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心之房間』

「『我』果然是個內心異常堅韌的人呢。」

再次睜開眼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年幼時期的蓓爾蒂亞的臉。被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來。

「誰、是誰……？」

「無論怎麼想，不就是妳自己嗎？」

女孩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她說得理所當然，但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她帶着幾分嘲諷地嗤笑一聲，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妳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嗎？」

「……那個、我被加爾瓦尼抓住了，後來有個女孩子跟我說話然後……」

隨着回憶不斷浮現，我想起了至今爲止的一切。對了，我還見到了前世的弟弟京太郎。

「還夢見了京太郎。」

「那不是夢。」

年幼時期的蓓爾蒂亞用她特有的堅定目光看着我。

「『我』應該明白吧？那是真正的京太郎。」

「可是在那裏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原本是孩子模樣的京太郎突然變成了大人，而我自己也回到了前世的樣子……」

「我不是在跟你討論複雜的原理問題。我是說，妳的心已經認定，那不是夢。」

她的話讓我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只能歪着頭表示疑惑。她並沒有繼續解釋，而是環顧四周。我也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前的景象讓我大喫一驚。

房間裏有一張蓬鬆柔軟、宛如公主房般的天蓋牀，而在另一側，卻擺放着劍道部用過的護具和竹刀，整齊地陳列在那裏。看似是室內，但地面上卻開滿了五彩斑斕的花朵，天空也是一片蔚藍。我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制服，而是迪蘭殿下所送給我的禮服和鞋子。

周圍還散落着許多熟悉的物品，比如家族旅行時在島上買的風鈴、最喜歡的茶具套裝等。

「是我的、內心中？」

「嗯，妳判斷對了呢。」

「妳的內心佈局也只有妳自己能改變。如果要抱怨就去對自己說吧。」

「……不。沒什麼。」

「這是、棺材……」

「是的。妳絕對不想被奪走的東西。發自內心想要珍惜的東西。那是我一直在守護着，遵從妳的命令。」

有點繞的說法，我不自由主的那麼覺得，不過那是自己說出來的話反駁也沒一樣於是便沉默。

「嗯。」

「好了、來吧。我要打開鎖了。」

就在我懷着興奮的心情伸手觸碰箱子的一瞬間，我察覺到，這並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箱子。

蓓爾蒂亞拿起那面復古精緻的手鏡，忽然將它對準了我。剎那間，陽光折射在鏡面上，強烈的光芒讓我不禁眯起雙眼。

一陣寒意順着脊背攀爬而上。我竟然在自己的潛意識裏，將某樣珍視之物與死亡聯繫在一起，這種認知帶來的詭異感讓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這裏哦。」

「我、居然隱藏着那麼沉重的感情嗎……？」

「可以這麼說，但嚴格來說並不是。我是這個世界的管理員。爲了保護妳的自我認知而存在的一種本能。負責排除惡意、保護自身。我是妳的一部分，但並沒有獨立的意識。」

「原、原來如此。」

「難道那裏面就是我的寶物？」

「……蓓爾蒂亞她、到底去哪裏了？」

蓓爾蒂亞輕快地邁步前行、並時不時回頭看向我。周圍鮮花遍地，散落的物品看起來像是被隨意丟棄的雜物，但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

「我的寶物，妳想看看嗎？」

即使是在潛意識裏，竟然會把自己喜歡的人裝進棺材，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理狀態……？是想要直到死亡都在一起嗎、還是愛到刻骨銘心的極端情感呢。

「本來就是妳的東西啊？」

「……唔、呃？」

「蓓爾蒂亞·戴芭斯自出生以來，一直都是妳一個人。小時候任性妄爲的是妳、恢復前世記憶的是妳、愛上迪蘭殿下的也是妳。遊戲是什麼？前世是什麼？妳到底是在哪個世界活着？」

「有必要特地換個場景嗎……？直接放在剛纔那個明亮的地方不就好了？」

「當然。關於這裏的一切我都知道呢。」

「也就是說，那是我本能想要守護的東西嗎？」

她的話讓我無法反駁。

自從與迪蘭殿下見面想起死前的記憶後，遊戲中那位任性、自我至上的蓓爾蒂亞·戴芭斯便消失了。我甚至懷疑，自己並非真正的轉生，而只是某種靈魂附體，單純地佔據了蓓爾蒂亞的身體。可是，我始終沒有感覺到任何違和感，也無法判斷自己的直覺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即使命運註定要走向沒落，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毀掉另一個人的人生，這個罪孽太過沉重。

「可以嗎？」

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另一個空間。這裏瀰漫着妖豔的氛圍，滿地盛開的紅玫瑰散發着濃郁的香氣。

「最喜歡的手鏡、是吧。」

「啊啦，妳現在才知道嗎？」

「妳覺得這是什麼？」

年幼蓓爾蒂亞的話，讓我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年幼蓓爾蒂亞依舊在我身旁，她輕輕地撥開玫瑰叢，似乎在打開一個箱子。

「……太沉重了……」

確實是，我最喜歡的一切都被濃縮在了這個空間裏。從記憶中最重要的事物，到那些微小但溫暖的幸福，前世和今世的珍貴回憶，都完完整整地保留在這裏。這些應該就是構成

我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要素吧。

「可以這麼理解。」

……光是能意識到這些，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寶物？」

看着我沉默不語，蓓爾蒂亞笑了。她輕輕放下茶杯，轉身背對着我。

「妳自己都知道答案了，爲什麼還要問我？」

一直以來，我都很在意。

蓓爾蒂亞優雅地坐在一張華麗的椅子上，端起紅茶輕啜了一口。

正當我因爲停下動作而讓蓓爾蒂亞疑惑地出聲時，我用力搖了搖頭，讓自己重新振作並鼓起勇氣打開了箱子。會不會是我前世的屍體？還是說，人骨之類的東西……。這種令人恐懼的想象剛剛浮現，就立刻被眼前的景象衝散了。

她這番話讓我無法反駁，沉默了下來。可我從未想過，自己的心還有佈局這種概念，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調整它。

在蓓爾蒂亞的催促下，我跪坐在箱子前。我的寶物。到底、裏面藏着什麼呢？

「沒錯。」

「這裏就是妳的內心世界。精神世界也好、意識空間也罷，怎麼稱呼都行但本質是一樣的。『我』這個存在的一切組成要素，全都匯聚在這裏。比如說、地面上的花是迪蘭殿下用魔法創造的花，而天蓋牀則是妳最喜歡的牀鋪。」

「唔、也就是說，妳的職責是維持我的心理健康？」

「那麼、妳就是我……？」

自從恢復了前世記憶後，一直在思考。

「怎麼了？」

「沒錯。」

「我一直有個疑問，可以問妳嗎？」

人心真是複雜，真是難以理解。索性不再深入探討糾結，就當是這麼回事接受得了。

映入眼簾的，是靜靜地躺在棺材中的迪蘭殿下。四周填滿了紅色的玫瑰，宛如鮮血一般的豔麗色澤讓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迪蘭殿下……」

「棺材也太恐怖了吧……。這樣的未婚妻很糟糕吧……」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低頭嘆息。讓我害怕的是自己竟然一直沒有察覺到這份感情的存在。

「不過，的確是，當迪蘭殿下拒絕我的時候真的真的非常的難過。」

『無論蓓爾是否喜歡我已經無所謂了』

那句話，讓我心如刀割。

就在這時，傾盆大雨突然落下。雨勢之大，甚至能清楚地聽見雨點砸向地面的聲音。抬頭望去，原本就有些陰沉的天空如今已是烏雲密佈，滂沱大雨傾瀉而下，時不時還能聽見雷聲滾滾。

「咦、爲什麼?! 這樣下去不會有危險嗎……？」

「是妳的心在悲傷啊。眼淚化作了雨落下來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度望向這無盡的雨幕，竟真的覺得它充滿了悲傷的情緒。順着臉頰滑落的雨滴，就像是我自身悲傷的具象化。

「蓓爾，不要哭。」

突然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我下意識地望向聲音的來源。本該沉睡在棺材中的迪蘭殿下，不知何時已經坐起正看着我。

他微笑着、溫和而優雅，雨水沾溼的髮絲反射着光澤，所有的一切都真實得讓人難以置信。

「我最喜歡蓓爾都笑容了。」

他的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明明是矯揉造作的情話，可從迪蘭殿下口中說出後卻顯得格外動人。我忍不住笑了，而他也跟着笑了起來。

「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加油，蓓爾。」

這個迪蘭殿下不過是我的幻影罷了。我不能再沉溺其中了。我用力地抱緊了仍坐在棺材中的迪蘭殿下，彷彿要將這份情感傳遞給他。

一直沉默不語的貝爾蒂亞在背後問道。

「已經沒事了嗎？」

「嗯，我振作起來了。現在，我想去見真正的迪蘭殿下了。」

我還是忍不住的落淚了。

「這樣啊。謝謝妳。」

「自從恢復前世的記憶以來，『我』無數次感到不安和恐懼。知道未來，看起來是一件美好的事，實際上卻十分痛苦。因爲必須去思考一切，不論是他人的命運、還是自己的命運。可即便如此，『我』依然努力地走到了現在。」

「是啊，因爲妳希望回去。」

「要分別了嗎？」

「我可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前世的記憶也好、京太郎的存在也好，妳都沒有被它們迷惑，而是堅持做回了自己。」

年幼姿態的『我』微笑着張開雙臂。

「還真是有一顆強韌的心呢。」

「感到驕傲吧。爲『我』自己。『我』是如此美好呢。」

身體越發透明、不知爲何能感覺到意識也在漸漸浮現。耳邊的聲音變得朦朧，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但我依舊努力去傾聽，因爲她比任何人都瞭解真正的我。

年幼的蓓爾蒂亞輕輕撫摸着迪蘭殿下的頭，像是在回憶什麼的閉上了眼睛。

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發現它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我鬆開迪蘭殿下站起身來。雨已經停了。

她就是我自己。所以，她所說的每一句話，本質上都是我自己對自己說的。

但是、就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