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松鴉莊」
《排球少年!!》 · 星希代子 · 1.1萬 字

緣下仰望東京的天空,心想:實在太超現實了。
頭上寬廣的天空,並不特別狹窄或骯髒,只是一片普通的天空。
和平常那羣夥伴走在人生地不熟的東京馬路,總覺得像是夢中的情景,他不禁感到腳步踉蹌了起來。
是夢嗎……?
搞不好張開眼睛,就發現是在自己的房間……不會發生這種事吧?一股想伸手捏臉頰的衝動朝緣下襲來,但他並沒有那麼做。
他會莫名地變得這麼疑神疑鬼也是有理由的。
今天,烏野高中打贏了神奈川代表•椿原學園,獲得參加第二戰的資格。
話說回來,剛纔在眼前的春高賽場和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春高賽場,實在不像是同一座場地;況且自己不是以觀衆的身分,雖說是候補人員,但仍是以選手的身分站在賽場,這件事也像夢一樣。應該說,更像破綻百出的整人遊戲纔對。
乾燥寒風吹在緊繃的身體上,凍得刺骨。
走在他前方的隊友正在談論晚餐的話題。那畫面跟平常社團結束回家的場景實在太像了,使他到剛纔爲止,連一點在全國大賽奮戰的感覺都沒有。大家絲毫沒有緊張感。
「……嗯!」
但是所謂的現實,說不定就是這樣。畢竟人生在世,不太可能發生什麼戲劇化的發展。就在他想着這些事的期間,大夥兒抵達住宿地點了。
樹蔭後方突然出現一名女孩。
她的身材纖細高䠷,非常可愛。
我認識她!她是住在隔壁高級飯店的新山女子高中的選手。名字好像叫……
「聽說烏野贏了,恭喜。」
緣下還想不起那位女孩的名字,這時她露出笑容。但是她的笑容和祝福話語,並不是對所有排球社成員說的。
「嗯……嗯嗯!」
田中停下腳步,站得直挺挺的,動也不動地大概給了個回應。
沒錯,她說話的對象只有田中龍之介一個人。既是宮城縣女排代表,也是冠軍候選隊伍新山女子高中的主攻手•天內葉歌,是田中的青梅竹馬。
打招呼或公事上的對話——不管什麼內容,只要跟清水說上幾句話,田中一定會從某處出現並恐嚇對方。光是話題中提到清水的名字,原本確定不在的田中也會不知不覺現身加入談話。如此異常的狀態纔是排球社的日常。
「這,這是什麼?他是……田中對吧……?」
「1年級生還在洗澡。」
先前不知道跑哪去的澤村和東峯,回到了狀況詭異的房間。澤村一回來就開口叫了一聲「喂,日向」,緣下回答他:
菅原笑着對心滿意足地點頭的緣下說:
天內露出羞赧的笑容,對一臉尷尬的《阿龍》說:
說着這句話,緣下突然明白了。
緣下拋下腦容量超載的田中,快步走進旅館。他默默地拾級而上。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啊,真是的,我好不容易纔鋪好的……喂,你不要在棉被上亂動啦!灰塵都飛起來了。」
話說回來,田中在比賽時總是展現出驚人的堅強精神,爲什麼一碰上女生就完全無法發揮那樣的能力呢?不對,面對清水學姐時,他倒是每天都在發揮那種能力哩!不管學姐怎麼說他,應該說,不管學姐怎麼無視他的存在,他都不會受到任何挫折。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緣下歪頭不解,他告訴隊員們:
通常來說,只要聽見剛纔澤村和緣下「明天把我的球鞋……」的對話,田中要不是開始胡思亂想,要不就是吼着「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勞煩潔子學姐動手!」,然後衝進浴室揍日向,再不然就是說「我代替你去向她表示謝意!」並飛奔出去找清水;總之他一定會採取某些熱血到讓人心煩的行動。
「看來有希望……」
「啊啊……」
「男人果然還是要抱持平常心呢!」
「…………!」
一道無法忽視的吼叫聲進入了準備鋪牀的緣下耳中。
「算了,總之只能隨便他去囉!」
「緣下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希望……的意思是?」
澤村指的是拿錯球鞋的事件。
算了。
「心靈控制。」
沒錯,田中是一個通情達理的男人,也是一個尊敬學長又會爲學弟着想的好人。他這麼熱血也是爲人耿直的證據。被青梅竹馬甩掉,他現在一定很痛苦,但是那樣的悲傷總有一天會痊癒。畢竟世上沒有永不停歇的雨,也沒有永不散去的黑夜。嗯。但話說回來,田中被那個女生甩掉實在太棒了!
「居然沒反應……?」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他懂了。
田中在地上打滾時被棉被捲起來、變成蓑衣蟲狀態,仍不間斷地從棉被裏發出模糊的叫喊聲。仔細一聽,才發現他口中反覆念着「緣下……緣下這混蛋……」聲音聽起來充滿恨意。
「啊,成田果然也那麼想嗎?」

澤村詢問忍不住緊繃整張臉的緣下說「嗯,怎麼了?」,然後他才發現田中不尋常的模樣,嚇得抖了一下。
他剛纔了大吼了我的名字,難道是想對我抗議嗎?我做了什麼?這到底是怎樣,某種表演嗎?
田中的反應非常激烈。但他雙眼無神地望着空中,目光遊移不定。
緣下儘量用最溫柔的口氣,對活跳跳、看起來新鮮有活力的棉被說:
「啊,沒、沒事啦!」
不管木下等人再怎麼叫,田中還是不爲所動。
木下和成田也表示贊同。
實在是未知的模式。
「嗯嗯!」
這種時候,如果是西谷,一定會上前說些帥氣的話,改變沉悶的氣氛,可是西谷洗完澡後就睡死了。現在只能靠他們自己想辦法。怎麼辦?跟他一起打坐嗎?我纔不要咧……
田中陷入半瘋狂狀態。還滿可怕的。但是,跟他認真就輸了。緣下低頭看着雙手抱頭、激烈打滾的田中,努力用最冷靜的口氣提醒他:
「你也得好好加油。」
🏐
看來田中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擊。
——啊,我可以在這裏再住一晚。太好了……
只會回答嗯嗯嗯嗯,你是海狗嗎?真沒出息……緣下目瞪口呆地陳述出客觀的事實。
就在2年級生悄悄地互相鼓勵時,田中從棉被裏爬了出來。
田中仍舊半閉着眼打坐。
「啊,我無所謂。正好可以鍛鍊專注力,真是一舉兩得?平常心、平常心!」
田中那混帳……不,我纔不羨慕他有個青梅竹馬咧。不,我並不是羨慕他,可是那個女生滿可愛的,也不是因爲可愛就怎樣……沒錯,跟可不可愛沒有關係。重要的是內在,不過剛纔那個女生,看起來好像滿乖的……不對,比起那個,田中那種角色竟然有人跟他說什麼「明天我們都要加油喔!」,那種像是連續劇的發展是怎樣啦,太令人羨慕了吧!
不過,就算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大概也不會回答,況且他這死樣子大概也沒辦法回答,還是先改變話題吧!因爲不管怎麼,本大爺現在心情可好得很。
「喂,田中,你快回來啊!」
「就只有那點了啊!」
啊,他僵住了……
緣下忿忿不平地聳起肩膀走回房間,一看到鋪了榻榻米的大房間、壁龕、有裂痕的玻璃窗,不知爲何突然胸口一熱、喘不過氣來。
緣下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擋住地藏王菩薩,不讓澤村看到。
棉被團戛然停止動作。
緣下腦海浮現「羽化」兩個字。
「你、你是怎樣啦……」
「如果明天還治不好,可以強迫他收看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嗎?」
「洗腦,對吧?」
「剛、剛纔那是怎樣……是田中吧!……他在外面嗎?」
擺脫悲傷的過去,朝着未來拍動羽翼的時刻來臨了——緣下是這麼想的,但是從棉被爬出來的田中竟然開始打坐。爲什麼?
「沒錯,隨便田中吧!他大概被新山的女生甩了吧?」
「你到底是怎樣啊?很恐怖耶,我無法猜透你的行動啊!」
「什麼啦,你纔要好好加油咧!」
「你、你你你、你、都是你!都是你,剛纔!剛……才……說了多餘的……話……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別讓我想起來啊啊啊啊!!拜託……消除我的記憶吧!!」
錯在他們往東京體育館移動時,把行李放下跑去上廁所,結果發生了附近小孩拿走日向背包的意外。等即將開賽時,日向才發現沒有球鞋,幸好清水幫忙拿回來才順利解決。因爲比賽馬上就開始了,日向還沒向清水好好道謝。
「學長說得對,我會好好告訴他的。要是那時候清水學姐不在的話……」
果然很可怕。他的眼睛好像充血了。我記得他剛纔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還很正常啊……?
唔哇!
晚餐和會議都已經結束,接下來只要等去洗澡的一年級生回來,就可以睡覺了——田中衝進如此悠閒的和室中。
「是喔。我只是想告訴他,今天球鞋的事,要記得正式向清水道謝。」
語畢,緣下倒抽一口氣望向田中。
「緣緣緣、緣、緣、緣下!你、你這傢伙!都是你!我!都是你…………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緣下戰戰兢兢地窺視田中的模樣,正好跟慢吞吞地從棉被中探出頭的田中對上了眼。
緣下的心情就像撥雲見日一樣爽快,但又不能就這樣放着田中不管。
田中像根棒子般佇立原地,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對着臉頰紅通通、落荒而逃般返回飯店的天內背影回了一聲「嗯嗯!」。
雖說是青梅竹馬,但田中表現出來的態度又未免太尷尬了,對田中而言,相處的記憶只停留在小學四年級的青梅竹馬,突然變成高中女生出現在他面前。也難怪他無法維持平常心。
「!?」
「3年級的派頭好厲害啊!」
菅原若無其事的態度,令一旁的木下和成田佩服不已。
那可能不是羽化,而是蛹化。既然如此,接下來可能會沒完沒了。裏面充滿了泥濘般的情緒,好可怕。
「精神訓練呢?」
「講好聽一點啦!」
他似乎知道了。
「再、再見……!」
「喔,聽起來還滿像樣的。」
「總之先安靜一點啦!菅原學長正在用功耶!」
平常田中只要聽見清水的名字,就算立刻衝上來也不奇怪。那樣的他,現在卻不爲所動。順便一提,原本在睡覺的西谷就算這時跳起來也不奇怪,但此時他也熟睡不起。
2年級生圍着不知道聽不聽得見夥伴聲音、靜靜打坐的田中,對彼此點頭。
然後他心想:
「呃……那個……明天……我們都要加油喔!」
反正田中一定是跟那個有希望的新山女學生髮生了什麼吧!一定被甩了,不然就是被討厭了吧!這下沒希望了,活該!雖然我本來就不羨慕田中,不過他活該!!
「所以說,到底怎樣啦……?」
緣下無計可施,縮起了肩膀。
「真會給人找麻煩……」
隨着痛苦的慘叫,田中再次鑽回棉被。
可是,現在在如此接近的距離聽見清水的名字,他卻像地藏王菩薩一樣無動於衷。
「還不是一樣!」
奇怪?我爲什麼要隱瞞田中的事?
是田中擅自發出奇怪聲音又固定不動的,我又沒做錯什麼。但我莫名有種自己監督不周的感覺,這是爲什麼?要說是責任感強烈,聽起來還滿不錯的,可是再想想,單純只是自己抽到下下籤罷了。
「那個,不,該怎麼說呢……」
看見緣下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澤村也感到驚訝。
「不,不可能沒事吧?看他這樣子,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沒事的話,他怎麼會變這樣?你看……他已經露出佛家頓悟人生無常的表情了喔!」
「呃,這大概是……在鍛鍊平常心……啊,沒錯,精神訓練啦!」
「……是喔,原來還有這種訓練喔。」
澤村雖然歪頭不解,但還是大方地接受了。緣下鬆了一口氣。他分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卻還是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那麼,等日向回來,再麻煩你轉告他。」
說完之後,澤村便朝着菅原和東峯坐着的方向走去,但他突然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訓練也要適可而止喔。要是有什麼事讓他心情沮喪的話,就讓他看看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吧!」
「啊,是!我們也是這麼打算的。」
烏野高中男子排球社對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的信賴實在驚人。
所謂的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正如大家所知,就是精選出每一個選手表現最好的瞬間,剪輯而成的視頻。
但是,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不會出現超乎本人實力的畫面。沒有CG,也沒有替身。畫面呈現的只有一步一腳印、確實成長的他們的真實模樣。他們對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的信賴,也可以說是他們對自己的自信。但也有可能他們只是很想說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這幾個字罷了。
🏐
房間終於恢復平靜……原以爲如此,可是事情沒這麼簡單。禍不單行。走廊再次傳來啪噠啪噠的吵雜腳步聲,隊員們紛紛緊張起來。
「學長,對不起!那個,日向在浴室昏倒了!」
山口衝進房間。
「他還好嗎!?」
所以,事到如今,丟臉算什麼!
緣下愈想愈覺得坐立不安,他向後翻身,結果看見放在枕頭邊的大會賽程表。賽程表記載了所有參賽學校的數據。他伸出手,翻找明天的對戰對手,也就是兵庫縣代表的稻荷崎高中那一頁。
但他們三個不慌不忙、不吵不鬧,仍舊和平常一樣。
澤村正在翻閱類似文檔的東西,大概是明天的預定賽程吧?菅原還瞪着問題練習冊看。東峯好像正在看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
ORESUGEE我好厲害嗎……我雖然不是特別厲害,不過我們隊伍說不定真的很強。畢竟我們終於在全國大賽拿下一場勝利了。去年連參加春高這種事都沒想過呢。
等自己升上3年級時,恐怕沒辦法像他們這樣可靠。而且馬上就要升上3年級了,簡直就像騙人的一樣。自己明明不久之前還是1年級的菜鳥啊!
緣下交互看着臉紅通通、嘴上發出「嘿噗」聲響的日向,以及面無表情打坐的田中,心想:
「沒有吐,應該還好吧!」
「那個……田中學長不會是睡着了吧?」
原本吵鬧慌亂的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但是,幾天後,這番開心興奮的心情就徹底消失了。
他只覺得自己沒出息。
不過,其他學校表面上看起來中規中矩,說不定他們也是這種感覺。除了集訓時住在一起的學校外,他們只看過對方比賽時的模樣。不,白鳥澤和青城倒是一直循規蹈矩。有種按部就班的感覺。但是,只看比賽的話,我們學校說不定也相當規矩老實。不,很難說,或許不是……
不過是丟個臉而已,要丟多少都行!
山口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又立刻慌慌張張跑回來。
緣下如此心想,但立刻又改變了想法。
緣下忍住想逃出去的衝動,緊緊咬住了牙關。
1年級的暑假,原本已經引退的烏養總教練——也就是烏養教練的爺爺歸隊了。因爲可以接受從前帶領烏養前進全國的名將指導,長期以來總是受人揶揄、被說是「墜落的強豪,不會飛的烏鴉」的隊員們,更是格外開心。
突然,一陣羞恥感向他襲來。
「洗澡的時候睡着,他是小孩子嗎?」
好寬闊!
緣下原本也很期待可以獲得烏養總教練的指導。他開心地幻想着……說不定在總教練的指導下,他們也能出賽春高。
「啊,田中學長,對不起……嗚!」
山口發現田中的異狀後忍不住後退。緣下簡短地對他說:
他仰躺在棉被上,看着天花板。
緣下對臉色鐵青的山口發出指示:
隊員們都聚集過來,憂心忡忡地看着日向。
從某人耳機裏流瀉出來的聲響,搞不好是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
對3年級生而言,這次春高是高中最後一場大賽。
「不,那個,他好像在浴池泡澡時不小心睡着!泡太久頭暈了!」
「怎麼了?」
一旦內心出現裂痕,就會變得脆弱。
「水!還有這個,枕頭!」
睡在榻榻米和棉被上很舒適,而且旅館人員很親切,這點也很不錯。比起隔壁的高級飯店,或許住在這裏更好。雖然窗戶有裂痕就是了……
「算了……等他累了就會自己回被窩睡吧!」
也就是說,他們的3年級學生,每年都有參加春高嗎?
ORE(我)們雖然SUGEE(好厲害),不過,現實是MINNA(大家)也SUGEE(好厲害)的。
他將手冊往前翻幾頁,出現了烏野高中。
「我、我、我不要緊啦……喝、喝點水就復活……」
日向也是,看來不需要擔心了。他臉色已經恢復正常,立刻開始打起瞌睡了。
居然有兩個人出現異常狀態,我們隊伍果然太鬆散了嗎?
是田中的肩膀。
「他果然太累了。」
「…………」
山口一邊不安地偷瞄田中,一邊照顧着日向,緣下也過來幫忙。說是照顧,其實也只是讓日向躺在冰枕上,還有給他一瓶瓶裝水而已。
「他沒有融化。去倒水,還有跟旅館的人說一聲,要是有冰枕或保冷劑的話,就跟他們借一下。」
緣下不由得感動佩服。
盛夏的嚴苛訓練——
人很容易隨波逐流。
「啊,不用管他,日向就拜託你了。」
「暌違五年,是嗎……」
「……啊!」
這就是《爲了獲勝》的練習嗎?爲了邁向全國,必須每天持續這麼辛苦的練習纔可以嗎?可惡,身體好沉重!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如果得活得這麼痛苦,我纔不希罕什麼全國大賽咧!不,社團我都不想參加了——
山口大概太倉促了,他伸出來的手打到了某個東西。
「咦?啊,是……好……」
可能是因爲隊員不多的關係吧?排球社再次接納了他們——以及像緣下一樣逃走的成田及木下。那時候,他自顧自地想着……可以回去參加社團活動真開心、以後要好好轉換心境、努力加油,就算練習很艱辛也絕對不能逃跑等等……不過……當時,大地學長他們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他可以聽見學長們輕聲交談的聲音。
黑川廣樹是大緣下兩屆的學長,也是緣下逃避社團活動時的主將。
緣下在一旁看着喝了水後逐漸復活的日向,臉色卻愈來愈苦澀,山口發出「咦?」一聲讓緣下擡起了頭。
不過,沒出息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很沒出息又很遜了。他明明知道,但還是想打排球。所以纔會忍着恥辱回到隊上。
緣下朝3年級生的方向一瞥。
第一次蹺掉練習那天,相當需要勇氣,即使待在家裏也莫名地不安。不過第二天起,就像擺脫了束縛般,日子過得隨心所欲又痛快。
大地學長和菅原學長冷靜可靠的表現,沉穩得好像已經參加過好幾次大會;東峯學長也是,一旦比賽開始,他就搖身一變成爲烏野絕對的王牌主攻手。
在那之前沒有指導老師、練習時總是馬馬虎虎的烏野排球社處境大變。練習嚴苛的程度,講白一點就是地獄。
3年級學長果然很厲害呢!
高中杯預賽落敗後,他們也沒有引退,仍以春高爲目標繼續練習。要兼顧大學入學考和練習,不是靠一般的精神力和體力就能辦到的。
「無辜驚擾大家……」
烏野出場的次數則是『暌違五年,總計第九次』。
既然睡了就好。
緣下在田中面前揮了兩、三次手。沒反應。他將耳朵湊了上去,結果聽見了規律的鼾聲。
稻荷崎高中是今年大賽最有望奪下冠軍的學校。他們也在高中杯中拿下了亞軍,無疑是支強勁的隊伍。緣下原本也覺得,怎麼才第二場就碰上這樣的強敵,可是全國大賽基本上都是由各都道府縣的第一名隊伍出賽,不管碰上哪間學校都一樣,大家的實力都非常堅強。
「影山以前也邊喫邊睡過啊!」
有了!
「全縣第一」這句話果然沒有現實的感覺。
「依照本能行動嗎……」
「咦?」
先前的我到底在幹嘛啊!像我這樣半吊子的傢伙來全國大賽,還騙學長說什麼大家都沒什麼緊張感啦、沒有什麼現實感之類的,我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我分明只是消化不了眼前的現實罷了……
「日向融化了!」
主將反問山口。
「是!」
黑白照片上瞪着鏡頭瞧的那些面孔,看起來非常厲害,不過比起照片,更引人矚目的是寫了『連續三年出賽,總計第三十一次』的出場次數。
不對,學長他們去年和前年就已經以春高爲目標在努力了。
接着,他回想起一件事。
過了一陣子,還是想打排球的緣下回社團一看,體育館已經不見烏養總教練的身影。雖然很沒出息,不過緣下鬆了一口氣。
冷氣、冰品、漫畫、電視。這纔是夏天最正確的過法。大熱天在體育館滿頭大汗地進行累死人的練習,實在是愚蠢透頂——
緣下放鬆緊繃的肩膀。
日向邊說邊腳步踉蹌地走向自己的棉被,結果腳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
「……咦、啊、糟糕!」
旅館真讓人感到身心放鬆——緣下心想,並用力吸入了一口榻榻米的氣味。
緣下拗着手指數起來,他才發現距離上次出場的四年之間,在社團裏面活動的有今天坐在觀衆席的黑川以及再上一屆的田代世代。
逃跑的學弟厚着臉皮回來、若無其事地練習,長久以來期待的指導老師又不見了……真心想以全國冠軍爲目標的學長們,不知道有多麼不甘心——?
深呼吸冷靜下來後,緣下心想:
大概是一路從浴室跑上來的關係,頭上還冒着蒸氣的山口才剛說完,日向就像是被囚禁的外星人般被月島和影山架回了房間。
放下心的隊員們回到各自原先所在的地方。緣下也回到自己的被窩。他從剛剛開始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覺得疲憊不堪。
也是,這個重情重義的男人聽到日向昏倒卻沒有任何行動,的確很奇怪。說不定剛纔在聊清水學姐的話題時,他也只是因爲睡着了沒有聽見。太好了,不是異常。不對,果然還是異常嗎?
🏐
今天賽後跟黑川學長打招呼的時候,氣氛很尷尬——
看來他似乎坐着睡着了。
他的臉愈來愈火熱,背脊卻愈來愈寒冷。
那個夏天,包含緣下在內的五個新社員都退出了,1年級生只剩田中和西谷兩個人。
總有一天,我也可以挺起胸膛向黑川學長打招呼吧?就像大地學長跟黑川學長他們說話那樣堂堂正正。
緣下回想着現任主將巨大的背影,他感受到外頭的冷空氣從玻璃窗的裂縫吹了進來。
有點冷。
如果沒有左鄰右舍跟畢業校友的募款,他們到底會住進什麼地方呢?雖然不至於淪落街頭就是了,不過——
緣下看着被風吹得喀噠喀噠作響的窗戶,他心想「校友嗎……」。
來到會場的畢業校友只有黑川學長他們兩個而已嗎?說不定還有其他校友也來觀戰了吧?除了商店街加油隊之外的其他人。比如已經出社會在東京工作的人,那些素未蒙面的人說不定也坐在觀衆席的某個地方——
這麼一想,人聲鼎沸的會場,印象也變得截然不同。
沒錯。即使沒有來到體育館,應該還有很多守着電視收看轉播的人,以及就算沒有看比賽,也會收看新聞確認比賽結果的前烏野高中排球社隊員吧!
那些畢業校友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觀看比賽呢?
如果是我的話……我想想。比起眼前的比賽,我大概會想起自己的高中時光——全力投入社團活動的日子吧!
清早的體育館寒冷刺骨、回家路上買的熱呼呼肉包、棘手的前輩、用指尖抓住球的感觸、舉不起來的雙腿、發球前的緊張、汗水流入眼睛的刺痛、無法上場的比賽、救起來的球、救不到的球……
校友們今天也邊想着那些回憶邊觀看比賽嗎?
說不定還有人看見坐在長凳上的烏養教練,會想起被烏養總教練折磨的日子。畢竟那兩個人長得實在太像了。
緣下忍不住笑出來。
除了商店街加油隊以外,那些原本印象朦朧、讓人沒有頭緒的存在,突然一口氣變得很親近。提到畢業校友,總覺得是恐怖的大人,但大家以前也只是普通地參加社團活動的高中生而已嘛!
五年前的他們也一樣。
五年前出賽春高的『小巨人』所在的世代也是。
緣下思索着以前從未特別在意過的他們。
五年前那羣人住在什麼樣的地方、調整了什麼部分,好上場面對比賽呢?比賽當天有人弄丟球鞋嗎?有被青梅竹馬甩掉或是洗澡洗太久頭暈的人嗎——?
他朝睡着的日向瞄了一眼,結果旁邊傳來巨大的鼾聲。
看似感情融洽的兄妹的開心笑聲,響徹整間休息站。
雖然我沒什麼出息,但現在一定有某件我非做不可的事情纔對。不,拜託一定要有——
「田中,躺好再睡啦!小心感冒喔!」
恢復寧靜的店內,兄妹小聲地對彼此說:
「……你們兩個。仔細聽喔!……這塊炸雞,關係到地球的未來。」
「對。這就是這顆星球,所謂的互助精神。」
木兔博士高高舉起放着一塊炸雞的盤子,走向兄妹所在的餐桌。
緣下回頭一看,連睡相都很有氣勢的西谷正用腳踹着田中。即使如此,田中還是維持打坐的姿勢。看起來實在不像明天有重要賽事的模樣。
如果是這樣,那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太可怕了。我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如果要我站上春高的球場,該怎麼辦……光想就害怕了。我是來幹嘛的啊?
「唉……」
緣下才剛想完,立刻就明白了。
緣下如祈禱般尋找自己該做的事,以及現在坐在這裏的意義。
潔子低下目光。
這對兄妹雖然聰明伶俐,但光是這樣無法保護地球。木兔博士選擇將真相告訴尚且年幼的兩人。
「嗚、嗚嗚……」
「快點!」
原來他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啊!
「咦?」
#5「人類的可能性」
「就跟你說,我不喫嘛!」
潔子和鍛治老人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笨拙的背影。他們的眼神並非先前看着那對小兄妹時那樣擔心、溫暖守護的目光,而是冷靜的觀察者之眼。
「呵哈哈哈哈哈!」
「喂,田中!」
「沒錯。」鍛治老人點頭。
田中動也不動。
哥哥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緊盯着博士。
「是這裏面的某個人報的警?」
博士終於抵達兄妹所在的餐桌。
「所——以——說!我叫你們仔細聽啊!好好聽人說話!可以嗎?你必須喫掉這塊炸雞!否則地球會毀滅的!」狗急跳牆的博士用手抓住炸雞。
決定去留的戰鬥,連日持續。
熟睡的田中和西谷——不,不止他們兩個,在浴室洗澡洗到頭暈的日向、感覺不怎麼在乎日向死活的影山和月島,還有學長們。大家基本上都我行我素的,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不知道明天晚上是否也能睡在這條棉被上呢……?
「就是說啊,他們太天真了丨」
「等地球就這樣變得更加虛弱……」
「這樣啊,爲了素未謀面的小孩子……這顆星球的人類,說不定還有保護的價值。就這樣消滅掉,太可惜了。」
哥哥發問。木兔博士忸忸怩怩,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害羞地遞出放着炸雞的盤子。
接受並忍耐一切不合理的學長們的意志堅定強烈、一次也不曾因挫敗而放棄的田中和西谷毅力十足,精神好得要命的學弟們氣勢驚人,我是在他們的帶領之下,才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嗯。」
應該也有我辦得到的事情吧?賽前,總有一件我應該做的事情纔對。
明明正在東京參加春高啊!這可是特別中的特別活動呢!
「不要任性!地球萬一滅亡了,都是你的錯!你也不喜歡吧!乖,喫掉!!」
於是,兩名外星人告別了休息站。
每次想到自己比1年級生還膽小,就覺得沒出息。話雖然這麼說,自己也不會輕易改變想法,主動要求教練「用我!」。
「就由我們日向星人奪下這顆星球!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打贏了第一戰,明天是第二戰。之後還有第三戰、八強賽、四強賽。然後是,冠軍賽。
兄妹不安地看着彼此。
〈待續?〉
無論在球場還是在房間裏,不管在什麼地方,他們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所以不需要驚慌。
但是——
等明天一到,就要面對稻荷崎之戰。
<hr>
哥哥神情驚訝地看着博士。理所當然會如此。妹妹表現得更是明顯。
沒錯。只有喫好、睡好的人,才能好好奮戰。
「想哭的是我!」
因爲被博士怒吼,妹妹的啜泣聲變成嚎啕大哭。店裏三三兩兩的客人,目光一同集中在穿着白袍的瘋狂科學家身上。
「啊!」
「哥哥,那個說不定有毒喔!搞不好是那一類的實驗!」
再翻一次身的時候,緣下已經進入夢鄉了。不久之後,房間的燈也會熄滅吧。
「啊,對喔,妳說得沒錯!小夏,聽好。不認識的人要是給妳東西,妳千萬不能收喔!」
「這個,你們拿去喫丨」
面對硬將炸雞塞入哥哥口中的可疑人物,妹妹忍不住啜泣起來。
就在此時,警察來到了店裏。不知道是誰報的警?警官團團包圍木兔。
「……也是。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之後,緣下回到自己的被窩,在※上漿上太多變得硬邦邦的被單上翻滾,心想:note
「這樣就好了!」
他找到了。
「爲了那對兄妹?」
「好。」
緣下從棉被裏跳起來,呼喚任憑西谷亂踢的田中。
他朝田中肩膀一推,田中就翻倒了。田中倒下後仍舊維持打坐的姿勢,但過了一會兒,他的手腳便漸漸解開、伸展開來。緣下知道,人類很容易隨波逐流。他幫田中蓋好棉被後,心滿意足地低聲說:
其他客人看見眼前這幕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也跟着露出微笑。
但是,爲什麼大家可以跟平常一樣呢?
「呼嚕——!」
「……啊,原來!」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小兄妹目瞪口呆地仰頭看着突然靠過來的陌生白袍男子。
「哥哥……」
「那顆星球的人,長年來都在地球安排了間諜,做事卻馬馬虎虎的哩!」
「請你跟我們來局裏一趟!」
沒有永不散去的黑夜。
說不定,因爲全國大賽而莫名想東想西的自己纔是最奇怪的。
木兔博士,今天第二次被帶走。
春季高中排球賽、全日本排球高級中學選手權大會。決定高中排球巔峯的戰事,還只是剛開始而已。
「那羣人出去了。」
潔子事不關己似地望向被警察帶離休息站的博士,她問說:
「我知道我知道,回局裏我再聽你說。」
不過——
輸了,就結束了。意即,他們必須離開東京。
從某人耳機裏隱約流瀉出來的ORESUGEEDOUGA我好厲害視頻聲響,大概是來自東峯學長吧!
「那個,請你離開。」
「阿,我知道!」
他聽見學長們輕聲交談的聲音。
直到剛纔還哭得抽抽噎噎的妹妹,覺得他們很可笑似地嘻嘻大笑,然後再度壓低聲音說:
「你們誤會了!這是!爲了地球!這塊炸雞!可以救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