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人客来坐居酒屋

居酒屋「人客来坐」的座位区，又传出干杯的欢呼声。桌子上堆满只剩下柠檬块及香芹的盘子，或是吃剩的食物。坐在桌子两旁的是，乌野高中排球社的毕业学长兼商店街队伍的成员——嶋田与泷之上。

嶋田大口大口地将啤酒灌进嘴里，再豪迈地放下啤酒杯，向坐在对面吃着花枝圈的泷之上说：

「所以，这可是全国啊。」

「嗯，是全国。」

「该怎么做？如果他们拿到冠军……！」

基于兴奋及酒精的催化，嶋田满脸通红，几乎要冒出烟雾了。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从春天起一直在表面上及暗地里支持的乌野高中排球社，已经拿到春季高中排球赛的出场资格。

全日本排球高级中学选手权大会——简称春季高中排球赛，是决定日本最强高中排球社的比赛。准决赛及决赛将会在全国性电视台转播，全日本的排球社社员，都非常盼望能打进春高。

嶋田心中半是期待半是不安，不，不如该说两种情绪以一百对一百的比例在内心竞争，让他每天都挂念着这件事。

不过，要说他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关心也不对，有点不太一样。

嶋田在假日或平日工作结束后会陪他们练习、倾听他们的烦恼。遇到比赛时，会请特休去替他们加油，远征费用不足时也会帮忙募款。他的心情已经接近父母的感觉——比起自己，更重视小孩。嶋田的特休剩下没几天了，要小心不能感冒才行。

「冠军啊……」泷之上擡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开口回应：

「那应该要接受采访吧。」

「咦？谁要接受采访？」

「我啊。」

语毕，泷之上拿起免洗筷，搅散放到加了热水的烧酒里的梅干。嶋田盯着像水母在玻璃杯中漂浮舞动的梅干碎片询问：

「为什么啊？你要说什么？」

「就是那个啊，我开车载他们去东京之类的事。」

听到这句话，嶋田摇了摇头。

「太弱了，一点故事性也没有。」

「……全国大赛这件事该不会是假的吧？」

「我们当初没打进过全国大赛，而且最近也很快就开始喘气。」

然而，若现在的自己看到当年的自己，会怎么想？应该会感到焦急，认为只要再努力一点、认真一点，打进全国就不是梦了吧。要是高中时听到别人这么对自己说，当年的自己应该也不会乖乖听话吧——

正因如此，看到学弟们终于要站上春季高中排球赛的球场，看到自己的伙伴以教练身分率领的队伍，将要在他们憧憬的春季高中排球赛中登场，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比任何事情都要令他们高兴、值得夸耀，还有一点点……就像是加在烤鸡肝上的七味粉或日本黄芥末，那种微辣程度的悔恨。

「那么，干杯！」

男人一只手拿着之前看过的排球炸弹，开口大笑道：

「不要。」

「哈哈，这当然是陷阱。我知道你会来，就一直躲在车厢连接处等你！那里摇摇晃晃的，很恐怖耶！」

嶋田捻熄烟头，轻轻叹一口气。

「乌养要找结婚对象的事，果然还是要帮他炒得热闹一点吧？」

嶋田眼神涣散、喝得相当醉，如果稍微用指头推他一下，似乎就会像豆花一样散开。泷之上无奈地说：「真拿你没办法。」但还是继续陪他讲下去。

泷之上安静了下来。

「如果没有食物中毒，也只是让他们白白吃了一顿美食。而且之后他们就会常常跑来找你说：『请我们吃牡蛎吧』这种话……对了，你知道吗？听说白鸟泽的教练在集训时吃牡蛎而食物中毒。啊，我也来点一份生牡蛎吧。」

「啰、啰唆！下次妳再敢讲这种像妈妈会说的话，小心我给妳好看！！」

「戒烟。」

看到泷之上边吃鸡肝边抱怨的样子，嶋田稍微笑了出来，点了根烟。这时，他「啊」了一声，想起一件事。

「也只能在比赛的前一天，请他们吃生牡蛎了……」

虽然对方用帽子及墨镜遮着脸，但西谷立刻认出他，他是西谷従前的伙伴——东峰旭。是这次火车劫持犯的老大。

西谷的脸色变了。

「在谈到这种话题后，你还吃得下去啊……」

「要赢的话……也只能对他们下毒了吧。」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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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谷悔恨地咬着嘴唇。

「说得也是，是真的。虽然我还是难以置信……」

嶋田笑得更开心了，但泷之上单手拿着酒杯感慨地说：

「我才不要。」

「啊？在访问时做这种事？」

「没错，在记者访问时帮他征婚。」

嶋田再点了一根烟，望向墙上的菜单，仿佛不想面对现实。

「咦——喝完这一杯就好，喝完这杯我就回去了，再陪我喝一杯就好啦！」

当时自己是用什么态度参加社团的呢——认真的时候很认真，但偷懒时就不去练习，应该是这样吧？尽管如此，当年自己应该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嗯。」

不知道泷之上这话有几分认真，他的表情相当严肃。

敲打几次后，窗户玻璃破裂。西谷抓着车顶边缘，悬吊在半空中，正想要跳进破窗时，突然停下动作。

「不，听说乌养他啊……曾经抱怨过，他每次打电话找毕业学长募款时，对方都会说要帮他介绍相亲对象。这是内泽说的。」

「我一个人进去就好，妳在这边等我。」

「找结婚对象！系心要找结婚对象！」

「我会用酒精消毒，没事没事。阿姨，请给我一份生牡蛎和一杯柠檬沙瓦！柠檬沙瓦的酒精要浓一点！」

「比起大叔，田中的姐姐更适合吧……没办法，就把开车的故事让给姐姐吧。」

「当然要加七味粉啦。不过，熬夜开车很辛苦耶，真的不行吗……」

「如果把这个让给她，你就什么也不剩了吧？」

「那就来帮乌养征婚吧。」

「到时要讲他找结婚对象的事也行啦，不过……这话我只在这里说，我们现在还有个问题，就是在比赛中能不能打赢那些高中男生……」

「啊啊……」

这时，三咲短促的尖叫声传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

#6「最后的排球」

「原来你不在第一节车厢……」

🏐

东峰叼着雪茄，ロ气就像是在开玩笑。三咲怕得双脚发抖，但依然拚命抵抗。

「你很脏耶！」

「当然啦。开车这种事谁都会……啊，你是七味粉派啊？我吃烤鸡肝时都加日本黄芥末。」

「啊，对喔。」泷之上喝了一口烧酒。

「对了，田中的姐姐也有开车载过日向他们啊，载到东京。」

站上第一节车厢的车顶之后，西谷向三咲说：

「你这个醉鬼，一直自言自语的，很吵耶……走，我们要回去了！」

嶋田一时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总之先喝了一口啤酒。

「……！」

嶋田仰头大笑，立刻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

嶋田拿手边的湿毛巾擦拭桌面，泷之上双手抱胸，思考该如何赢过高中生。

「我们啊……从前有深信自己能打进全国吗？」

泷之上啜饮着加了热水与梅干的烧酒，询问嶋田：「果然是这样吗？」同时将七味粉撒在烤鸡串（酱烧鸡肝）上。

「不是假的啦。你不是看过比赛了吗？」

「不，我是说认真的。他周末假日都跟满身臭汗的高中男生待在一起吧？没有什么跟异性邂逅的机会吧？」

正因为这句是不加修饰的直率话语，三咲很清楚他说的是真话。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妨碍他，于是做出了让步。

「相亲！真的假的！」

嶋田向柜台挥挥手，阿姨用开朗的声音回答：「好喔！」

「怎么可以！我也要去！」

「所以，这可是全国啊。」

「不要一句话也不说啦，泷！我从前一直深信！虽然深信能打进全国，但还是打不赢！」

「你中计啦，西谷！」

听到他说出这么丢脸的战术，嶋田不禁呛到，把刚喝的啤酒喷了出来。

「耶——」

两人暂时默默地喝酒，当酒杯里的烧酒净空后，泷之上沉重地说：

双方互碰酒杯，嶋田大口大口将沙瓦灌进嘴里，再豪迈地放下啤酒杯，向最后还是一起吃了生牡蛎的泷之上说：

西谷只微微点了点头后，没向三咲说话，迅速从屋顶探出身子，确认窗户的状况。窗户当然锁上了。西谷毫不犹豫地解下腰带，把金属制的皮带头砸向车窗，想要打破窗户跳进去。

「妳会碍手碍脚。」

看到泷之上陷入沉默，嶋田开口纠缠他。

嶋田趴在桌上，用朦胧的眼神看着冒出水珠的沙瓦酒杯，之后又用渐渐变得有点口齿不清的语气说：

「哼，你表现得游刃有余，结果却是在说谎，这就是你没有自信的证据吧？你真的是个器量狭小的男人！自己都不觉得丢脸吗！？」

全日本排球高级中学选手权大会——简称春季高中排球赛，是决定日本最强高中排球社的比赛。准决赛及决赛将会在全国性电视台转播，全日本的排球社社员，都非常盼望能打进春高。当然，他们在高中时代也曾经以此为目标。

三咲确实在那里，却被穿着三件式条纹西装、黑帮打扮的男人抓住。那个男人紧紧揪住她的手。

两人的声音，渐渐融入有点烟雾缭绕的居酒屋喧闹声中。

「不过，他们一直都深信……深信自己能打进春季高中排球赛。」

西谷立刻往车体ー蹬，跳上车顶，寻找三咲的身影。不见了。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刚刚所待的第二节车厢望去，不禁睁大了眼睛。

嶋田耸耸肩，泷之上好像想起了什么，奸笑着说：

嶋田拿着啤酒杯露出苦笑，泷之上拿着吃完的竹签指着他，露出促狭的笑容。

「……是陷阱吗！」

「样子不对劲，里面太安静了。」

嶋田一直趴在桌上，眼神望向远方。他的眼镜受手臂推挤，远离原本的位置，但他已经不想再把眼镜扶正。

他朝留在车顶上的三咲说，却没有收到回应。

「啊，抱歉抱歉！因为你的做法太直接了啦。」

「嗯，是全国。」

泷之上默默喝着烧酒，试图回想起十年左右前自己还是高中生时的事。

「啊……」

不知道是否被说中了，东峰的声调变得高亢。他一面嘀咕抱怨，一面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手帕擦汗。西谷开口询问：

「旭学长，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要除掉你啊！」

东峰的声音激动了起来，但又马上垂下肩膀解释：

「因为西谷一直都很帅……跟我这种没毅カ的家伙不同，有自信又有实カ……可是，当我跟你待在一起愈久，愈觉得渺小的自己很丢脸……想说若没有你、若没有你……！」

西谷皱着眉头，听着原本是伙伴的男人讲述心声，但他愈听愈搞不懂，为什么之前不直接把这些事跟他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也给其他人添麻烦呢？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可是……如果我直接去找你，结果你却避着我，或是叫我滚回去，我一定会很沮丧……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恶整你！因为你最讨厌这种把一般人也卷进来的事！」

听到东峰的回答，西谷受到很大的打撃，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你实在……器量实在太小了啦……」

「没错！我只是身材高大，其实器量很小！」

这就是从前曾是自己伙伴的男人吗？曾经一起跨越死线的男人走上了末路吗？东峰已经不在乎羞耻或外界的看法，大剌剌地说出心中的话。他这种样子让西谷难以置信。

「承认、面对、超越自己的软弱……在这之后，才能成为男人不是吗！聚集ー些比自己弱的人当山大王，你觉得这样有趣吗？」

「烦死了！我做不到啊……我没办法像你那么有气概啊……！」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东峰像是耍任性的小孩，把球高高举起，朝自己従前的伙伴扔了出去。

塞满火药的球发出破风之声，逐渐逼近西谷。尽管如此，西谷还是没有把眼神从东峰身上移开。他相信东峰，认为东峰一定能了解自己的想法……

「球不是拿来丢的—…….而是要大家联系在一起，想办法让球不落地才对吧！」

「！」

东峰的脸色ー变。

「最后就由你进球得分吧，王牌！你并非没有毅力，展现给大家看吧！」

西谷用双手接住排球炸弹，把球举到东峰头上。

往年的王牌•东峰的声音传了过来。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东峰盯着球的表情变回王牌的表情。他放开原本抓着的三咲的手说：「走吧！」用力推了她的背一下，把她推向西谷所在的第一节车厢。

「这就是传说的自由球员……真是恐怖……」

「呀啊！」

三咲脚步踉跄，差点摔落车厢连接处。西谷向她伸出手，抓住了她。把刚才一直被抓住的

〈待续？〉

「啊——！这是炸弹！糟糕！我搞错了！旭学长、旭学长！」

「我来接！」

西谷脸上满是炸药的烟灰，却露出毫无垩碍的开朗笑容。三咲看着他的脸低喃：

西谷无力地呆立在原地，暂时闭起眼睛皱起眉头，不久后才张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旭学长是相信我才跳起来的！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 一直难过下去的话，什么事都办不成！我只能看着前方啊！」

「西谷……！」

铁轨在绿色的小麦田中柱北延伸，似乎看不到尽头。

「……掉下去了吗？」

接下来，一阵爆炸声传到耳里，西谷大喊.

就算他有办法承受爆炸的冲撃，从火车上摔下去应该也没救了吧。

东峰吐掉雪茄，抬头看着球，踏出了脚步。

东峰用力往前ー踏跳起。他举起手臂，掌心精准地击中球心。在这瞬间，东峰的表情显得相当满足——

然而，在第二节车厢车顶上，已经看不见那个巨大的身影。

三咲拉回第一节车厢后，西谷盯着从前的战友——其模样仿佛原本附在身上的邪灵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