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話 『思慕是大罪』
《反派千金對王子的本性一無所知》 · 霜月せつ · 2847 字
從小無論我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
學習語言的話,很快就能讀寫自如。使用魔法的話,也能迅速精進。馬術、語言學、樂器——不管什麼都能做到。我自信自己比那些被稱爲一流的專業人士更擅長這些,事實上,我確實擁有超越常人的天賦。
不存在挫折。
不爲無法成功而嘆息。
不會因爲和誰比較而感到懊悔。
我是站在
擁有一切
那一側的人。是被上天眷顧的人類。
可是,爲什麼我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呢。任意揮灑魔法、玩弄神賜的
才能
被衆人刮目相看。這樣的生活,不過是個幻想罷了。
不管有何算計,兄長的身邊總是有
人
相伴。可靠的朋友、敬仰他的臣子。就連敵人衆多的父王,也有忠心耿耿的親信追隨。而王妃身邊,則有血脈相連的子女陪伴。舒瓦茲有他的父親和姐姐、蓓爾也有自己的家人。
當注意力鬆懈的剎那,我偶爾會懷疑自己活着的意義。在一片漆黑的深淵中回顧自己的人生時,才猛然意識到。
我,是孤獨的。
與此相對的,我的親信們卻像在朝拜神明一樣崇敬我,誓死效忠。可在我看來,他們的忠誠與他人對我的畏懼本質上並無不同。然而諷刺的是,在我最需要他們陪伴的時候,他們卻會毫不猶豫地優先選擇自己的家人。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沒有感情的怪物嗎?
總是被世界拋下。被世界排斥一般,我的存在是如此的薄弱,就像是這個世上不存在的幽靈。
如果,我真的變成怪物了,是不是就能讓別人看向我了呢。如果我做出足以震撼世界的惡行,全世界的人是不是就能認知我的存在呢。
這種想法就像是渴望被關注而惡作劇的孩子一樣。我究竟爲何而活。哪怕才華橫溢,哪怕身懷強大力量,我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和所有人一樣,會睏倦、會飢餓、有自己喜歡的事物、也懂得何爲快樂。
只是想要被愛。只是想要被認可。只是想要被看見。
只要有人輕撫我的臉頰,說一句「我喜歡你」那就夠了。哪怕痛苦、哪怕折磨、我都想要妳的愛。
『這個怪物!!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給我——、消失……!』
我是、不被這個世界需要的嗎?
「……無聊至極。」
喉嚨裏溢出的聲音嘶啞無力,在房間裏迴盪着。難道是被自己的夢話吵醒了。剛一坐起身,淚水便順着臉頰無聲滑落。
「做得很好呢,不愧是殿下。」
要是她能來到這邊就好了。明知這不過是癡心妄想,卻無法停止這份渴望。
我迅速掃視了一圈房間,發現學生會成員一個也不在。心頭頓時沉悶得像是被濃稠的泥漿淤積住了一般。
「那、那個,我、我先走了。」
「……無所謂了。」
◆◇◆
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嗎?
以前,我只是覺得無聊。可現在明白了,不僅僅是無聊,而是活着本身,就必須具備某些技巧。太過獨行,不行。肆意流露情緒,也不行。能力過人,要麼被吞噬,要麼被扼殺。
人生是壓抑的。
她用溫柔的語氣與拉普拉斯交談,那種彷彿在寵溺對方一般的聲音,明明該是屬於我的。爲什麼?
體內無處釋放的魔力在燃燒,熾熱得令人難耐。我狠狠瞪向拉普拉斯,他的肩膀明顯顫抖了一下像被嚇到了一樣。
「比我還好嗎?」
想要試着回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彷彿被一層迷霧籠罩。
非常的想見蓓爾啊。
淺藍色的頭髮,宛如藍寶石般閃耀的眼瞳。雖然外貌變化很大,但我立刻就認出了他,是那位魔法學者的候補生,拉普拉斯·布阿梅德。
蓓爾的「喜歡」,和我的「喜歡」並不對等。我們的距離意外地遙遠,且難以跨越。就像陰與陽一樣,我和蓓爾之間橫亙着一道無形的壁壘。蓓爾太美了,也太耀眼了。耀眼到彷彿隨時會讓我這邊的存在徹底消弭。但如果是蓓爾的話,感覺被她殺掉也不錯吧。當然,我也會讓她一起陪葬。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變得強硬,我暗自懊惱,但內心的怒火卻幾乎要將理智燒燬。畢竟他和蓓爾的距離太近了。究竟做了什麼才能如此貼近呢。
爲什麼、爲什麼每一句話的中心都是拉普拉斯。她是不是,已經覺得他比我更重要了。
我盯着她問道,沒想到她竟然直接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我握住蓓爾手臂的力道不由得鬆了一瞬。起初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但隨着逐漸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一股無法抑制的魔力從體內翻湧而出。
即便如此,這毫無意義的人生裏,仍然有唯一的珍寶。她明知我如此扭曲,仍然坦率地喜歡着我。她像是立於深淵之外,默默等候着我那樣的人。
蓓爾她、從未拿我和別人作比較。她一直都會笑着說「迪蘭殿下是最棒的了」。
我知道的。只是蓓爾的同班同學。只是朋友。可若是在班上關係親近甚至像這樣獨處學習,我也會不安。
「他們倆人今天是值日生。」
「……嗯,確實是這樣。」
啪嗒一聲房門關閉同時,蓓爾皺着眉不悅地說道。爲什麼、要用這麼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爲什麼?」
我的世界充滿了光輝,而我只能在黑暗中模糊地窺視,這對我來說正好合適。甚至可以說,這已經是過於奢侈的幸福了。我不應該奢望她能來到這邊。
「對、對不起,是我讓拉拉進來的。」
我略顯強硬地抓住蓓爾的手臂,將她從椅子上拉起。蓓爾睜大了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我已不再在乎。
「沒關係哦。再見啦,蓓爾。」
「拉普拉斯·布阿梅德……是吧。抱歉,這裏是學生會室,外人禁止入內。請你離開好吧?」
「對不起,拉拉。明明你特地來教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立刻在腦海中迅速驅散它。因爲一旦認真去想,我恐怕會忍不住當場宰了這個傢伙,而且是在蓓爾面前。
「對、對不起……」
但我是例外。無論吞噬還是扼殺,都無法將我納入其中。畢竟,我是怪物。如果我是『人類』的話。
「不用了。拉拉似乎也沒有太在意。」
在學生會室內朝着我露出微笑的是蓓爾。原本鬱結的心情瞬間被照亮,溢滿了愛意。我嘴角微微上揚,正要向她靠近,卻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第三者。
蓓爾那帶着責備的目光灼燒着我的心,讓胸口彷彿在焦灼般疼痛。被蓓爾否定的感覺,太痛苦了。
「蓓爾,阿莉亞小姐和阿斯瓦德呢?」
「我想讓他教我語言學。」
一成不變的日子,機械般地流逝。
「如果是學習的話,我可以教你。」
「不準再靠近蓓爾了。」
……劈腿?
老師的講解,只要聽一遍就能掌握。課本只要看一眼就能理解。反倒是不明白,爲什麼周圍的人會學不會。到底有那麼難嗎。
明明上次我已經表現出些許不悅了,她難道已經忘了嗎?我暫時將蓓爾放在一邊,決定先質問爲何拉普拉斯會在這裏。
「啊,您好,迪蘭殿下。」
「不,拉拉講解得特別好……」
蓓爾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此刻的她令我厭惡。我說了多少次了,太近了。兩個人並肩坐在桌子旁學習?專門選擇這裏?真是受夠了。
今天的心情格外糟糕。是昨晚的夢的緣故嗎。雖然完全記不清夢的內容,但可以肯定,那絕不是愉快的夢。不然,我不會這麼難受。
老師看着我解出的題目並且露出討好的笑容,而我也微笑以對,但同時在心底暗自嗤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蓓爾對着這個男人微笑,好想殺了他。想把他殺掉。
「迪蘭殿下,拉拉是我的朋友哦?」
「嗚、可是……!」
「?」
看來蓓爾似乎對自己和拉普拉斯獨處並無任何違和感,依舊天真無邪地微笑着。
「……! 迪蘭殿下!」
蓓爾是喜歡我的吧!
我好想吼出來,質問她,但我不敢。我害怕被討厭。我不想再看到她對我如此冷淡的態度了。
「……對不起。」
我不想被蓓爾給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