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王者
《排球少年!!》 · 星希代子 · 1萬 字

影山的眼皮輕微顫動,不久後緩緩睜開眼睛。他待在被窩裏,花了幾秒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卻沒有起牀,而是再次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眼睛,發呆,閉上眼睛。睜開,閉上,睜開,閉上,睜開,閉上——在他重複好幾次這種單純動作的期間,牀鋪旁櫃子上的時鐘持續鈴聲大作。然而,影山飛雄還是沒有起牀。
啞鈴、握力訓練器、排球隨意放置在地上,房間裏依然一片昏暗,但從窗簾縫隙中射進來的陽光漸漸灑落在他的睡臉上。炫目的陽光讓他眉間的皺紋愈來愈深,他在牀上不斷翻身,看起來很痛苦,於是從被窩中伸出長長的手臂。
「……吵死了。」
影山粗暴地關掉鬧鐘,保持伸出單手的不自然姿勢,整個人僵住好一陣子,想不到他居然沒有屈服於溫暖的被窩,反而坐起身子。身上某處的骨頭髮出輕輕的喀哩聲,因爲他大大伸了一個懶腰。影山緩緩爬出被窩,在冬天寒冷的房間裏摀着肚皮。
「喫飯……」
他低聲呻吟,直接穿着代替睡衣的棉質運動服走出房間,連窗簾也沒拉開。他的後腦勺有撮睡覺時被壓到的頭髮高高翹起。
客廳裏的暖意讓影山再次昏昏欲睡,但在他恍神望着電視的天氣預報時,家人把早餐端了過來,他順勢開動。今天的早餐是年糕湯。熱騰騰的蒸氣從碗裏冒出,點綴於其中的紅色鮭魚卵看起來格外鮮豔動人,但影山的表情依舊不變,內心只覺得「這是年糕」。他不覺得討厭,也不覺得高興,就只是心想「這是年糕」。而家人端出來的年糕湯,在影山心裏想着「年糕」、「拉長」、「燙」這些想法時,三兩下就被他喫完。之後他也機械式地小口喝着端出來的茶,跟家人之間的交談也只有「嗯」、「沒有」等只言詞組,之後去刷牙洗臉,盥洗完便回到在二樓的房間。
「呼啊……」
影山打了個大呵欠,走上樓梯。他現在雖然還是半夢半醒,心裏卻有某種似乎不太對勁的感覺。
從剛剛開始就有點不太對勁。
「……?」
並不是身體有什麼狀況。他一邊思考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邊走回房間,拉開窗簾後又再思考了一陣子。
窗外是片萬里無雲的晴空,天氣非常晴朗。看起來不像會下雪,也不會颳風,溼度不高,也沒有低氣壓。
影山歪着頭,稍微用手摸摸頭,發覺後腦勺的頭髮翹了起來,心想:「是這件事嗎?」雖然他認爲應該不是,卻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乾脆當成是這撮亂翹的頭髮害的。然而,他沒有整理翹起來的頭髮,直接換上運動服,向在客廳的家人打聲招呼說「我出去跑步」,就走出了家門。因爲今天社團活動休息,他於是去慢跑,當作自主訓練。
🏐
早晨寒冷的空氣刺痛着肌膚。好冷。原本昏昏沉沉的腦袋似乎也清醒了。路旁還有幾天前殘留的小雪塊,影山漠然地踩了過去。當腳底感受到踩碎雪塊的感觸時,他露出一絲滿足的表情,接着立刻認真做起伸展運動,開始在熟悉的路在線奔跑。
他呼出白色氣息,以固定節奏奔跑時,有輛送信的機車越過他身旁。雖然有點不服氣,但郵差要一間一間停下來送信,影山很快就能追上那臺機車,並跑在機車前方。就這樣,在影山和機車不斷互相超越時,他發覺有很多間房子的門口都掛上了注連繩與門松做裝飾。
「啊。」
影山終於發現之前的不對勁感是什麼。
「原來是過年啊。」
「……那個呆子是在興奮什麼啦!」
真是的,那傢伙技術很差,不該去什麼新年參拜,興奮地跑出去玩,應該要乖乖練習比較好。距離春季高中排球賽明明只剩四天……你知道四天可以做多少事情嗎!什麼新年參拜!什麼祈求勝利!你以爲神會幫你贏得比賽嗎?呆子!
對於站在球網另一邊的強敵,以及待在球網這一邊的夥伴,影山心中的煩躁情緒終於爆發。
「…………」
🏐
「好了,我們走吧!」
影山努力想保持平靜,默默奔跑,可是他自己也明白有股沉悶的感情蓄積在腹部深處。這種令人不快又沉悶的感情愈來愈清晰,不知何時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飼主拉着不停吠叫的狗,想盡快離開,影山看到對方手上握着一根破魔矢,她剛參拜完回來。仔細一看,街上其他行人有的穿着和服,有的正拿着彼此的護身符或抽來的籤交換着看,似乎都是剛結束新年參拜回來。
「我完全不覺得遺憾,也不會去神社。」
影山粗魯地回答。日向從他前面晃過去,把護欄旁邊殘留的雪塊踩扁,發出沙沙的聲音,開口說:
影山頓時停下腳步回信。
之後,影山再次發出刁鑽的舉球,卻沒有一個隊友想要發動攻擊。
「你也沒說吧?」
影山皺起眉頭。
他只打了這句話,接着擡起頭,繼續向前奔跑。然而,或許是集中的精神被打斷,他已經沒辦法回到剛剛那種專心的狀態。
迎接新的一年,跟昨天有什麼不同的變化嗎?
然而,影山現在已經不會受到這個過往影響。他經歷了不夠成熟導致的失敗以及好幾次的後悔,現在他開始奔跑。
「咦?啊……嗯嗯……」
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影山停下腳步,發現路口對面有個人正在大喊。那個像小孩子一樣揮動雙手蹦蹦跳跳的人,正是日向。
『不去。』
國中綜合體育大會縣預賽,決賽。
就這樣,影山被換下場,並且遭到孤立。同時承受「球場上的王者」這個用來批評他的稱號——
「我說你啊,現在可是過年耶,應該講點其他的吧?比如說『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之類的。現在是過年耶,過年!」
他連等紅燈的一點點時間都等不了,興奮地左顧右盼。綠燈一亮,他便從行人穿越道衝了過來。鼻頭凍得紅通通的日向,呼著白色氣息,一臉不甘心地擡頭看着影山說:
聲音中似乎稍微帶有一點取笑他的口氣。他分不清楚是國中時的隊友講的,還是現在的夥伴講的。
然而,這不只是因爲他剛睡醒腦袋還沒開機,再加上餓肚子,纔沒注意到。影山沒有停下腳步,邊跑邊思考。
「我還以爲你有什麼事情要辦,原來只不過是跑步啊!!」
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影山邊跑邊看手機,是日向翔陽傳來的消息。
看到影山一直板着臉回覆,日向停止踩雪的動作,噘起了嘴巴。
球場上的王者。
這場比賽關係到是否能參加全國大賽,是絕對不能輸的一戰。不只影山,隊上的每個人應該都這麼想。然而,影山對勝利抱持的強烈執着,以及對自己能力的過度自信,讓他對隊友做出太過不合理的要求。
——嶄新的球場上的王者誕生。
飼主慌忙斥責狗,想讓牠安靜,但引起牠吠叫的原因——一臉兇惡低頭瞪着牠的影山就在身旁,讓牠完全靜不下來。這大概是基於狗的某種本能,纔會讓牠採取這種行動。
要更快、更高。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該做的嗎……!
原本固定節奏的腳步聲紊亂,不巧正待在他周圍的人驚訝地轉過頭看他,但影山太過生氣,完全沒注意到。
「啊,說得也是。」
回想起來,今天一早就喫年糕湯,家中某處或許還放着鏡餅作爲裝飾。家人似乎有問他「你要喫燉煮菜或鯡魚卵嗎?」桌上好像也有新年賀卡,又好像沒有。他試圖回想,但腦海裏只浮現模模糊糊的印象,就像印象派畫家所畫的風景。
不過,他只把一月一日當成日曆上的一個日子,沒有想到這是「新的一年的開始」,是個「值得慶賀的日子」。
隊友放棄了身爲舉球員的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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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日向向自己問好,影山也受到影響,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而撇過頭,輕輕點頭回禮。日向看到他僵硬的動作,擔心地說:
——王者。
球場上沒有神,但確實有人支配着球場。
影山只是因爲喫了一驚而轉頭,表情看起來卻像是想要找那隻狗和飼主麻煩。真可憐,那隻受驚的狗吠得更大聲了。
這是影山在國中時的稱號,但對他來說絕非是個值得誇耀的稱號。
沒錯,今天是一月一日,星期天。毫無疑問是新年。
影山甩開雜念,繼續奔跑,這時他卻——感受到腦海裏傳來一股聲音。
『我和山口要去新年參拜,順便祈求勝利。你要一起來嗎??』
影山頓時感到驚愕,卻又很快恢復正常。
正當他覺得今天狀況很好的時候……
那隻小型犬不惜反抗飼主,也要回過頭繼續吠叫。影山佇立在原地,看着那隻狗漸漸走遠思考。
這麼多人跑去新年參拜,甚至有人連狗也帶去,是代表神社果然有某種力量嗎?難道之前會贏白鳥澤,也是因爲女子排球隊的人,在比賽前送他們主將的護身符之力嗎!?
比賽中,沒有一個人碰到球,讓球直接掉在球場上,此景令人難以忘記。並不是因爲其他人接不到,而是他們不願意接,這更是讓影山想忘也忘不掉。
隊友會批評他也是理所當然。
「我結束新年參拜,剛跟山口分開。所以就算現在跟你去神社,也已經不是新年的第一次參拜,而是第二次。真是遺憾啊。」
「啊啊!?」
不,這不可能。
影山腦海裏充滿對日向的抱怨,他眉頭深鎖,產生深刻的皺紋。或許是感受到他毫無保留釋放出來的殺氣,一隻經過他身邊的小型狗不斷向他吠叫。
球場上怎麼會有神呢?
「……!」
排球是種用球將衆人聯繫在一起的運動,隊友卻明顯表現出「不想接球」的拒絕之意。這代表他們對身爲隊上司令塔的舉球員發出「我們不會繼續跟隨你」的消息。
「你的舉球太亂來了!要是沒辦法發動攻擊,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因爲當時他被所有隊友放棄,比賽中在球場上遭到孤立,是個令人憎惡的過往污名。
「『只不過是』是什麼意思?」
他不經思考說出的這句話,讓他和隊友間產生決定性的鴻溝。
「啊,影山——!喂——!」
「如果想贏的話,就配合我的舉球!」
🏐
影山呼出白色氣息,不停向前奔跑,其背影充滿自信。他知道自己已爲四天後的春季高中排球賽做好萬全準備。他或許也知道,在他凝視前方時,臉上露出帶有邪惡的表情,在隊友眼裏看起來則是高興的表情。影山已經不是孤單一人。如今,在他迷惘的時候,會有人拉着他的手;在他腿軟的時候,會有人推着他向前。一羣跟他有相同目標的夥伴,陪在他身旁奔跑。
惠方卷在影山的腦海裏不停打轉,他連爲什麼會開始思考這種事情都搞不清楚,於是決定停止思考。無論是惠方卷還是年糕,現在一點都不重要。
從前會認爲過年後所有人都長了一歲,可是現在不會有這種想法。比起一月,四月時會換新的學校或班級,還比較有新的一年的感覺,但那時不會像過年一樣搗年糕慶祝。年糕也未必只有過年才能喫,整年都可以喫啊,不行嗎?年糕跟米飯、烏龍麪、蕎麥麪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碳水化合物嗎?
「是舉球員。」
「你沒問題吧?這種態度可是拿不到壓歲錢的啊。」
爲了甩開對方的防守,他使出刁鑽的舉球,不僅讓對手無法防守,連自己隊上的攻擊手也無法處理。
「咦?哇!對、對不起!」
不過,就當年糕是一月的食物吧,而且也不需要刻意在夏天喫。那麼,二月的食物是什麼?二月……※撒豆子嗎?拿豆子當作二月的食物就行了嗎?豆子能夠填飽肚子嗎?不,節分要喫的是惠方卷吧?惠方卷?等等,惠方捲到底是什麼?note
不過,當時影山已經看不清楚身邊的狀況,連這句話都無法理解。
「新年快樂。」
「……嗯。」
「你是小孩子嗎?」
即便是這種反應,但影山並非不知道今天是一月一日。他很清楚「一月一日社團活動休息」,纔會出來跑步。
「…………」
烏野高中絕非他的第一志願,他卻與在烏野相遇的新夥伴們互相磨合,同時向前邁進。這九個月來的每一天,讓影山從「自我中心的王者、專橫的獨裁者」脫胎換骨。他彷彿把蛻下來的殼捨棄在後方,只凝視前方,不斷奔跑。他從過去的錯誤中解放,覺醒後,身體變得輕盈、自由且強大。
日向老實地承認後,低頭鞠了一個躬。
「……真搞不懂。」
他很清楚,他跑步時在腦海裏響起的是日向的聲音。
影山清空腦海裏的思緒,專心跑步。他踩着柏油路,擡起腳又落下,就只是這樣。他已經感覺不到寒冷。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翹起的頭髮也變得服貼,但他沒注意到,應該說已經忘了。
「嗯,就當我是小孩子吧!直到高中畢業前,我都要拿到壓歲錢!靠我的這雙手!」

日向高舉拳頭,燃起神祕的鬥志。影山一直盯着他,不久後突然像是感到同意般,點了點頭。
「……確實,你就算混進小孩子裏,似乎也很難分得出來。」
「你說什麼!!」
日向漲紅了臉,勃然大怒。影山卻毫不在乎,丟下日向,再次開始慢跑。
「咦?喂,等一下!你不要什麼話都不說就走掉啦,影山——!!」
日吶喊着追了上來。影山雖然怒吼:「你不要跟上來啦!」但日向也不是個會乖乖聽話的傢伙。
「你爲什麼要逃跑啊!!」
「誰逃跑啊!我只是在慢跑,不要礙事!」
新年纔剛開始,兩人就吵架互罵,像是在賽跑般衝過街道。剛去新年參拜回來的人一臉詫異地看着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是當地烏野高中的主力選手,擅長怪人快攻,在預賽時擊敗許多強校,將在今年春天參加全國高中排球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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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們雖然互相牽制,但最後還是並排練跑。平常吵個不停的兩人,也稍微安靜了下來。有幾隻圓滾滾的麻雀,頂着一身蓬鬆的冬羽停在路邊,他們快步跑過時,腳邊的麻雀似乎受到驚嚇而飛了起來。正月的天空一片蔚藍,空氣也非常清澈。
「欸,影山,難得都出來了,我們去學校吧。」
「你自己去吧,我不是來陪你玩的。」
影山頭也不回地回答。日向瞪着影山的側臉,用力「哼!」了一聲轉過頭。他氣在心裏,默默向前跑了一段路,卻突然發現某個男生走在前面,轉頭向身邊的影山說:
「欸,影山,你看那頂帽子……」
一個理平頭的男生在他們前方步履蹣跚地走着,頭上戴着一頂熟悉的毛線帽。那個背影無論怎麼看,就是二年級的田中龍之介,但他垂頭喪氣行走的樣子,卻一點也不像田中。這個學長平常總是挺着肩膀,以充滿威嚇、對周圍施壓無謂壓力的態度走着,要不就是隨便亂哼幾首歌,快樂地小跳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日向連忙跑近他身邊,影山也追了上去。
「田中學長?」
「嗯?……喔,什麼啊,原來是你們。」
田中轉過頭,表情非常憔悴,還帶着一種悲壯感,一點都不像過年會有的樣子。
「煩死了,你去啦!呆子!」
「新、新年……快樂……」
「西谷學長!」
啪咚。
🏐
日向與影山只能點頭稱是,跟在他飄蕩着哀愁的背影后面。
三人停下腳步,暫時觀察狀況,這時有個黑色人影從體育館旁邊走了出來。對方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他們,舉起手上的板子,像是威嚇般慢慢朝他們走近。
聽到這個聲音,日向與田中也衝了過來。
「啊,體育館裏好像有人!」
「這不是西谷嗎!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而這三個無處可去的人,最後來到熟悉的烏野高中。
「你……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我要上囉!接招吧,影山!」
「太嫩了!」
「咦?是這樣嗎?」
「咦?我去嗎?」
「來,輪到你了。快點打吧。」
「結果還是來了這裏啊。三個男人只有學校可去,還真是寂寞。」
影山向兩位學長點頭致意後,緩緩跑了起來。田中和西谷都以爲日向一定會邊抱怨邊追上去,想不到日向只是站在原地,得意地笑了起來。
日向想要幫姐姐說話,陷入悲情中的弟弟卻打斷了他。
「哦哦,影山……這代表,你打羽毛毽子贏不了我嗎?」
影山露出得意且遊刃有餘的笑容,看向日向。
日向吞了一口口水。這並非單純輸給田中的氣勢。正如田中有姐姐,日向也有個妹妹。
「沒錯,就是你,影山。」
「做什麼?現在可是新年耶,當然要比賽打羽毛毽子啊!」
「外面……真是美好啊。」
「哥哥,你在哪裏?」、「我襪子少一隻!」、「出題目考我吧!出題目!要出難一點!」、「哥哥,你剛剛放屁了吧?好臭!」、「我要跳繩囉,來看我跳吧!」、「幫我畫迷宮遊戲!迷宮遊戲!不夠難的話你要重畫喔!」、「殺人攻擊!」、「來玩捉迷藏吧!哥哥當鬼!」、「借我!我夏天也要用!借我!我會好好還你的!」、「必殺發球!」
影山的發球讓他來不及反應,日向不禁跺腳懊悔。觀衆也沒想到影山會使出跳躍發球,紛紛表示:「影山,你以爲你在打網球啊!」、「漂亮的殺人發球!」,顯得非常高興。
「耶!我先得一分啦!日向選手,令人欣喜的先馳得點!」
「可、可惡……!」
日向精神十足地向田中道謝。一收下拍子,他一副等不及的模樣,立刻把羽毛毽子打了出去。
啪咚。
田中雖然嘴裏喊着寂寞,但或許是有種解放的感覺,他看起來比剛纔開朗。
「你說……什麼……?」
「是誰在這種日子跑來啊?真是個怪人……呃,不過我們也沒立場說別人……喂,影山,你去看看狀況。」
影山開口回答,一臉覺得很麻煩的樣子。日向朝着他用力點頭。
「什麼!」
「可……可是,你的姐姐很溫柔又很風趣,真的是個好人……沒錯吧……!對不對?影山!」
「……喝啊!」
「就是這樣。」
「……如果我妹妹變成十個人,我的身體恐怕會撐不住……而且也不知道球會從哪裏飛過來……」
「但是!我姐姐平常就表裏如一,她喝得愈多,也只是讓『姐度』變得更高!!今天是新年,加上家裏有還不錯的酒,讓她的『姐度』變成十人份左右……只有她一個就已經夠難搞了,現在可是十人份啊,十人!!」
看到日向目瞪口呆,田中開始說明:
這個招式的名稱還滿喜氣洋洋的,擊球的聲音卻是喀咚一聲,顯得相當軟弱無力。羽毛毽子飛出去,劃出一道搖搖晃晃的軟弱拋物線,輕輕掉落在正熱衷於做揮拍練習的影山腳邊。
西谷高高舉起※羽子板。聽到西谷這麼說,日向立刻回應。note
看到一年級在比賽開始後的數秒鐘就立刻起了爭執,在旁邊當觀衆的學長也開始吶喊助威。
在無人的校園內,影山的聲音刺耳地迴響。但日向也沒有退卻。
「你們打算拚上性命嗎?」
聽到對方畏畏縮縮地詢問,宛如積壓已久的情緒一口氣爆開,田中淚眼婆娑地抱怨:
日向和影山第一次去東京集訓時,曾經受到田中的姐姐冴子照顧。回想起來,她雖然有點恐怖,卻是個熱心照顧人的大姐頭。畢竟再怎麼說,她可是在當初他們考不及格需要補考、差點來不及參加集訓時,開車載他們到東京的大恩人。怎麼可能會是壞人。儘管有傳言說,當天晚上她跟老師和教練拼酒,把他們都灌醉了——
「血管嗎……」
日向露出得意的笑容,影山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瞪着他,並走了回來說:「你這個呆子……我一定要打倒你!」接着搶走日向手中的拍子,用認真的表情做揮拍練習。
「哦,是這樣啊?不過,光是嘴上說說,要怎麼說都行吧。那麼,這次就算你不戰而敗。請便請便,快點去跑步吧!」
「還沒結束!!」
「影山,你是機器人嗎?」
啪咚。
田中擡起頭一看,第二體育館內側確實依稀看得到人影。找到打發時間的題材後,田中的眼神突然冒出光芒。
「做得好,日向!西谷說,如果你贏的話就請你喫冰棍!」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田中與西谷夕用力拍着對方的背,這時影山迅速走到他們旁邊,用僵硬的動作低頭向西谷打招呼。
日向想像着增殖成十個人的妹妹,從家裏四面八方朝自己撲過來,因而深深體會到田中逃出家門的心情。
看到影山在做揮拍練習,拍子發出咻咻聲,田中感到很傻眼,同時把另一把拍子交給日向。
「十、十人……!!」
「好痛,不要踢我!」
「那、那是……」
啪咚。
「我要繼續練跑了。」
喀!當日向聽到這聲清脆的聲響而回過頭時已經太遲了。羽毛毽子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飛了過來,擦過僵在原地的日向臉頰之後,掉在地上。
語畢,影山環視周遭。畢竟今天是元旦,每個社團應該都休息吧。平常學校總是充滿人潮,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變得太過安靜,反倒令人感到奇怪。他們三人也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在這裏發呆一陣子後,彼此間出現一股「現在也沒辦法進體育館,我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的氣氛。這時,日向開口:
三人屏住氣息,黑影則開口說:
「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各位挑戰者!你們竟然能來到這裏,真不簡單!!」
「……那麼,你們就去比賽吧。這給你,日向。」
「可惡!」
然而,與興致勃勃的日向相反,影山重新把慢跑鞋的鞋帶綁好,靜靜地說道:
日向立刻向影山開了個玩笑……「閉嘴!」、「吵死了,機器人!」、「說起來都是你害的!!」、「啊啊!?」,兩人展開無意義的爭執。看到一年級生今年也一樣很吵鬧,田中自然地無視他們,詢問西谷:
日向舉着手說「我要!我要!我要!」從西谷手上拿到拍子後,興奮地跳了起來。而他一落地後,便舉起拍子,對準影山。
「喂,你剛剛說什麼……?無論是羽毛毽子或是任何東西……我都不可能會輸給你!!」
聽到這句話,日向不禁轉過頭面向田中說:「咦?我比較想喫包子耶!」這時,影山將羽毛毽子高高拋起,然後跳了起來。
影山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他的眼神十分認真。光是這種眼神,就能讓剛剛那隻狗知道自己贏不了,一聲不吠地逃跑吧。
「對了,西谷,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翔陽,你太卑鄙了!應該先互相敬禮再開始吧!」
「沒錯,平常愈會裝乖,露出本性後就愈誇張……若是平常虛張聲勢的人,則會露出柔弱的本性,變得意外地愛哭……」
「喂!這時候你應該贊同我纔對吧!」
「你這傢伙……要發球也該先說一聲吧!呆子!」
影山看着掉在地上的羽毛毽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到影山這個樣子,日向跳了起來。
「咦?我也要!我也要玩!」
「咦?」
「咦?浮、浮出……?」
「來吧,影山!一決勝負吧!」
「接招吧!新年發球!」
「日本酒……」
雙方拚命回擊,兩個二年級學生則是悠閒地一邊閒聊,一邊看他們比賽說:「如果有毛筆和墨汁就好了」、「坂之下商店有吧」、「今天他們應該沒開吧」、「啊,說得也是」。
「你們聽我說啊!這真是太誇張了!昨天晚上開始,我喝醉的姐姐就一直纏着我不放,實在太慘了!她要我做年菜和年糕湯給她喫,自己卻一直喝酒。她全身上下都是酒臭味耶!?一靠近她,聞到的只有日本酒的味道。她身上流的已經不是紅色的血!她血管裏流的絕對是日本酒!」
田中重重地點了點頭,緩緩往前走去。同時,他擡起頭看着新年的藍天,感慨地喃喃自語:
「謝謝!」
啪咚。
「太天真了!這已經不是人好不好的問題了!聽好了,所謂的人類……並不是喝了酒之後個性就會改變,而是原本隱藏的個性浮出表面,甚至放大好幾倍!」
「咦……什麼……!」
「呃、喔……」
影山則是專心地使出全力追逐羽毛毽子。
無論在國中或高中,除了打排球以外,自己沒有跟社團的夥伴一起玩過什麼——影山並沒有發覺這件事,繼續認真地打羽毛毽子。
排球社社員們的歡呼、吶喊,不知道是在嘲笑還是在幫他加油的笑聲,以及羽毛毽子打在拍子上,發出啪咚啪咚的敲打聲,這些聲音都隨著白色的氣息,一起被吸進正月的晴空當中。空中有麻雀在飛翔,在更遙遠的上空還可以微微看到飛機小小的影子。
距離春季高中排球賽還有四天,這是新年第一天時和平的早晨。
————————————————沉默的球場
#1「先攻與後攻」
一眼望去,窗外是整片悠閒的田園景色。遠方的山影隱藏在雲霧裏,眼前是片小麥田,田間孤伶伶地座落着幾棟民宅,從窗戶可以看到那些民宅的屋頂。剛剛經過了 一個小型的平交道,那裏有對老夫婦牽着孫子的手來看火車,他們正朝着火車揮手。
一個穿着學生服的少年,把額頭靠在窗戶玻璃上往外看。
少年雖然個頭矮小,前額的頭髮卻梳得很高,給人一種頑皮的印象。他一個人坐在兩兩相對的四人座位上。不知道是他早上容易打瞌睡,還是因爲火車規律的震動讓他容易入眠,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想睡。或許他不是在看窗外,而是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讓自己清醒ー點。
「呵啊……啊……」
少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轉過頭掃視車內ー圈。車上還有其他幾個乘客,但幾乎都是穿着相同制服或運動服的學生。有人靜靜地翻着單字本,有人在跟朋友打鬧,有人在喫麪包。沒什麼特別有趣或稀奇的事,這就是搭火車通學的日常。
「今天也很和平呢。」
火車繼續搖晃,景色向後方流逝,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帶有柔和的暖意。少年再次打了個呵欠後,緩緩閉上眼睛。
這時,車廂間的門打開,一名女性從前方的車廂衝進來。
「救、救命!」
她穿着一襲鮮紅色的夏季洋裝,衣襬飄動,讓原本快睡着的少年清醒過來。少年立刻站起,走到那名女性身邊。
「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一羣奇怪的男人在追我……」
穿着洋裝的女性看起來很不安,望向剛剛走進來的那扇門。其他乘客也在觀察他們,試圖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少年讓女性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脫下學生服披在那名女性肩膀上之後,以穿着背心的樣子站在門前,準備迎撃敵人。
不久,門打開了。
「這是什麼意思……」
穿着洋裝的女性正在座位上哭泣。
「我只是要去醫院探望祖父,爲什麼會被捲進這種事裏……」
「……咦?」
「真是個好名字。」
西谷靜靜地點點頭。
「沒事的。我一定會保護這輛火車,還有妳。」
少年雖然一直瞪着平頭男,但最後還是乖乖照着他的指示,回到座位上。
「要說爲什麼的話,就是因爲第一個扣球得分的將會是後攻的球隊。而且……這半邊的球場有我在。」
就算他這麼說,穿着洋裝的女性還是沒有抬起頭。不過,少年繼續說:
聽到女性的疑問,少年回答:
「我已經在這輛火車上安裝了炸彈丨」
「不要低頭,要向前看。沒有ー支低頭的隊伍會獲勝。」
然而,少年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並對她說道:
少年把手搭在她顫抖的肩膀上,以粗獷的ロ氣說:
「你……到底是……」
「咦?啊,我……叫三咲華。」
這段話語聽起來十分可靠,但這可是一個稚氣未脫、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所說的話。穿着洋裝的女性似乎放棄了掙扎,覺得自己的命運將到此爲止,用雙手捂住臉,靜靜地哭泣。
「現在拿着球的是他們。他們一定認爲選擇先攻的自己佔了優勢吧。可是,這就是他們的敗因。」
「我原本以爲自己終於能夠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生活了。」
「聽好了,這顆球並不是普通的球,而是炸彈。如果掉在地上或是受到衝撃,整輛火車就會被炸成碎片。」
一位理平頭的男性走了進來。平頭男雖然看到了少年,卻用鼻子哼笑ー聲,沒有理會少年。他掃視車廂內部,大聲喊道:
「你怕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嗎?說得也是,這很可怕吧。真可憐〜不過,你還是放棄吧。你的命運就是像蟲子ー樣死在這裏。聽懂就快點回到座位,小子。不然,我可是會第一個把你炸飛!」
女性終於抬起頭。少年向她點點頭,像是在稱讚她。之後,他悄悄瞄了平頭男一眼說:
「我叫西谷夕。」
平頭男把手上的球——黃藍相間、顏色鮮豔的球——展示給少年看,並露出笑容。
女性已經停止哭泣,只是感到混亂。少年看着披在女性肩上的學生服,有點寂寞地低語:
少年只是稍微瞄了那顆球一眼,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平頭男卻露出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