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親信的憂愁』

我犯下了一個、即使是後悔也無法彌補的罪過。

看着眼前因發燒臥病在牀的主人，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迪蘭·維爾梅利奧殿下。

眉清目秀、天資聰穎。被稱爲傑出人才的第二王子。但是，如今卻沒有人再這麼說了。

我與迪蘭殿下認識時候雙方都還很年幼。雖然我們都是小孩子，但我至今都記得那時的一切。

迪蘭殿下從小就很優秀、我也私密的對他感到害怕。但是或許因爲王子是側妃的孩子，並沒有一絲傲慢反而親切、輕易交談。

迪蘭殿下經常去國王陛下那兒，每次回來都顯得很開心。他笑着說自己被誇獎了，我則毫不吝嗇地稱讚他真不愧是殿下，他因此害羞得臉頰微紅。

優秀又心地善良的主子。

想到將來自己可能會成爲他最親近的臣下，我感到無比自豪。其實，從那時起，我對王太子便懷有敵意，或許是因爲王太子的親信是個討厭的傢伙。

總之呢，迪蘭殿下是我引以爲豪的主人，讓我感到驕傲。

但是，在大約六年前。

差不多在我們5歲的時候。

迪蘭大人的樣子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不止是他，整個王宮的氛圍也變得怪異。原本大家看待迪蘭殿下的目光中就帶着畏懼，但這種感覺變得愈發明顯了。

怪異的氣氛開始瀰漫、曾經興高采烈拋棄國王陛下那裏的迪蘭殿下也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

那個時候。啊啊、那個時候，如果我能做的更好一點。或許迪蘭殿下就不會收到那麼多傷害了。也許、他還能像以前一樣對人敞開心房。

那個時候，我的母親患上了重病。一種難以治療、毫無希望的重病。

父親幾乎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專心照顧母親，我也跟隨他們去了領地。我知道王宮的異常，也知道迪蘭殿下在尋求幫助。

全部、全部我都知道。

明明知道，他一個人在房間裏哭泣。

這個房間設有結界，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進來。因此，送餐和照顧他都是我的職責。房間已經被迪蘭殿下用魔法清理乾淨了，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負擔，作爲臣下這是我的榮幸。

我喃喃自語時，坐在唯一一把沒被破壞的椅子上的迪蘭殿下緩緩地轉過身來。從前額下露出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生氣、如一具行屍走肉。

最終母親還是去世了。我在領地度過了一段時間，一邊哀悼母親的離去，一邊與剩下的家人整理好心情。

「……」

我迅速理解了主人的意圖，微笑着問道。

不過過段時間可能會痊癒、我補充道。發着燒的迪蘭殿下聽完只是回答了一句「是嗎」。

那個時候，我真的是這樣想。

「怎麼了？」

我的命，就算是必須賭上也必須要保護他。

當我談起迪蘭殿下的事時，姐姐狠狠地責備了我。她說不在主子身邊的侍從算不上親信。確實，姐姐在母親臥病期間也始終沒有忘記去照顧她的主子。

『……你回來了啊。』

「讓她不能走、嗎？割斷她的腳筋是最不顯眼，最有效的辦法。」

「蓓爾蒂亞小姐？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

但是、這也進一步加劇了迪蘭殿下的孤獨。

「但是，我不想傷害她……」

「你覺得，怎樣才能讓她不能走路呢？」

在這一刻，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做出了多大的錯誤選擇。

不過，那之後父親和姐姐也都照顧了我，所以我並沒有覺得特別孤單。

但是，她的溫柔恐怕並不只限於迪蘭殿下。從看她對威爾殿下和我也是如此就可以看出，她對自己所接納的人都格外的溫柔。

雖然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做錯了，但我心裏仍然覺得，迪蘭·維爾梅利奧殿下那麼優秀，他真的會需要我這樣的人嗎？最後、我還是捱了姐姐一巴掌。

迪蘭殿下就像是向父母親要玩具一樣天真的說着。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握住門把手，嘗試拉開門，但它紋絲不動。我反覆嘗試了幾次，終於開了門，呼喚着裏面可能在的主人。

當我去告知殿下我要去照顧母親時，我感受到了一種像是懇求般的目光。迪蘭殿下雖然什麼都沒說，但他那被淚水浸溼的眼睛彷彿在無聲地訴說、救救我，不要走。

比起這些，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我背叛了還需要我的迪蘭殿下。

一邊嘀咕着、迪蘭殿下用右手臂遮住了眼睛。

我明明就知道。迪蘭殿下正在受傷，我卻天真地以爲他那麼完美，可以自己解決一切問題。

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終於稍微緩和了一些。多少感到了一絲安心。

首先，房門讓我喫驚。門上掛滿了各種裝飾品，但這些並不是普通的裝飾品，而是魔法道具。它們是隻有王族才能製作出的傳說中的神器。

我必須，守護他。

這些魔法道具是迪蘭殿下爲了得到國王陛下的稱讚，努力用自己的魔力製作出來的。

看見房間的樣子後、讓我震驚了。

雖然有些笨拙、常常出錯，說真的，我非常感激蓓爾蒂亞小姐。是她融化了迪蘭殿下的心，並接納了他。迪蘭殿下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一聲沙啞的聲音呼叫自己的名字讓我清醒過來。連忙把水遞給了主人、並攙扶着他。

『爲什麼要哭呢……』

作爲臣下，我感到無比自豪。

悔恨與自我厭惡感就像逐漸勒住我的脖子一般、真想逃跑。

緩緩流着、止不住的淚水讓迪蘭大人笑了。他的眼裏依然暗淡、沒有任何情緒。

回到王宮後，我驚訝地發現，迪蘭殿下已經完全被孤立了。

迪蘭殿下的未婚妻、一個很有趣的人。雖然我只是她未婚夫的親信，她卻會主動邀請我一起玩，她那種不像貴族小姐的強勢態度，總是讓周圍的人措手不及。但是、不可思議的並不會讓讓感到不快。正是因爲她獨特的氣質，我才忍不住總是捉弄她。

「不了，現在什麼都不必做。現在。」

「我、想要蓓爾。」

我再也忍不住了。

現在。原來如此。該開始做好準備了。

『迪蘭殿下？是我，舒瓦茲！』

迪蘭殿下果然是偉大的人。

蓓爾蒂亞·戴芭斯小姐。

『迪……迪蘭殿下……』

看到這樣的主人，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

我的罪過，他原諒了我。

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畢竟還是個孩子，頭腦不夠聰明，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便狼狽地逃離了他的房間。

『現在，我的身邊、只有你了。』

「舒瓦茲……」

『……嗚！非常抱歉！！』

隨着我的呼喚、門輕輕地開了。

地毯凌亂不堪，桌子損壞，牆壁上滿是像刀割般的痕跡，牀的帷幔也被破壞了。這些都是迪蘭殿下魔力失控的痕跡。

依然不舒服的主人咬着嘴脣。他提過曾與王太子爭鬥。估計是因爲過度使用了魔力。

正因爲他天賦異人、所以他註定孤獨。愚蠢的我直到現在才明白，迪蘭殿下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必須避免讓迪蘭殿下陷入嫉妒的瘋狂。也許該提醒一下蓓爾蒂亞大人。

即使什麼也說不出，我也應該待在他身邊。以朋友的身份真誠地面對他。

我希望在最後能夠爲您而死。

這個人，我必須守護。

看來在進行某種內心的掙扎。

「蓓爾蒂亞小姐想來探望您。」

迪蘭殿下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察覺到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可能並不合適，但我也想知道，迪蘭殿下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不管是什麼樣的命令，我都會照做。

「……不了。現在、還是太危險了拒絕她吧。」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迪蘭殿下終於開口。沒有任何異議的我立刻答應了。

如果迪蘭殿下真的想要蓓爾蒂亞小姐，我覺得把她監禁起來也未嘗不可。雖然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可以輕鬆地說出這些話，但若考慮到主人的幸福，這或許是最明智的選擇。

當然，這是完全無視了蓓爾蒂亞小姐的意願、極其傲慢且充滿犯罪色彩。

「我啊，只要是迪蘭殿下的願望都會幫忙您實現。」

即便、那是犯罪。

即便、那違背道德。

只要是迪蘭殿下的願望，爲了贖罪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迪蘭殿下眨了眨眼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注意到自從他遇到蓓爾蒂亞小姐後，他的笑容變得更多了。

「那就拜託你了。」

只要能待在您身邊，我願意做任何事。

如果您想成爲國王，我會把王太子殺了。

如果您想要蓓爾蒂亞小姐，我會割斷她的腳筋把她帶來。

所以、請您也聽聽我的願望吧。請原諒我吧。

我的心中充滿了懺悔。

如果我的主人真的希望如此，或許有一天我會傷害到您。但我會盡力確保讓您不感到痛苦。

我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可能表情顯得有些僵硬讓迪蘭殿下因此輕笑出聲。我不擅長笑。

在您的眼中，可能連我也已經看不見了吧。在您的世界裏恐怕只有蓓爾蒂亞小姐。

我唯一的主人只有迪蘭·維爾梅利奧殿下。

身爲『王』的臣下家族的一員，我有責任服務於主人。但無論如何我只想效忠於迪蘭殿下。

一切都將如主人所願。

所以，對不起，蓓爾蒂亞小姐。

「您不必道謝。」

因爲，您需要我。

因爲，我能爲您帶來您想要的東西。

迪蘭殿下突然說道。

我並不認爲迪蘭殿下是正常的。

雖然我並不因此感到哀嘆，但心中還是有些許寂寞。逃避的我不該說這些，但我始終希望能成爲您的真正朋友。

他試圖監禁蓓爾蒂亞小姐，這一點就已經表明他已經陷入了瘋狂。可即便有人說這不是真正的愛，如果這是他獨特的愛的方式，那麼也無可奈何。迪蘭殿下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他因發燒而朦朧的眼睛微眯起、笨拙的笑了。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