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畏懼威脅』

意識如白霧般朦朧，慢慢地清醒。我緩緩的睜開雙眼，視線的邊緣映入了一片如大海般的藍色。

「早安。」

一個帶着微笑的人出現在我面前。我一瞬間愣住身體僵硬，腦中浮現出這是誰？的疑問。緊接着，咔哐的一聲，我才發現自己無法動彈，頓時血液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我試圖掙扎想要掙脫束縛，但鐵鏈牢牢地將我鎖住根本無法撼動。

「別亂來、別亂來。是我喲。拉普拉斯。」

男人微笑着指着自己。但眼前這個男人並非我所認識的拉拉。他不應該這麼高大，也不該帶有如此成熟的氣質。與其說是拉拉不如說是他的兄長更爲合適。

「妳感到很混亂吧。嗯嗯，沒關係。我來幫妳恢復記憶。」

拉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伸出手指點在了我的額頭上。這一瞬間無數記憶如洪流般湧入腦海，我的頭痛欲裂。

『明明妳那麼努力的去理解他，可迪蘭卻什麼都不告訴妳，自己一個人獨自揹負着。就只會說『蓓爾妳是不會明白的』對吧。』

『迪蘭殿下，拉拉是我的朋友哦？』

『不用了。拉拉似乎也沒有太在意。』

在恢復的記憶中，我想起了那次放學後與拉拉的對話，還有自己曾傷害過迪蘭殿下的畫面。而最深刻地烙印在腦海中的，是迪蘭殿下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爲什麼、怎麼會、蓓爾……』

「迪蘭殿下在哪裏!? 」

咔哐一聲鐵鏈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的身體仍被禁錮讓我懊惱地咬緊牙關。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被操控啊。我真是最糟糕了。

儘管知道這是被操縱的結果，但我依然無法原諒自己。竟然落入了拉普拉斯的圈套的我簡直太可笑了。如果當初佩戴着迪蘭殿下的魔法道具，是不是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呢。

「噗、哈哈哈、妳看起來十分的後悔啊。」

「是誰的錯……！」

「迪蘭在那裏哦。」

面前的男人正是拉普拉斯·布阿梅德本人，我已經無法確定是否還能稱他爲拉拉了。實際上他是迪蘭殿下的祖先加爾瓦尼，同時也是這所學校的掌控者、學園長。拉拉微笑着點燃了一根菸。

他移開身子後，我終於看到了房間中央的景象。迪蘭殿下被鎖住雙手、垂着頭似乎已失去意識。他的雙手腕被長長的鎖鏈束縛着，但看起來拉拉似乎並沒有真正想要囚禁他。只是他脖子上戴着的那個拘束具讓我毛骨悚然。那不是、用於封印魔法的裝置嗎。

看着那恐怖樣子的迪蘭殿下，我試圖開口想解除那誤會。

迪蘭殿下同樣震驚的回頭同時，她平靜的把手放置在迪蘭殿下的頭上。

「嗯——、看來妳的王子並不願意醒來呢。」

「哈哈哈！你們倆還真是說着一模一樣的話呢。」

「我可以接受蓓爾不喜歡我，但是我無法原諒蓓爾喜歡上我以外的人。從我喜歡上妳的那一瞬間就如此決定了。絕對、絕對不會讓妳逃了。」

突然間、我立刻就失去了意識。

順着臉頰滑落的眼淚，被他一一吻去。與他的言語相反的溫柔，讓我更加的止不住淚水。要怎樣，才能讓他相信我。要怎樣，才能把我的話語傳達給他。

突然間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起頭，看到原本昏迷的迪蘭殿下已然醒來，但他的眼神渾濁陰鬱，冷冷地俯視着我。

「夏、洛特？ 母、親……？」

迪蘭殿下的話讓我的脣微微顫抖。太痛苦了。這讓我彷彿經歷一場失戀般的痛楚。他爲什麼、要這樣說。

爲何、是這個名字。

「母親大人，美麗又溫柔，撫摸花朵的手勢就像是在珍愛自己深愛之物一般。碧藍的眼眸，帶着些許紅色的髮絲。名字是……夏洛特。」

抓住我的肩膀的力道大得讓我感到疼痛。

「來吧、公主殿下。是時候休息了。小心別被徹底吞噬了哦。」

明知呼喊不會傳達，但我仍忍不住繼續喊着。即使我曾被操控而傷害了他，我仍想向他道歉，想親口告訴他我的心意——。

「爲、爲什麼……會這樣……」

跟迪蘭殿下同樣的，少女出現在我面前。

「我愛妳。深深的愛着妳，蓓爾。讓我們一起死吧。」

他的手從我的肩膀滑向我的脖頸，我身體僵硬。當他指尖觸及頸動脈的瞬間，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是、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歡迪蘭殿下、愛着您。」

「明明是、妳拋棄了我。」

迪蘭殿下猛然回頭，呆然地看着少女。他的背影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蓓爾蒂亞、還記得關於『京太郎』的事？」

他的目光讓我背脊一寒。

「克拉拉～。準備好了嗎？」

我忍不住大聲呼喚。但拉拉沒有阻止我，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悠閒地吞吐着煙霧。

隨着拉拉的聲音，一個白皙如瓷娃娃般的年幼少女，出現在迪蘭殿下的身後。

「迪蘭殿下！」

少女話音剛落，迪蘭殿下便猛地蜷縮起身體仰天嘶吼。他像是承受着極大的痛苦般弓起背哭喊出聲。

那雙藍色的眼眸閃爍着危險的光芒。要被殺了，就在我想着這的一瞬間聽到了一把聲音。

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無法相信妳，這句話還是他第一次這樣說。啊啊、啊啊，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想起來！那麼的、那麼的痛苦我不想再承受了……！」

「嗯。」

拉拉發出輕笑、聳肩。恐懼爬上我的脊背，迪蘭殿下的身體可能會被加爾瓦尼給奪走。

「迪蘭殿下……、迪蘭殿下！」

夕暮時分的公園寂靜無聲、空無一人。我坐在嘎吱作響的鞦韆上輕輕地晃動着。

「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我愛着迪蘭殿下……我只是被操控了才……」

「這、是……」

這裏應該是特別棟的學生會室吧。紅色的地毯、牆上的裝飾品，我對此有印象。即便拼命扭動身體，束縛卻沒有絲毫鬆動，我仍被綁在柱子上動彈不得。

「……哈？」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我已經、再也無法相信妳了！」

「『這個怪物。要是你從未出生該有多好。死了最好。快點從我眼前消失。』」

「迪蘭殿下！求求您、快醒過來！」

「迪蘭、關於『母親大人』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行了。就這樣吧。結束吧。無論是蓓爾、還是我，都結束吧。太痛苦太討厭了。」

「『想起來吧』」

拉拉的嘴角扭曲愉悅的笑着。迪蘭殿下哭喊了許久後，像是被剪斷了線的傀儡般閉上雙眼、癱軟地倒下。

「不要碰迪蘭殿下！！」

「看吧，無法回答。無所謂了。我已經不知道什麼纔是真實。我已經

什麼都不想再相信

了。無論妳是否喜歡我已經無所謂了。」

「那妳爲什麼不帶着我送妳的魔法道具？」

「我一直以爲、蓓爾會一直喜歡我。我從未、懷疑過蓓爾。就算妳的喜歡和我的喜歡不一樣，那也沒關係。就算只是小孩子般的戀愛，也比我這骯髒的執着要好的多。」

拉拉悠然自得地走向迪蘭，捏住他的下班抬起他的臉，隨後輕輕地吐出一口煙霧。

看着一邊流着大顆大顆的淚水一邊拼命搖頭的迪蘭殿下，拉拉冷冷地說着。他的痛苦遠超尋常，令我不由得感到背脊發寒。

「迪蘭殿、」

□■□

「只要這個記憶和、蓓爾蒂亞在就可以操控迪蘭了。」

「姐姐妳，爲什麼那麼拼命的練習劍道？」

不辛苦嗎？身邊傳來了少年獨有的聲音。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他，被嚇了一跳。因爲弟弟的身影彷彿陽炎一般模糊不清。不對、但是、也難怪啊。因爲他是背對着夕陽，所以自然顯得朦朧不實。

「姐姐？」

「誒、什麼？」

「妳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弟弟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滿，我微微歪頭。仔細一想，我的頭髮有這麼深的顏色嗎？我的弟弟，有這麼坦率的時候嗎？

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

我是不是、不應該在這裏？

「『爲了能在壞人出現的時候，能夠保護大家所以想變強哦』」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那麼、我也要保護姐姐所以要變得強大』……那天我是這麼說的啊。還記得嗎？姐姐。」

原本模糊的弟弟，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可是，清晰的他，並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而是一個成熟穩重、明顯已上了年紀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我。

那不是孩童般的天真笑容，而是一個沉穩、成熟的大人微笑的模樣。

「京、太郎……」

「這或許是夢吧。沒想到居然會這姐姐的忌日夢見妳，還真是不吉利呢。」

「忌、日？」

「妳是不是覺得我現在變成了成熟的男人了？」

「……嗯，你真的長大了呢。」

「姐姐倒是變成了別人了啊。」

或許是因爲已是成年人，弟弟平靜地看着我。我視線的餘光瞥見自己的銀灰色頭髮，才猛然驚覺。

京太郎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因爲那樣，本忍耐着的淚水順着我的眼角不斷滑落。

啊啊、夕陽已經下沉了。世界如同崩塌一般，被黑暗吞噬。

「謝謝妳，姐姐。最喜歡妳了。」

「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再見，姐姐。」

「考試大學的事情，沒能告訴妳是我的遺憾。」

「……要分別了啊。」

弟弟雖然笑着，眼淚卻流了下來。當他察覺自己流着淚的時候，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嗚。」

「太厲害了！你居然做到了？一定是做了相當大的努力呢。」

「我也是。最喜歡你了。」

「雖然真的很愚蠢，但是我做到了。」

「那個頑皮的孩子居然變得如此沉穩了呢……」

「我、復讀了兩年進入了醫藥學系。」

「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說不出話。用力的用手捂住嘴、壓抑住哽咽聲。不行啊。不能哭。

鞦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迴盪在寂靜的公園裏。我怎麼會忘記呢。小時候，我經常帶着弟弟來這裏玩啊。

「嗯。」

「祝妳幸福。」

「……嗯。」

「……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跟姐姐見面，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姐姐已經這過着新的人生，而我也有了家庭。」

「已經、都快記不得姐姐的聲音了。」

「……謝謝妳。」

是啊。『我』已經死了。

「再見，京太郎。」

弟弟一邊哭泣着一邊緊緊握住鞦韆的鐵鏈。一個成年男人坐在鞦韆上本應顯得有些違和，卻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

「京太郎。」

「姐姐已經不再是一起的姐姐了啊。轉生了嗎？真是漂亮啊。真讓人羨慕。」

「但是、我一直覺得、絕對不能忘記。」

「……」

「什麼都還沒、報答妳就這樣、死去了。」

弟弟的臉上的笑容開始崩塌快要哭出來似的。持續了一會兒的沉默，在安靜的公園裏只有鞦韆吱吱作響的聲音迴盪着。

「嗯。」

「謝謝你還記得我。」

京太郎一邊流淚一邊微笑看着我。

視野突然變暗，意識也隨着墜落和消失。

「是這樣啊。真的很努力呢。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要分別了呢。」

「嗯。」

「怎麼了？」

「畢竟，我也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努力生存呢。」

「姐姐想要守護的東西，是在那邊嗎？」

「因爲想成爲像姐姐一樣的人。」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