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與「幼犬」
《排球少年!!》 · 星希代子 · 1.1萬 字

秋天晴朗的假日,青葉城西高中附近的便利超商裏站着一名男子。他隨着自動門開闔的電輔音效步出室外,這名身穿運動服的男子名叫京谷賢太郎,是青葉城西高中排球社的二年級生。京谷從塑料袋裏拿出炸雞——是他喜愛的金家便利商店炸雞——他拆開包裝,一邊不疾不徐地啃咬炸雞,一邊朝着學校邁開步伐。排球社固定週一休息,今天是週日,從一大早就要開始練習。
京谷因爲各種因素,一年級時有段時間沒有參與社團活動,最近主將及川找他回社團裏時,社員已經是不一樣的面孔了。
在六月的IH預選決賽中,青葉城西敗給了常勝軍王者白鳥澤學園。想在下一次的春高一雪前恥,擺脫第二名邁向全國的話,就必須將現在完整的隊伍解散後重新組織。他們希望強化的是攻擊力,而作爲引爆劑,被放進隊伍戰力的,正是及川戲稱爲「狂犬」的京谷。
對京谷來說,參加社團是一件麻煩事,所有社員都令他感到煩躁,更希望及川不要一直叫他狂犬,只要能夠盡情地打排球,其他事情都無所謂。
率領隊伍的教練、指導老師、主將等三年級生,與京谷之間的利害關係一致,但對於其他社員——尤其是和京谷同齡的二年級社員而言,心境卻相當複雜。原以爲已經退社的京谷再度若無其事地回到社團裏,撇開每天辛勤練習的他們,獲得出場比賽的機會。
京谷本人似乎也沒有因爲回到社團裏而重新調整心態,他惡劣的態度和差勁的說話語氣,都和當初離開社團時沒有兩樣。如果他能老老實實參加練習,他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社團活動就要開始了,卻仍然不見京谷的蹤影。
排球社所聚集的第三體育館裏,二年級的候補舉球員矢巾望着牆上的時鐘,微微咂了下舌。
🏐
走在路上、大口大口地喫着炸雞的京谷忽然停下嘴上的動作,同時停下因快遲到而忍不住加快的腳步。他發現每天上學往返的住宅區,像是拔牙般突然出現了一塊空地,在空地的正中央擺着一個小紙箱。
「……?」
空地被高聳的雜草覆蓋,看起來不像是這一、二天騰出來的,只是京谷不曾注意而已。他今天之所以會留意到這塊空地,或許就是因爲那個紙箱。熟悉的購物網站紙箱,外觀看起來沒有被踩扁或是被雨淋溼而凹陷的樣子,四四方方的嶄新模樣有些不自然,宛如拙劣又一目瞭然的陷阱。
然而,京谷毫不猶豫地踩過空地的草叢,探頭窺視紙箱裏面。
「……毛?」
紙箱裏裝着一團比排球小兩寸的淺褐色毛球,被包覆在一條舊毛巾裏。就在京谷蹲下身體,正要伸手觸摸之際,圓滾滾的毛球中突然出現了漆黑溼潤的小眼睛。他反射性地縮回伸出去的手。
「眼睛!」
紙箱裏的毛球發現窺探自己的京谷後,張開紅潤的嘴,發出微弱的叫聲。京谷這時終於反應過來。
「狗。」
紙箱裏裝着一隻似乎是被遺棄的幼犬,不僅弱小,也沒有繫着項圈。流浪狗隨處可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興味索然的京谷匆匆轉身離開。
然而,幼犬卻奮力地爬出紙箱,跌落到地面,牠一邊發出細微的叫聲,一邊跟在京谷身後。他不過是回頭瞥了一眼,幼犬就搖着短小的尾巴叫了幾聲。
「……肉。」
「那隻狗難道是流浪狗嗎?」
「…………」
京谷發現幼犬是追着自己手中的炸雞而來的,於是將喫到一半的金家炸雞一口氣塞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咀嚼後吞下肚。接着將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快步走出空地。
「是你撿到的嗎?」
——嗚咿。
京谷甩開試圖阻止他的矢巾,瞪了警察一眼。
「……又是你。」
京谷感到有些慌亂,他到底是要抱着狗去哪裏啊?不過,矢巾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有把握。
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脣槍舌戰中,幼犬已經倒臥在京谷的球鞋旁睡着了。
他望着這團毛茸茸的無辜生物,莫名其妙地煩躁了起來。少隨隨便便見人就撒嬌討食,又小又沒用還想搶別人的金家炸雞,要是以爲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如果語言相通,他早就說出口了。京谷把話吞回肚子裏,擱下纏人的幼犬後飛奔離去。總之,得快點去社團纔行。
京谷一臉錯愕,向矢巾投以求助的眼神,不過矢巾也搖搖頭。警察看到兩人的反應後,緩緩點了點頭,重複說明早已滾瓜爛熟的例行事務。
「沒有戴項圈嗎?」
不過,等矢巾看到空地上的購物網站紙箱時,立刻恍然大悟。
他是因爲主將及川要求,迫於無奈纔會回到社團裏,爲什麼非得因爲遲到幾分鐘這種瑣碎小事遭到其他社員埋怨呢?當他爲此感到煩躁時,又會有人叮嚀他「排球是團隊合作的運動」,這讓他好幾度有了「這種無聊透頂的社團活動老子纔不幹」的念頭。不過,幾個月過去了,他卻沒有退社,依舊持續參加社團活動,這點也讓他對自己感到生氣。
「…………」
就在這時,京谷發現口袋裏傳來紙屑窸窸窣窣的聲響,原來是金家炸雞的包裝紙。一旦留意到就覺得超級礙事,他只想儘早扔掉。便利超商的垃圾桶在——京谷擡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又回到剛纔那塊空地。
🏐
「太慢了吧,到底有沒有心要練習啊!」
或許是因爲走出充滿熱氣的體育館,秋天的風吹來帶着一絲寒意,京谷掃興地沿着原路離開。
「……啊?要去哪?」
「……你不會是想要把流浪狗撿回家吧!你以爲在演少女漫畫喔!……真是的,開什麼玩笑啊。我纔不會因爲這樣,就覺得你其實是個好人咧!」
「什麼!?」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啦!……啊,是派出所,走吧。」
他隱約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叫聲,卻故意裝作沒聽見,繼續奔馳。反正已經確定會遲到,根本就不用蠢到像這樣衝刺。儘管心裏如此想着,不過在前往學校的這段路途上,京谷絲毫沒有放慢速度。
矢巾煩躁地注視着站在眼前的京谷,看着這個隊友一語不發地瞪着拉扯自己褲管的狗——
京谷回過頭,看見同樣穿着青城的運動服的矢巾,只見他不耐煩地踩着三七步,怒視京谷。
「不好意思,我們撿到流浪狗,想來詢問該怎麼處置比較好。」
不僅社團活動令人煩躁,每走一步,運動褲褲管貼住腳踝的感覺也令人不舒服,或許是因爲空地上的雜草掛着朝露吧。他這麼想,低頭一看,差點踩到一團黑影,誤以爲是垃圾飛過來的他,連忙停下腳步。
京谷緩緩起身,俯視着還倒在地上的矢巾說:
「好了,走吧。」
「啊?」
可是,京谷卻只是嘟噥着「金家炸雞……」、「社團活動……」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一旁的矢巾只好無奈地幫腔。
「……啊?」
「……礙事。」
警察如此詢問,矢巾搖搖頭說:「是這傢伙撿到的。」說完還瞥了京谷一眼。「所以是你撿到的啊?」警察點點頭這麼說後,從抽屜裏拿出文檔,對京谷說道:
「…………」
「慢着,你這笨蛋!」
「呃,要是找不到飼主的話,過幾天就會送到收容所,那邊基本上也會……」
體育館裏恢復原有的氛圍,重新展開一度中斷的練習。矢巾和及川站在球網的兩側,將球託給依序上前的攻擊手。下一個輪到京谷。舉球員矢巾拋出球后,跑向前,托出了球。京谷盯着球,腳用力一蹬,將球擊出去。
「喂,人家跟你說話的時候,至少也要回答一下吧。」
兩人抱着紙箱走進一間不大的派出所,坐在椅子上書寫文檔的年輕警察擡起頭來。狹窄的警局裏貼滿轉帳詐騙和交通安全的宣傳海報、通緝犯的傳單與附近的地圖,光是兩人進來,就顯得相當擁擠。京谷一語不發地遞出紙箱,警察狐疑地瞥了目光兇惡的京谷一眼後,開口詢問:
或許是記得京谷,亦或是記住了金家炸雞的味道,幼犬在呆愣在原地的京谷褲管邊打轉。爲什麼?爲什麼牠會和我這麼親近?我明明沒有喂牠食物,爲什麼?接二連三的疑問浮現腦海,可是京谷馬上放棄思考。正當他打算甩開幼犬,逃離現場時——

「……無聊透頂。」
「……好痛!你怎麼會撞上來啊!好好看前面啦……你這個遲到的傢伙。」
明明是來打排球的,卻只有扣到那麼一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他因慾望沒有實現到很想扯開喉嚨大聲喊叫。社團活動麻煩得不得了,社員們又令人不耐煩,即使是社會人士的排球隊也好,只要能打排球,就算不是社團也無所謂。排球隊到處都有,再說排球又不是非得穿着這身青城的運動服才能進行的運動。
雖然他這麼說,但想當然耳,他們語言不通。幼犬不僅咬着京谷的褲管打滾、吠叫,甚至還得意忘形地吐着舌頭。
「我再也不會找你們幫忙了!!」
被幼犬糾纏不清的京谷不悅地點了點頭,矢巾不知爲何突然拉高了嗓門。
反正只是條狗,沒有肉就不會追過來了吧。他如此想着,頭也不回地朝着學校邁開步伐。遲到的話,又要被其他人挖苦和抱怨了。還是放着小狗不管,快點前往學校纔是明智之舉。
「遲到跟我撞到你是兩回事!」
🏐
——嗚咿。
「你是在暗示自己很受動物歡迎嗎!」
強行塞進京谷手中的紙箱裏,毛茸茸的身體微微地膨脹、縮小,呼吸的速度比想像中快,比起牠纏在自己腳邊的時候,這時更像生物。
總覺得有股不好的預感。不過,他還來不及逃離,空地裏的草叢就開始晃動,茶褐色的毛球緊接着滾了出來。
社員們看傻了眼,剛來沒多久的京谷在衆人的注視下,獨自離開了體育館。
「練習遲到又擅自離開,撿到流浪狗還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你這傢伙是怎麼一回事啊。」
沒有任何回應。沉默不語的京谷面不改色地繼續走着,矢巾有點不好意思地抱怨。
「狗。」
都已經沒有肉了,爲什麼還會跟過來?難道自己身上有肉的味道嗎?京谷不禁嗅了嗅自己的運動服,卻辨別不出來。他皺起眉頭,一語不發地瞪着幼犬。不知是否因爲尚未接受訓練,或是動物本來就無法辨別人類的情感,那隻幼犬開心地抱着京谷的腳踝嗚咿叫。
「少找藉口了啦,我是在叫你認真練習!」
京谷抱着紙箱和矢巾並肩而行,兩人雖然沉默不語,但每當幼犬一有動靜,又會一起窺探箱內。一旦不小心四目相交,彼此還會尷尬地別開目光。這種生澀的狀況反覆發生了幾次之後,矢巾輕敲着紙箱說道:
可是,京谷打排球的技術確實很精湛。儘管不甘心,但京谷確實是一年級當中最傑出的,練習賽的時候也獲得出場的機會。他在感到不服氣的同時,也期待京谷能以一年級的身分獲選爲正式選手出場比賽。不過這傢伙……明明擁有才能,但只要一牽扯到學長們就會被討厭,擅自挑戰對手、輸了比賽就生悶氣,白白糟蹋了這一切。老實說,京谷不來參加社團活動,他反而覺得清靜多了。
可是,出現在京谷腳邊的並不是垃圾,剛纔那隻幼犬正擡頭望着他。
「這隻狗怎麼了嗎?」
聽見撐着地板的矢巾如此抱怨,京谷臉色一沉。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在問要帶到哪裏才能找到飼主!其他的事我纔不管呢!」
「…………」
沒想到,他卻突然回到社團來。而且,還是及川學長叫他回來的,所以矢巾也無話可說。以前明明蹺掉了社團練習,現在竟敢以「備受期待新人」的姿態迴歸社團,而且這麼長一段時間沒來社團,也不曉得是不是在別的地方偷偷練習,技術還是一樣精湛。真讓人不爽。
「牠還很小,放進這個紙箱時也只有用毛巾包覆,所以應該是流浪狗。」
「……我要回家了。」
自從加入社團以來,他就一直看傲慢又爲所欲爲的京谷不順眼。與其說看不順眼,不如說光是因爲和京谷同一學年就被三年級盯上,被迫進行嚴格的訓練,讓他覺得很困擾。竟敢怒罵三年級學長「打得真爛」,真是傲慢,根本就是沒常識。像這種沒常識的人也能活到這個年紀,這點倒是挺讓他佩服的。
🏐
一連串的攻擊動作簡直無可挑剔,然而使出全力擊球的京谷,卻因爲用力過猛而撞上矢巾。
「把狗裝在購物網站紙箱裏,搞得像是我們收到了裝着狗的包裹一樣。」
京谷自顧自的言詞讓矢巾不禁瞪大雙眼,他卻沒有叫住對方。我們隊伍不需要京谷這種人,就算少了他,我們也一樣能獲勝,他不在反而還比較順遂——矢巾心裏是這麼想的。
京谷默默地入列後,矢巾依然忿忿不平地抱怨,在同樣身爲二年級的渡不斷安撫後,他才終於安靜下來。隔着球網望着矢巾的主將及川也放下心來,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練習上。自從京谷回到社團,這種程度的口角屢見不鮮,但和去年相較,已經改善很多。當時的京谷兇暴到不參與社團活動,如今卻沒有退社而持續參與練習,還算是好事。
「你在這邊跟小狗玩什麼啊……」
「瞪我幹嘛,我怎麼可能相信你這種沒常識的人。就算你將這隻小狗生喫掉,我也不會覺得意外好嗎!」
「你可別因爲嫌小狗礙事,就把牠丟到偏僻的地方喔。」
他踏進體育館脫下運動外套的同時,舉球員矢巾的謾罵聲隨即傳進耳裏。京谷頓時惱怒不已,不過他選擇無視對方,加入扣球的練習。遲到的人是自己,就算說出遲到的原因是狗也無濟於事。況且,認真練習卻還只是區區一個候補的人無論說了什麼,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痛癢。
「派出所暫時會以遺失物品保管,如果找不到飼主或棄養人,你能飼養嗎?」
「你說什麼!?」
「是學長們要我把你帶回去,我才特地來找你的,結果你居然在這邊跟狗玩耍……」
「…………」
矢巾的話讓京谷挑起了眉毛。
「……總之,先去問警察看看?也許他們會告訴我們可以帶去哪裏。話說回來,狗是你撿的,你自己抱吧。要是我被咬了還得了,拿去。」
加快腳步的京谷忍不住愈想愈鬱悶,總覺得有點不爽。
京谷也不管對方只說到一半,突然用力地拍打桌子,儘管那名員警眼神驟變,京谷仍然毫不在乎地咆哮。
「你認真練習的結果還不是隻有這樣而已。」
矢巾丟出這番話之後,抱起在京谷的球鞋上睡着的幼犬,將牠放進紙箱後,連同紙箱一把抱起,催促京谷。
「你在說什麼啊!」
「我纔沒有撿這隻流浪狗,是牠自己黏過來的!」
京谷拋下這句話之後,抱起幼犬探出頭來的紙箱,從派出所飛奔離開。獨自被留在派出所裏的矢巾像是找藉口般,低頭說了句「很抱歉,那傢伙是個笨蛋」後,起身去追逃跑的京谷。
接着,矢巾在不遠處發現了抱着紙箱佇立在原地的京谷,雖然他很傻眼,卻依舊跑上前。
「喂,你幹嘛突然發飆啊!這下子原本能解決的事都解決不了了啦!雖然聽他說要送去收容所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
即便嚇了一跳,但正常人會在那個時間點突然發飆嗎?而且還是對着警察發飆,他腦袋有問題嗎?遇到那種情況,應該要露出更苦惱的表情、用更客氣的口吻說話,好讓對方願意協助我們吧?都特地來到派出所了,爲什麼還自顧自地發完飆走人啊?矢巾心裏這麼想,卻不覺得說出口對方就會理解。畢竟比起眼前的京谷,剛出生的幼犬或許更懂得人情世故。就連現在,京谷也不曉得在不滿什麼,只是默不作聲地瞪着矢巾的腳邊。至於箱子裏的幼犬則是以圓滾滾的眼眸,凝視着他的臉龐。
矢巾望着一人一狗,突然覺得一切都無聊至極。
完全搞不懂這傢伙在想什麼,早知道就不應該幫助他,還主動提出要去派出所。這隻狗也是,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只和這傢伙親近,簡直是莫名其妙。
「……隨便你啦,我不管了。」
矢巾話才說完,京谷卻連個招呼都沒打就迅速轉過身,抱着紙箱往街道走去。
真的假的?
太誇張了吧,這傢伙真的很沒常識耶,矢巾不禁有些感嘆。京谷不知道打算前往何處,只見他晃着寬大的肩膀獨自快步離去,偶爾還能隱約聽見微弱的狗叫聲傳來。
矢巾望着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不斷說服自己「這樣就好」。狂犬和流浪狗對自己來說負擔太大了,任誰都會覺得是塊燙手山芋。況且,他又不是小孩子,這點小事應該能自己處理吧。就算他解決不了,也不是我的錯。
然而,矢巾卻感到胸口鬱悶,心裏有些疙瘩,有如卡在喉嚨的小刺般,令人掛心。
「啊,糟糕。」
他恍然大悟。
「……真是的,等等我啊!要是沒帶着你回去,學長會罵我的啦!」
結果,矢巾還是追上了京谷和幼犬。
🏐
派出所的不遠處有人來人往的主要道路,矢巾停下腳步,告訴京谷和待在京谷手中、紙箱裏的幼犬。
「聽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將這隻狗交給值得信賴的人。」
可是,京谷以一副不認同的表情瞪着矢巾。
——喵。
女子坐進駕駛座後,馬上發動汽車。矢巾急急忙忙地朝着車窗打招呼致謝,京谷卻只是一臉不高興地佇立在原地。
「…………」
「你是誰啊!沒事啦,看屁啊!!」
「真受不了,你們這兩個笨蛋!」
「幹嘛啊,不然你能養嗎?難不成要回派出所嗎?」
京谷咬牙切齒地咆哮,女子露出納悶的神情詢問:
「…………」
動物醫院的女性工作人員如此說道,從京谷手中接下裝有幼犬的紙箱。京谷鬆開紙箱時,幼犬「嗚咿」地叫了一聲,舔舔他的手。
「咦?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們要……」
矢巾咂了下舌回過頭,和喘個不停的自己相較,身旁抱着紙箱、滿臉不悅的京谷雖然也氣喘吁吁,看起來卻沒有很疲憊。真是令人不爽。
「……貓。」
「反正你也不能養吧?那就沒辦法了。看起來很溫柔的人一定也會很喜歡狗的啦,溫柔的女孩子和小狗狗,超棒的對吧?比起你和小狗在一起的畫面,更令人感到心曠神怡吧?你說是吧?」
「又不是我的錯!」
月仔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森林,眼中閃過一道光芒,他抓起擺放在門口的掃帚,拋下一句「這個借我一下」便走向室外。
「我纔沒有!就算有的話也是兩回事吧!」
矢巾說完便開始四處張望,現在時間還早,所以有不少人出來遛狗。既然這麼多人都有養狗,當中或許會有一、兩個人覺得多養一隻也無所謂。
「……!?」
「明明就是同一回事!」
「大家都在等你啊。再不回去會給學長們添麻煩……而且也不能給學弟們做好榜樣了啊。好了,就連你這樣的傢伙都有夥伴在等着你,那隻小狗一定很快就會找到飼主的,牠既親人又可愛,跟你不一樣啦。」
「好,那我們就來找吧。」
「啊!?」
「喂,別看牠,假裝沒看到牠啦!」
「好了,你閉嘴。」矢巾讓京谷安靜下來,向對方說明撿到幼犬和尋找飼主的來龍去脈。女子聽完兩人和一隻狗的奇妙旅程後,以歉疚的口吻表示:「抱歉,我誤會你們了。」她敲了敲汽車的引擎蓋,接着說道:
其他女生髮現京谷的視線後也嚇得全身僵硬。
「你那副『是小動物們自己靠過來』的態度讓人很不爽耶!」
「……咦?」
「怎麼可能不知道啊!」
原來那名女性是動物醫院的工作人員。她跟兩人說明,自己平時會協助搶救流浪貓狗的團體尋找飼主。
他詢問了好幾個人,但一直都沒有遇見願意收養小狗的人。原本以爲養一隻狗和養兩隻狗沒什麼差別,不過似乎並非如此。狗或許不會只是覺得多了弟弟妹妹,而感到高興吧……
🏐
不過爲時已晚,女生們揚起尖銳的尖叫聲逃之夭夭。這下子矢巾不只是傻眼,而是非常憤怒。
「真是的,你爲什麼這麼快就被纏上了啊!」
「月仔!!」
「幹嘛瞪人啊!搞不好其中一個人會想要養啊!本來氣氛正好,結果那些女孩子都被你嚇到石化了啦!搞什麼啊,你以爲你是梅杜莎喔!」
京谷從矢巾手中連箱帶狗地一把搶回去,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咦?」、「是在錄像嗎?」、「不會有危險嗎?」,那幾個被叫住的女生起初一臉戒備,但似乎被個性直爽的矢巾打動,小心翼翼地窺視紙箱。看見紙箱裏圓滾滾的幼犬後,立刻揚起一陣歡呼聲。
——汪汪汪汪汪!
激烈的叫聲讓兩人以爲小狗原來的飼主出現了,他們擡頭望向幼犬吠叫的方向,旋即移開視線,低下頭去。
「動物醫院……?」
雖然不明白飼主非得是女生的必要性,但確實如他所說。既然自己不能養,也只好另尋飼主了。京谷勉爲其難地點頭。
男子不疾不徐地步步逼近,對方盯着自己的視線好嚇人,京谷的眼神雖然也很兇惡,但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啊。幼犬依舊叫個不停。糟糕,要倒大楣了。矢巾如此想道,決定打馬虎眼矇混過去。不要多嘴,用婉轉的微笑敷衍,在不刺激對方的情況下緩緩移動,不管怎麼想,這都是最妥當的——在他下定決心的同時,京谷已經搶先一步對着男子咆哮。
爲什麼我非得說這些話給這傢伙聽不可啊。先是遲到又擅自離開、沒事撿了流浪狗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現在狗離開了他又要鬧彆扭。老實說,這傢伙不來社團他反而覺得清靜多了,爲什麼他一定要帶這傢伙回去啊——
社團活動已經開始大約一個多小時了,看來穿着青葉城西運動服的兩人,似乎暫時無法回到第三體育館。
「這裏是……」
早知道就不要管這個笨蛋和這隻笨狗,自己一個人逃跑就好了。矢巾一邊後悔一邊邁開步伐。逃過幾條街之後,矢巾心想「都來到這裏了,應該安全了吧」,終於停下腳步。
矢巾發現京谷被這句話瞬間惹火,連忙大喊「等一下!」拚命阻止他。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又不是野生動物,真的比狗還難控制耶。在矢巾試着平息京谷怒氣的期間,那名女性走下車,對兩人說道:
「應該是柴犬吧?柴犬。是吧?我猜對了嗎?」
然後,他便一個人匆匆邁開步伐。
「……我看你根本別有居心吧!」
矢巾對像個賭氣的小孩,直勾勾盯着自己球鞋看的京谷如此說道,他突然覺得有點不甘心又有點愚蠢。
矢巾趕緊追上前,京谷回頭補了一句:
回到學校的路上,兩人時而沉默,時而因爲一些無聊的瑣事而拌嘴,但誰也沒有提到幼犬。矢巾心裏想着,從今以後,兩人或許都不會再說到那隻小狗的話題了吧。
「咦?這個……只是普通的掃帚哦?」
矢巾如此嘀咕,受不了地望着遠方。接着眼神突然一變,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搶過京谷手中的紙箱,高喊着「不好意思!」後飛奔出去。這前所未見的積極態度,讓京谷忍不住以好奇的目光追逐他的身影。果不其然,矢巾飛奔出去的方向,有一羣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
矢巾立刻拉着狂犬逃離現場,身後還傳來「這兩個傢伙在搞什麼東西啊!」的怒吼聲。不過,一旦他們拔腿狂奔,情況就對身爲運動社團現任社員的兩人有利。矢巾在拚命奔跑之際,也不忘大聲斥責。
矢巾也噤聲不語,京谷擡起頭,開口說道:
女子將紙箱放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隔着玻璃雖然還可以看見幼犬的身影,可是已聽不見牠的叫聲了。
「吵死了!」
幼犬也像在幫腔般,不斷地吠叫。
PART 4「深夜裏的狩獵」
忠猛然抬頭,看見聳立在夜空下的針葉樹,視線接着勉強捕捉到月仔靈敏地閃避樹枝,愈飛愈高的身影。
就快抵達學校了,該怎麼跟學長們說明遲到這麼久的原因呢——矢巾一邊走一邊思考,總覺得似乎聽見某處傳來微弱的叫聲。他心裏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而環顧四周,發現兩人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之前撿到幼犬的那塊空地。
矢巾說完就想拉着京谷離開,小貓卻抓住京谷的運動褲,靈巧地往上爬,轉眼間就爬上他那寬大的肩膀,小貓「喵」地叫了一聲,舔了舔京谷的臉頰。
正當兩人感到泄氣時,原本一直乖乖待在紙箱裏的幼犬突然大叫。
「妳們好!怎麼樣?要不要看看小狗?這是小狗喔!」
腳邊的草叢微微晃動,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看得出神時,草叢裏探出一顆小貓的頭。
「你身上有狗臭味呢。」
「不好意思!」
「慢着,你們該不會是要拋棄那隻小狗吧?」
「爲什麼你要回來啊……」
「我剛剛看見那裏有道黒影。」
「啊?喂,等一下啊!那是我要說的話吧!」
京谷和矢巾聞言當場愣住,再次望向那輛汽車。只見圓圓的汽車引擎蓋上貼滿了狗和貓的貼紙,還有動物醫院的名稱。
————————————————
「這是什麼品種的狗呀?全身毛茸茸的耶。」
「不過,還好有跟你們說話,我來幫那隻小狗尋找飼主吧。」
「你、你在幹嘛啊!」
「……真是的。」
「你自己身上才臭咧!!」
其中一個女生說完後擡起頭來,忽然發出「……咿!」一聲驚呼,臉色大變。她的視線停留在矢巾的身旁,僵在原地。矢巾納悶地望向自己身旁,發現京谷不知爲何帶着殺氣騰騰的目光瞪着那些女生。
「囉嗦!」
兩人在街上吵起來,一臺車忽然在他們身旁停下。兩人嚇得立刻閉上嘴巴,一名女性從駕駛座探出頭向他們搭話,但她說的話完全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月仔敏捷地跨上掃帚。忠開口追問「咦?哪裏啊?」時,他已經輕巧地飛上了夜空。
汽車轉眼間就消失在視野中,幼犬的問題在一瞬間就輕易解決了。直到剛纔爲止,兩人還手忙腳亂地四處奔走,簡直就像是一場夢。不過這並不是夢,而是現實。現實就是他們現在必須快點回去參加社團活動,矢巾對着身旁的京谷搭話:
「你爲什麼不管對方是誰都要發飆啊!好歹也先看看對象是誰吧!」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和清晨的氛圍格格不入、凶神惡煞般的男子。矢巾裝作沒看見,壓低音量、試圖讓幼犬閉嘴:「喂,安靜啦,京谷你也想想辦法啊!」幼犬卻無所顧忌地繼續吠叫。不久,男子似乎也發現這擾人的吠叫聲是衝着自己來的。
「這是什麼?真的會動嗎?爲什麼裝在箱子裏呀?果然是在錄像嗎?」
「你們知道那隻小狗被拋棄後會有什麼下場嗎?就算動保機關收容,也無法保證能夠找到飼主……」
「喂,有事嗎?」
「好了,小狗的事也解決了,我們走吧。」
「……快走吧。」
聽到矢巾這麼說,京谷移開了目光。幼犬從紙箱裏探出身體,舔舐京谷的下巴。不知是否被毛搔得發癢,只見京谷皺着一張臉,粗暴地將幼犬塞回紙箱裏。矢巾無視他們宛如野生動物般的交互,繼續說道:
緊追在後的忠納悶地說道,月仔指向一棟格外巨大的針葉樹說:
「咦?真的是小狗?哇,好可愛哦,妳看妳看。」
京谷不悅地瞪着矢巾。又來了,但是,他能瞭解京谷的心情。他的心中像是破了一個洞,又像是跟不上現實的急遽變化,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然而他們並沒有閒情逸致在這裏發呆。
「找到飼主之後,我會再跟你們聯繫。」
「我也會在醫院裏張貼尋找飼主的傳單。」
月仔雙手緊握着掃帚的柄,頻頻撞上眼鏡鏡片的杉木樹葉讓他皺起了眉頭,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樹木的頂端。
剛纔那裏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定是幼龍,肯定沒錯。
月仔宛如在操縱控制桿般,將掃帚的柄拉向自己。馬上就要到達頂端了。掃帚垂直上升,月仔爲了避免被甩落而緊緊抱住掃帚,他乘着如同劃破潮溼夜風的速度衝上雪杉。
與此同時,原本停留在樹木頂端的黒影拍動翅膀飛上天空。月仔使盡カ氣利用騰在空中的腳及時煞車,他微微咂了下舌。在樹木的頂端慢慢盤旋,一邊嘀咕:
「原來只是烏鴉啊……」
就在這時,地面上的人拉高了音量。
「啊,是三花貓!」
是仁花的聲音,她說的是那隻撲向幼龍的貓嗎?
月仔再度握緊掃帚的柄開始加速,朝着地面俯衝。他在貼近地面的瞬間拉起掃帚的柄,避開衝撃。接着,再將掃帚的前端轉向仁花伸手指着的金雀花叢。
「喵〜」ー聲簡短的叫聲響起。
忠和仁花看見跨坐在掃帚上的月仔手中抓着三花貓的脖子,兩人欣喜地跳了起來。
月仔抓着拼命掙扎的貓回到地面上,跑向兩人。
「月仔,你太厲害了!簡直就像雲霄飛車一樣!」
從月仔手中敏捷地逃走的三花貓,沿着仁花的披風向上爬,輕巧地跳進了她的臂彎,平靜來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這隻貓讓人有點不舒服呢。」
月仔瞪着三花貓,忠雙眼發亮地說:
「比起那個!月仔,我們明明還沒上過飛行課,你卻飛得那麼好。好厲害喔!」
「對啊、對啊!」仁花輕撫着貓咪,興奮地頻頻點頭。
「對希瑪•月仔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青根低沉簡短的嗓音從身後傳來,這句話讓忠繃起了臉孔。
看着說完這句話的月仔東張西望尋找幼龍的身影,忠感到有些欣喜。跟傳說中的巫師無關,月仔是自己重要的朋友。忠開口說道:
待續
「那種傳言讓我很困擾。什麼傳說嘛,還不是連一隻不見的幼龍也找不回來。」
「畢竟月仔是傳說中的巫師的弟弟呀……不該跟我這種人做朋友的……」
雖然被月仔瞪,但忠的表情卻開朗多了。
忠垮下肩膀,月仔則是興味索然地嘀咕:
「抱歉,月仔!」
「那個,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月仔是不是很喜歡龍啊? J
「……慢着,請你別說那種蠢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