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王太子的自卑』

自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同父異母的弟弟產生了如此醜陋的自卑感呢？

我的弟弟是個漂亮的孩子。

他擁有明亮且無瑕的金髮、清澈的藍眼睛。白皙的皮膚和大大的眼睛使他看上去如同一個美少年。

一開始，當我得知自己有了一個弟弟時，真是從心底感到高興。即使他是側妃所生，與我不同母親的弟弟。

有一個可以陪我玩耍的夥伴。我覺得自己應該陪弟弟玩。從那種莫名的責任感中、我經常去弟弟的房間。

當時還躺在搖籃裏安然入睡的弟弟非常可愛。我還記得，當我小心翼翼地把食指遞到他小小的手中時、他用力握住了我。

我是兄長大人哦、我輕聲說道。當我過於逗弄他時惹他哭了，我當時真的很慌亂還被奶媽訓斥了一頓。

就算如此、我依然沒有氣餒，繼續去弟弟那裏。

弟弟的名字叫迪蘭。

我覺得這個名字和他那可愛的面容不太相配，但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他的名字，甚至還給他想了愛稱。

期盼他快點長大並捏他的臉霞，而他則皺起眉頭氣、鼓鼓地動了動鼻子。

我幾乎每天都跑去迪蘭的房間，直到母親召見我。正妃的母親主動召見我，這種情況非常罕見。

母親平時很少出房間。

我只覺得她大概很喜歡父親，而我也因長相像父親，覺得她應該也喜歡我，這是我小時候的直覺。

進入母親的房間後總是溫柔地擁抱我。這是慣例。母親總是會抱住我、輕聲說「你是我的孩子。」

『媽媽……』

『要稱呼我爲母后。你將來會成爲王，不能再使用這種幼稚的稱呼了。』

『……是，母后。』

我有些低落的低着頭、感覺母后好像笑了一下。她輕輕握住我緊握的拳頭、撫摸着我的頭。

『我是爲了你好，明白嗎？』

『兄長大人！你看！我做出了魔法道具！』

我既爲他的才華感到欽佩、也感到嫉妒。

母后的臉上帶着笑但眼裏完全沒笑意。那帶有責備的目光令人恐懼，彷彿我做了什麼錯事，儘管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不祥之子……？

母后輕聲笑着。

我最終沒能做出魔法道具，而迪蘭卻得到了父王的誇獎。我只能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那是我還在爲製作第一件魔法道具苦苦思索的時候。我正打算做一個送給父上的生日禮物。

『嗯，是的。我覺得有些事必須要對你說。』

『爲、爲什麼……』

『奇爾瓦特，聽說迪蘭做出了魔法道具。我對你也很期待哦。』

我的背不由得挺直了起來、由於害怕被責備，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母后只是靜靜地眨了下眼，看着我沒有反應。

『奇爾，你是聰明又優秀的孩子。我爲你感到驕傲，我親愛的奇爾瓦特。你一定明白吧？』

『咦？』

『如果這樣改，然後把這個數字帶過來，不就成等式了嗎？』

啊、教育官經常告誡我要謹慎用詞！

『兄長，這個，應該這樣做哦。』

迪蘭還是個嬰兒、最近纔剛剛能喫離乳食，母后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

『絕對、不能靠近那個不祥之子。』

他的理解能力讓我暗自欽佩。

『這是我和你之間的祕密。那個側妃的孩子啊——』

但是我知道不能在這裏提出疑問或反駁。聽母后的話是我的原則。否則、母后的情緒肯定會再次變得糟糕。

『奇爾，你要記住。那個孩子對你來說只會是個害處。他對你輝煌的未來來說是不必要的。』

『嗯。不過，兄長大人的答案不合邏輯。』

母后輕輕撫摸着我的臉，灌輸給我如毒藥般的話語。這種話語如同從腦中滲透、慢慢侵蝕我的身體。

『奇爾瓦特，阻礙你的、那就除掉。

『我真想殺了那個孩子。畢竟、啊？阿里翁大人只需要我的孩子不是嗎？』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的話，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太遲了。已經出口的話無法收回。

你生來就是爲了成爲王的。』

母后在我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但我並沒有完全理解。

『父王誇獎我了！』

『迪蘭，你還沒學到這裏吧？』

我帶着被處罰覺的悟緊閉雙眼。但是，母后既沒有生氣也沒有不悅。她只是將手放在我的臉頰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當我在迪蘭的房間裏默默解答教育官佈置的作業時，迪蘭指着我已經寫下的答案。他的視線在參考書和答案之間遊移，最終自己得出了「果然不對」的結論。

『確實如此……但這樣解不出來吧？』

『那麼，叫我來是……？』

迪蘭的小腦袋究竟在處理多少信息。

母后的話讓我難以置信，但我依然偷偷去見迪蘭。也許因爲母后的影響，我總覺得心裏有些負罪感。但我也覺得擁有那樣一位母親的迪蘭一定更感到孤獨，於是我依然去看他。

『那個蠱惑阿里翁大人的該死的狐狸精。啊、真希望她早點死。』

『……是、母后。』

母后微笑着、看着我的臉。突然、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父王和我說話時也是在談論迪蘭的話題。

迪蘭漸漸長大、變得口齒伶俐。

我討厭惹母后生氣，所以總是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奇爾，我聽說你經常去側妃的孩子房間？』

只要我點頭照她的話去做，母后總是很高興。相反、只要我稍有不從，母后就會一言不發甚至好幾天都不理我。

不必要的？

『兄長大人。這個答案、好像不對吧？』

迪蘭用了幾分鐘就解決了我思索了一夜的問題。這可是個不久前還不能走路的嬰兒啊。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母后的話語帶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是，母后。』

如果只看她的樣子、好像從天上降下來快樂微笑的天使般美好。然而、從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如惡魔般充滿惡意。

『聽說迪蘭殿下的魔力非常強大！還做出了魔法道具。』

『迪蘭殿下真了不起啊。』

『奇爾瓦特殿下也在努力，不過……』

「那就是天賦啊。」

連僕人、都在將我和迪蘭比較。

這對我來說是屈辱。

唯一會稱讚我的，只有母后。

母后的肚子已經隆起，看來很快就會有一個真正的兄弟出生。如果有了

·真·正·的·

兄弟、是不是就不需要迪蘭了？

『兄長，生日快樂！這是我新做的魔法道具。』

生日那天，迪蘭微笑着遞給我一個包裹。裏面是一件看起來像裝飾品的魔法道具，是我本想送給父王但沒能做出來的東西。

我知道他並沒有惡意。

看到迪蘭臉上充滿期待的笑容，我知道他只是單純地想讓我高興。

然而迪蘭的魔力量異常強大。即便我知道這股力量可能會帶來毀滅，但我依然無法抑制自己的嫉妒。

啪、乾脆利落的響聲。

『你總是像故意一樣，超越我。』

你沒有接受過王位繼承人的教育。

你可以隨心所欲地玩樂。

即使做不到、也會被原諒的你。

爲什麼你要超越我？

爲什麼上天賦予你如此強大的力量？

「您對敵人太心軟了。哪天會被反噬的，您自己最清楚，不是嗎？」

「別開玩笑了，那是王室的恥辱。我們不能讓外界知道，這是國家機密……」

我尷尬地聳了肩、吐了口氣。這個看似溫柔的女人，其實心思縝密。

眼前的壁爐火焰噼啪作響燃燒着。

她的手輕輕鬆開伴隨着幾聲咳嗽，米拉再次披上了披肩緩緩站起身。

「失言了，忘了吧。」

即使壁爐在燃燒，她的手總是那麼冰冷。

「……要說我成爲國王的最大障礙，恐怕會是我的母后吧。」

「是的。怎麼了，奇爾殿下？」

「……米拉……」

米拉用冰冷的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

「不過呢、您總是這樣哄騙千金小姐們。」

一切的開端都是那小小的積累。

眼前是一個銀髮披散、肌膚白皙的少女。

「……真是不好聽。」

看似溫柔善良的外表之下，她的心思黑暗得讓人無法琢磨。

儘管比我小兩歲，她卻有着如母親般的包容力。

「妳怎麼知道？」

「是關於迪蘭殿下吧？」

或許從那時起，一切就已經無可挽回了。

「不舒服嗎？其實妳沒必要來的。」

「不會。上次沒能參加您的生日派對，所以至少想當面向您祝賀。」

米拉微笑着在我身邊坐下。

當我驚訝地瞪大眼睛時，米拉笑了起來。她笑了一會兒，突然停下了笑容直視着我，那雙眼睛卻是毫無笑意。

「這不是可以隨便談論的事。」

她帶着甜美的笑容，漸漸地將人們拉攏到她的身邊。

「如果泄露出去會發生什麼，妳應該明白吧？」

這溫柔地呼喚我的人是我的未婚妻。

她握住了我的手。

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哦。迪蘭殿下的祕密。」

「……這是怎麼回事？」

「您是不是在誘惑迪蘭殿下的未婚妻？」

米拉微笑着、我瞪大了眼睛。

「……那是、」

米拉說完就離開了。

一想到這一點，我突然覺得，最討厭我的異母弟弟迪蘭，反而是我最容易看透的人。

米拉又露出了微笑，恢復了輕鬆的表情。

「我知道。」

「意外地，您還挺關心弟弟的嘛。不管怎麼說，您還是很在意他。」

『奇爾瓦特，阻礙你的、那就除掉。』

米拉輕輕咳嗽了一聲，接着又笑了起來。是的、這個女人和我母親很像。

「您太天真了。」

「哦呀？明明趁我不能出席派對的時候，您總是讓千金小姐們圍繞在身邊，還對迪蘭殿下的未婚妻評頭論足呢。」

「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了嗎？」

「奇爾殿下。」

我無言地深深靠在沙發上。

「……爲什麼？」

『別再靠近我了！你不過是卑賤的側妃的孩子！』

溫柔的聲音伴隨着身體的搖晃將我喚醒。

迪蘭的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困惑而扭曲。這更加讓我感到憤怒。

米拉提了提披在肩上的披肩，輕輕咳嗽了一聲。

「啊，別小看夏特萊茲家的情報網。只要調查那件事，很容易就能發現。」

「生日快樂，奇爾大人。我會一直支持您的。」

米拉沒有說話，而我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每個人都在拿我和

迪蘭

做比較。沒有人、誰也沒有人會評價我，沒有人會看我一眼。

「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較我身體不好、可能會無法有繼承人的問題。」

那傢伙，一個人不會覺得冷嗎？

我對年幼的迪蘭所做的那些事是不可原諒的。即使母上也參與其中將他孤立在王宮裏，依然做得太過分了。

但就算如此、我也沒有想要道歉和和解的打算。即使道了歉，他也不可能原諒我。而且說實話，只要他能繼續輔佐我，討厭我也無所謂。

迪蘭無論好壞、都對什麼事都不執着。我不認爲他會費心去反抗我、辭去輔佐的職務、或者動搖王位這樣麻煩的事。

雖然我對迪蘭的瞭解並不深，但我很清楚他的性格。他是一個對一切都感到無聊的人，基本上對他人沒有興趣。當然、他隱藏得很好，但我總覺得這一點讓人很不爽。

「再說了，他有那麼好的未婚妻，這不挺好的嗎。」

那個未婚妻還真是個有膽識的千金小姐。

我想起了迪蘭憤怒的表情不禁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發那麼大的火。也許有她在，迪蘭會稍微安定一些吧。

想着這些再對比了一下自己那狡詐腹黑的未婚妻，我獨自一人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