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自覺』

「我在八歲的時候就成爲了奇爾殿下的未婚妻了。」

米拉大人緩緩開口，在講述一段遙遠的往事一樣。她此刻的輕鬆語調與之前的言辭判若兩人，讓我感到混亂。

「未來的王妃，這個身份可是相當沉重的。僅次於國王，處於國家的中樞位置。需要具備最高水平的教養、禮儀以及學識。

我拼盡全力去努力。因爲奇爾殿下非常優秀，我必須做出與之匹配的努力。每天、每天、讀書到深夜。再艱難的課程我都挺過來了。這一切，都是因爲愛。我愛着殿下，所以才能堅持下來。能夠站在他的身旁，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米拉大人微笑着看着我。鈴、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鈴聲。

「是啊，我真的很努力了呢。爲了讓那位殿下認可我，爲了成爲與之相稱的女子，我付出了幾乎讓人血汗淋漓的努力……但結果如何呢？

奇爾殿下卻追逐着弟弟的影子，陷入了深深的自卑，被嫉妒吞噬最終自我毀滅。這可真是可笑啊，呵呵。真讓人忍不住笑出來了。當然，現在我已經知道其中的真相，並且原諒了他。」

臉上帶着完美的笑容，在咯咯笑着的米拉大人非常可怕。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但她握住了我的手，無法拉開太多距離。

「哦，話還沒有說完呢。奇爾殿下邀請妳成爲他的側妃吧？啊，不要害怕。我並沒有生氣。讓我感到憤怒的，是妳接受了與妳身份不符的愛情，那來自妳的未婚夫的愛。」

那雙紫色的雙瞳越發銳利。我的喉嚨像是被黏住一樣發不出聲。她那銳利的目光彷彿能看穿的我內心。

「妳根本就沒有努力過。沒有努力去得到他的愛。既沒有跟迪蘭殿下匹配的才華，也沒那魅力。妳缺乏足以引人注目的高貴氣質、脆弱感、甚至美麗。可惜的是，妳不過是個二流的存在。」

米拉大人的話就像一把把利刃，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因爲、因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的記憶是曾經生活在一個廢除了貴族和王族制度的時代。即使如此，這樣的我依然努力的去適應、成爲一個貴族了。

「妳有沒有爲了成爲配得上迪蘭殿下的妻子而努力過？就只是普通貴族千金也在上的課程。身爲王族意味着要站在所有貴族的頂端。妳有這樣的覺悟和自覺嗎？」

鈴鈴、鈴聲音如耳鳴般在我耳邊迴響。

「妳對自己那半吊子遊玩態度而感到滿足是吧，妳是不是認爲被迪蘭殿下愛上是理所當然的。妳有沒有感激過那些人真心實意地把妳當作未婚妻對待？妳知道上流社會比妳想象的還要殘酷嗎？我因爲身體虛弱而在背後被人嘲笑，還被說不能生育後代。妳能理解我的感受嗎！啊，真是憎惡啊。那些不願意成爲王族未婚妻的人，爲什麼會被認可！」

米拉大人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語氣卻像一把鋒利的刀。

「妳沒有資格成爲王族的未婚妻。所以，請把迪蘭殿下讓給我吧？」

她的話如同毒藥般慢慢侵蝕我的思維。

……是啊，我本來就知道這些吧。貴族爲了將自己的女兒匹配成爲王族的未婚妻，甚至會收養漂亮的女孩。如果相親失敗，孩子就會被逐出家門，這些我都知道的。我有這種自覺。

那就是我轉生成爲了蓓爾蒂亞這個事實。儘管我擁有前世的記憶，但在我的潛意識裏，始終強烈的認爲我是取代了某個角色。我一直認爲自己是進入了一個既定存在的遊戲角色的一部分。這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這種認知是錯的。

「無論妳在不在，對迪蘭殿下都不會有改變吧。畢竟，妳什麼都沒爲他做吧？」

——直到我回想起前世。

「那又怎樣？那不就是事實嗎？妳根本不愛迪蘭殿下。這樣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妳只要和自己喜歡的人跳舞就好了。」

「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報復罷了。沒關係的。只要在舞會上安排我和迪蘭殿下成爲舞伴就好了。」

「啊，好痛苦。」

與此同時，米拉大人突然按住胸口十分痛苦。我嚇了一跳，立刻伸出手想要幫她，但她避開了我的手，轉而靠向了迪蘭殿下。米拉大人突然將身體靠了過去，迪蘭殿下反射性的支撐住了她的身體。

我一直以爲自己劃清了界線。我一直在告訴自己，與迪蘭殿下他們親密的關係並不屬於我的，總是下意識的迴避，透過一層薄薄的屏障看待這個世界。

「我說可以的話就沒問題了。」

「嗯，沒事了。」

這事再簡單不過了，她笑着說着。這種事情，我絕對不會同意。這不是愛不愛的事情那麼簡單。如果在衆目睽睽之下出醜，後果將不堪設想。

迪蘭殿下十分冷靜，熟練地用手摸了摸米拉大人的額頭測量體溫，並輕輕拍撫她的背部。他的一舉一動讓我感到更加傷心，也顯得自己如此無力。米拉大人的身體似乎很虛弱，看樣子突然身體不適的情況應該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迪蘭殿下嘆了口氣，似乎已經放棄了。他握住米拉大人的手，幫助她站了起來。米拉大人站起身後、俯視着我。金與銀兩人並肩站立的畫面，簡直就是郎才女貌這個詞的完美體現。

米拉大人臉上掛着一絲淺淺的笑容，而迪蘭殿下一副爲難的表情。他轉頭看向我。

「哎呀，迪蘭殿下。果然有魔力的人隨時都可以進來呢。」

迪蘭殿下像是在四處尋找我，喘着氣向我們走來。他眯起眼睛、驚訝看着我們並排坐着。

「我可以自己回去……迪蘭殿下，麻煩您護送米拉大人吧。」

我

和蓓爾蒂亞是不一樣的。

兩人並肩走向門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視線中。一滴眼淚悄然滑落。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因爲不甘心，還是因爲悲傷。

「……嫂嫂，這個手鐲是什麼？」

當我想起遊戲，想起前世的強烈記憶時，我對貴族的常識就全都忘掉了。那個個性倔強的貴族千金蓓爾蒂亞與我融爲一體，漸漸地、她的影子變得模糊不清。

「您還好嗎，嫂嫂？藥有帶着嗎？」

被人這樣直接地指出，我才終於發覺到自己真是太可笑了。我一直以爲被迪蘭殿下需要是理所當然的，卻沒有意識到這不過是我的傲慢。一直在依賴、在依附他的人，實際上就是我自己。

「啊！」

當迪蘭殿下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我，並和我一起玩耍，所以我就忘記了。我其實是一個異類。

「蓓爾、和嫂嫂。妳們果然在這裏啊。」

「是嗎。」

我強忍住哽咽、用手掩面。

我用顫抖的聲音勉強擠出這句話。她用一副從容的表情的笑着。

米拉大人輕輕揮動裙襬轉身離開，迪蘭殿下則扶着她。雖然迪蘭殿下輕聲對我說了聲抱歉，但我並沒有怎麼聽進去。

「嫂嫂，妳沒有對我的未婚妻說了什麼吧？」

米拉大人的話全都沒錯，而且每一句都戳中了我的痛處。

「好像有點發燒……」

迪蘭殿下擔心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很快就把目光轉向了米拉大人。不知爲何，迪蘭殿下這態度讓我心更痛了。

「哎呀，真是沒禮貌呢。我們只是聊聊而已。」

鈴鈴、隨着米拉大人的動作，手腕上的手鐲就發出鈴鐺般的聲音，這引起了迪蘭殿下的注意而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可是，嫂嫂是住在女子宿舍吧。」

舞會是整個學院的重要活動，很多人會在舞會上找到自己的戀人，或者公開展示已有的婚約。未婚夫妻當然是要成爲彼此的舞伴。如果選擇和其他人跳舞，簡直就是醜聞。那樣的話做的話，我就會被貼上『不被第二王子愛着的未婚妻』的標籤。

米拉大人的手鬆開了，剛纔壓迫我的沉重氣氛瞬間散開。從重壓解放的我瞬間感到疲憊不堪。

這是我一直在視而不見的事。

「……別人送的，很漂亮吧。」

「如果妳這麼做，那流言會怎樣……！」

所以，我一直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並不是

我

而是蓓爾蒂亞，這個人格就像是亡靈一樣附身的感覺。

米拉大人的手放在迪蘭殿下的肩膀上。那畫面美得就像一副畫一樣。

「看，她也這麼說了。吶？拜託了，迪蘭殿下。」

「吶，我想回房間休息。能麻煩你送我回去嗎？」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氣氛變得尷尬。

……真奇怪。我居然會無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小孩子就算了，可是我加上前世的年齡也該超過30歲了。以前那些我能夠不在意的事，現在卻無法無視它。

我陷入了絕望。

「……米拉大人，不是喜歡王太子殿下嗎……？」

「是嗎，那就好……」

「……我知道了。」

「那麼，再見了，蓓爾蒂亞小姐。」

她在我耳邊輕聲低語。我的心臟緊緊抽蓄、眼眶發熱。就在我握緊手的瞬間，碰的一聲響起，門被人大力的推開讓我肩膀一縮。

——如今才意識到我喜歡他，可能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