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先覺者』
《反派千金對王子的本性一無所知》 · 霜月せつ · 3551 字
一陣清醒的感覺。
儘管我早就應該知道,當我第一次將妹妹抱在懷中時,內心湧現出的那種無比深切的愛意。
我並不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異常。我確實感到了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違和感。作爲王太子,我被要求扮演這個角色,並接受了與此相匹配的教養。
語言的使用、國家的歷史、從多個角度看待事物、不被虛假所欺騙,以及謹慎對待信任。
愛護國民、愛護無辜的百姓。
我天生就是王者。
我擁有魔力且受到衆多人的期望,並理所當然地認爲這一切都是應得的。
在如此拘束的王宮生活中,唯一的安慰便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無比可愛到令我無法自拔地寵愛他。雖然我一直視他爲弟弟,但卻也把他當作低我一等的存在。當我發現他比我更適合成爲王者時,我到底有多絕望呢。
感到不甘心,確實是事實。
然而,我從未想到,原本對弟弟那微弱的負面情緒,竟然會漸漸膨脹到無法控制的地步。每次的見面、交談,那種負面情感就愈加擴大。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所有的事情都已崩壞。
當我抱着剛出生的妹妹時,我不禁淚流滿面。但並不是因爲生命的誕生令我感動。
那曾經如此珍視的感情,竟是被我親手毀掉的事實,令我感到無比空虛。
「奇爾瓦特,你將成爲王。」
每次見面時,母后都會這樣對我說,漸漸地我對她的話開始感到厭煩。雖然孩子會經歷所謂的叛逆期,但我不禁好奇,我是否也陷入了這種狀況。
我想知道萌生出的自我,是否正在否定我的母后。
我與弟弟迪蘭的交流僅限於公務性的對話,再無更多的接觸。
那個曾經綻放着笑容的迪蘭不再存在,他如今只是淡然地處理自己的事務。對於這種關係,我並無不滿。畢竟,我對迪蘭所做的事情是無法被原諒的,我也從未期望過原諒。被他永遠憎恨,或許是我應得的懲罰。
到了入學的年齡進入學校後,與更多人接觸使我對母后的疑慮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愈加強烈。
母后愛父王。那她究竟愛父王的什麼呢。
勞特的話讓我不自覺臉紅了。偷偷打聽弟弟的動向被發現了,實在是太羞恥連頭也抬不起來了。
曾溫柔地對我微笑的母后形象記憶瞬間變得黯然失色。
「米卡、阿諾德、勞特。我有事情想與你們商量。」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雖然早有些察覺,但並沒有預料到會這麼直接。看到我如此淡然的反應,阿諾德疑惑的歪了頭。
「啊—、確實您好像一直在用信件得知迪蘭殿下的情況吧?」
「對第二王子很在意嗎?」
『不過,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就儘管告訴我吧。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的幫忙。』
『如果我們中的任何人走錯了路,到那時您一定要親手殺了我們,明白嗎?』
阿諾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米卡繼續說着。
「當然知道。我父親啊,已經調查了很多。」
阿諾德和勞特也困惑地皺起了眉頭。看到他們的樣子,米卡只是疑惑地歪着腦袋。
「嗯,我真的很驚訝。」
臉上總是掛着笑容的他,每次都認真地傾聽別人的話。。
這是一個我從未思考過的問題。我曾天真地相信母后是出於愛情而愛着父王。我以爲夫妻之間本該是相愛的。
他如此輕描淡寫地一說出口,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感到十分震驚。
「……米卡,母后怎麼可疑了?」
◆◇◆
剛入學時,我自以爲可以憑自己完成一切,因此與許多人發生了衝突。那個傲慢無知的我得到了如今這些朋友的許多教誨。有時他們甚至會用拳頭阻止我。
「不過,關心弟弟是件好事不是嗎?」
「王妃陛下大概是希望現任國王退位,然後讓自己的兒子繼位。換句話說,她希望殿下成爲國王並在此基礎上由她掌握實權。」
聽我認真地以直視回望,米卡緩緩開口。
「嗯,也許是吧。從以前起,母后就只談論王位的事情。」
「……米卡,我也覺得你這話有點不妥。」
阿諾德邊說邊湊近我的臉關切地望着我。我不禁盯着他看了起來。
作爲宰相之子的米卡一邊說着,一邊以與他粗魯言行不符的優雅動作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我目瞪口呆、久久無法合上嘴。
但是,那是不對的。進入學校後我結交了朋友。雖然有些人因我王太子的地位而被矇蔽雙眼,但也有人真心信任我,並願意追隨我。
在這些人中,有幾位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決定將這一切告訴他們。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
「啊,王妃陛下啊。確實很可疑。」
「可殿下終於注意到了吧?我一直在思考什麼時候告訴您,畢竟我們也快要畢業了。」
「當然。如果她對王室、對國家構成了威脅,即便是母后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米卡從椅背上坐直身子向我傾斜,他的眼神中帶有一絲嚴肅。
「……算是吧。」
「大概是一年前吧。自從父親正式開始教導第二王子工作、頻繁往返王宮之後。」
「因爲、您上次把信放在桌上沒收好。以後要注意點哦~」
「首先,王妃陛下在圖謀王位。」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二王子,聽到這詞我不禁抖了一下。這反應自然沒逃過三人的眼睛。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對母后來說,我並不是與心愛之人所生的孩子,只不過是她獲取權力的工具罷了。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明白了一切不過是虛幻的假象。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即使不是王者,他們也會認可我。
即使是朋友,談論王室內部的事情,尤其是關於自己的家人本應是不被允許的。但是在那時,我已深知僅憑我一人,絕不可能治理好這個國家。
阿諾德的話讓我垂下了頭嘆了一口氣。現在可不是因爲這種事沮喪的時候。
我第一次找到了願意與我並肩站立的人。
「不,也不算,只是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真是爲您感到擔心啊。」
「……人的愛有各種形式吧。王妃陛下是愛着國王陛下的財富和權力吧……大概是吧。」
轉身看向我的三位朋友,看到我嚴肅的神情,他們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難道您早有預感?」
這樣的行爲若論爲不敬罪,他們本應被處死。
那人帶着笑容說着,但他的語氣與平時的輕佻完全不同,是真心的。
即便如此,他們總是這樣說着。
難道這是錯誤的認知。
『在您是王太子之前,您首先得是一個人、也是我們的朋友。如果朋友走錯了路,那我們就應該糾正他,這纔是正確道理。』
「……母后是愛父王的,我一直都是這樣以爲。」
「……您真要聽嗎?」
「我嗎?爲什麼?」
「因爲您天性太過認真。說實話,您並不是那種能輕易開玩笑的人」
聽到阿諾德的話,我皺了皺眉感覺自己好像被嘲笑了。
「您一直都真心相信着王妃陛下——的母愛吧。不管感到多大的違和感,即便會傷害到您深愛的弟弟。」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低下了頭。母后是唯一一個沒有拿我和迪蘭作比較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肯定我的人。
我一直深信那份愛是真實存在的,並覺得自己應該報答那份愛。然而,當初我附和了母后將迪蘭孤立於宮中的提議。作爲一個孩子,我其實並沒有天真到無法理解母后話語中的分量。
「殿下啊,您總是積壓太多事情在心裏吧?尤其是在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這次是勞特笑着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正中紅心。我本來就很不擅長依賴別人。
「殿下無論是優點還是缺點都太過正直了。您對自己所信仰的東西堅信不疑、絕不背叛……不過,一旦意識到對方的背叛,您也絕不會猶豫馬上揮劍斬斷。」
……所以啊,你們爲什麼要如此直白地對我提出忠告呢。即便是朋友,也分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
雖然有點惱火,但我知道他們是出於善意。他們是爲了讓我成爲更好的君主,甚至願意爲此豁出性命來發言的。忽然,弟弟的未婚妻的身影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身邊有太多出色的人了。
「別以爲什麼都能靠自己一個人解決。」
「你說話太直接了,米卡。殿下,我們隨時都是您的支持者。」
「沒錯沒錯!所以遇到困難的時候儘管依賴我們!」
勞特以明快的聲音說道,並坐到了我身邊。
「不過我的母親可也是挺糟的?爲什麼要讓身爲男孩子的弟弟穿女裝啊?不覺得很可怕嗎?」
「噗~」
估計是想緩和氣氛,勞特像開玩笑一樣說着自嘲一樣的話。爲了不讓他失望我按照他的想要的方式笑了。
「說到依賴,我推薦米拉小姐哦。她可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嗯,接下來只能靠彌補來挽回了。」
「米拉小姐真可憐啊。」
「啊—……、殿下,你們是吵架了嗎?」
「哦呀呀……」
勞特不禁仰天嘆息。米卡和阿諾德也皺起了眉頭。
見我沮喪的樣子,米卡看不下去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有困難,隨時依賴我們。您並不孤單。畢竟,您是我們的主君。」
聽到他們這些彷彿局外人的話,我不由得垂下了頭。對米拉,我確實做了錯事。作爲未婚夫,我什麼都沒做,她是否一切都安好我也是一廂情願地想當然了。儘管有未婚妻卻和其他小姐們糾纏不清,實在不是個合格的男人。……雖說國王可以迎娶側妃。
順便提一下,阿諾德之前已經出場過了。
「……還沒親密到可以吵架的地步。」
阿諾德是阿斯瓦德的哥哥,而勞特是夏兒的哥哥。
我在那一瞬間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無比幸福的人。
突然提到米拉的話題,我心虛的不由得向後縮了縮身子。
作者的話:
看到米卡溫柔的微笑,我不禁撲哧一笑。原本以爲自己說了句好話的米卡頓時臉上顯出不滿的神情,撅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