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的早上

5月2日

A.M.　06：00

5月2日，早上六點，在日向家——

日向翔陽站在微亮的玄關。

套上腳的帆布鞋有點冰冰涼涼的，他有點緊張地認真綁着鞋帶，裝得鼓鼓的肩揹包就在他身旁。

「好！」

他充滿鬥志地站起身，突然有個悠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哥哥……你背那個包包是要去遠足嗎？」

「我不是說了好幾遍，我要去集訓嗎？」

日向的妹妹·夏剛睡醒，她揉着眼睛從樓梯上走下來。日向回了她一句話後，喊了聲「嘿咻」，將肩揹包背在肩上。

今天是黃金週的前一天，也是他期待已久的集訓第一天。

他很清楚這不是去遠足，但包包裏除了盥洗用具跟替換的衣服之外，塞滿了零食、漫畫、零食、零食、撲克牌、零食，塞到包包都快爆了。

聽到兩人的對話，日向的母親從布簾後探出頭來。

「聽說從今天晚上開始，整個連假都要住在那裏呢。」

聽到這句話，剛剛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的夏，突然睜大了眼睛。

「什麼？我也要去！」

「話說回來，翔陽，今天也照常要上課吧。你的包包裏有裝上課的東西嗎？」

媽媽把緊抓着日向的背不放的妹妹拉開，一邊詢問他。的確，日向的包包雖然鼓鼓的，但看起來卻很輕，不像是放了這一天要上課的書跟筆記本。

「嗯，我都放在學校，沒問題的！」

日向回答得很有精神。他不管媽媽「咦？」的懷疑眼神，衝得很快地打開了玄關的門。

擺在店門前的電視機，正播放着一位比誰跑得都快，跳得都高的小個子選手的身影。

「嗯。」

6點20分。

「好，沒問題了，我可以啦！」

「廁廁廁廁、廁所！廁所！廁所！」

在衆多高頭大馬的選手之中，只有那位個頭小的選手接連得分。而他的夥伴們也都拍打着他那小小的背跟肩膀，像是在讚揚他一樣……

「謝啦！」

——然後，終於在這個春天，日向進入了憧憬已久的宮城縣立烏野高中排球社。

媽媽看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發現日向騎着腳踏車，以驚人的速度掉頭回來。本來還有點擔心的媽媽，一聽到兒子拼命大叫的聲音，臉部的肌肉不禁抽動了幾下。

「真是的，我不是已經講過很多遍，要好好準備嗎？」

這時，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歡呼聲。

「哥哥真會跳耶。」

「嘎」的一聲，輪胎轉過了彎道，進入商店街。大多數店家都還是打烊狀態的早晨商店街，日向以驚人的速度飛快騎過，有一間店出現在他面前。

我想要變成那樣！

「便當！便當！便當！」

他心癢難耐，期待讓他心跳加速。臉也不自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早晨的空氣十分清新，讓人覺得很舒服，日向的情緒也愈來愈興奮。

母女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日向聽着媽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把將鑰匙插進腳踏車的鎖孔裏，踩了踏板。

「哥哥再見！」

有點捨不得的妹妹轉頭想要找尋哥哥，結果她睜大了眼睛。

「嗚、哇……」

然後，臉色蒼白的日向抱緊肚子，衝進家門。

媽媽手上的湯勺掉了。

出發了。

「那孩子真是的……」

兒子要四天後的傍晚纔會回來，一想到好幾天見不到面，日向媽媽總覺得有點寂寞。但她還是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重新振作精神。

「喂，翔陽！」

日向跌跌撞撞地衝出剛剛就沒有關上門的玄關，扶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跨上去。他本來想第一個抵達體育館練習的，這樣說不定就會被影山超前了……

他不知道排球的規則。

「好耶！」

在媽媽怒目瞪視之下，日向再次檢查好包包裏的東西后，一臉輕鬆地看着電視畫面上的時間。

本來揮着手，目送日向離開的母女，臉上又突然蒙上一層陰影。

『簡直就像〈小巨人〉！』

日向從腳踏車上跳下，衝進玄關後，隨即又拿出一個大便當袋，喀啷喀啷地衝出來。站在玄關的夏看到哥哥在面前跑來跑去，不禁感慨地喃喃自語。

「嗯。」

而且，今天就要開始集訓了呢！

「總覺得，今天說不定會刷新紀錄耶！」

「那，我真的要出發囉！」

但他還是這麼想。

日向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直盯着關緊的鐵門看。然後，他又低頭看着自己踩在踏板上的腳。

他要站在那個球場上，他要站在全國的球場上！

繃緊全身的日向身邊，傳來了很響的啪沙一聲。

日向俐落地接住了妹妹丟來的鞋子，硬是塞進了包包裏，然後再度出發前往學校。

沒有絲毫特別之處的老街電器行。這裏是年幼的日向邂逅〈小巨人〉的地方——

「哥哥，給你！」

還是小學生的日向，目光完全停留在跟自己一樣個頭嬌小的活躍選手身上。

媽媽嘆了一口氣，重新熱了味噌湯。結果，喀嚓一聲，玄關的門開了。

夏口中的哥哥，將塞得鼓鼓的肩揹包甩在背上，跳上了腳踏車。

「可惡！」

從雪丘町這裏要到烏野高中，卯足了勁騎的話大約是三十分鐘。雖然時間還很充裕，但即將面臨集訓的日向卻怎麼樣都剋制不了高亢的情緒。

日向懊惱地嘟起嘴巴。

「不要輸給飛雄囉！」

刺耳的口哨聲，轟隆作響的太鼓聲，鞋子摩擦地板的聲音，球彈跳到高處天花板的聲音，還有選手們的吆喝聲。充滿熱氣的會場裏，還有沙隆巴斯噴劑的味道……

「來吧，喫早餐了。」

「奇怪？」

「這間電器行……」

全身感受着五月舒服的涼風，在這條入學後騎了將近一個月的通學路上，日向騎得比平常還要快。穿過前面的商店街後，就是縣道。再來只要朝着山上一口氣直線前進，翻過一個山頭後就會抵達學校！

「路上小心！」

他可以感覺得到，在烏野高中排球社的黑色運動服下，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小心點喔。」

「一切就從這裏開始啊……！」

「……影山那傢伙，有什麼了不起。」

日向的妹妹從外廊探出身子揮了揮手，日向朝妹妹舉手敬禮回應。「……好！」他用力地踩着踏板。

一騎上腳踏車，日向就專心地看着前方，踩着踏板。

不停地跳、不停地跳、不停地跳，跳得比任何人都高……

「我忘記拿昨天洗好的鞋子了！」

「我走囉！」

就在媽媽怒吼的同時，夏穿着日向的海灘涼鞋，跑到了庭院去，將曬在洗衣架上的鞋子丟給日向。

他要用這雙腳……

「哇！已經這麼晚啦？比平常還晚耶！」

日向不禁回想起，那一天播報員興奮的聲音。

妹妹的聲音這時剛好響起，像是讀到了日向心裏的想法一樣。

「這次又是什麼事啊……」

「啊，哥哥又回來了。」

國中時因爲社員不足，所以日向只能自己找各式各樣的方法練習。對他來說，這種從早到晚，一整天都在練習排球的集訓活動，他真的、真的、真的已經期待好～久了呢。

晨練七點準時開始，當然不準遲到。

「真是的，那個孩子實在是冒冒失失的，該怎麼說呢，到底是像誰啊……」

握着把手的手直冒汗，他的心臟熱切地急速跳動。

◎

夏站在玄關向他揮手，她的聲音，響遍了早晨晴朗的天空。衝出家門，每到之處就颳起風沙的腳踏車，身形愈來愈小，最後跟田地裏一整片的悠閒風景融爲一體。

日向的腳踏車在佇立着的兩人面前停下，地上的小砂石被緊急停住的輪胎給輾過，飛起四濺。

「好啦，那我出門囉！」

「……應該沒問題了吧。好啦，趕快來換衣服，喫早餐囉。」

這家店的鐵門還是拉上的，但日向卻不禁按了煞車。他的身體往前一傾，單腳踩在柏油路上，抬頭看着斑駁的看板。

媽媽幫妹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走進家裏，繼續準備早餐。

妹妹一手拿着書包，人在二樓驚訝地大叫。

「怎麼了？」

不管是多小的事情，就算只不過是進入體育館的先後順序，他也不想輸給同樣是一年級的影山飛雄。一想到他那「哼」一聲，從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地方往下看的驕傲表情……

因爲距離很遠，又有很多坡道，剛開學的時候，騎腳踏車上學這件事總是讓日向累到不行。但現在他已經練就一身體力，因此騎得很輕鬆，甚至他還悄悄地計劃要刷新紀錄，用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就騎到學校。

他們身上穿的黑色制服，繡有「烏野」的白色文字。那是隔壁城鎮的烏野高中。

「……啊！」

「哥哥？」

這次，他真的要出發了。

一陣砂煙漫起，腳踏車轉眼在路口轉彎，消失在兩人的眼前。

「怎、怎麼了啊？」

一抹巨大的黑影晃過。一隻巨嘴鴉從電器店旁邊的塑膠桶上飛起。

「嚇我一跳……」

日向不禁追着那隻烏鴉看，發現它停在商店街的時鐘臺上。

6點30分。

「應該……是不會遲到，不過還是要快點啊！」

◎

日向握着把手，離開了電器店。他踩着踏板，整個人十分亢奮。

我想要趕快、趕快練習！我想要變得更厲害！

日向的臉熱烘烘的，他急忙離開商店街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了聲「小翔！」。

「嗯？」

「小翔，你要去晨練嗎？」

是青菜水果店的老闆娘，正在準備開店。日向按下煞車，微微挺起胸膛回答：

「今天開始我要去集訓！」

「啊，是喔，那這個帶去給大家喫吧！有空的話，再來媽媽排球隊露個臉喔！」

老闆娘放下搬運的紙箱，捶了捶腰部後，又把好幾個檸檬裝在紙袋裏交給日向。

「哇！可以嗎？謝謝！」

日向把紙袋放在腳踏車的籃子裏，向老闆娘道謝後，一邊揮手，一邊踩着腳踏車離去。

「太好了。」

開店前的商店街，可以看到好多平常不爲人知的情況，真有趣。

「嗯？」

日向也連忙鞠躬之後，繼續趕路。

日向重新握緊了把手。

「我、我……我飛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是什麼啊？」

一臺、兩臺、三臺、四臺、五臺……

日光從嫩綠的櫸樹葉縫中撒落，日向乘着風在最後的平地上加速前進。老實說，只有這條沒什麼紅綠燈，通往山上的縣道，纔是日向可以享受速度的唯一場所。

「那，回來的時候我就買一個……啊，抱歉，今天我要留下來集訓！」

日向重新打起精神，他的腳踏車只是一般家庭主婦騎去買菜用的，並沒有變速功能，但他卻以驚人的速度，快速地騎上了坡道。綠蔭茂密的五月山丘一一被他拋在腦後，隱藏在道路旁雜草堆中的麻雀被腳踏車嚇了一跳，成羣飛了出來。

五月的山景，很美。

「咦？」

拉奇搖着尾巴吐氣，看着日向的溼潤黑眼睛好可愛……但，不行！絕對不能遲到！

「嗚哇～！」

彎道已經出現在眼前，道路兩旁的高大建築物跟店家逐漸減少。只要越過小小河川上的橋，進入緩慢的坡道，四周的景色就會從城市變成山丘。

重要比賽！貓對烏鴉！『垃圾場決戰』！

「唔～～」

他用髒掉的手指捻住的是櫻花花瓣。

日向發現在不遠處的樹蔭後，剛剛找他比賽的那隻黑貓一直瞪着他看。

「嗯，不會輸給……貓？這句話我好像之前……」

「嗯？是什麼啊？」

「啊，沒關係沒關係。」

「啊，是你啊，你沒事吧？」

看到摔碎的零食，日向十分沮喪。而且，他拿着零食袋子的手，也因爲鏈條上的油而黑漆漆、黏答答的，還有鐵鏽味。

沒錯，不管是早上中午晚上，他都要不停地練習不停地練習不停地練習。就算會嘔吐，就算會吐血也無所謂，總而言之他就是要一直練習，就連發球，他再也不會……再也不會，絕對不會失敗了……沒錯，不只是影山的那種速攻，就算是菅原學長的傳球，他都要一一打到！因此、因此……

他不禁大叫。用力狂踩的腳踏車前，這次出現了一隻白貓橫越而過。

「唔，眼神好凶惡喔……話說回來，你跑得還真快耶！」

「好！」

「我也要！我也要像那樣跳！」

「加油喔！」

他得在這次的集訓裏，變得更強更強……

「汪！」

「幹嘛那麼生氣啊？對了，這個摔碎的你們要喫嗎？會不會太鹹了啊？」

「我纔不會輸給貓呢！」

「嗯，因爲我晨練快遲到了。」

「唉呀，翔陽，帶了那麼大的行李啊。今天你不跟拉奇玩嗎？」

「唔唔唔，我的蝦味先……」

啾啾啾，麻雀的叫聲傳進日向耳裏。他撫摸着剛剛撞到的小腿，蹲在道路旁修理掉落的鏈條。

這時，日向突然看到草叢裏有個黑色的東西在迅速移動。

行道樹沐浴在朝陽下顯得綠意盎然，從這裏到山上都是一直線的平地。剛剛在商店街不經意東待西逛所花費掉的時間，日向打算在這個直線的路程上扳回一城。

「咦？」

「好漂亮喔……哇哇哇。」

「唔唔，這個點子好像……？」

「你們的臉看起來不太像耶，白色的看起來比較討喜，那你們不是兄弟，是朋友囉？真好耶。」

那是他們宿命的對手！

「喵。」

日向說完後笑了。這時，天空中有個小東西飄落了下來。

在被拋向空中時，日向眼前的畫面是顛倒的。他看着滾落在柏油路上的單腳帆布鞋跟兩隻貓，緩緩落地。

日向打開袋子，將碎掉的零食倒在自己的手掌上。黑貓也跟着豎直了尾巴靠近，一白一黑兩隻貓並排在一起，動了動鼻子聞味道。

可能因爲他等得很焦急，所以公車的行列看起來比平常動得更慢。

日向露出滿臉笑容，回應大叔的話。然後，他又再度踩下踏板出發。

日向就這樣讓貓咪待在他的膝蓋上，花瓣在閃閃光影下飛散，讓他瞬間看得入神。然後，他突然想到，要是排球社的大家都能一起來這裏賞花的話，一定很有趣。學校裏的櫻花已經謝了，如果午休時間跑來這裏的話，大家一定會嚇一跳的……

日向緊張地又再確認了一次，那個黑影原來是在長得頗高的雜草叢裏跑來跑去的黑貓。

聽到大叔高聲爲自己打氣，日向有點臉紅地舉起一隻手，腳踏車踩得飛快。上坡經過乾洗店時，腳踏車晃啊晃的，風聲劃過日向耳邊。

「早安，拉奇。」

他不禁整個人往後仰。視線所及盡是往四方延展、從樹枝上不停湧現的盛開櫻花，以及整片的藍天。

咻咻咻咻，鳶鳥清澈的聲音響起。

回過神來，日向才發現自己整個飛了起來。

直到店家變少的商店街盡頭，日向在Y字路口向左轉，腳踏車騎到了寬廣的縣道上。

「啦啦啦♪」

可惜的是，他本來很期待喫的零食，全都在包包裏摔碎了……

但，日向又馬上歪着頭思考。

「是喔是喔！要再努力去參加全國大會喔！」

日向抬頭一看，赫然發現自己就站在一株盛開的櫻花樹下。

「很抱歉在您趕時間的時候打擾了您，因爲連假的關係，所以包車的人變多……」

「……嗯，什麼啊？你要跟我比賽嗎？好，我纔不會輸給貓呢！」

日向急忙按下煞車，腳踏車的後輪稍微浮起了些。

「嗚哇，啊，檸檬！」

日向聳聳肩，吐了吐舌頭。隔壁肉店的大叔笑了笑說「回來的時候買個可樂餅喫吧。我會準備剛炸好的給小翔」。日向頓時覺得嘴巴里充滿了可樂餅的味道……

「對了，是音駒！」

那是從公車公司車庫出來的維修人員。日向急忙按了煞車，停下腳踏車。維修人員向他點頭致意，然後很有規律地「嗶嗶嗶嗶」吹起笛子，開始引導公車開進道路。

好不容易所有的公車都開上了車道，維修人員又向日向鞠躬致意。

日向的腳輕輕踩在地面，停下腳踏車。沒有載客的公車一臺接一臺地慢慢從他面前經過。

「這裏是山上，所以櫻花比城裏晚開啊……」

日向開始失控的大腦裏，顯現出彈跳躍起的〈小巨人〉影像。

剛剛的白貓跑了過來，貼在垂頭喪氣的日向膝蓋上。

日向的臀部離開了坐墊。

「偏偏在今天這種時候，就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攔住……」

◎

日向用力忍住想要跟拉奇一起玩的心情，他按下煞車，騎在腳踏車上摸了摸柴犬的頭。

日向得意地笑了一下，用力地踩起踏板。這時，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他太過往後仰，結果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周遭滿是春天的嫩草，有一股青草的氣息。他的手碰觸着柔軟的地面，貓咪跳到他身上，櫻花飄落。

「奇怪？」

「……好！」

日向有點焦急地加快速度，這條一直線的路也即將到了盡頭。

理髮店的奶奶正在眼前投幣式停車場收拾着柴犬拉奇的排泄物。平常的話，日向總是會跑去跟拉奇一起玩耍……

但黑貓卻只是睜大了它那有如黃色彈珠般的眼睛，瞪着日向看。

可能是因爲剛好肩揹包墊在下面，所以儘管日向被重重一摔，但腳踏車跟他身上都毫髮無傷。比起摔在地上的身體，他撞到踏板的小腿還比較痛呢。

黑貓別過頭去，從草叢裏跳到了車道上，然後開始跑在日向身邊，像是要跟他競速一樣。

四天後他要跟音駒高中對戰。

日向很開心地騎着腳踏車。幾公尺前，有個站在車道上，穿着工作服的男子吹了口哨。

「咦？哇，好危險……！」

萬里無雲的晴空，初生綠葉上發光的朝露。

「太好了……啊，你們是兄弟嗎？」

「好痛好痛……」

日向歪着頭思考，然後眼神突然一亮。

他伸出手，抓住從籃子裏飛出來的紙袋。

「咦？喂，小貓，很危險啊！」

他皺起眉頭，調整了一下姿勢，盤腿而坐。小貓們從他的膝蓋上滑下，想要伸出爪子抓住他的運動服，但最後還是跌在地上。在小貓們不滿的抗議聲中，日向思考着。

日向就不明講是誰了，雖然沒有明講，但討厭的傢伙就是討厭……有的人就是沒辦法跟他當朋友。要跟那個人來這裏玩，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因爲，難道要他跟影山兩個人並坐在塑膠墊上一起微笑喫飯糰，或是交換便當裏的配菜喫，影山說聲「喫吧」，他就接過切成章魚形狀的香腸嗎……

「……嗚哇！」

在散落的櫻花之中，日向只覺得全身冒出一股寒意，他連忙站起身。

「……嗯，不能那樣，不對不對。」

我們大概沒辦法成爲感情很好的朋友吧，也沒那個必要。

我只是想跟大家一起打排球！我想要跟大家一起變強！我想要參加比賽！我想要贏！

日向所想的只有這樣而已。

「好！」

日向將行李重新塞回包包裏，然後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6點45分。

「唔，這樣會遲到……不，趕一下的話還來得及！我一定會來得及的！」

日向用污黑的手握緊把手，對並排在陽光下開始整理起毛的小貓們說了聲「小心車子喔！」，然後便揮揮手，一踢腳架。沾在他頭髮上的花瓣就這樣飛了起來。

他的臉直直望着前方，眼中只有下一次的勝利。

贏過音駒！

氣喘吁吁地踩着腳踏車的日向，臉上都紅了。想必不單單只是因爲冷風的關係吧。

◎

「……好，走捷徑！」

日向在平常路線的前一條道路就轉彎。

現在他們就讀不同高中，雖然開學才一個月，但日向心裏卻已經覺得很懷念……

公車上的乘客，當然都發現到了這臺漸漸拉近距離的腳踏車，並且大喫一驚。

「……比起學長，老實說，一年級的更可怕！」

「咦？」

「翔陽！你在幹嘛啊？」

他的身體左右搖晃，一臉拼命的表情，腳踏車喀啦喀啦地逐漸追上公車。

「咦？」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帶漫畫跟撲克牌啊……要是被影山看到的話，一定會說「你是來玩的嗎？」然後瞪我啊……影山是絕對不可能一邊喫着巧克力棒，一邊玩大富翁的吧……

「咦？」

「啊……」

日向的身體整個往前，他提起腰，拼命地站直身體踩着踏板向前追起公車。

一抵達這個有着別名的坡道，日向便不禁停下腳踏車，抬頭看着頂端。他吞了口口水，這個斜坡的坡度就像牆壁一樣，將近七度，已經快到※公共道路的極限了。即便是選擇騎腳踏車通學，對自己體力有自信的學生，也不會選擇這條路。就連日向平常也對這坡道敬而遠之。（譯註：一般公共道路的坡度限定是九度。）

◎

學生們像是爲了要打發無聊的上學時間似地打開了窗戶，指着日向爲他加油打氣。坐在最後一排的兩個人也注意到這場騷動，從玻璃窗探出頭來。

日向咬牙追上，一邊回答：

比平常重的包包顯得十分礙事，他的大腿還有剛剛撞到的小腿都好熱。四周的景色他都沒看在眼裏，一心只瞪着眼前綠色的車牌，不停地踩着踏板。只不過，儘管日向的運動能力已經比一般人來得好，但碰上這麼陡的坡道，他的腳踏車老是前進不了，因此沒辦法輕鬆趕上。

「再見！」

「不可以在集訓前就把體力用光啦！」

「不會啦，學長們都很溫柔……」

他看到兩人也從窗戶探出頭來向他揮手。日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舉起雙手不停地揮。

「……再·一·下！」

這時，轟的一聲，公車加速向前，終於爬完了坡道。轉彎後隨即是下坡，公車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唉唷，又來了！不就叫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嗎？」

「那傢伙嗎？」

「不過，令人懊惱的是，他真的很厲害耶！要是沒有他的傳球，我就沒辦法發動快攻了！」

「呃，不不不，你看起來快吐了耶。」

「……喂，那不是翔陽嗎？」

阿泉跟幸治有點開心地看着彼此。日向繼續說：

「唔，這、這……」

「咦？」

趕時間的日向，背部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你的隊友應該在等你吧！」

「真的！那個啊，我們國中去比賽的時候，不是有個高個子的傢伙嗎？那傢伙超可怕的！」

「唔……嗚，行李，好重……」

日向下定決心，踩下踏板。腳踏車軋軋作響，他搖搖晃晃地開始騎上了坡道。

「嗯，我很高興自己去讀烏野高中！一切都要感謝大家，感謝你們兩個！」

在體育館或操場的角落，爲了不打擾其他社團，每天都自己偷偷練習。放學後拼命拜託女排社讓他一起練習，自己去查媽媽排球隊的練習時間，然後假日跑去市民體育館一起打，還有他這些朋友們利用自己社團的空閒時間，陪他練傳球……

前足球社社員關向幸治，通稱幸治，抬起了舊路線公車的斑駁側窗，冷風吹了進來，他皺着一張臉，探出頭去。

日向抬起頭，正好對上公車經過捲起的風跟排氣口排放出來的廢氣。他覺得在擠滿穿着學生服跟運動服的學生的公車裏，看見了熟悉的友人側臉。

如果沒有那傢伙的快攻，沒有影山的話，我就還不能算是戰力。

那一天，要是阿泉跟幸治沒有來幫他的話，他就不能上場比賽了。那樣的話，他就不會跟影山的國中對抗，也許，也不會在體育館碰到第二次面然後馬上吵架。這樣，就沒有祕密的晨練，也沒有三對三的比賽……

「我的隊友在等我……啊。」

日向停下踩着腳踏車踏板的腳，他與公車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日向舉起一隻手，用力揮舞着。

「你沒事吧？」

「啊，等……」

「嗯，掰掰！我再傳簡訊給你們喔！」

聽到這句話，日向反倒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咬牙騎上陡坡的他，耳裏傳來轟隆隆的低沉引擎聲。他知道，那是代表有公車接近。

他想要變強。

手腳並用，拼命追趕公車的日向，抬頭看着終於注意到他的兩個人，嘿嘿嘿地笑了……但也許在其他人的眼裏看來，他的笑臉都扭曲了吧。

載着衆多乘客的路線公車，輕輕鬆鬆地超越了小腳踏車。

「好……」

日向輕鬆地騎着腳踏車下坡，他瞄了一眼自己握緊把手的雙手。

「你的學校有排球社，真的是太好了！」

「不會啦，小翔，我覺得你這樣很好啊！」

「可惡……！」

透過窗戶的玻璃，他再度仔細地看着那張臉。是因爲太痛苦所以產生幻覺了嗎？

他露出滿臉笑容，對着從窗戶裏探出頭來，頭髮被風吹亂的兩人大叫。

那時候失去的一切，在烏野裏都有。練習、經驗、指導者、練習對象，還有集訓！

「喝、喝、喝，唔，喝……」

公車又轉了個彎，然後消失在山的另一頭，看不見了。

他氣喘吁吁地猛踩着踏板，儘可能地靠近公車。就算是公車，碰到這樣的坡道也很難行駛。轟隆隆隆，加速的引擎聲響起，公車噴出的熱氣也傳到了日向臉上，好熱。他額頭上不停冒出的汗水，馬上就被風吹散消失。

「是喔，很厲害耶！你現在的社團怎麼樣？學長果然很可怕嗎？」

沒錯。

看到日向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阿泉跟幸治又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水。

「唔，哇！」

「阿泉……幸治！」

「唔……喝，可惡——！」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總覺得，阿泉跟幸治舉起的球，現在跟他還是聯繫在一起的。

「啊，我記得我記得！」

「這樣很不好意思耶！」

不過，影山比國中時還要高大，也變得更厲害，甚至他還學會了跳發……

「這個坡道不是一般的坡道耶，那個騎主婦腳踏車的還真厲害！」

「喂，那傢伙在幹嘛啊？」

那個國中時代……

不過，他不能遲到。所以今天只能選擇這條路。

以前參加籃球社的阿泉·泉行高，也露出那張令人懷念的雀斑臉。

他握緊拳頭，緊緊握住把手。

日向慌忙地向兩人道歉。阿泉笑了。

日向的額頭上落下豆大的汗珠。

「喂，加油」

走這條路的話，時間會大幅縮短。但他平常不走這裏是有原因的，因爲途中有一條坡道很陡。那條坡道甚至以高高聳立來形容都不爲過。大家都通稱這裏是『好漢坡』……

看到氣喘如牛，斷斷續續地大叫着的日向，幸治一臉啞然。

日向猛然抬起頭。

「不，不是啦！我不是說現在，是指我參加的社團！我、我今天要去參加集訓喔！集訓！」

日向的速度變慢，腳踏車跟公車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開了。從窗戶裏探出身子來的阿泉大叫：

不，他沒認錯。公車裏的人是他在國中時期，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的正式比賽——第一回合，只比了三十一分鐘就慘敗的那場比賽裏來幫他的兩個人。

話一說完，日向不禁恍然大悟。

看到日向目瞪口呆的樣子，幸治也笑了。

日向還想再追上去，但兩人卻揮手對他大叫。

雖然很辛苦也很懊惱……但因爲有那三年，纔有現在啊！

就在日向不禁語塞的時候，他的腳踏車突然有些搖晃。

「……啊，我、我很抱歉！」

「喝、喝、我、我……我啊！唔、唔……我、我現在、超開心的！嘔……」

日向稍微加速轉過彎道，在冷風中，眼前出現的是隔壁城鎮。馬上就到學校了。

他的隊友就在老地方的體育館等着他。

「……等着……我？啊！我不能讓他們等啊！」

日向連忙從肩揹包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時間正從6點50分快要變成51分。

「嗚哇！只剩不到十分鐘了啊！」

日向盡全力衝下斜坡。

◎

日向慌忙地把腳踏車停在幾乎沒什麼人停的停車場裏。雖然有點隨便，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他急忙跑向蓋在校舍後方的第二體育館。

打開沉重的鐵門，他抬頭看向右手邊牆壁上的時鐘。

6點58分。

「趕上了……」

日向鬆了一口氣，但影山的臭臉馬上就出現在他面前。

「太晚了。」

「唔……有點，那個，發生了一些事……」

「一些事是什麼事啊！」

影山帶着充滿威迫性的憤怒眼神逼近日向。日向有點被震懾住，「啊，我……」只好縮起身子。主將澤村從日向身後探出頭來，嘆了一口氣。

「你們又在吵架了啊？真是學不乖耶……」

「因爲他們是笨蛋啊。」

月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了，他不改臉上表情，丟出一句話。身旁的山口才講了一句「月仔……」，就被他瞪了一眼，只好閉上嘴巴。

「喂，今天還有課呢。」

「……太棒了，是集訓耶！」

最高處的景色——

「早安！」

「……對、對不起。」

在帶着點涼意的寒冷體育館裏，日向看着接二連三出現的夥伴神情，然後露出淺淺的笑容。

戴着毛帽的田中，拿着便利商店塑膠袋的菅原也接連走了進來。西谷小跑步地出現在體育館後，隨即雙手扠腰打量着四周，怒吼了一聲。

影山皺起眉頭，有點訝異地瞪着我。

日向露出雨過天晴的表情，挺直了背脊。

體育館的牆壁上，時鐘指着七點。

他嘿嘿嘿地笑了幾聲後，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整個人跳了起來。

牆的另一邊是什麼樣的景色？

「你也很有精神啊，田中。」

主將東峯晚了西谷一會兒，有點怯生生地出現了。

「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很好啊！」

「……嘿嘿嘿。」

「……喂，幹嘛啊？」

有道好高好高的牆壁聳立在我眼前。

澤村輕斥了他一聲，但日向已經直接衝往用具室了。

「旭又要到最後一刻纔來啊？」

不過，如果不只我一個人的話，我或許就看得見那幅景色——

氣死人了，討厭的傢伙。

我就能跳！

如果有影山在的話……

那是憑我一個人，絕對無法看到的景色。

不過，沒有影山的話，我就還不能成爲戰力。

要怎麼樣纔看得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