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上街買東西
《排球少年!!》 · 星希代子 · 1.1萬 字

5月4日
P.M. 08:30
5月4日,晚上8點30分。在合宿所的大房間裏——
影山飛雄走出了熱氣瀰漫的浴室。他赤腳穿着拖鞋,啪噠啪噠地走着。他上了樓梯,回到大房間。
「……嗨。」
他打開門,小聲地打了聲招呼。房間裏的社員們都各自在打發時間,雖然已經喫過晚飯也洗過澡,但要睡覺還嫌太早。大家都在棉被上打發這剛好不上不下的時間。可能因爲白天練習太累了,也有人已經睡到打呼。
「緣下,那本排球月刊拿來給我。」
「這是二月號的喔。」
「啊,有蚊子在飛。」
「真的嗎?我很容易被咬耶。」
「啊,你是O型吧。」
「不是啊?」
「……好想睡。」
「那就睡啊。」
「明天不知道爬不爬得起來耶。」
經歷過一整天辛苦的排球練習後,社員們大腦跟身體的所有機能幾乎都快要停止了,因此對話的內容聽起來也很慵懶。
影山就在這無聊的對話間,小步地踩在靠緊的棉被之間,走回自己的被窩。他沉默地將溼掉的毛巾掛在衣架上曬乾,然後從包包裏拿出指甲剪。
沙、沙、沙……
他抱着一邊的膝蓋,慢慢地磨着指甲。
影山的周遭瀰漫着排球社社員們所散發出來的、沉沉的怠惰氣氛。
那痛苦的背部,還留有剛洗好澡的熱度,溫溫的。
「那我要……」
「萬歲!」
在一陣苦悶的沉默之後,影山再度宣示:
「影山,沒想到你第一把就輸啊!」
「……是。」
這句話就像引爆劑一樣,擁有這樣的能力。
「你這傢伙……」
直到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這句話一開始是誰說的了。
「我晚上沒辦法剪指甲耶。」
「……我要記下來,學長可以等我一下嗎?」
每個人都把感受到的、映入眼簾的東西直接說出來。簡單來說就是腦袋裏想的都毫不掩飾地宣泄出來,明明還不到九點,但房裏已經像是深夜一般的氣氛。
「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有點餓。」
5月4日的晚上,某句發言讓排球社成員開始墜入地獄。
「……很髒耶,不要抓啦,阿龍!」
他頭上的某根燈管,滋滋滋地發出聲音。
社員們看到日向不高興的樣子,都露出了苦笑。大家雖然沒說出口,但心裏想的應該都跟月島還有菅原一樣吧。排球的事也就算了,要把重要的零用錢全都交給冒冒失失的日向一人,這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月島一臉不關己事的態度點完後,在棉被上做腹肌運動的西谷也追加了菜色。
「布!」
田中笑得很賊,影山臉部的肌肉在抽搐。不知道是不是擔心被牽連進去,日向吞了口口水,在一旁嚴陣以待。
田中特別興奮地開始主持起大局。
「咦?買東西?」
日向在兩人底下抱怨着「我纔沒有擔心呢!而且我也不是家臣啊!」,但兩人都沒有聽進去。
「嘖,那……」
「健康海帶芽起司可頌,拜託你囉。」
集合了疲勞、飢餓、入浴等三大要素,所有社員們目前都懶洋洋地一派悠閒。他們的眼神讓目前沉澱在房間裏的空氣頓時活躍了起來。
「……是。」
聽到田中的呼喊,不想被騷動影響的影山回過頭。
「……肚子好像餓了耶。」
「那,影山,就拜託你去買東西囉!坂之下商店應該還開着吧。」
「背下來!」
田中把看到一半的排球雜誌丟到一旁。
「那我要魚板法國麪包喔。」
不知道是他肚子真的不餓,還是磨指甲磨到一半被打斷所以不高興,影山一副沒什麼興趣的表情,加入了圍成一圈的社員之中。
「的確。」
「……我會背給你看。」
學長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放棄,還是因爲疲勞跟肚子餓而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們都沒說話。
「囉唆。」
田中把話題丟給澤村,本來在看着日誌的澤村抬起了頭。
「啊,我也是!我也覺得肚子好像餓了耶!」
「這是兩回……」
觸目所見全是握緊拳頭的手勢,在這個悶熱的慶典空間中,只有一個人瞪着自己出的拳,那人就是影山。
影山在T恤外加了件運動服,不情不願地詢問大家。第一個打頭陣點菜的人是田中。
「那就猜拳吧!」
日向一臉訝然。
「月仔,因爲剛剛的炸竹莢魚你沒喫完嘛!」
「喂,影山!你也來猜拳啦!」
「……肚子好像餓了耶。」
沒錯,他們自己並沒有發現,排球社的社員們這天晚上是很幸福的。直到那句被詛咒的話出現爲止……
「……唔。」
被田中指着的影山皺起眉頭,不過,田中卻又擺出一副「怎麼樣!」的表情繼續說:
「太好了!」
「會嗎?」
這個時候,他們到底有沒有自覺,知道自己是整個人浸泡在名爲「幸福」的溫水裏呢?人總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享受一切,然後直到放開了手纔會悔恨地說「啊啊,那時候好幸福啊……」,也許,這就是幸福的真正模樣。
「舉球手是要靠大腦決勝負的吧。」
「喂,借我一支筆。」
「啊?」
影山跟月島之間閃出了火花。
「好,那我們去買東西吧。」
「還是不要吧!你們看,家臣都在擔心了。而且國王也不擅長準備考試吧?要是連這次也失敗的話,會傷到他的自尊心喔。」
下一瞬間,排球社的社員們發出吶喊聲。
田中先埋了伏筆,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後指着影山說:
「咦?連菅原學長也這麼說?」
不過,影山卻只是深鎖着眉頭,然後低下頭靜靜說道:
日向的眼神閃閃發亮,點了點頭。本來以爲事情會就此順利進行,但沒想到月島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他抬起頭,指着日向一臉興奮的臉。
「都一樣!默背的能力是很重要的喔!我們怎麼可以把球隊交給一個連暗號都背不起來的舉球手呢……」
「沒想到爲了我們這些庶民,國王居然要親自上街去買東西啊。」
月島則是笑了出來。
月島甩了甩他獲勝的手掌嗤笑着。西谷的手一把拍上因爲屈辱而發抖的影山背部。
影山緊緊地握住拳頭,像是要把手指折斷一樣。
「嗯?日向你願意去嗎?」
「嗯,的確。要是交給日向的話,感覺就像是『小朋友第一次上街買東西』呢。」
「好,大家都到了。那,剪刀石頭……」
「這很難耶,明明有這麼多人在……」
「啊,抱歉,我的鉛筆盒放在教室裏。」
東峯陷入思考,影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下頭。
「牆壁不會太白嗎?」
「總覺得肚子好癢~」
擁有強大力量的話,本來就像雙面刃一樣必須小心。但現在在這個房間裏,沒有人有能力注意到這一點。這並不是任何人的責任,只能說全是空腹狀態的錯。
「我當然也沒筆啦,不過,我有個好主意,那就是……」
話說完,他在枕頭旁的包包裏翻找了一會兒,但似乎沒找到他要的東西,因此他又對身旁的日向說:
「……我絕對會記住。」
「那,我來點菜……」
「我說的是真的啊。」
「我要綜合小米果跟草莓牛奶蘇打。」
「咦?月島的行李只有這樣而已嗎?會不會太少了啊?」
「我要點牛舌美乃滋飯糰,大地學長呢?」
「什麼意思啊?」
「會嗎?」
那傢伙絕對是生氣了……日向窺探着影山的樣子。聽到這句話,日向露出錯愕的表情。
◎
這句話就是——
「啊,旭看起來就是奶奶帶大的小孩呢。」
「我總覺得這件事不想交給這傢伙。」
影山看向房間四周,想要找支筆。這時田中突然站起身。他嘴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朝着影山靠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影山綁好運動鞋的鞋帶,急忙走出玄關。從合宿所到坂之下商店花不上五分鐘。
在街燈很少的夜空下,還不到滿月的月亮灑下銀白光輝。等待着收割的蠶豆田在夜風吹拂下沙沙作響。剛洗完澡的肌膚接觸到冰涼的空氣,讓影山覺得很舒服。
在別人眼裏看來,可能會覺得他很風雅地在夜裏散步。
但本人可就沒有這麼悠閒了。
「牛舌美乃滋飯糰魚板法國麪包健康海帶芽起司可頌綜合小米果草莓牛奶蘇打炒麪大碗烏龍泡麪溫泉蛋起司烏龍麪……」
影山嘴裏喃喃重複念着衆人點的東西,在黑暗的夜路上趕路。只要被絆倒,打亂節奏的話,他就有可能會忘記麪包或果汁之類的幾樣物品。因此他維持一定的速度,不去看多餘的東西,也不去想多餘的事情,影山就這樣在嘴裏重複朗誦着咒語,只顧着趕路。
不管怎麼說,這次購物關係到他擔任舉球員的自尊。他連一樣東西都不能買錯。
「健康海帶芽起司可頌綜合小米果草莓牛奶蘇打炒麪大碗烏龍泡麪溫泉蛋起司烏龍麪……」
影山祈禱在路上不要遇見任何人。一起住在合宿所的烏養教練跟武田老師,還有聽說住在附近的球隊經理,總而言之,他誰都不想遇到。要是打了聲招呼,不,只要點了點頭,就足夠讓他那硬背起來的咒語煙消雲散了。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連眨眼的動作或是呼吸都暫時停止。

「魚板法國麪包健康海帶芽起司可頌綜合小米果草莓牛奶蘇打……」
不過,就算他再怎麼不去想,一不注意,田中所說的話還是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居然說「不能把球隊交給我」……?
影山咬緊了牙。
我一定要完美地完成這個任務!
我要讓所有的傢伙……都好好地看個仔細!
他哼了一聲,氣息顯得有些凌亂。踢着柏油路的腳步聲也變得更用力。他不停碎碎念着大家點的東西,只看着黑暗道路的前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在漫長坡道的途中,有個店家前面擺放了自動販賣機,那個燈光就是坂之下商店的象徵。
再一下就到了,再一下……
「牛舌美乃滋飯糰魚板法國麪包健康海帶芽起司……」
亂七八糟的房間裏,看起來跟剛剛洗好澡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但其實現在的情況跟當時已經完全不同。
「是,我馬上去……啊,學長,可以麻煩你們再點一次嗎?」
◎
他一定要讓大家認可他身爲舉球員的身分!
「那,月島,你去廚房找些東西弄點料理。比如說炒飯或蛋包飯之類的。」
「我不要綜合小米果跟草莓牛奶蘇打了。我要改成魚翅包跟牛舌熱狗堡!」
月島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西谷一邊做伸展操一邊說:
「……該怎麼說呢,影山那傢伙爲什麼還不回來啊……我的牛舌美乃滋飯糰到底跑哪去了……」
「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肚子餓。」
田中喃喃說着。菅原也冒出一句話。
◎
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去廚房煮飯比較快一點吧?
關上的自動門另一頭,已經掛上了「CLOSE」的牌子,牌子晃啊晃的。
「呃,坂之下商店已經關了。」
「啊什麼啊?所以你就回來了嗎?」
「我除了健康海帶芽起司可頌之外,還要追加兩個毛豆豆沙大福。」
但是當他拼命地走到店門口時,卻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誰知道啊……」
「好了好了,田中也不要講得那麼過分啦,好嗎?」
「啊?」
「……對不起。」
「那,我,呃呃,該點什麼呢?牡蠣味噌仙貝加上……」
影山下定決心,爲了挽回自己的名譽,他只能先出去買東西了。
「可惡……」
「咦?島田……」
「島田超市的話,現在應該還開着吧。」
田中懶洋洋地躺在被窩裏,抬起一顆光頭看着影山。他露出充滿期待的神情,卻發現到影山兩手空空。
「沒想到兩個人居然都沒有回來……」
「怎麼可以關門啊!」
不過,爲了贏得大家對舉球員的信心,說不定在這種小地方累積大家的信賴,瞭解隊友們也是很重要的。爲了變成像菅原學長那樣,成爲一個可以得到球隊信賴的舉球手……
「……緣下,你有巧克力嗎?」
島田超市跟想買東西就能馬上出發的坂之下商店不同,那是距離合宿所很遠,位於烏野商店街裏的超市。要走到那裏的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就算跟日向借腳踏車,來回恐怕也得要三十分鐘。
田中的聲音在顫抖,他逼近影山,眼睛裏已經充滿血絲。他那驚人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被獵物逃走的獵犬一樣。影山直盯着衝到他面前的田中說:
「……喔,當然可以!」
一片黑暗的窗外傳來了狗的細聲吠叫,尾音拖了很長才消失。
田中的雙眼盯着影山。
「啊啊,對了,這附近就只剩島田超市有開。我一年級的時候也是被學長叫去買東西,這附近沒什麼路燈,暗得很,所以我只能拼命快跑,哈哈哈……」
「……啊,喂,我的牛舌美乃滋飯糰呢?」
在這之中,抱着頭跟膝蓋靠牆坐着的月島說話了。
「日向,你不要發呆,快去找影山啊!」
「那傢伙應該不會這樣吧……不過,不,說不定他是迷路了……?」
這應該不是單純地出去買東西。他明明應該要讓大家認同他身爲舉球員的能力,但「店關門了」這種理由,說不定會讓人覺得他無法當場下判斷,根本不適合當舉球員。
正當菅原想要緩和氣氛的時候,懶洋洋靠着牆壁在滑手機的月島,也許真的是肚子餓了,看起來很刻意地喃喃說道:
「……什麼?」
留意到自己的判斷失誤,影山臉色大變。西谷又說:
社員們臉色憔悴地面面相覷。
◎
「咦?啊,怎麼了……?」
「啊,是。」
影山凝視着東峯的臉,甚至讓他覺得有點害怕。影山隨即又馬上低下頭。
「啊……」
然後,那些大家所點的東西,這時全從影山的腦袋中消失了。
社員們各自無力地躺在自己的棉被上,以細如蚊鳴的聲音勸誡着。幾十分鐘前,他們就像是來修學旅行一樣快樂,但相比之下,現在的合宿所氣氛十分凝重,已經完全失去了活力。
「蛋白質營養棒啊,蛋白質……可是,想到要去廚房就好懶喔。」
「……那樣很髒耶,不要咬了啦。」
「啊……」
「你是第一次上街買東西嗎……」
「影山那傢伙雖然看起來很恐怖,但也有迷糊的時候呢……我可不能讓我的牛舌美乃滋飯糰還沒見到我就迷路了呢。」
聽到東峯聊起往事,影山皺起的眉頭突然放鬆了。
影山閉上雙眼,扳着手指數數,集中精神在點菜。他的臉愈來愈僵。
這真是令人痛恨的失誤。
田中的光頭埋進枕頭裏,只抬起一張臉。
「……啊。」
「……國王該不會是逃走了吧?他一定覺得餓肚子的平民不關他的事吧……」
澤村瞪着配置表,頭也不抬地說:
因爲肚子太餓而抱住膝蓋坐着的日向,搖搖晃晃地左搖右擺。他發呆地站起身,緩緩地披上運動服後,步履蹣跚地走出房間。
「魚板法國麪包要換成兩個竹輪美乃滋麪包跟長高高營養棒。」
「我還是一樣,牛舌美乃滋飯糰。大地學長呢?」
「我肚子餓了耶。」
影山咬着牙。
正當影山想要如此回嘴時,躺着看漫畫的東峯抬起頭,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聽到『學長』這個字眼,田中的心情馬上又變好了。他重新說了一遍。
「請不要在那裏滾來滾去啦,連我都覺得沒……力……了。」
在合宿所的二樓,一個寬廣的房間裏鋪滿了棉被。排球社社員們都在跟自己的食慾對抗。
連車子聲音都聽不到的寂靜夜裏,影山的臉在自動販賣機的燈光照耀下,染上了紅色跟藍色的光影。
「什麼?」
聽到影山老實的回答,田中整個人虛脫了。他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祥的預感果真沒錯。
「如果是蛋白質營養棒的話,我是有放在廚房啦……」
「……我說你們啊,肚子餓的時候,食物名稱可是一大禁忌呢!」
東峯依舊躺着,嗯地一聲重新思考。
「……不過,派日向去沒問題嗎?那傢伙昨天路跑的時候不是就迷路了嗎……」
影山賭上自尊出去買東西之後,到底過了多少時間呢?
「……真的假的?」
……點就點了,幹嘛隨便換啊?
「糟了……」
影山的臉在抽搐,他對着關起的門忍不住大吼。
「咦?啊,是……」
沒錯,大家的肚子都餓了。
影山回到房間裏,向大家鞠躬道歉。
坂之下商店的燈已經關了。
影山看向房間四周,才發現到社員們都對他投以「喂,我的食物要怎麼辦啊?」的眼神。
肚子餓會先失去體力,社員們的身體就像煮過頭的麻糬一樣,整個人癱在被子上。田中滾了一圈,帶着快哭出來的神情咬住枕頭。
「……是喔。」
影山出去買東西之後就沒有再回來,後來去找影山的日向也音訊全無,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時針快要指向十點鐘。
被強迫硬記的影山跟匆忙出門的日向,手機都放在合宿所裏。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本來躺在棉被上的田中,突然像猛獸一樣喃喃自語,然後在棉被上滾來滾去。輸給了肚子餓的眼神,已經失去了理性的光芒。不過,這個房間裏已經逐漸失去了身爲人的溫柔特質,所以沒有人會擔心田中。
「真煩耶……」
「我就說了,不要過來啦。」
「嗚哇!阿龍!你的腳碰到我的腳了啦!」
本來很善良的排球社社員們,現在到底都到哪裏去了呢?雖然不管到哪裏都遭到大家惡意的欺負,但田中還是在房間裏滾來滾去,直到他的臉撞上被丟在榻榻米上的包包,他才終於停下來。
「……好痛。」
那是日向的肩揹包。
包包被撞倒之後,裏面的東西都掉了出來。
「看吧,不是叫你不要滾了嗎?」
看不下去的澤村出言喝斥。
但田中倏地抬頭,他現在的表情已經跟剛剛走投無路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那飢渴的眼睛微微發亮。
「……我聽到囉。」
人類跟野獸的差別到底是怎麼分呢?
也許可以這麼說吧,野獸爲了活下去而喫,但人類是追求健康或美味而喫。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的田中已經快要踏入野獸的領域了。他現在是單純地爲了活下去而想要食物。
「……我剛剛聽到零食的聲音。」
「什麼?」
「不是我啊。」
「肚子空空的,你的聲音一直在裏面迴響,拜託不要再講了啦,光頭學長。」
「等一下,什麼意思啊?什麼叫做光頭學長,你……!」
「喂喂喂喂喂!」
「喂,你們看!那傢伙居然把這東西藏在這種地方……咦?這個……嗚哇!」
一行人因爲狸貓的騷動跟空腹感,已經感到意志消沉,個個都僵在原地,然後才一個接一個地慢慢邁步。只有走在最前面的西谷,既不怕黑也不怕野生動物,一個人大步大步地向前走。
「呃呃……」
「從剛剛到現在,你們究竟把團隊精神當成什麼?這次是爲什麼要集訓啊?」
黑色物體無聲地纏住他們,排球社的社員們就像是站在燒燙的鐵板上一樣,不停地抬腳躲避,但那真面目不明的東西,還是一直纏在他們的腳邊不肯離開。
「你們在說什麼啊?比起你們,他們更讓人擔心吧!聽好囉,一切就交給我,你們在這裏等吧!」
「我、我的這種心情到底該怎麼辦啊,我的……!」
田中不聽澤村的制止,用力抓緊從包包裏飛出來的蝦味先,高高地往天花板一舉。
「……總而言之,小心點走。」
排球社的這羣人,個個都黏在一起,一直不往前走。等到不耐煩的西谷轉頭說道:
天花板上的燈管還在滋滋作響,不知道是接觸不良還是快要壞了,它慢慢地閃爍着。
就在田中大叫的同時,一道小小的光芒出現。是月島,他拿起了智慧型手機的熒幕作爲燈光。
「我的這隻耳朵的確聽到了!剛剛這個包包裏有發出喀沙的聲音!」
「好!大家都很擔心他們,一起去找他們吧!」
「給我坐在這裏。」
「喂,那是什麼啊?」
「是影山他們嗎?」
在一片寂靜的房間裏,有人肚子咕嚕咕嚕叫的聲音特別明顯。
手忙腳亂的田中跟東峯,撞上了比平常還要敏感的月島,結果又被他瞪。
在燈管的背光照射之下,蝦味先散發出神一般的閃耀光輝。社員們都怔怔地抬頭望着那包蝦味先。
田中眯着眼睛往前看,但前方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是。」
◎
在光線裏出現的,是一隻小狸貓。
「嗚哇,不要抓我啊!」
他指着路的前方。
「兩個人分別發生意外嗎?我想分別迷路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吧。」
「我先走了喔!」
並排坐着的社員們,彼此像是在說着「快道歉啦」「是你要道歉吧」「我……」似的,互相頂着彼此的手肘。
田中拼命揮手拍掉撒落在自己光頭上的粉末,坐着的社員們紛紛出言抱怨。
「……你們!」
穿着同樣運動服的排球社社員們,並肩走在夜裏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肚子餓,大家連走路的樣子都搖搖晃晃的,看起來一點霸氣也沒有。
「嗚哇!」
「喂,請不要推我啦。」
咕嚕~~~咕嚕嚕嚕嚕……嚕。
「好痛!」
「……怎麼可能。」
澤村終於發出了怒吼。
「啊,阿、阿谷,不要丟下我啊……」
僵住的社員們,有點害怕地看着西谷指着的前方。
澤村以低沉的聲音要求社員們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後,憤怒地大聲喝斥。
菅原有點擔心,但月島馬上回答:
田中淚眼汪汪地正打算要大吼的時候——
袋子被打開了,碎掉的蝦味先稀稀落落地撒了出來。
「居然有狸貓啊?」
聽到澤村的話,大家都抬頭看向天空。雲遮住了月亮,周遭又顯得更暗了。
澤村紅着臉,按住肚子,然後一轉身朝門外走去。
這時,農田裏傳來喀沙喀沙的聲音。
他的聲音之大,讓房間裏的空氣都爲之震動,社員們反射性地伸直了背脊。
排球社的社員們在飢腸轆轆的情況下,一個接一個地出門了。
田中想要激動地敘述他的心情,但大家都愛理不理的。
「……喂,不要拍了啦。都掉到棉被上了。」
「月仔在防止犯罪標語大賽中……」
膽怯的田中想要不顧一切地追上西谷,但一雙腳卻不聽使喚,無法好好走路。躲在澤村跟菅原之間的東峯也受到兩人冷落。
「囉唆。」
「不要這麼說嘛,人總是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情嘛……咦?月亮躲到雲後面啦。」
「這是什麼啊?都已經碎掉了嘛!這不是蝦味先,這是蝦味粉了啦!」
「也就是說……」
社員們隨即發出求救般的聲音。
「等、等一下啦,阿谷……」
「喂,光頭,知道了啦,閉嘴好嗎?」
……就在這個時候。
「喂,旭,不要黏得那麼緊啦。」
「希望不要發生什麼意外就好了……」
「喂、喂,大家要去哪裏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站在他們眼前的澤村身上。
「嗯?」
在沒有路燈也沒有標示的路上,有藍白色的光影在動……
「一個人消失了,兩個人消失了,接下來會消失的是……」
從剛纔起就一直怕得要命的東峯,現在講話的聲音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
「是、是什麼啊?」
「旭學長,這樣很丟臉耶!」
「這、這種事情,不要再講了啦!」
意志消沉的社員們也不禁騷動了起來。
「是從這裏傳來的吧」
被農田包圍的—條路上,因爲只有稀疏的破舊水銀燈,所以路還是很暗很暗。而影山跟日向都是一個人走在這條又黑又寂寞的路上。
月島只講了一句話就讓山口閉嘴,然後繼續說道:
叼着蠶豆莢的狸貓被光嚇到,瞬間僵住,然後又慌忙地逃進農田裏。雜草發出的喀沙喀沙聲,很快地也消失了。
「啊!我受不了了!」
田中像是獲勝般得意地吶喊。
「喂,住手啦!不要隨便打開人家的……!」
剛剛還吵得要命的房間,頓時變得十分安靜。
「我第一次看到耶。」
「嗚哇啊啊!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那、那該不會是人的靈魂吧?」
「嗯?是什麼啊?」
話說完,西谷又轉身準備往前走。但他隨即停下腳步,訝異地叫了一聲。
黑暗之中的謎樣襲擊,讓社員們都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
「我拿到蝦味先了!」
一行人停下腳步,這時,突然有東西從農田中衝向他們的腳邊。
「……誰啊?」
果然要衣食充足,人才會懂得禮貌。這麼說的話,人類的尊嚴等等,說不定都是受到胃袋所左右的虛幻之物。
「怎麼這樣……」
「光頭,真的夠了啦。」
「請你安靜點嘛。」
空肚子的野獸行動了,他順着自己的慾望撲向包包。
「喔喔……」
「真的假的?」
「話說回來,那兩個人到底在哪裏打混啊?」
「要不然那到底是什麼啊?人類怎麼可能會做出那麼奇怪的動作?」
「看起來的確像是閃電般的動作。」
「……是幽浮嗎?」
「好,我去確認一下!」
西谷率先往前跑,其他社員也連忙趕上,怕獨自一個人被留下來。
「等、等等我啦!」
社員們跑步的聲音遠離,黑色運動服的背影也逐漸融入黑暗之中,看不見了……
社員們跑開後的道路上,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僅有的聲音只剩下不知何方傳來的狗叫聲,還有風吹過農田的聲音。
不,還有一個微微發抖的細小聲音。
有個巨大的身影趴在柏油路上……那是怕到完全動彈不得的東峯,他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嗚、嗚哇啊啊,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啊……」
◎
排球社社員們看到的東西,不是人的靈魂也不是幽靈,當然更不是幽浮。但每個人都對眼前出現的畫面感到懷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就在這裏,啪地打下去!」
「笨蛋,那樣就會被對方給攔下來了。」
「那就早一點跳到這裏不就好了?」
光的來源是兩支手電筒。
影山跟日向把手電筒綁在頭上,不知道爲什麼,在路中央很有精神地跳來跳去。
社員們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兩個傢伙,的確是能做出超越常人的動作……」
「算了,跟笨蛋講說他是笨蛋也沒什麼意義啊……」
「喂,我說你啊,喫那種東西會喫壞肚子的啦!」
日向紅着臉大叫,影山也搖搖頭。
影山身旁的日向也頻頻點頭。
「是你們喫掉的嗎?」
「嗚,哇!對不起!」
「我們一邊喫一邊回去吧!」
「……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啊?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就在這時候,農田裏傳來喀沙喀沙的聲音。
「咦?我停在哪裏了啊……啊,有了!」
「你把那袋放在哪裏了?對了,你的腳踏車呢?」
聽到重重的嘆氣聲,影山停下腳步轉過頭。在黑暗之中,他發現了排成一排的社員們,因此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發問:
「咦?剛剛我騎腳踏車來的時候,你不是自己拿着嗎?」
「啊!糟了!」
看到田中驚訝地往後一仰,月島戳了一下影山。
距離電線杆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停着一臺前面裝有購物籃的腳踏車。兩人一邊『特訓』,一邊移動了好大一段距離。購物籃裏確實有超市的塑膠袋。
「你們……」
「無聊。」
日向被東峯搖啊搖的,連忙道歉。這時,澤村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排球社的社員們徹底虛脫,陸陸續續地在路旁蹲下。
澤村站在慌忙的兩人面前。
「啊,呃呃,對、對、對不起!」
在黑暗之中,率先在塑膠袋裏翻找的田中,突然發出了呻吟。
「啊!」
澤村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兩人周圍完全看不到像是超市塑膠袋的東西。四周只有一望無盡的黑暗農田。
「根本就是笨蛋!」
根據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影山的說法,在回合宿所的路上,他跟日向兩個人在討論搭檔練習的時候,不知不覺愈來愈熱血,因此變成了特訓。
其他的社員們一陣譁然。
「對了!買東西!」
「呀啊!」
社員們都鬆了一口氣,迅速地衝到腳踏車前,爲了搶奪塑膠袋裏的食物圍成了一圈。
「只會打排球的笨蛋……」
「我的魚翅包也被喫掉了啊!」
「全部都被喫掉了……」
手電筒映照出兩人的臉,臉色看起來愈來愈蒼白。
「這可不是……道歉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啊!」
「……夠了,我瞭解了。不,就算我不瞭解也無所謂,重點是,我們拜託你買的東西在哪裏?」
確認了超市塑膠袋裏的慘狀後,田中翻了白眼。然後,他隨即搖晃着已經變得亂七八糟的袋子,衝向影山。
澤村的臉,浮現在日向拿在手中的手電筒光線裏。
在黑暗之中,澤村的怒吼聲響遍了四周。
「喂,我問你,袋子呢?」
「肚子餓了!」
「毛豆豆沙大福……」
位在道路兩旁、寬廣的蠶豆田裏,一隻咬着竹輪美乃滋麪包的狸貓探出頭來,一直盯着他們看。
西谷正打算要好好地揍上影山兩拳時——
「呀啊!」
「……所有人一起反省!明天大家都要連續發球一百次!沒做好之前不準喫飯!」
影山把島田超市的發票拿給月島看,然後瞪了他一眼。就在兩人之間瀰漫着濃厚的火藥味時,田中從袋子裏拿出原本應該是包着飯糰的塑膠包裝袋,袋子在夜風裏飄啊飄的。
田中轉過頭,瞪着呆站在原地的影山跟日向。
「被、被喫掉了……」
衆人對剛剛被襲擊的事情還記憶猶新,不禁採取了防禦姿勢。
影山戳了戳日向。
看到他那因爲憤怒、後悔跟肚子餓而扭曲的臉,包圍着影山跟日向的社員們都倒吸了一口氣,縮起身子。
「是喫的!」
「怎麼可能!」
影山不禁往後一仰,拼命道歉。田中從後面架住他,對着西谷大喊:
日向手指着農田,澤村高聲吶喊。
田中吶喊着。
「……吵成這樣,肚子就不會餓了嗎?」
當大家都受不了地一一抱怨時,澤村繼續說道:
「阿谷,快上!」
「又是狸貓!」
日向拿着手電筒想追,但狸貓卻穿過茂盛的蠶豆田一溜煙地逃走了。在狸貓的踩踏之下,茂密的蠶豆田喀沙喀沙地發出聲音。
「怎麼可能!我們沒有喫!」
這回換成日向大喊起來。
「我的竹輪美乃滋麪包!」
「……大家都聚集在這裏,是發生什麼事嗎?」
「那……」
「啊,然後,我提了其中一袋。」
「什麼叫發生什麼事!我纔要問你們的腦袋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抹籠罩在想要逃跑的日向身上的巨大身影,是東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追了上來,大手緊緊地抓住日向的肩膀,露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神情提出質問:
「呃,不,那個……」
「……你們兩個,練習得很拼命嘛。」
「害我白擔心他們了。」
「是嗎?」
「影山,你這傢伙——————!」
「你啊,該不會是買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