畫面中央映着更換步槍彈匣的九六式改。

下村扭動身子逃開了巴克斯特的粗壯手臂，張開嘴大口地喘息。

警報響起——中彈！

接着傳來比剛纔更強一倍的衝擊。

AI的合成語音，聽起來莫名地遙遠。

摔下的衝擊重撼大地，接着就傳來低沉的劈啪聲。朦朧的視線急遠傾斜。

「我們可是自己人被打傷了！這國家的彈藥管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接着有個巨大身影，就從對向大彎道處突然出現。

磅！

其冷靜的動作正如同教範，而槍口也準確對準佐野機。

「呃……哇？」

對於這句椎心蝕骨的罵聲，九六式改依然沒有任何回應。長大的步槍就像在嘲笑如此狼獄的達哉似地，微微晃動——

以〈Shadow〉原本的機動性能而書，應該是可以輕易脫困纔是。但是受了傷的雅德莉娜當然不可能辦到。

「——這……這我們也想問啊！」

達哉憤恨不平。九六式改再用腳踩住仰倒在地的〈戴達拉〉。承受到與民用機器截然不同的力量及重量，〈戴達拉〉的機體根本毫無抵抗餘地。

「住……住手——！」

全身顫抖的巴克斯特硬是在臉上擠出了笑容。

『鹿島，住——』

「這是怎樣……？」

時間來到四點。承包商監工因爲有事而提早離開，所以換俊之大聲告知。

就在正想着這無關緊要閒事的達哉眼前，九六式改隨手用步槍開了一槍。

「A……AS…？不合規矩……吧？」

「到底怎麼了，el　Shimomura？」

「咦？」

「呃——啊……？」

強烈痛楚傳遍全身。失去控制的〈Shadow〉直直往下落，使得機身摔在地上。

話講到一半的伯特蘭，接過滿臉發綠的隊員遞交的地圖。

各種怒吼聲此起彼落，幹部及隊員急得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伯特蘭從旁邊拉住了已經往前一步，緊握拳頭的巴克斯特的手。他那原本就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兇悍。

『你想幹什麼！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營帳內已經吵得就像是遭人戳過的蜂窩一樣。

達哉微張着已經乾巴巴的嘴巴，只是愣愣注意着眼前必然降臨的死亡情景。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施工，請先停車！」

——一聲異音響起。一把從旁邊忽然飛出的巨大刀子砍斷了步槍的槍身。

代替回答的槍聲，一瞬間就停了下來。

「你還有臉說。現在——」

巨大步槍的槍口對着駕駛座的達哉指來。雖然心中明白必須趕快逃，但達哉的手腳卻都像是麻痹了似地動也不動。

5

今天也工作了一整天，趕俠收拾回宿舍去吧。今天的晚餐到底是什麼呢？

「幹什麼，伯特？」

冷冽凍骨般的浮游感及落下感。機體警報聲大作，所有的警示燈跟顯示器都發狂似地閃爍了起來。

終於回過神來的佐野，駕駛九六式改將鹿島機打退一步。佐野機的兩手像握棒子似地牢牢抓着步槍。

「我……我們正在調查……」

「我們有嚴格管理實彈，目前也沒有彈藥被人從練馬的營區帶出的跡象。不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

「喔～意外啊。」

車子碰的一聲爆炸了。這爆炸引燃了汽油，老舊的廂型車就此翻了出去，接着就延燒到周遭的瓦斯瓶及有機溶劑，而一處接着一處連環爆出火苗。

「快聯絡練馬！爲什麼沒發現實彈被領出來！」

達哉回話之後，就在〈戴達拉〉的駕駛座上大大伸展了一下。

達哉眼前一片慘白。痛苦的聲音自肺中擠出。〈戴達拉〉的窗戶玻璃破裂四散，就這麼往地上摔倒。

白天在發生過奇怪的狀況之後，工事就進展得頤暇利。

「然後呢？」

「喂～該準備收拾了！」

（話說回來，AS在路上停下來，也叫作「停車」嗎？）

「混……混帳！」

「！」

「機體沒有受到擊破判定，再加上漆彈中混有實彈。就只是這樣的倒黴事偶然重疊在一起……你少給我說笑了！」

施工工地瞬間就化成哀鴻遍野的地獄景象。僅僅一架AS，就帶來如此結果。當達哉和對方閃着紅光的主感測器「對上眼」時，心中的某種東西當場斷了線。

達哉的〈戴達拉〉拖着沉重的腳步衝向九六式改。但是就在要擒住時，達哉的PS就被打飛出去了。

雅德莉娜及時控制姿勢，敏銳地擺動手腳，但也無法完全避開。在這段猶如慢動作般的神奇瞬間，射來的四〇mm彈深深烙進雅德莉娜的眼簾。

從腹部位置發出的槍聲，讓達哉不自覺地縮頭回避。射出的子彈則是貫穿了正在路邊收拾的另外一架〈戴達拉〉。

「再等下去，幾分鐘之後，失控的九六式改就會到達那個工地！」

達哉狂吼着不知道是哀嚎還是尖叫的聲音，用力踏下〈戴達拉〉的踏板。

「啊……呼——」

「支援是怎麼了！」

『鹿島！你瘋了嗎！』

「畢竟還無法掌握狀況。也還有可能是發生意外……」

「可……可惡！」

猛烈的衝擊襲向〈Shadow〉的駕駛艙。裝甲發出了擠壓變形的異音，強烈的灼熱感穿透了雅德莉娜的右腳。

雅德莉娜握住操縱桿的雙手使力操作，〈Shadow〉便開始掙扎脫離土石。但是身負了超出規格的重量，導致動作極其緩慢。

——正漠然地想着這些事的達哉，卻輕輕皺了皺眉頭。

看到這麼超乎現實的情景，達哉在〈戴達拉〉的駕駛座上張大了嘴巴。周遭其他作業員的反應也都差不多如此。

「聽到了！！」

（該不會……）

「哇！」

「那是自衛隊的AS吧？」

「那是什麼？」

〈戴達拉〉往後摔個跟斗後，操縱機器的坂口從駕駛座發出了哀嚎——隨後便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道格！請冷靜！」

「喂……喂！你到底想幹——」

（糟了。）

「有民間建設公司正在附近國道施工。」

就當源田過去大聲斥責的時候，九六式改的步槍幾乎同時再度開火。這次命中的是印有「市之瀨建設」標誌的大型廂型車。

「山根3號！有聽到嗎，鹿島二曹！」

是九六式改用步槍的槍托俐落地將〈戴達拉〉打倒在地。

〈Shadow〉的機身被活埋了起來。那可觀的重量使骨架跟裝甲發出了哀嚎。

「……咦？」

達哉往刀子飛來的方向——國道的山邊一看，倒抽了一口氣。

就在受到重型機器開挖而地表外露的陡峭山崖上，正翩然站着俐落的身影。

這架在緊要時刻救了達截的機體，肯定是白天那個白人少女運送的外國AS。

（該不會……）

AS跟那位少女的身影，頓時在達哉心中交疊在一起。

「怎麼會……」

雅德莉娜在〈Shadow〉的駕駛艙內激烈地喘息。

她在演習場摔落到山崖下之後，費盡千辛萬苦才從埋在身上的土石中脫身。接着就轉而追蹤失控的九六式改，最後總算在白天發生狀況的施工工地追上。

就在這時，她發現到民用PS受到攻擊，就立刻擲出訓練用的短刀——

（能夠抽離敵軍的步槍算是好運了。）

就算是沒有開鋒的訓練用短刀，以〈Shadow〉的臂力擲出也仍有這般威力。

「嗚！」

就在稍微放心的時候，雅德莉娜的右腳開始劇烈疼痛。

受到九六式改開槍偷襲時，雅德莉娜的大腿被穿進駕駛艙內的子彈碎片刺穿。

AS的操縱者，身體是穿着主控服固定在駕駛艙內。要處理傷勢，就必須先離開駕駛艙纔行，但目前沒有那個餘力。

傷口到現在都還在流血，只要稍微鬆懈，就可能會失去意識。

（不過，你別想跑。）

額頭上已滿是急汗。雅德莉娜緊盯着標的九六式改。

不知道操縱者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但那架九六式改已經徹底亂了套。

沒想到，他對老百姓居然都敢隨意開槍，這已經是恐怖分子——不，根本就是更低等的殺人魔了。

達哉望向九六式改離開的方向——忽然臉色發白。

『別勉強了！你受了重傷呀！』

「可……可惡！」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就立刻往〈Shadow〉那裏衝去。

達哉伸手搗住了臉。腦袋裏一一浮現剛纔發生的情景。肆無忌憚擾亂的自衛隊AS、開火的步槍、四處逃竄的作業員——那情境卻換成了由加里。

《收到。最後確認，是否確定解除機體限制？》

達哉將右手伸進主控臂空隙，將已經慘自到像白蠟燭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從操縱桿上扒開。但由於右手也已經無力而微微顫抖，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沒什麼進展。

平常機體設有限制，以對外界掩飾實情。現在雅德莉娜解開了這個束縛。

『嗚……嗯——』

「喂！振作點，達哉！你沒事吧？」

（怎麼辦纔好？我都是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出面才得救……）

「可惡！」

「卡拉馬佐夫，解除限制。」

『你還好吧！』

雅德莉娜的右大腿上刺着一塊大大的金屬片。傷口不斷流着鮮血，將白色的操縱服染成了一片紅色。

「還不清楚。不過坂口那小子——」

手掌部位的機槍一樣也裝有實彈。

雅德莉娜想要立刻追上去，但是因爲受傷而衰弱的身心，經過如此短暫的戰鬥，已經到達極限了。

「慢着——」

（那架AS到底去了哪裏？要是就這麼衝進有人煙的地方，就不得了了。）

聽到達哉着急的詢問，俊之搖了搖頭。

『敵機呢——嗚！』

在受到眼前景象震撼的達哉面前，雅德莉娜斷斷續續地說着。

整架機體往後翻的九六式改，背後重重摔在地上。遭重壓而凹陷的柏油碎了開來，露出黑漆漆的地表。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打開駕駛艙啊？」

俊之轉過身去，達哉也跟着看過去，倒抽了一口氣。

《收到。解除限制。》

因爲剛剛握得太過用力，現在左手放不開操縱桿了。

「大家都沒事吧？」

她的視線開始搖晃，手腳也使不上力。失去支撐的〈Shadow〉無力地跪了下去，就再也沒有動作。

達哉沒回應俊之的問話，攀住雙膝跪在地上的〈Shadow〉機身後，就這麼爬了上去。他在〈Shadow〉的背後死命地查看。

恢復第三世代AS原本的性能後，〈Shadow〉跳了起來。雅德莉娜兩腳準備應付着地的衝擊，積在右腳趾尖處的血令她不舒服，但她不予理會，壓低機身突擊九六式改。

「要上了……」

「嗯，是沒錯——！」

（卡洛斯人在富士，附近的自衛隊部隊記得不是步兵就是工兵。）

少女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從口中傳出痛苦的聲息。達哉輕輕搖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緩緩地張開眼睛。

屏息的達哉——

虛弱的坂口被安置在平鋪在地面的藍色塑膠布上。他面如土色，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源田等人則在身旁拚命地叫喚。

「這是緊急情況。現場操縱員判斷必須解除。」

接着就直接抓住身形踉蹌的九六式改手掌，再動作流暢地拐對方的腳。這是AS式的近身格鬥術。

『我……太大意……了。敵機——在哪裏？』

『現在……可以阻止他的……只有我了。』

想到這裏，達哉忽然想起什麼而抬起頭來。

衝擊。

達哉的身子在機身上失去平衡，但及時伸手攀在打開的艙蓋上，就這麼勉強撐住了身體，沒有摔到地上。

隨着AI複誦，〈Shadow〉的機體開始微微顫動。HUD（抬頭顯示器）上的數字迅速地變動，鈕反應爐的動力輸出立刻從一九〇〇kW上升到二二〇〇kW。

突然發生在眼前的AS戰，也一樣地戛然而止。

輕輕搖頭之後，達哉便準備從動彈不得的〈戴達拉〉下來。

抖動着肩膀，不停發出沉重喘息的雅德莉娜，那白皙的面容已經完全失去紅潤感，臉色就像是蠟人一樣。

打中了不該中的部位。其中一個感測器損毀，〈Shadow〉隨之後仰。九六改從下方爬出後，即轉身逃走。

『那——』

雅德莉娜的〈Shadow〉繼續動身壓制摔出去的敵機。猛烈抵抗的九六式改用右手揮向〈Shadow〉的頭部。

「怎麼了，達哉？」

『那就由我來。』

「喂——振————哉！」

『我……要去追……他。你……下去。』

裝設在手掌處的固定武裝重型機槍，在貼身距離發射。

「這樣啊……可惡！」

「喂，怎麼了，達哉？」

〈Shadow〉直直衝到九六式改的面前，用肘部往駕駛艙頂去。十噸的鐵塊與鐵塊相撞的巨響在山林間迴盪。

《頭部中彈，第二感測器受損。》

「咦？」

「我們把他從倒臥在地的〈戴達拉〉中拖了出來，不過……」

周遭的狀況慘不忍睹。重型機器及車子等，幾乎所有的器材都遭到破壞，而殘骸則是完全阻塞在道路上。

達哉一邊用英語呼喚，同時從駕駛艙的空隙處伸手抱住雅德莉娜的兩邊腋下，把她那結實修長的身子往外拉出。看到少女的全身後，達哉感到一陣驚訝。

發現是俊之叫喚的聲音，達哉猛地回過神來．

「老爸，有可以開的車子嗎？」

達哉動手用力拉動拉桿。猜對了。駕駛艙的艙蓋隨着一陣機械運作聲而從內側開啓，朝着毫無防備的達哉頭頂撞下去。

要到達哉他們的民宿，開車差不多要十五分鐘。若是AS說不定會更快。

俊之往達哉指的方向看去，似乎也終於想到和達哉一樣的事，臉色一陣鐵青。

而達哉的妹妹由加里就在那個地方。

他的眼光赫然停住。有個小蓋子上寫了不知是什麼的字。打開之後，裏面有着給人感覺就是那個的紅色拉桿。

『喂，醒醒啊！』

最慘的是無線電還故障，無法和本隊通聯。

不過幾十秒鐘，單單一架AS出來擾亂一陣就變成如此慘狀。達哉深切地體認到AS這種兵器的可怕。

『這裏……是？』

想要起身的雅德莉娜又痛苦地縮了起來。

現在能阻止那架AS的只有自己了。

「呃啊！」

「那不是我們宿舍的方向嗎！」

『你的傷勢這麼重耶？太亂來了！』

「我說了要解除。」

「啊，嗯……我沒事，老爸。」

九六式改的機槍口徑是十二.七mm，具有可瞬間將人類化爲肉醬的威力，但在AS對戰時只能算是玩具槍。可是——

經過一番苦戰，達哉總算放開了操縱桿，從〈戴達拉〉的駕駛座爬出。他全身無力，感覺就好像在噩夢中浮游一般。

渙散無神的灰色眼珠，重現出理性神色。

《警告。依據D.O.M.S.公司內規第九條第四項及第六項，以及第二十三條第二項，解除機體限制要——》

『亂來……也得去。』

『這樣……嗎？』

脫口說出了關鍵的一句話。

而且在這樣的深山中，雖然是在國道上，但行動電話卻打不通。達哉邊咒罵邊拿出行動電話來看，果然沒有訊號。

D.O.M.S.持有的〈Shadow〉，文件上是寫外銷版M型，但其實機體內裝上了從地下管道收集而來的原廠零件，性能足以匹敵國內版的Zy-99。

「這個嗎？」

「那架AS……」

「怎麼會這樣……」

「這點小狀況……撂不倒我。」

達哉煩躁地伸腳去踢路上的小石子。

「沒想到真的是……」

「糟——」

「喂，老爸，那架發了瘋的AS是往那邊去對吧？」

低頭看着白天那給人不友善態度的少女——亦即雅德莉娜，達哉喃喃自語的口氣莫名帶了點苦澀。

在朦朧的視線內出現晃動的人影，並且遠遠地傳來喊叫聲。

『呃，喔——那架機體順着國道往南去了。』

（別想逃。）

達哉撫摸着疼痛的頭，往駕駛艙內窺看。當他看到癱軟在內的操縱者時，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來開這玩意兒去阻止那架自衛隊的AS!』

『你……辦不到。』

『不管是民用還是軍用，操作法基本上都一樣吧！我妹妹會受到牽連啊，我怎麼能放任不管！』

聽到達哉這麼說，雅德莉娜微微動了一下她細長的眉毛。

『你說……妹妹嗎？』

『嗯，她就住在那傢伙逃竄方向上的民宿。』

『這樣啊……』

雅德莉娜輕輕閉起眼睛。

雅德莉娜低聲喃喃說着達哉聽不懂的話語之後，睜闊了眼睛。她逕自將手伸到駕駛艙中，用發顫的指頭碰觸了幾個按鈕跟開關。

螢幕開始閃爍，英文字母排列的文字串不斷顯示出來。

微微點頭的雅德莉娜繼而抬頭望向達哉。

『這樣子，你遵照卡拉馬佐夫——AI的指示就可以操縱了。要按這個語音輸入按鈕，以口頭方式下達命令。』

『——？這也就是說——』

一道銳利視線從正面刺向達哉。她眼中深藏的強烈意志，讓達哉不覺爲之一震。

『萬不得已，這架〈Shadow〉就交給你了。』

『真的可以嗎？』

達哉緊張得吞了一口口水。

『還有……最後……一件事——』

雅德莉娜的話語漸漸變弱而不成句子。

『同步動作——增幅度——設定……』

終於察覺達哉作爲的俊之大聲責問，但爲時已晚。

就在達哉咬牙發出無聲的驚叫後，機身着地。腳底下的柏油被踩得碎裂四散，機身各處噴出了衝擊吸收劑。

「聽得到嗎，老爸？」

在劇烈晃動的駕駛艙內，達哉驚聲大叫。他整個人處在就連最新的衝擊吸收系統，都沒辦法完全緩衝的晃動中，但是仍可清楚地看見前方就是深谷。

「沒辦法了。老爸，她就拜託你了。」

準備出發追九六式改——在這之前，達哉又望向螢幕上的人影。俊之他們正呆呆地抬頭看着〈Shadow〉。

由加里正浸泡在民宿後方那小巧的露天溫泉中，緩緩地舒展着全身。

「社……社長，你看——」

「原……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個AI啊。好……好—」

「這……這就是AS嗎？」

「怎麼了……喔～～！」

「看來操縱方式果然和〈戴達拉〉沒什麼兩樣。那就走吧！」

「達哉，你在磨蹭個什麼勁啊！」

達哉轉頭往旁邊一看，剛好和出現在畫面上氣得滿臉通紅的俊之四目相交。

達哉不想再回答什麼，就操縱〈Shadow〉一轉身跑了出去。

目前〈Shadow〉是蹲姿，所以呈現的是從數公尺高的位置往地上看的樣子。

《駕駛艙關閉，主控服調整完畢。機體將重新啓動。請確認。》

達哉爲之驚歎。嚇得滿身的汗讓他感到一陣不舒服。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讓撲通撲通跳得像是警鈴似的心臟緩和下來。

由加里茫茫然地望着夏日的天空。雖然太陽還沒下山，但已經差不多要五點了。爸爸跟哥哥他們應該要回來了。

「確……確認。」

面對急速奔流而過的風景，達哉爲之驚歎地叫了出來。機內顯示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時速一百公里。

大聲呼喚也沒有回願。看來是又昏了過去。

突然有生硬的英語合成語音發出，達哉嚇了一跳，但立刻想起雅德莉娜的話。

「呃，喔？她不是白天那個小妞嗎？」

AS的駕駛艙中，有着整個包住操縱者身體的構造。達哉以半彎着腰的姿勢，將手腳穿進孔中。

〈Shadow〉就像是疾風般奔馳在山林聞的圃道上。

但往下掉的力道讓機身停不下來，就這麼喀啦喀啦地刮開柏油路往前滑行。

「呀！」

達哉自個兒點點頭，隨後手腳便用起力來。〈Shadow〉正確地感測到達哉的動作之後，就站了起來。

「傷患的情況怎麼樣，老源？」

「由……由由由……由加里妹妹！」

機體發出了低沉震動後，達哉頭上的艙蓋關了起來，同時身體也被緩緩地包住，固定在駕駛艙內。

「這……這速度不合規矩吧！」

這間民宿是面向峽谷而建，從這露天溫泉往外眺望的景色可說相當壯觀。河川的河道剛好在民宿下方形成瀑布，深深的瀑布池成了天然的游泳池。喜歡運動的由加里一天都會去遊個好幾次。

「喂～這裏～！」

「我現在要用這玩意兒去救由加里。」

「唔……唔喔！」

俊之面露喜色站了起來。

腳底下爆炸了——〈Shadow〉跳上空中的氣勢，強到讓達哉有如此錯覺。

達哉在又開始加速奔跑的〈Shadow〉駕駛艙內，如此小聲地嘀咕着。目標所在的民宿已經就快到了。

「晚上要煮什麼好呢？」

再一步，然後再一步，就這樣持續一步一步穩穩地走着。就如同原本的猜測，操縱的基本方式跟開習慣的PS沒什麼兩樣。

跌跌撞撞衝進來的，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子。

俊之拿起工作用的繩索蹲了下去。這時源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來……只得硬上了。」

「唔喔！」

達哉小心地將右腳往前伸，〈Shadow〉的機身就晃了一下，踏出了第一步。

真的來得及嗎？

大概是因爲〈Shadow〉突然活動而嚇到，抱着雅德莉娜的俊之急忙溜下機體。

（不要急，慢慢地，小心地——）

「嗯！也該起來了吧：」

身勢已經完全無法控制的〈Shadow〉就要摔下山崖——但就在前一刻，總算往左邊一轉。遭到這一轉猛烈踢飛的車道護欄就這麼飛上空中，轉呀轉的消失在谷底。

聲音跟腳步聲突然從庭園外面傳來。於是由加里嚇得縮回池子只露出一顆頭，以掩藏赤裸的身體。

駕駛艙內重重地晃了一下，達哉整個人跟着緩緩地往上。這般奇妙的感覺，是達哉從未感受到的。

（要趕上啊～～～～）

由加里大大舒展了身子後，白嫩肌膚上的水珠滑了下去，順着頸子到肩膀畫出圓滑的線條落進水中。她那小而美的胸脯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這時庭院方向傳來一聲驚鹿的響聲。（注：驚鹿是日本庭園造景中用以發出聲響，驅除鳥獸的裝置）

「跳……跳過去了！」

就算來得及，打得贏職業的AS操縱者嗎？

「喔？」

達哉小心地操作右手，這時〈Shadow〉顯示在螢幕上的右手也做出相同動作。

「好。」

〈Shadow〉以就連跑山路的車手都會嚇到的速度，飛奔過彎彎曲曲的道路。

『喔……喔？達哉，你在幹什麼？』

「這……這樣嗎？總之先綁在骨盆下面的位置上吧。」

八公尺十噸的龐大身軀就此佇立在大地上。

達哉差一點就要失去意識。〈Shadow〉的機身在瞬間就跳上了數十公尺的高度。剛剛躍過的卡車已經被遠遠地拋在底下。

「好舒服……」

「太遲啦！」

突然有輛大型卡車從轉角處衝出。由於是個頗急的彎道，對方已經轉到有點超出車道了。雙方部處在沒有辦法停下來的狀態。

達哉幾乎是靠脊椎反射，兩腳用力往下踏。〈Shadow〉便猛烈重現了此動作。

「她開的居然是這種怪物——」

就在由加里依依不捨地喃喃自語時——

說明到一半就沒下文，讓達哉感到着急。

『混帳，這樣太亂來了——』

強風從上空吹來，併發出轟轟巨響。一架直升機正準備往下降落。

敷浪莊是間家庭式經營的小小民宿。

『喂！到底是什麼事啊！』

市之瀨建設的施工工地。留在原地的俊之不知所措地嘀咕道。在他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麼給拋掉之後，轉頭望向源田。

《接近警報。十二點鐘——》

俊之猛揮着手大叫。在直升機的機身上，印着鮮紅的日本太陽旗紅點。

俊之從達哉手中接過了雅德莉娜癱軟的身軀，睜大了眼睛搞不清楚狀況。達哉便乘機滑進〈Shadow〉的駕駛艙內。

「接着是行走方式了。是這樣嗎？」

「好……好，上吧！」

達哉按下憑直覺找到的擴音器按鈕而發話，機身便發出意外大聲的聲音。看來外部的聲音也是用麥克風收音。

收完洗好的衣物，打掃完房間後，由加里已盡情享受差不多一個鐘頭的溫泉。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不耐煩的俊之也攀上了機體。

面前的螢幕開始快速閃動，接着就以全綵顯示出外界的景色。

達哉纔開口，又受到引力拉扯而下墜。機身離地表的距離越來越近。

俊之亂搔着頭髮，低下頭望向平躺在塑膠布上的少女。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傷，平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6

「唔——唔喔喔喔——！」

「喂，達哉，你在幹什——」

「跑掉了。真的給我跑掉了，這個笨兒子。」

「轉——轉轉轉……轉彎！！」

「————！」

「很慘啊。坂口他人還沒清醒，很多人也都受傷了。現在不但沒藥沒繃帶，也聯絡不上救護車。」

焦慮、憤怒……在心中翻滾沸騰的情感正驅策着達哉。

「我說老源，止血點是哪裏啊？」

《收到。》

不安的心情一湧而上，達哉整個人頓時沉重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也不記得。」

自言自語的達哉，專心一意地維持機身的平衡。螢幕上的景色迅速地變動，映出了藍天及青山。

因爲沒有其他客人，市之瀨建設算是包下了整間民宿。

達哉吐出舌頭，溼潤了一下發乾的嘴脣。按下雅德莉娜教的那顆語音輸入按鈕後，尖聲下達命令。

「啊～可惡！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乖乖去上急救講習了！」

「老……老闆娘，是怎麼了？」

看到爲人親切，又有點愛管閒事的民宿老闆娘頭一遭露出慌張的態庋，由加里疑惑地略略偏着頭問道。

「機……機器人——機器人跑出來了！」

「機器人？」

聽到這個意外的名詞，由加里眉頭皺了一下。

「難道是我爸爸還是哥哥做了什麼嗎？」

對由加里來說，提到機器人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家公司用的〈戴達拉〉。

但是老闆娘猛搖着頭，遞出了浴巾。

「由加里妹妹，纏上這個快點逃。」

「咦？是怎麼回事？」

「別管了，快！機器人要來了！」

就在這時候，地面震的一聲晃了一下。

「這……個——該不會是地震？」

由加里驚聲叫了出來。周遭這時突然暗了下來。

「這……這是怎麼了？」

「由加里妹妹，你後面——！」

聽到老闆娘的話，由加里回頭一看——頓時整個人僵住。

老闆娘口中的機器人，踩爛了隔開圃道與民宿的竹籬現身。其背後就要下山的太陽，照射出一條巨大的黑色身影。

「機……機器人？」

由加里整個人坐倒在地上。

『——唔……』

喃喃自語的達哉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九六式改不知何時已近在眼前，低頭看着〈Shadow〉並用機槍的槍口抵着。

『嗯。』

下村在營帳如此宣佈之後，就留下大半人員協助施工工地的救援行動，再趕緊搭直升機前往民宿。D.O.M.S.的成員跟俊之也都跟着過去。

由加里用盡所有力氣大聲地悲呼。

「咦——這……唔喔～～～～？」

一連串驚愕的現象讓腦袋已經短路的由加里，突然眼睛圓睜。

『先準備一下，以期隨時可以下去。』

如同卡拉馬佐夫的報告，機身幾乎未受損。不過以重心偏移的姿勢後退的〈Shadow〉，卻也直直地往後倒了下去。

「看到了！」

但是在那攫聽到的事情經過，卻是遠遠超出了下村一行人的想像。

「不……不要……」

〈Shadow〉狹小的駕駛艙內傳出了激烈的喘息聲。

下村咒罵了一句。另一方面，巴克斯特和伯特蘭正默默地檢查繩索跟裝備。

嘴上雖然逞強，但達哉的臉色已經鐵青。

「想……想來就放馬過來吧！」

就在達哉不知所措地叫了一聲時，螢幕閃出一陣強烈的閃光。九六式改發射了兩手臂上的機槍。

「咦？」

『真是的，沒想到她居然把AS借給路上遇到的老百姓。你們的員工訓練到底是怎麼教的啊？』

下村迅速下了判斷。

《七點鐘方向有直升機接近。是隸屬陸上自衛隊的機體。》

就在這時候，九六式改再次開槍。直升機就往天空爬升以避開火線。

總算站了起來的由加里，讓民宿老闆娘搭在自己的肩上。她還來不及纏上浴巾，就趕緊兩個人一起跌跌撞撞地朝向民宿後方的高臺走去。

「就是那架！達哉就是駕駛那架！」

一架中型的多用途直升機飛過了黃昏的天空。

「咦？」

《接近警報。》

「好好好好——好，重新來過吧！」

「呃……哇！」

第三世代AS〈Shadow〉對上了第二世代的九六式改，正在拚命地閃躲。

「哥……哥哥？」

剛纔的聲音，和那個由加里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的人講話的聲音一模一樣。難道，那架新出現的「機器人」的駕駛者就是——

『但是el，在大祖國戰爭（W.W.Ⅱ）那時候，也是發生過只開過拖拉機的士兵都去開戰車作戰的事……』

「般……般若波羅蜜多——」

『麻煩了。』

畢竟這架〈Shadow〉沒有任何武裝。剛纔雅德莉娜是以格鬥方式差點控制住敵機，但達哉沒有這樣的技術。

「就是前面這間吧，市之漱先生！你說的那間民宿！」

「不要～！救命啊，哥哥！」

回過頭來的AS，用哥哥的聲音喊出了一句話。

「難……難道是有援軍來了？」

要讓那架直升機救到由加里她們，就必須擊破眼前的AS纔行。當下辦得到這點的，就只有達哉跟〈Shadow〉而已。

聽到直升機駕駛員報告後，下村等人就從後座的窗戶往外望去。

達哉拚命祈禱，但狀況卻立刻背離他的願望。九六式改緩緩從瓦礫堆中起身。

一個是微胖的中年女子，一個是年紀尚輕的少女。那位少女的模樣還是悽慘到沒穿衣服，只纏條沾滿泥水的浴巾而已。

一聲鋼鐵跟鋼鐵互相碰撞的聲響。從旁邊突然出現的另一架「機器人」，一腳將一開始的「機器人」給踢開。

依循哀叫着的達哉的動作，半蹲的〈Shadow〉就像趕蒼蠅似地猛揮着手。

「好痛啊。可惡！開槍不合規矩吧！」

達哉吞了一口口水。

《瞄準警報。》

（只有上了。可是要怎麼做纔好呢？）

達哉從〈Shadow〉的螢幕確認兩人狀況後，才鬆了憋在胸口已久的一口氣。

巴克斯塔低低應了一聲。他們看到的是根本想都想像不到的奇特情景。

有沒有辦法呢？專注觀察着九六式改的達哉，腦袋裏閃過極細微的迥異感。

這樣的動作當然不可能防得了子彈。於是子彈接連命中〈Shadow〉，並在傳出清脆的響聲同時被裝甲彈開。

「到底是在幹什麼？難道——」

接着達哉的〈Shadow〉，再次轉向剛剛那架被踢進民宿一角的九六式改。

「嗯，沒錯！」

自己在營帳中說的話被拿來用，巴克斯特就像是啞巴喫黃蓮般苦着臉不說話。

『快點逃，由加里！』

外觀矮胖的九六式改，以不符外表印象的敏捷動作伸出雙手朝向〈Shadow〉。

達哉搖着頭咒罵。這時候，AI的合成語音再度發出警報。

坐在後方座位的下村一佐大聲說話，以免聲音被巨大的聲響跟振動給蓋過。

反應險些來不及。〈Shadow〉在地面上打滾，避開了近身距離的火炮。

「可惡！」

「咦？呃？哇～？」

一開始還以爲是在開玩笑，但接受了伯特蘭妥當的緊急處理後恢復意識的雅德莉娜，也說出了一樣的話。

「請您冷靜，市之瀨先生。這架直升機沒有武裝，輕易接近那架AS很危險。倒不如先去救那邊的人吧。」

在一片混亂的營帳內，下村一佐召集了當下能召集到的人之後，就要用這架直升機直接飛往市之瀨建設的施工工地。而巴克斯特跟伯特蘭也提議同行。

『這裏是日本，現在是太平盛世——！』

看到現場慘狀後的他喫驚到無法說話，但仍立刻開始救援行動。可能是有多帶一些醫護科救護班人員而收到了效果，傷患雖多，但沒有人死亡。勉強避開了最壞的情況。

俊之興奮地大聲說話。

「不行！沒辦法再接近了!」

雖然心裏面急着想要趕快逃走，但手腳卻一點部不聽使喚，已經完全癱軟了。

〈Shadow〉在與對方拉開距離時壓垮了更衣室，但總算是站了起來。

達哉眼睛眨也不敢眨，就像狗一樣伸出舌頭猛盯着螢幕上顯示的九六式改。

「……直升機？」

在旁邊緊抱着頭的民宿老闆娘，只是不斷地念着般若心經。

下村托住了低下頭請託的俊之，伸手指向民宿後方的高臺。那裏有兩個似乎是來不及逃跑的女子，正依偎在一起。

下村不自覺大聲回話，但突然閉上了嘴巴。他想起剛剛看到的情景。

達哉又再次仔細查看螢幕上的影像。高臺上有着小小的人影，其中一個人看起來就是妹妹由加里。

下一刻，「機器人」巨大的身軀就——飛了出去。

〈Shadow〉難看地仰倒下去，而墊在底下的露天溫泉則是被壓碎得體無完膚。

達哉虛張聲勢，卻也不禁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危險！」

他已經連虛張聲勢的力氣都沒有了。

「機器人」不發一語地低頭凝望着由加里。那無機質的單眼式攝影鏡頭，正閃爍着嗜虐的色彩。

「還沒逃出去嗎？那……」

卡拉馬佐夫無情地告知。螢幕的一角顯示出直升機的身影。看來是想要降落在民宿後方的高臺上。

「那是——」

「犬子駕着那架AS，追着自衛隊的AS去了。」

『由加里！』

「我說，麻煩你們幫幫犬子吧，拜託了。」

『我們公司的〈Shadow〉確實是在和那架九六式改交手，這——』

「民宿，敷浪莊。一帶相當可能發生AS對戰的情況。」

「由加里！還有民宿的老闆娘啊。她們都沒事。」

俊之也輸人不輸陣地吼了回去。悄悄地嘖了一聲的下村，隨後再次轉頭望向躺在地板上的雅德莉娜。

「去救那兩個人。將直升機靠過去。」

（別站起來……別再站起來了啊。）

這時候，先前接受伯特蘭處理傷勢的雅德莉娜微微張開了口說話。雖然虛弱又小聲，但聲音卻意外地清楚。

就在下村下達命令時，九六式改的機槍也幾乎同時開了火。火線明顯是向着這邊，直升機趕緊往上爬升。

《輕微損傷。不妨礙繼續戰鬥。》

《不是，已往座標06e-32c轉進。畫面放大。》

「總算是趕上了。」

一放下心來，俊之就整個人癱坐下去。

九六式改的胸部裝甲有部分往內凹，周邊則已擠裂開來。這樣的扭曲現象一直延展到頭頸處的駕駛艙蓋。

雅德莉娜的肘擊跟達哉的踢擊——應該是受到這兩次〈Shadow〉的打擊而造成的結果吧。雖然離機體的致命傷還差了一大段距離，但已確實受到創傷。

「慢着。」

九六式的創傷——

周遭的地形——

然後達哉自己的經驗——

這些全部連在一起，導出一個結論。

雖然危險，但非賭不可。下定決心的達哉按下了語音輸入按鈕。

「卡拉馬佐夫，將動力產生器的動力輸出全開。要決勝負了。」

《收到。GPL由戰鬥級更改爲最大值。》

「好！」

回應AI的報告後，達哉兩腳使勁地踏了下去，從正面突擊九六式改。

「咕！」

敵機以機槍迎擊。達哉拚命壓抑着想要逃開的情緒，交錯〈Shadow〉的兩手，並往前衝撞過去。

子彈發出清脆的聲音彈了開來，但〈Shadow〉的裝甲仍然充分抵擋得住。

（可行！就這樣纏住的話——）

達哉咬緊牙關。眼前的九六式改彷佛露出了笑容——讓達哉的背脊猛然發冷。

「糟了！」

達哉立刻反射地左腳使力一踏想要閃避，但他的反應已經晚了一步。

將手往背後伸的九六式改，從腰部的武器掛架拿出了短刀狀的武器。

達哉扭動全身，拚命地控制着重心不穩的機身，接着兩手撐在地上，總算是勉強支撐住了〈Shadow〉。

『看來九六式改的操縱者性命是保住了。不管是那架機體的，還是在演習場被擊破的那兩架的。』

『我不知——不，難道是……』

『誰打來的？』

對方所丟出的對戰車短劍射中了〈Shadow〉的左膝。下一刻，封裝在刀身內的炸藥爆發了開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仍舊一身輕便褲裝的雅德莉娜，依然用那冷淡的態度直接切入主題。之前的傷勢似乎不那麼重，就只有腳稍微跛跛的而已。

『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補償貴公司，但在查明事情真相之前，我們必須謹慎小心纔行。所以——』

水池接連激起兩道水柱。不管是〈Shadow〉還是九六式改，都撲通撲通地浸在深深的瀑布池裏。

巴克斯特按下通話鈕，與對方談了一些話，並漸漸皺起了他那粗粗的眉毛。

一想到那個講到錢，就開始毫不掩飾地說出瞹昧話語的自衛官的樣子，達哉就不禁兀自呻吟了起來。

已然失去一條腿，重心不穩的〈Shadow〉，目前沒有能力徹底壓制對方。

「唔……唔喔喔喔喔！」

巴克斯堡壘高望着兩架在瀑布池糾纏在一起的AS，爲之感嘆。

達哉以前駕駛〈戴達拉〉的時候，因爲跌進河川深處而差點溺死。所以他相當清楚，泡水的AS駕駛艙將會像是個鐵棺材一樣。

『真是亂來。』

「喔喔喔喔喔喔！」

『我瞭解了，再見。』

突然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從中插入，聽起來是沙啞的女性聲音。隨即向聲音方向望去的達哉頓時張大了嘴。

「收到！」

「知道厲害了吧，混帳東西！」

這一丟是將目標誘到近身距離後，絕不虛發的一擊斃命的招數。徹底上了當的達哉跟〈Shadow〉已無法避開。

兩架AS糾纏在一起，一起翻倒在瀑布池的邊邊。這一倒把下面小小的圍籬給壓扁，一起摔到陡峭的坡面上。

〈Shadow〉左腳被炸得支離破碎飛了出去，濃黑的機油就像鮮血般灑落一地。

達哉大聲吼叫。

垂死掙扎的九六式改最後終於停下了動作。高高舉起的右手失去了力氣，而後靜靜地沉下河底。

『是嗎？也就是說，雖然發生了這麼大的狀況，但也沒有人死亡。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喔……』

「小弟，你叫作市之瀨達哉吧？這是我的名片。」

（那不叫有勇，是無謀——不，是叫愚蠢。）

當達哉走出警察局的玄關時，午後的天空仍舊是晴朗到會讓人受不了。

女子走向啞口無言的達哉，用兩根指頭夾著名片遞出。動作既俐落又有架勢。

然後就這麼用着像是青蛙般的姿勢棋起機身。兩手、右腳，還有背脊——達哉使盡〈Shadow〉全身的肌組件動力輸出能量，一口氣爆發出來。

這架到處肆虐破壞的失控AS，單眼的紅光也跟着消失。

「哎呀，您這什麼話啊。」

在風中舞動的馬尾、灰色眼眸，以及高挑纖細的身材。雅德莉娜正在等達哉。

他發現從虛弱掙扎的九六式改胸部，冒出了無數氣泡。

巴克斯特心中一邊咒罵，一邊滑下高臺。

「那個叫下村的大叔該不會就耍賴不給錢吧——嗯？」

『一隻腳還做得出那樣的行動，了不起。』

『社長說會坐明天的飛機來日本。叫我們要先做好準備。』

從停在路邊的計程車後座，下來一個令人驚豔的東方美女。

伯特蘭的視線望向瀑市池那邊，巴克斯特持續手上的工作而跟着望了過去，頓時不禁睜大了眼睛。

「您是D.O.M.S.社長——梅莉莎·毛？」

一想到公司的事，心情就降到了谷底。市之瀨建設遭受到相當大的損失。

「我還可以……我還可以——！」

或許是一下子從緊張的情緒鬆懈，由加里在父親懷中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怎麼了，伯特？』

俊之緊緊抱住了在驚惶失措時讓人救了上來，身體半裸的女兒，並脫下工作服的上衣蓋在她的肩上。

受到九六式改激烈的抵抗，〈Shadow〉差點就要被整個扳倒。雖然說是第二世代，但九六式改的肌組件是最新款式，若又顧及同時還採用了油壓驅動，單純論臂力的話，是足以匹敵第三世代的AS。

巴克斯特用生硬的日語如此說道後，淚眼汪汪的少女過去拉住了他。

她身上所穿着的樸素深灰色套裝，雖然遮掩了姣好豐滿的肢體，但成熟的女性魅力仍然一覽無遺。

『社長。』

達哉的眼光轉向手上拿的名片，用英文印上的內容。

「我們來救你們了，還請寬心。」

「由加里！」

她有一頭美豔的黑色短髮，並戴着雷朋的太陽眼鏡。抹上明豔口紅的嘴脣，露出個性強悍的淺笑。

地面處，單腳的〈Shadow〉正在死命地將九六式改從瀑布池中拖出來。而其周遭則已經有終於到達的自衛隊部隊分佈開來。

「你……你沒事吧？這件衣服有點髒髒臭臭的，先忍一下。」

達哉用盡機身全部動力輸出能量，爆炸似地向前跳躍。於是〈Shadow〉就這麼纏上了九六式改。

河面掀起一陣陣巨大的波浪，不時激起像是噴泉般的水花。流出的機油則是染黑了清澈的河水。

九六式改的抵抗明顯變弱了。

「爸爸！」

緊盯着螢幕，發現到那現象的達哉，奄奄一息地反覆歡呼。

「公司的人好歹是都平安了……」

少女悲痛啜泣的聲音，刺痛了巴克斯特的心。而就在他爲少女嬌小的身軀穿上裝備的那時候——

『真搞不懂，他那平衡感到底是怎麼來的。』

「我可是託了某人的福，忙得七葷八素的咧，可沒有閒工夫在路上耽擱。」

雅德莉娜低喃自語，那聲音小到只有本人才聽得到。

抬起了上半身的雅德莉娜直直看着這兩個人。雖然一樣是面無表情，但卻給人一種莫名溫柔的感覺。

『真令人驚訝啊。那個外行人居然贏了。』

結束通話的巴克斯特嘆了一聲勝過千言萬語的氣。

（天哪，這正是我超喜歡的類型啊。）

《偵測到對戰車短劍。》

「就這樣給我溺死吧～～！」

達哉看到前面出現了相識的身影。

7

「嗯。我想找你一下，跟我來吧。」

幾乎跟卡拉馬佐夫的警告同一時間，九六式改以敏捷的動作丟出手上的短劍。

『社長好像很想看看那位英雄。真是會找人麻煩……』

（妹妹……啊。）

「你受的傷沒事了嗎？」

失去了一條腿而搖搖晃晃的〈Shadow〉，巨大身軀就這麼——險些倒在地上。

『道格，你看！』

騎在上面的〈Shadow〉想要順勢壓制住九六式改。但是九六式改也死命掙扎，想要把〈Shadow〉給推開。

「成功了，我成功了——」

「見我？搞軍事的老大找我幹什麼？」

前所未有的最重衝擊力撼動了〈Shadow〉。

滯留在高臺正上方空中的直升機打開了側邊的門，並放下兩條繩索。然後巴克斯特跟伯特蘭就順着繩索往下滑。

下村一佐正用着無線電與下方部隊通聯。

「可惡，我們可是被害者呀。」

一旁的巴克斯特睜大了原本就渾圓的大眼睛，訝異地喃喃說道。而伯特蘭也稀奇地讚美了一句。

護目鏡已經撞到裂開，被割到而割出一條傷口的額頭流下鮮血，將右半邊的臉給染成了紅色。但是因爲腎上腺素已經充滿全身上下，達哉完全不覺得痛。

『準備？什麼的？』

巴克斯特上衣內袋的行動電話，突然發出來電鈴聲。

悄悄聽着無線電談話內容的伯特蘭，略略點了一下頭。

「真是辛苦您了……是嗎……」

直升機後座傳出了父女的聲音。

雖說如此，自己也知道幹下了多嚴重的事。即使好不容易撇清了關係，沒有受到什麼懲罰，但心裏面還是七上八下。

直升機駕駛員遵照下村命令，使力動起握着操縱桿的手。

「嗯……嗯——我沒事——不過，好可怕喔。」

所有公司員工都在忙着「事故」的善後工作，沒有人來接達哉。達哉拿着寫有臨時安置所位置的便條紙，嘆了一口氣。

「我……我哥哥……我哥哥……他——」

「本公司社長說想要見見你。」

「就是現在！靠過去！」

達哉連嘀咕的聲音都是無精打采。從那次大鬧之後的三天內，還得不斷地在自衛隊營區跟警察局兩邊來回奔波，搞得達哉都要累癱了。

這位美女是PMC的社長？叫作毛的社長對着一臉驚訝的達哉輕輕點頭。

「是的。她——莉娜聽說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

「啊，沒有，算是順水推舟罷了，請不用太過在意．」

達哉的態度跟剛纔一百八十度改變，頻頻對着毛點頭鞠躬。臉上的表情已經堆成神魂顛倒的樣子。

（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美女啊。身材又出衆。年紀已經過三十了嗎？不，感覺應該更年輕——）

達哉不自覺地差點要吞了口口水，於是趕緊忍住。

「市之瀨小弟，我們站着講也不太方便，要不要上那輛車呢？我送你過去。」

「樂……樂意之至！」

達哉用力握緊了拳頭。

再見了，凱特老師，我要爲第四次的初戀而活——

「態度和跟我講話的時候差真多。」

雅德莉娜在旁嘀咕了一句。

達哉順着毛的勸誘而坐上了計程車的後座。毛坐在旁邊，雅德莉娜是坐在副駕駛座，三人各自就座。

告訴司機目的地之後，計程車便悄然上路。

「那麼，不好意思，我們就開始談正事吧。」

一陣子後，毛便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那香甜的體味不斷刺激達哉的嗅覺。

「市之瀨小弟，我們想延攬你進我們公司。」

「——啊？」

達哉花了十秒左右的時間去理解話中的意思。

「我們看過了你的資料。雖然說機體性能是佔了絕對優勢，但像你這樣完完全全的外行人可以贏過職業操縱兵，可是相當不得了。」

看到一身明顯像是導遊打扮的雅德莉娜，達哉語帶無力感地說道：

俊之跟由加里當然是堅決反對這件事。

「我們雖然是PMC，但專業是擔任教官、訓練別人喔。範圍大到操縱AS擔任假想敵，小到指導善良市民學習如何開槍跟防身術。基本上是不會發生像這次一樣，不得不參加實戰的情況。」

（確……確實是。）

皺了一下眉頭的毛，頓了頓之後又繼續說道：

「…………」

——「真傷腦筋啊，居然會搞連夜潛逃這檔事。」

「啊？」

纖細高跳的身材上套了一襲深藍色的套裝及紅色領巾。底下的窄裙極短。長長的金髮就盤在頭上，一頂跟套裝同樣深藍的帽子套在上面。

從那之後差不多過了一個星期，達哉前往美國的日子到來。

「我是跟你說過我的名字叫作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纔對。我跟你的交情是什麼時候好到可以叫對方小名了？」

「那我就先告辭了。」

雖然爲時已晚，但達哉對於未來開始強烈威到不安。達哉壓抑心中湧出的懷疑想法，總算是擠出了一絲客套笑容。

爲了公司——

「去年教育旅行的時候有辦過。」

「你在發什麼呆？快跟上，達哉。」

支票在眼前左搖右晃。達哉咕嚕一聲吞了一口口水。

自己的幻想，讓達哉不自覺地放聲叫了出來。這讓一直默默不語的雅德莉娜，也回過頭來看向後座。

——「既然如此，我們就要沒收保險理賠了。」

毛不發一語，促使達哉繼續講下去。

達哉的腦袋裏閃過一連串的畫面。

一聽到這用英語的問話，達哉回過頭去，頓時眨了眨眼睛。

「那……這個你看如何？」

達哉點了點頭。支票上寫的金額是有這樣的吸引力。

「咦？」

達哉頓時默不出聲：心裏面隱隱作痛。

「就算這樣——」

平常日的國際機場。要出發到國外的人、從國外來的人、接機的、送機的——許許多多的人在這裏不斷地交會與離別。

達哉的身影，出現在這喧囂地方的一隅。

爲了錢——

「這是……？」

隨身行李就只有一個小型波士頓手提包。

毛最後露出了像貓一般的笑容。

——突然有道聚光燈照在三人身上。

——黑衣人的魔掌一步步逼近僵在原地的一家三口。

「……這間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再好也不過。」

即使只是一下子，即使是借來的，但那個時候，那架〈Shadow〉確實是他的搭檔。達哉無法對自己這份心情說謊。

（有那些錢的話，就可以先撐下來了。）

「那就沒有問題了。莉娜，你就當他的教官吧。兼作痊癒後的復健。」

那是一張支票。上面寫的金額讓達哉睜大了眼睛。

——現身的是帶着一批黑衣人的銀行行員神田。

「如……如果是這樣子的話……」

「這傢伙，自己就可以隨便喊我的名字喔。」

就在達哉的思緒快要陷入到奇妙的螺旋無法自拔時——

毛像是看穿了達哉的心情，拍了拍他的盾膀。

達哉沓是搖搖頭，這時毛拿出一張紙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晚上的市之瀨建設。

「喔——不可以————！」

「就算進了公司，也不可能馬上就叫你工作。既然你必須接受一些訓練，那就當作進公司前的體驗，來接受訓練怎麼檬？之後要怎樣就剄時候再考慮。」

「有這些錢的話，我想應該可以暫時喘口氣吧，不是嗎？」

這語氣既不是挖苦，也並非諷刺，而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接着雅德莉娜不再理會對這出乎意料的應對而啞口無言的達哉，開始往前走。她的鞋跟踏在地面上喀喀作響，拿在手上的旗子隨着搖曳。

——「對了對了，我們會幫你們家小妹找個工作。」

「等等，我最後還有個問題。」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雅德莉娜握了握達哉伸出的右手後，一臉疑惑地說道：

「是。」

「真不可思議。你真的來了。」

不過，安靜片刻後說出口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講法。

達哉滿嘴抱怨地跟了上去。在這可能是世界第一冷淡的導遊引導下，他就此穿過了人羣，踏入通往未知世界的閘門。

「那只是……運氣好而已。」

「話說回來，要你一下子就答應，也實在太爲難你了。怎樣，這個暑假就來美國這邊看看如何？」

這是他跟身邊的人說要加入D.O.M.S.的理由。這當然不是謊話。雖然不是謊話——但也並不是全部的理由。

毛叫住走出計程車的達哉，並拿下臉上的太陽眼鏡。她現出的紫色眼珠，帶着十分真誠的眼神。

「打法確實是不足以讚賞，可是那很獨特呢。」

手上則是服務周到地拿着上頭寫有「D.O.M.S.」的小旗子。

正好就在這時候，計程車停在老舊又不大的民宿前。達哉看了看便條紙，這裏正是上頭所寫的地點。

「？社長跟我說接機穿這樣纔有禮貌。」

「……我只是個土木師傅的兒子。」

——悲慘的呼喊在黑暗中迴盪。

——達哉父子三人爲避人耳目，乘着黑夜潛逃。

望眼欲穿的達哉將手仲向支票。但就在指尖摸到支票的瞬間，毛立刻抽手。

「這——」

他第一次領教到AS無比的威力，而那時自己激昂地親手使出了這般威力。

「算……算啦，今後請多照顧了，莉娜。」

「所以說，我是在問你對那架機體的感想。有生以來第一次駕駛的AS，你對它抱持着什麼感想？」

俊之暴怒。

「你對於駕駛的那架〈Shadow〉，覺得如何？」

「那時候只是因爲妹妹可能會受到牽連，纔不顧一切地動手罷了。我不想再遇上那麼恐怖的事，而且我也更不可能加入軍隊去殺人。」

「差不多要集合了。」

「這樣啊。」

心中再次痛了起來。但是這次再也無法藏住自己的心情。

『你在說什麼蠢話！』

「那就說定了。詳情我們到時候會通知你。你有護照嗎？」

由加里啜泣。

「公司的損害就算獲得賠償，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暫時會沒辦法工作對吧？這樣狀況不是有點糟糕嗎？」

一直默默不語的雅德莉娜點頭回應了毛的指示。

從彼此對罵蘭始，最後激烈爭吵到甚至拳腳相向。今天早上，達哉也幾乎像是離家出走一樣衝到機場。

——「達哉！」「哥哥！」

「你幹什麼還特地扮成導遊的樣子啊？」

「簽約金。你父親的公司經營得很慘澹吧？」

『不要去啦，哥哥。很危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