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話 『膽小鬼』

連續連載兩話。

從學校畢業後，我久違的回到了王宮，母后出來迎接了我。

「好久不見了，奇爾瓦特。你還好嗎？」

「好久不見，母后。」

母后帶着一絲淡淡的笑容、輕輕地抱住了我。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海突然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迷霧籠罩了一般。

「奇爾瓦特，最適合成王的我兒啊。我愛你。」

奇怪。

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而身體顫抖。明知道這是不可能。但正因爲母后抱着我，我才感知到了這一點。

——母后的身上，有魔力的氣息。

那是極其微弱的氣息，即使在如此近距離下，如果不特別注意可能會被忽略。但因爲在學校裏朋友們的建議，我決心調查母后。而現在的我與當時對母后毫無猜疑心的狀態截然不同。

背脊一陣寒意，我在母后的懷抱中陷入極度的混亂。母后不可能擁有魔力，身爲一個上流貴族的女兒的她與王族並無血緣關係。

事態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

久別重返的王宮比以前安靜了許多。雖然現任國王沒有側妃，但王宮還是顯得過於沉悶。雖然宮殿依然一塵不染，僕人們也是不是會出現，但明顯比我去學校之前還少了活力。

現任國王很少踏足這裏，管理王宮的母后也年老了，就像是在見證王族的衰敗。

當我恍然想着這些時，突然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忍不住轉頭望去，只見幾個孩子在大庭院中快樂地玩耍。其中一個孩子有着和我不同的銀色頭髮。

是我的妹妹克勞迪婭。

她持有者孩童特有的天真無邪，愉快地在庭院中奔跑。我不禁微眯起了眼睛覺得有些懷念。陪伴她的是親信格拉迪烏斯和哈露娜。

他們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哈露娜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她平時總是一副睏倦的模樣，此刻的反應倒是十分罕見。

「奇爾瓦特殿下！！」

隨着哈露娜的喊聲，克勞迪婭和格格拉迪烏斯也急忙抬起頭，幾秒後他們便朝我奔來。

「嗯，你還好嗎？」

「格拉迪烏斯，米拉的身體狀況如何？」

「是嗎。」

妹妹的這句話讓我一瞬間臉色暗下來。我轉頭看向格拉迪烏斯和哈露娜，他們輕輕點了點頭。看來確實是如此。

父王從椅子上站起，毫不猶豫地走向房間中的書架。他從書架上取出幾本書又放了回去。隨即，書架自動移動露出了一個通向地下的樓梯。他毫不遲疑地走了下去。雖然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我感到有些眩暈，但我很快調整好心情，並告訴自己這正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的答案。

「嗯。最近他看起來不太有精神～」

「格拉迪烏斯、哈露娜，你們也還好嗎？」

「成爲王是一件極其沉重的事。」

「克勞迪婭，妳最近過得好嗎？」

「是的！當然，訓練從未間斷過！」

「您是說想將王位傳給我嗎。」

「父王一直待在房間裏哦？啊、對了，他前幾天還說想見兄長大人！」

「好久不見了，父王。」

我抱起了要求讓我抱她的妹妹，發現她比以前重了不少而感到有些驚訝。

「是的。我交到了許多好朋友，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我靜靜的聽着父王說的話。不知道他是否患上了什麼重病，或是另有隱情。但他長期閉門不出，肯定和這件事有關。

「若您提前告知，我們一定會去迎接您的……」

格拉迪烏斯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露出燦爛的笑容，而哈露娜則微笑着回應，兩人的神情讓我不禁也笑了出來。

「迪蘭可不行。他的力量太強了。」

「兄長大人！你回來了!? 爲什麼不告訴我！」

「嗯！」

「我很好……非常好……」

父王的聲音沙啞。

「也就是說，父王現在在房間裏是吧。」

「所以，我想告訴你一個祕密。」

「奇爾瓦特，我已經決定讓你成爲國王。」

「……能問問爲什麼嗎？」

一陣寒意順着我的脊樑爬了上來。還以爲那將是遙遠的未來，而如今卻突然那麼急迫，令人不由得感到恐懼。

我將天真無邪笑着的克勞迪婭交給兩人照顧，然後朝着那個我一直難以踏足的房間走去。王宮的沉寂或許正是因爲父王的健康每況愈下。我曾在信中的報告得知，父王最近常常足不出戶。

扣扣、我輕輕敲響了門並報上了名字。感覺到房內視乎有動靜。

父王正坐在房內的書房中。看到我後，他的目光如往常般銳利，面帶嚴峻的表情向我招了招手。

「因爲我的魔力正在枯竭。每天都能感覺到魔力如同漏水的水桶般在流失。」

「進來吧。」

「對了，克勞迪婭。妳知道父王在哪嗎？」

克勞迪婭的話讓我不禁瞪大了眼睛。父王從來沒有說過想見我。他是有國事要與我商談嗎？正巧我也有話要說，這是個好機會。

「談完話後記得來陪我聊天哦！」

是熟悉的、父王的聲音。

「或許，這是我人生中最不需要的東西。」

父王突然開口說出的話令我大喫一驚，遲遲無法反應過來。

看到他們三人各有三種不同的反應，我忍不住笑了。雖然三年未見，但他們都長大了不少，而且還如此親近我真是有趣。

藏在書架後的樓梯看起來延伸得很深很長。我手持一盞燈默默跟在父王的身後。

格拉迪烏斯應該知道，他的姐姐的病情會惡化是因爲我的關係。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將主人置於姐姐之上。夏特萊茲家族總是帶有這種危險的忠誠。

父王斜眼看了我一眼，神情中並沒有一絲悲傷。他沒有爲現狀而感到絕望，這令我感到疑惑。

「我也是，快要不行了。」

「不久之後。」

寡言的父王確實看起來年老了許多。

深深吸口氣，握住了門把。

「奇爾瓦特殿下，您還記得我嗎……？」

「謝謝妳，克勞迪婭。我要去見父王。」

「姐姐在鄉下別墅休養，大概再有一年就會恢復了。」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貶低，但這是事實。經過三年的歷練，我的價值觀發生了變化，不再因爲這樣的話語而感到惱怒。

我曾經覺得父王的背影十分高大，而如今卻感覺變得渺小了許多，或許是因爲我已經長大了吧。

確實，過於纖細和脆弱的父王並不適合成爲國王。比如他無法對作爲王妃的母后強硬起來，並且在臣下的壓力下迎娶了作爲迪蘭母親的側妃，這些都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父王的魔力量在歷代國王中並不算多，因此他只能勉強使用一些微弱的魔法。

正因爲如此，宣誓效忠於父王的臣下並不多，某種程度上他是孤獨的。回想起來，父王從未主動來見過我和迪蘭。父王是個膽小的人，直到最近我才意識到，或許他連我們母子也不願意接觸。

父王是前任國王與一位側妃的唯一孩子，作爲未來國王他承載的期望遠非我所能比擬。而我還有弟弟迪蘭和妹妹克勞迪婭，他們兩人都能使用魔法。現在我明白了，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可靠臣下的父王，爲什麼會選擇封閉自己。

「父王是、害怕迪蘭嗎？」

不經意間我脫口而出。父王停下腳步帶着一絲微笑看着我。是的，父王總是以一種疲倦的微笑面對我們。

「那個纔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記得自己生過那麼一個怪物。」

意料之中的回答。

「迪蘭，我本該殺了他。但是——」

是因爲太害怕了而不敢處決他。

啊，父王真的是個膽小鬼。

與其說我對他的懦弱感到憤怒，更多的是悲傷。我究竟想在父王身上期待些什麼呢。如果他哪怕不是國王，只是作爲一位父親存在，我都會心甘情願地幫助他。

父王重新轉過身繼續緩緩下樓。我們最終來到了一間巨大的書庫。

牆壁上擺滿了厚重的書籍，中央的桌子上堆滿了資料和尚未讀完的書。

「這裏存放着只有國王才能知道的事實。入口可不止一個，如果你問夏特萊茲家的家主，他會告訴你的。」

「……父王，爲什麼在我繼位之前，由國王您親自告訴我這些祕密呢？照理說，這些應該在我繼位那天由夏特萊茲家主告訴我。」

父王冷冷地掃了一眼桌子上凌亂堆疊的書籍。

「我對王室的真實歷史和那些陳規舊俗毫無興趣。那都是已故祖先定下的，我也沒有義務遵從。」

父王背對着我，滿是怨恨抬頭望向佈滿灰塵的書庫。

「你是否曾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說完這句話，父王便走上樓梯離去了。我真是個、傻瓜啊。

「對不起，奇爾瓦特。我、只愛我自己啊。」

若無法使用魔法就只是個普通人，非常輕易就可以除掉了。父王所曾面臨的那些暗殺企圖恐怕是我無法想象的。

父王是個悲哀的人。如果他沒有被王座束縛，或許他會有無限的可能性。而最爲悲哀的是，父王他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父王依舊帶着那如影隨形的微笑疲憊地歪着頭。

「身爲王室中唯一的男兒、魔力量少得可憐到幾乎無法使用魔法。你能想象有多少人覬覦王座嗎？」

多麼毫無意義、愚笨至極的問題。

那份對愛的渴望幼稚得令人作嘔。我默默將它深埋在心底再也不會讓它浮現。

這是個蠢問題。

「父王，您曾愛過我嗎？」

眼看着他結束了這段引導轉身離去，我忍不住喊住了父王。曾經只要看到與我相同的綠眼睛和金色頭髮，我便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他的孩子而感到高興。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由得望着父王的背影。

「父王！」

「那時候我終於明白了，我的存在就只是爲了延續這個血脈。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簡單卻也要殘酷得多。」

明明我早已經決心要成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