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
《排球少年!!》 · 星希代子 · 1萬 字

蟬叫聲很吵,畢竟是盛夏,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抱怨蟬這種事簡直蠢得要命,但吵就是吵。明明這麼吵,但看向樹上卻一直找不到蟬,這一點讓緣下很不高興,他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情緒發泄在什麼東西上纔好。
明明時間還很早,但蟬叫聲卻像是一波接一波地襲來,讓緣下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邊爬上前往社辦的樓梯。
「早。」
他打開社辦的門,一如往常地打招呼。這一連串的動作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陌生的畫面。
「蟬叫聲真吵耶。」
「我很同情它們一個禮拜就得死掉的命運,但真的是很吵呢。」
並排擺放着置物櫃的社辦中央,田中跟西谷慵懶地面對面而坐,抱怨着外面的蟬叫聲。兩人之間夾着一張緣下從未見過的小茶几,他不知道這張小茶几打哪兒弄來的,但茶几上的東西緣下只瞄了一眼,就知道是什麼了。那疊紙是暑假作業。
緣下瞬間確認了紙的內容後,便放棄走入社辦,沉默地關上門。但,卻有人從社辦裏將門打了開來。
「喂,緣下!你爲什麼要逃啊!」
剃着三分頭的田中跑了出來,像是一頭猛犬似地緊抓住緣下不放。社辦裏,西谷維持和方纔一樣的姿勢,挺直了背脊面向講義。他一臉認真地抬起頭說:
「怎麼了,力哥?我們只是很認真地在寫暑假作業而已啊。」
「幹嘛這麼客氣地跟我說話?聽起來就有問題,反正你們一定是要我幫忙對吧?真是的……」
緣下話裏帶刺,田中誇張地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你、你怎麼知道……!」
「我說你們啊,故意在社辦裏讀書就是想要演給別人看,我一看就知道啦。聽好囉,我絕對不會幫忙你們的,你們自己寫吧。」
話一說完,緣下便伸手要去脫球鞋。田中向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嘛啊?」
「不要講這種讓人難過的話嘛,緣下。排球就是要團體合作啊,讓我們把球接起來吧。」
「是啊,那裏不是有個自由球員嗎?他可是什麼球都接得起來,是我們隊裏的守護神呢。」
緣下指着西谷,他正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師父!」
「阿谷……」
「力!我們的夏天需要你的幫忙啊!」
——什麼反抗期嘛!
「喔,緣下那傢伙,好像有點魄力了呢。」
「幹嘛啦,讓我抱怨一下嘛!我的日子過得好痛苦啊!」
「我們需要你啊!就算是社團也需要教練或總教練吧,緣下!」
「什、什麼?」
那兩個一直看着門口,就像是在等緣下來的客人,當然就是田中跟西谷。夾着桌子面對面坐着的兩人面前,擺着跟早上一樣的課題講義。
「……緣下啊,你是要我把脫下來的衣服再穿回去嗎?你是要我把被汗浸溼,都黏在肌膚上的衣服再穿回去嗎?」
面對正想要甩開兩人的緣下,田中用一臉認真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
「……你那裝好人的樣子,看起來真噁心耶,不要說了。」
「嗯?阿谷你在寫英文喔?日文裏沒有助動詞,所以很難呢。」
強烈的殺球越過球場,看到緣下強而有力的殺球,澤村的表情顯得很開心。
「嗚、嗚哇!」
「喔!球的話就交給我吧!」
緣下打算簡單喫點東西后再回家,因此他先前往了坂之下商店。可能是因爲太熱了,他總覺得比平常還要疲累。不,也許是因爲田中那句反抗期的話激怒了他,所以他比平常更用力練習也說不定。這樣一來,不就真的是反抗期了嗎?實在是太丟臉了……
三人一起往後退,但看到在地上掙扎的蟬,緣下這才發現一件事。
走在一大早就十分炎熱的大太陽底下,緣下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體育館前進。
「……喂,緣下,不要講得那麼簡單啊。你知道欠那個姊姊人情有多恐怖嗎?上次集訓的時候,我……」
暑假真的很辛苦。每天從早到晚,一整天都是社團活動,炎熱的中午時間如果是上課的話還比較好。緣下當然喜歡排球,他也不是討厭社團活動,只是身體真的很累。特別是體育館這棟建築物,不知道爲什麼,一到夏天就熱到快被煮熟,冬天則是冷到快凍僵。
「嗚哇!」
「你、你們一左一右,盡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一天的練習結束了。球員們在天色早已變暗的夜空下,互相揮手說再見。有人單獨迅速地離去,也有人三三兩兩就在路旁討論起事情來。有的人甚至接下來還要進行自主練習而連忙跑走,真不知道他們哪來這些體力。
緣下殘忍的拒絕了田中後,拿起一個炒麪麪包,田中則不死心地繼續哭求。
沒錯,自從早上他打開社辦門的瞬間開始,緣下就被捲入了他們兩人的步調。不管他怎麼逃,怎麼無視於他們的存在,他都已經處於下風。緣下不知道該怎麼做,說不定不是從今天早上開始,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沒救了。
緣下無視田中的右手,逕自走向擺有面包的架子。西谷也站起身搭話。
在三人認真對決時,田中跟西谷沒有錯失緣下被震懾住的瞬間。就是現在!兩人一起展開連珠炮似的攻擊。
「力,我們希望身爲教練的你,能看着我們靠自己的雙手對抗作業這個強敵的樣子啊!」
田中誇大地將身子向後仰,然後又突然以溫柔的眼神看着緣下說:
「力教練!請你幫我們撿骨啊!」
「不,我們還有下次!」
「我還在想你們爲什麼跑着回家呢……」
緣下實在聽不下去,不禁跳出來插話。
「不要脫啦,田中。那樣反而會覺得更熱耶。」
「……對喔,已經來不及了吧。」
緣下輕輕地打了一個哈欠,他真的很累,也很想趕快洗澡睡覺,但一想到睡覺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就無法這麼做。只要他們說出「借我們抄作業」,他就打算把兩人趕走,但這兩個人居然就照他們所說的,靠自己很努力地寫作業,因此緣下也不好抱怨什麼。
緣下露出笑容,將炒麪麪包遞給櫃檯的收銀員,田中跟西谷則是迅速地跪坐在他身後的地板上,然後慢慢地低下頭。
「嗯?怎麼啦?咦?我剛剛在說什麼啊?」
「好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緣下趁着西谷不解地歪着頭時,從置物櫃裏拿出鞋子,迅速跑出社辦下樓去。
「不要瞧不起我們!我不是說我們會自己寫了嗎!」
兩人連忙抓住想要走出店裏的緣下,不死心地繼續糾纏。
「你們是跟蹤狂啊!既然有時間做這種事,乾脆就把作業趕快寫一寫不就好了?看你們那樣,根本都還沒開始寫嘛。」
田中拿起汗溼的衣服逼近緣下,緣下馬上斬釘截鐵地說。
看着跪坐在地上一臉認真的兩人,緣下冷冷地放話。
說完,緣下一別過頭,正好換他上場。菅原舉起球,緣下輕輕助跑後,雙腳一踏,運用全身的體重將球重重拍下。
田中跟西谷沒有注意到有些沮喪的緣下,他們正在跟堆積如山的作業奮戰。
「蟬好可怕!」
「停,我不想聽,所以你不用講。」
田中的話讓緣下感到十分意外,他訝異地張大了嘴巴。
「完蛋了!」
「我剛剛就一直在想,緣下啊……莫非你正在反抗期嗎?」
「太毒舌了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緣下躺在自己房裏的牀上,一邊翻着排球雜誌,一邊瞄了一臉悲愴地正在寫作業的田中跟西谷。從樓下拿上來的小茶几,堆滿了兩人份的講義跟教科書。明明暑假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實在是搞不懂,爲什麼這兩個人平時不好好寫暑假作業,硬是要拖到這種火燒屁股的時候。
「誰管你家裏發生什麼事啊……啊,我要結賬。」
「不要拿那個靠近我,很髒耶。」

總而言之,緣下希望能夠讓他們趕快寫完作業,好讓自己安心入睡。因此,他向兩人開口問道:
「好熱……」
「太危險了……」
社辦的門雖然已經關上但他還是聽到了裏頭兩人的對話。
緣下嘆了一口氣,走進店裏。自動門一開,他抬起頭,一看到已經在店裏的其他客人,緣下不禁大叫。
「慢着,緣下!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作業我們就自己寫……不過,要去你家寫!」
◎
「總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呢。」
「……我不是武士,是高中生,我先走了。」
「居然失敗了!」
「日文裏也有助動詞。話說回來,西谷乾脆從國中英文開始重修好啦,你這樣居然也考得上高中啊?」
緣下拼了命想逃離現場,但田中也很拼命地想留住他。
「朋友啊,我就知道你會來!」
聽到緣下的話,田中的表情立即蒙上一層陰影。
他雖然儘可能地想要無視這兩個人,但從剛剛起,他就一直聽到有些危險的話,因此緣下十分擔心。要是放任他們兩人自己寫的話,恐怕寫到早上也寫不完吧……
「爲什麼你講得這麼有自信啊!如果是作業的話,叫田中他姊教你們不就好了嗎?幹嘛來找我?」
「龍,你知道什麼是助動詞嗎?」
「現在就算是要搞笑,也沒有人會這麼說了。」
「緣下教練!我們面對巨大的高牆,依然勇往向前、粉身碎骨的傳說,就請你流傳讓後世知道吧!」
練習殺球時,緣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田中在他身後,一邊大叫一邊脫下被汗水浸得溼透的衣服。
◎
就在田中跟西谷自顧自地說,緣下拼命想要逃離他們的同時,不知道是誰的身體剛好接觸到感應器,自動門緩緩地打開了。熱風從外頭灌了進來,還有一隻蟬大約是被光吸引,也飛進了店裏。
我的意志果然很薄弱啊,緣下心想。自己不但逃離過社團一次,回來之後也一直沒有什麼太大的表現,只是很踏實地一步步練習……
在球網前舉球的菅原,瞄了田中一眼,露出苦笑。輪流等待殺球的緣下轉過頭。
只要被那兩個人纏上,不管怎麼樣,事情都會很麻煩。這種時候,總而言之就是什麼都不要管最好。要是不小心講錯話,就會被他們的步調牽着走,然後無法抽身……
「……你們的下跪,一點價值也沒有啊。」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啊?那爲什麼要來我家……」
「OH!Really!?」
「什麼?我至少會國中英文好不好!This is a pen!」
◎
「我們……只能拜託緣下老師了啊!」
「最起碼不要讓我聽到啊……」
緣下一臉愕然地喃喃自語着。田中站起身走到他身邊,然後悠然地伸出右手,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
西谷也露出真摯的眼神訴說。
「爲什麼要來我家啊?我不是說我不會幫你們了嗎?」
「緣下,就算是武士惺惺相惜的情分吧,請你在一旁看着我們挑戰。」
「喂,要我幫你們寫一個科目嗎?」
「什麼……!」
看到兩人舉起筆嘻嘻鬧鬧,緣下實在是覺得很受不了。
聽到這句話,田中跟西谷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一起瞪着緣下。
「……啥?」
「……你說什麼?」
看到這出乎意料的反應,緣下倒吸一口氣,「咦?」了一聲,兩人又繼續怒吼。
「不用!男人說話算話!」
「是你自己說不會幫我們的啊!你要貫徹自己的意志啊!」
「……抱、抱歉啦。」
被兩人一臉認真地斥責後,緣下坐在牀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謎樣敗北感。
◎
但到了夜晚,一定會覺得很想睡覺。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運動,現在會想睡覺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沒有運動,到了晚上還是會想睡覺。而且被睡意侵襲的人不只是緣下,就連田中跟西谷也一樣。
「龍,不準睡!睡了的話,比賽就當場結束了!」
田中翻了白眼,口水都已經滴在化學講義上。西谷拼命地搖着他。
「唔,嗯……抱、抱歉,阿谷。我在填這個週期表的時候,突然失去了意識……」
「嗯?這是什麼?暗號嗎?」
西谷將元素週期表拿在手裏,疑惑地歪着頭。緣下看了一眼後便露出苦笑。
「西谷你啊,沒去上課嗎?平常早上練習完後,你都去哪裏了啊?」
「這麼說來,社團裏沒有其他三班的人耶。成田是四班,木下是二班吧?阿谷,你該不會一直在體育館裏練習吧?」
田中也這麼說,他看向西谷,很擔心地繼續說:
「早上練習後直到放學之前是要上課的,大家都在讀書……阿谷你知道嗎?」
「……你、你們不要瞧不起我!」
「怎麼了?你想睡嗎?」
「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擔心你而已啊!事情總是有個萬一嘛!」
「再給我們一點刺激啊!」
「…………」
「雖然覺得有點噁心,但結果好就好……」
「田中,你該不會……」
在充滿體育館味道的房間裏,田中跟西谷再度面對面坐下。
本來還在跟緣下討噴霧的兩人,突然回過神來。
「……不,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啊。」
緣下一臉疲累地分開兩人,然後瞄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已經到睡覺時間了。
「……緣下啊,你有冷卻噴霧嗎?」
緣下從兩人手上搶回噴霧罐。
「不要打混喔,爲了將來,我們一定得好好讀書。」
西谷滿臉通紅地站起身,田中慌忙回嘴。
「緣下,今天你就是我們的教練啊!」
「七年指的當然就是我們在這個土裏努力的時間啊。」
本來以爲這樣鬧一鬧之後就會比較清醒,但那也只是彈指之間的事情罷了。再度開始寫作業後沒多久,田中跟西谷又馬上被睡魔所侵襲。不知不覺中,西谷已經頻頻點着頭,打起瞌睡來了。坐在西谷對面的田中則是半眯着眼睛,詢問緣下:
聽到田中的叫聲,西谷也睜開眼睛。
「啊啊,太殘忍了!」
「是啊,力。現在我們在這裏踏實努力的七年,將會決定我們的未來呢。」
「……啊,嗯,硬要說的話,真希望你們能早點產生幹勁啊。」
田中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緣下看着跟暑假作業這個敵人奮戰的兩人,下定決心,小聲地說:
「喂、喂,田中!」
田中敏銳地發現到緣下在揉眼睛,他抬起頭。
在自動鉛筆沙沙沙的聲音跟硬擠出來的呻吟聲中,緣下不知不覺跌入了夢鄉。
「好,阿谷,我們來寫吧!!」
「你、你說什麼……」
「……我反而覺得你們這樣真的很厲害耶。」
「嗯,心裏湧出一種強烈的情緒呢!」
◎
「喔,我完全忘了!」
「真的假的……」
「當然想睡啊,我又沒事可做。」
◎
「刺激動機!刺激動機!刺激動機!」
「哪有什麼萬一!!」
「沒錯,只要我們有心就能把事情做好。」
緣下驚訝地目瞪口呆,田中也一臉訝異地說:
「這種事應該是潔子的工作啊!」
「…………」
「……咦?我睡着了嗎?」
「……嗯?喂,那是什麼啊?也讓我用用看嘛,龍!」
「喔喔喔喔喔喔!這個真棒耶!」
「你們兩個還有時間玩嗎!」
「好!!」
「因爲我們是有人稱讚就會成長的類型啊。」
「緣下,你是想說小武或烏養教練因爲沒有下場比賽,所以就沒事可做嗎?」
「沒錯!潔子做比較好!快跟潔子道歉!」
看到兩人滿臉春風得意的模樣,緣下雖然覺得有點火大,但難得他們兩人有了幹勁,這時候潑他們冷水也不太好,因此緣下儘可能地忍住。
「喔,夏天噴這個很有效耶!」
「…………」
「……加油!」
「沒錯,力!你要更像個教練,炒熱氣氛啊!」
兩人搶着噴霧一邊大叫,一邊互相噴來噴去,緣下想要阻止他們。
「喂,你們要遵守用法跟用量啊!」
「沒錯!你猜對了!我就是要這麼做!」
「……我說你們啊,如果有時間吵架的話,還不如寫作業吧。」
緣下絕望地低喃着。
緣下看着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事的兩人,喃喃說道:
緣下面前的兩人,表情逐漸蒙上一層陰影。
是不是每當考試或放假時,我就得照顧這兩個傢伙啊?緣下心想。在參加社團的期間——最起碼還有一整年——都會是這個樣子嗎?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孽緣啊?話說回來,這兩個傢伙纔不是因爲被稱讚而產生了幹勁,想必他們應該是自己隨便妄想,所以纔有了幹勁吧?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作業?啊,作業!」
然後,他們突然大喊「……潔子,對不起!」、「我會好好寫的,潔子!」,隨即一臉暢快的表情看着彼此。
◎
西谷一邊讀着作業裏的書一邊說,緣下有點難以理解地回問。
「我總覺得這樣好像就清醒了耶!」
「呼啊……」
那之後,田中跟西谷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默默地開始寫起了講義上的答案。先姑且不論他們寫的答案是否正確,至少他們的注意力專注到彷彿在參加比賽一樣。
「你、你們那是什麼表情啊?我好不容易……」
「你說……沒事可做?」
確認緣下已經起牀,田中跟西谷又一臉認真地繼續寫作業。田中一邊解着講義上的題目,一邊說:
話完,緣下看了時鐘一眼。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天。
◎
話一說完,田中馬上站起身。他脫掉身上的T恤,將冷卻噴霧噴在自己的身上。整個房間都是刺鼻的味道,緣下的視線頓時蒙上一層白霧。
「……這樣已經夠了吧!趕快把作業寫完啦,這樣根本不能睡耶!」
「什麼嘛,只要有心,不是可以好好寫嗎?」
有人拍了拍緣下的臉。他醒了過來,眨了眨眼睛後發問。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冰啊!!我醒了啊!!」
「今天有辦法睡嗎……」
話說完,緣下滿臉通紅。田中跟西谷則是有點困擾地看着他。
緣下在牀上看着兩人,不禁喃喃念着。田中跟西谷則是一臉滿足地看着彼此。
「咦?小學、國中跟高中加起來,不是十二年嗎?怎麼會是七年啊?」
西谷也從書裏抬起頭來。
「咦?啊啊,我知道啦……被你們這麼說還真是有點火大呢,不過……爲什麼是七年呢?」
從牀上下來的緣下訝異地從書包裏拿出噴霧後,突然臉色大變。
兩人一邊拍手,一邊齊聲大喊。緣下皺着眉頭,但他同時也想到在蹲板凳的時候,即便自己是個候補球員,也從來不覺得沒事可做或是很閒。無論何時,他的心情都跟在球場上奮戰的選手們是一樣的,就算坐在板凳上,他們也是一起戰鬥的夥伴啊……
「呃,有是有,你要用來做什麼啊?」
老實說,他們的確因爲噴霧的效果而清醒,兩人一邊翻着教科書,一邊認真地填着講義。已經寫完所有暑假作業的緣下,看膩了雜誌跟漫畫,輕輕地打了一個哈欠。
兩人自顧自地振奮起精神,士氣高漲,緣下坐在牀上看着他們,吁了一口氣說:
緣下爲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而出聲抱怨,但田中跟西谷卻大叫出聲。
田中跟西谷無視於因爲屈辱而發抖的緣下,兩人像是夢囈般地不停喊着「潔子……潔子……」並且看向天花板。說不定在他們眼裏,現在只看得到清水的影像。
「啊?」
但兩人已經忘了此舉的目的是要趕跑瞌睡蟲,反而因爲噴霧冰涼的感覺而興奮過了頭。
「你在說什麼啊,七年就是七年啊。」
「我們在土裏持續努力七年,結束之後就能到地上去,就可以飛了啊。」
田中指着上面,緣下倒吸了一口氣。
上面並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灰暗的土堆。一個穿透的小孔,帶入了些微的光亮。緣下仔細一看,他們三個人不是在他原來的房間裏,而是在土裏一個冰冷冷的洞穴之中。
田中跟西谷都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等我們到了地上,要很努力地過有意義的一個禮拜喔!」
「一個禮拜,就讓我們徹底痛快地活吧!」
「什、什麼一個禮拜啊……」
緣下一問,田中的眼神突然閃閃發亮。
「在地底下活七年,一旦長成成蟲之後一個禮拜就會死掉!雖然短暫卻充實的一生,這不就是我們蟬的一生嗎?」
「蛻下殼後,我們就飛出去吧!」
「啊?禪?」
緣下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已經變成了鉤爪。
「咦!?」
他慌忙抬起頭,赫然發現田中跟西谷也變成了蟬的幼蟲——
◎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緣下跳起身,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雙人類的手。緣下鬆了一口氣,再度躺回牀上。他睡了多久呢?房間裏已經熄燈,好像也沒有其他人在。
「咦?田中他們呢?他們也是我在做惡夢時夢到的嗎……?」
緣下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但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暑假作業後,說不出的疲勞感又一湧而上。剛剛的那些惡夢,果然都是不爭的事實。
「他們爲什麼不在呢?那兩個傢伙……該不會是逃走了吧?一開始就打算全部讓我來寫嗎……?」
「雖短但充實的一生啊……」
「好……好刺眼……」
緣下無力地喃喃自語。西谷喫完冰棒後,將銘謝惠顧的棒子丟進垃圾桶裏,站起身來。
緣下看着桌上兩人的講義跟筆記,上面的字跡醜到無法辨識,甚至還有很多答案一看就知道是錯的,但他什麼也沒說。因爲,他們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寫完了這些作業。
對喔,不管是多麼辛苦的練習,這兩個傢伙從來不曾半途逃避,或是放着不做啊。就算不用我擔心,我的隊友們也會對自己的事情負責……
「今天又會很熱了吧。」
緣下打開玄關的門,像是要逃離鬧鐘的聲音一樣,衝向了朝陽的光芒中。
「啊?呃,沒什麼。我常看到蟬蛻下來的殼或是快要死掉的蟬……但像這樣普通在飛的蟬,倒是第一次看到呢。」
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他的眼睛很痛,頭腦也有點昏沉。只要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踩空樓梯。但他的心裏覺得很充實,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任務一般。當然,緣下什麼事也沒做,這一切都只是他想太多了。
緣下盤腿坐在牀上,不停向下盯着兩人看。不知道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而無法做出正確判斷,抑或是人腦已經打算順應道不合理的狀況,緣下的心情真的像是在守護着兩人挑戰一樣。
「喂、喂!那些傢伙只能活一個禮拜耶!」
「我也是!我打垮暑假作業了!」
平常隨時隨地都被女兒帶在身旁的玩偶,看起來已經很老舊,但這時它的眼睛卻發出紅光,而且……
看他們就這樣趴倒在小茶几上,緣下突然想到一件事。
「驅、驅魔?我們纔剛搬來,什麼也沒聽說,是不是搞錯了啊……」
正當緣下慌忙從棉被裏起身時,房間的門突然大開,天花板上的電燈也亮了。緣下眯起眼睛,看着門外。
「緣下!!」
「清水,不能妄自猜測。」
「喂,什麼叫我加油啊!爲什麼連我都得醒着啦!」
看到那麼興奮的兩人,緣下感到非常無力。
「嗯,要團體合作啊。」
緣下嚷嚷着「知道了知道了」,一邊揮開黏着他的兩人,走下樓去。
烏之家 第3怪「賭上生命的戰爭,現在正要開始。」
「你們要不要喫冰啊?我記得冷凍庫裏……」
這時,窗外悠揚地傳來今天的第一聲蟬鳴。
「真的很抱歉,我們接下來得要整理行李……」
「一想到接下來要去社團,我就超想吐的……」
父子三人正在整理搬家的行李。真的有看到烏鴉雛鳥,但卻被父親一笑置之而感到不開心的妹妹,也在幫爸爸的忙,拿出自己的行李。當他們在整理餐具跟衣服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走囉!」
這時,田中放下手上的筆。乾硬的放置聲響起,漫長的吼叫響遍了整個房間。
父親臉部的肌肉抽搐着,一邊打開了門,玄關站着一對黑衣打扮的男女。是要來推銷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聽到他們溫柔的話語,緣下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心想着自己再努力一點吧。但這時,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
「嗨喲,要不要跟我玩啊?」
這些東西愈堆愈多的同時,暑假作業的答案欄也跟着一格一格被填滿。
父親看到這兩人無視於他的存在,自顧自地在他面前聊了起來,語氣也變得很微弱。
「小夏,怎麼了!」
「咦,是什麼?」
「什麼啊?你醒啦?來吧,我們也有買你的份喔,是咖啡。」
◎
開燈的人是田中,他的手裏拿着塞滿零食的超商塑膠袋,西谷則是站在他的身後。緣下手忙腳亂地接過田中突然丟給他的罐裝咖啡,雖然感到意外,他還是不禁點頭致意。
窗外的兩人已經在不停地揮着手,等待緣下加入。
「是嗎?好,緣下!我們現在就去捕蟬吧!」
房間裏已經十分明亮,鬧鐘馬上就會響了吧。只要鬧鐘一響,一如往常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往後他回想起這件事,說不定會抱頭哀號說當初這是「讓步妥協」或「精神上的敗北」。但在這個瞬間,他真的只是純粹地希望他們「加油」。
看着茫然地望向窗外的緣下,西谷開口問道:
西谷也挺起胸膛。
「爸、爸爸,你看……」
看到似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父親,黑髮女子對跟她一起來的男子說:
「你們還真有精神啊……我光是聽到直接去趟游泳池,就快要昏倒了……」
「緣下!趕快走吧!」
「神父大人,莫非僱主已經……」
「寫、寫、寫……寫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緣下無心的一句話,卻讓田中立刻站起身子。
「呀啊啊啊啊啊啊!」
緣下懶懶地拉開窗簾,突然有道黑影閃過他的視線前方。
窗外已經逐漸透出曙光,逐漸接近的摩托車聲音斷斷續續響起,應該是來送報紙的吧。
「等、等一下,你們隨便跑來人家家裏,拿出這種東西……不要隨便亂搞啊……」
緣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表情絲毫沒變的兩人,隨即微微露出了笑容,喝了一口咖啡。
「啊,謝了。」
「你看起來還半夢半醒呢。只差一點點了,你也加油吧!」
「力!!」
「喔!比起游泳,這樣更有夏天的感覺呢!」
就在這時候,洋房裏傳來女兒的叫聲。
本來倒在茶几上的兩人,突然抬起頭。
緣下大步大步地跑下樓梯,穿上球鞋,二樓房間裏的鬧鐘正好響了。他回頭看了樓梯一眼。
「啊,喔……」
「哇!它會講話!」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他希望這「一如往常的一天」能夠再等一等。因爲,他希望能夠跟那兩個傢伙再度過一下像笨蛋一樣的瘋狂時光。再怎麼說,現在是暑假啊。
田中咬了一口冰說道。
「喔喔,這樣很有暑假的感覺耶!」
那名像是弟子的黑髮女子拿出十字架,靠近玩偶。
「直接去趟游泳池,流流汗後再去社團吧!」
「……!」
「那玩偶已經被惡靈附身了吧。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快,清水……」
「……應該是,房東先生吧。」
「嗯嗯,說得也是啊。」
緣下對兩人說道:
「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驅魔師,因爲前一個驅魔工作耽擱了很久的時間,纔會來……」
父親衝了過去,看到滿臉蒼白的女兒被哥哥抱在懷裏,手裏還高舉着她喜歡的玩偶。
時間緩緩地流逝。桌上堆滿了折斷的自動鉛筆筆芯、橡皮擦屑,還有零食的包裝紙。
看到緣下還睡眼惺忪的模樣,西谷笑了。
「怎麼了,力?」
男子深深地鞠躬致意,站在他身後的黑髮女性也低下了頭。
「真的假的……那兩個傢伙是小學生啊?」
「果然……」
女兒丟下手上的玩偶,抱緊父親。
「那當然是因爲我們是排球社啊。」
他因爲刺眼的陽光而眯起眼睛。看向窗外,似乎是有隻蟬朝着太陽飛去。
看到緣下大吼,田中跟西谷用一臉覺得很不可思議的表情回答。
「已經沒時間睡覺了呢。」
————————————————
西谷也大感興趣,兩人爭先恐後地衝出緣下的房間,一口氣跑下樓。緣下聽到玄關的開門聲,趕緊打開面向道路的窗戶。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緣下還是迅速地換了一件T恤。他會突然感到這麼有趣,一定是因爲沒有睡覺,情緒太亢奮的關係吧。這一定是因爲腎上腺素什麼的在作怪。
正當父親想要保護妹妹,阻止兩人的行爲時——
度過黑夜的三人,終於在這個房間裏迎來了早晨。
不知何時,擅自踏進客廳裏的神父說:
「快從我的小獅子裏滾出去!!」
妹妹突然撲向玩偶,咬住玩偶的脖子。在她咬住玩偶並痛揍它的時候,玩偶嘟噥幾聲後便安靜了。
黑髮驅魔師呢喃着。
「這孩子,太強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