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athletic meet
《我和她和她和她的不健全關係》 · 최지인 · 1.7萬 字
運動會終於開始了。
比平常的上學時間晚了一些,操場上已經擠滿了早早來到學校的學生們。
雖然運動會期間必須一直穿着運動服,但出發的時候可以穿便服。平常只能看到校服和運動服的學校裏,突然出現穿着便服的學生,感覺相當新鮮。
尤其是同班的人穿着便服,更是新鮮。畢竟平常幾乎不會和他們穿着便服見面。
當然,我也是便服。我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褲,揹着揹包東張西望。
……由於交友範圍不廣,這種時候我總是無法融入其他學生,只能尷尬地站在一旁。
「啊,瑜惟!」
幸好我看到了認識的人,於是向她揮了揮手。
被叫到名字的瑜惟,猶豫了一下後走了過來。
「眼、眼鏡也穿便服了呢。」
「那當然。」
「很、很適合你喔。很帥。」
「……只是平常的普通打扮而已吧?」
開始莫名其妙地稱讚我的瑜惟,也是便服。她穿着藍色的T恤和灰色的棉褲。和約會時或海邊旅行時不同,不是那麼女性化的打扮。
老實說,她的打扮並不時髦,有點樸素。雖然並不難看。
「怎、怎麼了?」
瑜惟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縮起了身子。
她一縮起身子,胸前的隆起就會特別明顯,所以我立刻別開視線,以免不小心盯着看。
「話說,其他女生什麼時候來啊……」
我忍不住喃喃,但馬上又對這句話感到尷尬。因爲對現在的我來說,和「其他女生」見面是件尷尬的事。
我難以置信地望着表情認真的世家。
「你真的……喜歡她吧?」
副班長手扠腰,點了點頭。
我倒抽一口氣。
「……」
瑜惟有什麼地方打動了申世家的心嗎?那個對任何女人都不爲所動的申世家,到底是怎麼……
「爲什麼?爲什麼是瑜惟?」
世家苦笑着搖頭。
我從沒見過打扮成這樣的副班長。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算在運動會上向柳瑜惟告白,然後跟她交往。
因爲身材高挑,五官深邃,世家十分顯眼。被許多人包圍時,他總是成爲中心,更加引人注目。
我所知道的「喜歡某人」,應該不是這樣。那應該是更深切、更迫切的感情。
在那趟旅行中,瑜惟有那麼迷人嗎?
瑜惟不是什麼沒用的女人。我也很清楚她是個好女孩。
(如果這就是世家的性格,那也沒辦法吧?)
我無法理解。
「因爲我想她是柳瑜惟。」
從旁人看來,兩人的服裝完全相反。老實說,之前在外面碰面時,瑜惟的打扮比較有女人味,副班長則是比較樸素,所以現在感覺上是瑜惟和副班長的服裝互換了。
(世家……)
「不會。」
前面有釦子的白色罩衫,搭配格子紋短裙。還有平時看不到的蝴蝶髮夾。
我放棄繼續說下去,轉過頭去,這次看到了世家的身影。
「這個嘛。」
副班長一臉滿足地點着頭。
在學校一起生活時是這樣,一起旅行時也是這樣。我完全沒感覺到那種跡象。
「是啊。」
就算聽他道謝,我也只覺得尷尬。
當然,如果世家對我說「柳瑜惟太漂亮了,我快瘋了!我該怎麼辦!? 」的話,那也會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世家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也就是說,世家真的喜歡瑜惟?
再繼續確認下去,似乎對世家很失禮。
「……」
「……!」
飄逸的裙襬下,隱約可以看到耀眼的大腿。幸好沒有走光,但已經非常危險了。
「啊……這樣啊。」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說出驚人之語的世家。
「是、是嗎?」
安景賢,你會幫我的吧?
世家的態度,感覺就像在說「因爲將來很有希望,所以我要報考這所大學」一樣,完全感受不到熱情。
說老虎老虎就到,副班長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我和瑜惟一起轉頭看過去。
我想起上學期世家說過的話。
世家似乎還沒注意到我,正在和其他人說話。說不定是運動會的籌備委員。
世家露出思考的表情。
「果然還是上次旅行的時候吧。看到平常她在學校裏看不到的一面,讓我覺得如果能和這個女人一起生活,每天都會很開心。」
我喜歡柳瑜惟。
世家說他至今沒有交過女朋友。他想要的是可以愛一輩子的女人,如果不是那種女人,他根本不想談戀愛。
「什、什麼怎麼樣?」
難道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世家和瑜惟之間,其實已經進展到某種程度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我重新認識到,這樣的男人,我的朋友是多麼耀眼的存在……同時想起前幾天世家對我說過的話。
這就是世家的戀愛觀。當時被捲入腳踏三條船騷動的我,聽了世家這句話相當感動。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
副班長平時的便服,是不太講究的樸素風格。她總是穿着普通的T恤和褲子,和我穿的沒什麼差別,只是尺寸上男裝和女裝不同而已。
「安景賢!」
聽到我的招呼,副班長皺起眉頭。我疑惑地看着她,副班長便手扠腰瞪着我。
「如果是柳瑜惟,我想她應該可以成爲我人生中的『唯一』。」
世家至今都把瑜惟當成普通朋友對待。完全沒有把她當女人對待的感覺。
世家認真地說:
「等一下,申世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瑜惟有什麼地方那麼好……」
——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果能遇到一個對我來說最好的女人,而且我也只愛她一個人,那我就滿足了。
「不要那樣說她。柳瑜惟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她有什麼特別的,可以打動這位朋友的鐵石心腸。當然,若是個人喜好,我也沒話可說……
我向瑜惟使眼色,要她幫忙解圍,但瑜惟不知爲何只是露出尷尬的表情看着地面。
「……!」
「安景賢。」
「啊,瑜惟也在。早啊?」
「你說喜歡瑜惟……要向她告白?那到底是……」
「怎、怎麼樣?」
「可是,爲什麼突然對瑜惟……」
「我、我覺得不錯啊?」
「這、這個……」
「我問你呢!」
但是,現在跑過來的副班長,和平時完全不同。
可是,世家說他喜歡瑜惟,還說要向她告白,和她交往。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對瑜惟抱持的感情,不是一時的好感,而是覺得可以與之共度一生的感情。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話。
世家這種理性的人,喜歡上某人的時候,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好不容易開口的我,掩飾不住困惑。
「不,沒到那種……」
我試着說服自己,再次開口:
就在此時。
世家搖搖頭。
「不錯,就是喜歡的意思吧?」
我慌張地反問,副班長就露出生氣的表情。
「嗯,早……」
「可是,在運動會上告白……會不會太早了?」
「你來了啊。」
「……哼。」
(可是。)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那種想法的?」
說到這裏,世家笑了。
副班長一邊揮手一邊跑過來,她的便服和平時完全不同。
(副班長……穿迷你裙!? )
「老實說,我從之前就看上她了。雖然直到今年年初爲止,我都不太瞭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跟她一起喫午餐,一起相處之後,我覺得她是個很好的女孩。」
「關於這點,我得感謝你。我能跟瑜惟變得那麼要好,可以說都是託你的福。」
「我完全……不知道。」
瑜惟也有些驚訝地看着副班長。
世家說他真的喜歡瑜惟,我不能懷疑他。
「反而不能再拖下去了。」
「爲什麼?」
「後面還有期中考,之後要專心念書。我不想妨礙柳瑜惟學習。」
我有種被出其不意的感覺。
「這次的運動會,是高二的我們忘記學習盡情享受青春的最後機會。如果在運動會上告白,就不會打擾到柳瑜惟,不管告白的結果如何,柳瑜惟也有時間整理心情。這是最好的時機。」
我大致可以理解世家的話。
就算不是瑜惟,女生被男生告白,不管接受與否,都會在意很多事。的確有可能沒辦法專心念書。
不過運動會期間本來就不會學習。如果能在運動會期間爽快地解決,就不會影響之後的學習。
「……你很在意瑜惟學習的事呢。」
「因爲柳瑜惟是個用功唸書的人。我不想打擾她。」
我也知道。
「如果我告白的對象是你,也是一樣的。」
「……你該不會是假裝要向瑜惟告白,其實打算向我告白吧?」
「被你發現了。」
我從最初的混亂中恢復,已經能開這種玩笑了。
「總之,運動會時,希望你能幫我。」
「……」
但是,我無法爽快地點頭答應朋友的請求。
不知道爲什麼。複雜的情感在我心中糾結成一團。
(世家,和瑜惟……)
在搖晃的大巴上,坐在我鄰座的副班長剝下肉色香腸的外皮,遞到我面前。
(這、這傢伙……)
「我覺得你不用想那麼多……」
「我只相信你。」
副班長不知爲何紅着臉這麼說,我則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把香腸又塞回嘴裏。我可不能把進過我嘴的東西再餵給副班長。
我環顧四周,幸好沒有男生在看這裏。
「嗯,就得這麼喫。」
如果有人能對副班長說「安景賢是個壞人,和他交往不會有好下場」,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但是,每次聽到別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還要被副班長糾纏,真的好累。
「要再來一根嗎?」
副班長在我旁邊一直吵個不停,後座的世家和瑜惟在聊什麼也讓我很在意。
「衣、衣服?」
朋友喜歡上女生,說要告白,我認爲支持他纔是正確的。我認爲這是常識。
我們四個人原本就常常一起行動,就算這樣坐也不足爲奇。
如果戴上耳機放音樂的話,或許會好一點……但我沒有隨身聽這種奢侈的東西,也沒有手機。
「你喫吧!」
雖然他們現在好像沒怎麼聊……但每當世家對瑜惟說話,我都會豎起耳朵。
這麼一想,之前在海邊看到的副班長穿泳裝的模樣,真的是很稀奇。我們班的男生中,看過副班長這麼多肌膚的人,應該只有我一個。
「雖然我有穿校服,可是我不太喜歡裙子……我不喜歡連衣裙,也不喜歡輕飄飄的。我覺得不適合自己,而且感覺很害羞。」
「唔……」
「再說,我覺得那樣太做作了,而且好像在賣弄,所以不太喜歡。啊,我先說清楚,我不是說穿那種衣服的人不好,而是我穿起來會給人那種感覺。」
「這個嘛。」
如果我像上次腳踏三條船騷動那樣,做好被說閒話的心理準備,自甘後果,那我還能忍耐……但現在的狀況,只是讓我覺得好累。
「唔、唔!」
我搖搖頭,副班長便轉過身,朝後座喊道:
「……」
「你覺得我今天穿的衣服怎麼樣?」
「剛纔你問過了吧?」
「總覺得應該要這麼做……不然吸着喫?」
「我平常很少穿這種衣服。」
我急忙把副班長硬塞進我嘴裏的香腸拿出來,差點被噎死。
「什麼?」
那是我所信賴、所尊敬的朋友。
這時,重新坐回座位上的副班長對我說道。
副班長平常應該很少穿這種長度的裙子吧。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裙子有多短,活動時會露出多少。
(我不知道。)
「唉……」
「難道說……他想從副班長背後……強行……」
我在一旁看着,只能目瞪口呆。雖然我馬上別過頭了,但應該沒有被其他男生看見吧……
世家露出苦笑。
(……)
當然,載着高中生前往運動會的大巴內,是非常吵鬧且雜亂的。在這種氣氛下,根本不可能學習。
剛纔明明那麼吵,原來她心裏在想這些啊。
「我知道了,我會咬碎喫掉的,你放我嘴裏。」
從過道另一側傳來女生的竊竊私語,但我沒有理會。
最近,我經常感受到來自女生的視線。
當然,那絕不是什麼熱情或甜蜜的視線。真要說的話,是觀察,甚至是警戒的視線。裏面不包含任何善意。
「咦,你要我喫沾滿你口水的香腸……?」
「你、你希望的話,我就喫……舔着喫可以嗎?」
「算了!」
「香腸爲什麼要舔着喫!? 」
她將膝蓋頂在座位上,彎着身子,那件短裙就在我的眼前飄動。
我疑惑地反問道,副班長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她聽了我的話那麼高興嗎?
突然塞進嘴裏的又大又粗的東西把我嚇了一跳。
副班長看着溼溼的香腸。
「對了。」
「瑜惟和申世家要喫嗎?」
還是說,我該不會在喫醋吧?
老實說,我一點幹勁也沒有。
可是,我假裝沒聽到,視線轉向窗外。我望着周圍即將進入高速公路的景色,耳朵則聽着後方的動靜。
我從她們身上別開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副班長起身,越過座位椅背,將香腸遞給瑜惟和世家。
我連忙別過頭。要是盯着看,說不定會看見她的內褲。
副班長用缺乏自信的聲音說:
我們班的女生們似乎認爲「安景賢的女性關係很複雜」,而這個意見在班上蔚爲風潮。上學期的腳踏三條船騷動還只是停留在懷疑的階段,但這次和副班長的糾紛,讓大家都以爲我是真正的花花公子。
「啊,嗯。」
可是,我一點幹勁也沒有。
副班長在一旁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喫東西。她的眼神閃閃發亮,不知在開心什麼。
……因爲視線高度的關係,確實像是在盯着她的屁股,而且一直盯着看的話,感覺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輕飄飄的裙襬底下,所以我重新面向前方。
「不,我沒覺得奇……」
同時,瑜惟和副班長被安景賢這種壞男人纏上,也讓人覺得她們很可憐。不過,沒有女生有勇氣直接干涉我們班上最強的獨行俠副班長,所以大家只是在一旁觀察。
「其實我還沒有想得很具體。我不是要你做什麼,只是希望你到時候能多注意一下,然後採取行動。」
「喫得真香呢……」
「……」
「我喫一根。」
……不,或許只有我一個人坐立難安。
可是考慮到現在我們四個人的情況,這種座位關係實在讓人坐立難安。
原本我和世家坐在一起,瑜惟和副班長坐在一起。不過副班長趁世家起身的時候坐到我旁邊,世家只好坐到瑜惟旁邊。
我將複雜的心情藏在心底,開口說道:
不過,坐在大巴過道另一側的女生們,卻頻頻偷瞄這裏。但她們一和我對上視線,就裝作沒看見,開始和朋友聊天。
「正常咬碎喫掉就好了吧!」
「你、你老實說吧。我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嗯,這正是旅行路上喫的香腸滋味。恰到好處的麪粉與香料的味道。
「嘿!」
她用一隻手遮着,以免被周圍的人聽見,然後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要幫世家向瑜惟告白……幫世家和瑜惟交往。
副班長小聲在我耳邊說話時,從耳邊傳來的細微吐息讓我感到癢癢的。或許是副班長身上傳來的,還有一股像是肥皂的柔和香氣……感覺很奇怪。
「安景賢,喫喫看這個!」
世家和瑜惟坐在我們後面。這並不是刻意安排的。
「……別人也就算了,你居然對我抱有這種期待。」
「眼鏡……用陰險的眼神……看着副班長的屁股……」
「安景賢,喫喫這個!」
「唔!」
「當時你說不錯,我高興得不得了,就直接接受了……可是在大巴上,我仔細想了想,就擔心起來了。」
「好想學習……」
副班長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東張西望。
是因爲我還不相信世家說的話嗎?
「……就算你要我幫忙,我該怎麼做纔好?」
「……」
接着,她把身體朝我這邊靠過來,把臉湊到我耳邊。
我用怨恨的眼神瞪着趴在鄰座上,和後座的瑜惟說話的副班長。老實說,我好想揍她。
世家笑着這麼說,他那模樣一如往常,很有男子氣概。
「剛纔我太興奮了,所以是逼問的……而且瑜惟也在旁邊,你應該很難老實回答吧。」
「總之,我擔心這種衣服不適合我。早上你那麼說,讓我稍微放心了……可是我又覺得你是不是在說場面話。」
我無言以對,副班長便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你老實說啊。你其實覺得這樣穿很不適合我吧?像我這種醜女,穿這種可愛的衣服一定很不合適吧?你一定很想馬上脫掉我的衣服吧!? 」
「不要大聲嚷嚷!」
副班長忘了自己在說悄悄話,扯開嗓門,我便捂住她的嘴巴。
「他想脫掉副班長的衣服……」
「現在就在這裏……天啊……還有其他人在……」
過道旁的女生們又開始竊竊私語。哎……
「我不是說了嗎?我覺得不錯。」
「真、真的?」
「對啊。」
「那、那你再說一次。」
「我覺得不錯。」
「說得更精確一點。」
我皺起眉頭,看着副班長。真想罵她「不要煩我」。
可是,看到副班長用懇切的眼神仰望着我,我閉上了嘴巴。
「……呼。」
過了一會兒,我嘆了一口氣,說:
「別擔心,你穿這樣不會不合適,反而很合適。」
「真、真的?」
今天是第一天,主要進行的是男子足球和籃球,以及女子排球和足壘球的預選賽。今天會選出八強,明天進行四強賽和半決賽,後天進行決賽。
我只能一臉呆滯地看着她。我完全無法理解副班長的態度。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試圖甩開雜念。
(好、好尷尬。)
(……)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我嗎?)
但是,副班長依然踢着腳笑着,看起來好幸福……
好想問問瑜惟對世家是怎麼想的。不過我最近沒太有跟瑜惟好好講過話。頂多像今天早上那樣,碰面時隨便講幾句而已。
(難、難道說……)
乘大巴來的時候,世家似乎沒有對瑜惟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一如既往地,以要好的同學身份,但又沒有特別要好的男生與女生身份,偶爾聊聊天而已。
(我果然在喫醋嗎……?)
不習慣這種氣氛的我,稍微遠離他們,眺望集訓所。這裏有一棟可以容納所有一二年級學生的大型宿舍,以及兩座操場,還有在稍遠處的禮堂。一想到接下來的三天兩夜都要在這裏度過,我就覺得有點興奮。
面對衆多學生,世家依然不爲所動,流暢地發表演講。我則是心情複雜地看着他。
可是,過了一陣子,我旁邊傳來奇怪的聲音。
我想,現在的我一定是非常嚴肅的表情。
世家喜歡瑜惟這件事很不自然,就算世家向瑜惟告白,兩人開始交往也很不自然。
我要上場的是足球。我並不擅長足球,只是湊人數而已。
「……是。」
「漂亮嗎?」
「眼、眼鏡,今天加油。」
而且,她還像在拍水一樣上下襬動着雙腳。坐在前面的女生被她踢到座位,嚇了一跳,但副班長似乎沒有注意到。
……另一方面,我們班的男子足球隊則在第一回合就遭到淘汰,而且是以四比零的悽慘結果。順帶一提,男子籃球隊也是類似的結果。
(那麼。)
(或許只是我多心了。)
(瑜惟對世家是怎麼想的?)
開幕式即將結束,接下來就是大家一起做熱身操。之後就是正式的運動會了。
「安景賢!加油!」
因爲我把瑜惟當作女人喜歡,所以害怕她被世家搶走嗎?我最近一直在這麼想。
我嚇了一跳,看向旁邊,便瞧見副班長至今從未展現過的模樣。
或許是我在心中的加油奏效,我們班的女子排球隊以相當好的成績通過預選,明天將參加四強賽。
這未免太自私了。我到底把瑜惟當成什麼了?
(怎、怎麼了這是……)
我們抵達206號房,各自打開行李,開始換上運動服。我也換上學校運動服的白色T恤和藍色短褲,過了一會兒,廣播通知我們,我們便再次來到外面。
但是,副班長再三強調她不喜歡我。那麼,她沒有理由因爲被我稱讚而感到高興。
男生住在二樓,女生住在三樓。我們班男生住在206號房,女生住在306號房。
我嘆了一口氣,和其他同學一起排隊進入宿舍。
「……」
副班長就像小孩一直問父母問題一樣,糾纏不休地問着。
「因此,我們希望通過這次運動會,培養大家克服困難的意志……」
「照平常練習的做就好!你一定行的!」
(既然不是這樣,那我憑什麼討厭瑜惟和世家交往呢……)
集訓所位於山中,和上次跟佳蓮一起去兼職的民宿區很像。我是第一次來,所以覺得有點新鮮,但其他同學似乎去年就來過,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沒有……」
世家無論怎麼看都是無可挑剔的暖男。外表、性格、能力,各方面都很厲害。
不,我倒是能提出一個假設。但是,這與副班長之前說過的話有矛盾。
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我並沒有特別想和瑜惟交往,也沒有毫無理由地一直想着瑜惟,更沒有一想到瑜惟就心痛。
我冷汗直流。
如果副班長喜歡我,這就解釋得通了。如果副班長喜歡我,聽到我誇她漂亮,會感到高興也是理所當然。
「……」
我不知道爲什麼非得對她說這種話不可。
「好、好的……」
用手掌遮住紅通通的臉頰,露出至今從未展現過的開朗表情。她似乎忍不住了,縮起身體,笑得合不攏嘴,那副模樣讓我不由得看呆了。
就算是戀愛白癡的我也能想到這點。
然後,我們在操場上按照年級和班級排好隊伍,開始舉行開幕式。這種活動都是這樣,大人們只會一直講些無聊的話,所以這段時間相當累人。
我不禁覺得她好可愛,結果只能把視線轉向窗外。
「那、那……」
「你、你沒有騙我吧?你心裏沒有在想『哎喲,怎麼穿這麼不合適的衣服?趕快脫掉!』吧?」
我再次嘆了一口氣,面向副班長。然後,我就像副班長剛纔對我做的那樣,把身體湊近副班長,用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音量低聲說:
「呼……」
「唉。」
……當然,只是「有點」而已。我更難過的是無法學習。
這個任性的副班長,其實喜歡我嗎……?
而這樣的世家說他喜歡瑜惟。既然如此,我應該要支持他纔對,但我就是提不起勁。
我們在中途的休息站喫過午餐後,大巴直接前往集訓所。
我稍微把視線移開,望向站在鄰列的瑜惟。瑜惟穿着白色T恤與紅色短褲,呆站在原地。她看着臺上的世家,眼神中卻沒有特別的感情。
我心神不寧地往旁邊看,觀察副班長的行動,試圖找出一點線索。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你、你心裏真的這麼想的話,我現在就當場脫光!」
總覺得心裏有疙瘩。
爲什麼我會在前往運動會的大巴上,被人問這種問題呢……
(你真的不喜歡我對吧?)
「你很漂亮。」
不過,還是有同學對運動會充滿熱情。他們從很久以前就爲了運動會而努力練習。他們聊着接下來的比賽,情緒相當高昂。
我再次嘆了一口氣,看着結束致詞、走下臺的世家。
副班長沒有回答。我心想她是不是滿意了,於是恢復原本的姿勢。
「……」
副班長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過,世家作爲學生代表上臺時,我也只能專心聽講。
副班長其實喜歡我嗎……!
一直帶我們練習足球的,可以說是班上足球隊隊長的男生。在他的鼓勵下,我前往操場……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
其實她喜歡我,所以纔要跟我交往,說什麼要讓我改過自新,只是藉口……說不喜歡我是騙人的吧?
「欸嘿嘿……」
我和同樣去參加排球預選的瑜惟和副班長擦身而過,互相打氣。我姑且不說,希望她們兩個都能得到好結果。
「對啊。」
「就是你的問題,我說是。」
「欸嘿……」
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你快說。」
我也要上場比賽,所以沒辦法直接看比賽加油,不過我會在心中爲她們加油。
「我的問題是什麼?」
副班長她……
「啊,嗯……」
我實在搞不懂自己爲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光是和副班長的糾紛就夠我頭痛了,我何必還這麼在意瑜惟和世家的進展呢?當然,他們兩人都是我的朋友,對我來說是很重要,但我實在不該這麼在意吧。
「啊,好。你們排球也加油。」
「沒有啦!」
她縮着身體,怯生生地仰望着我。
結果我只是……無法釋懷。
我無法忍受這種違和感。
假如瑜惟也喜歡世家,交往應該也不錯。不過假如瑜惟不太有意願,我覺得世家應該要知難而退。
「是指什麼?」
「安景賢!今天好好防守!」
晚餐時間,女生們投來的視線好刺人,男生們全都抬不起頭來……
「別、別那麼沮喪嘛。今天踢足球的時候,你看起來很帥喔……雖然我沒看到。」
「是啊!明明有機會贏,真是可惜!……雖然差了四分。」
瑜惟和副班長經過時安慰了我,但反而讓我更覺得胃痛……
◇ ◇
晚餐後沒有比賽。
運動會第一天晚上是文化祭的時間。我們學校沒有校慶,所以就像這樣在運動會中撥出時間,舉辦表演活動……雖然我去年沒有參加運動會,所以沒有實際看過。
我們在大禮堂中排排坐好,我茫然地眺望舞臺上陸續開始的表演。合唱社率先開始唱歌,接着是話劇社的表演。
一開始氣氛有點冷場,但之後樂隊的表演、舞蹈同好會的舞蹈等等熱鬧的表演接連上場,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輕快的音樂聲在昏暗的禮堂中響起,排排坐好的學生們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各自開始享受表演。五顏六色的燈光忽來忽去地閃爍,音樂聲和歡呼聲混雜在一起,熱鬧的氣氛充滿了禮堂。
我眺望那幅景象一會兒後,悄悄地離開隊伍,移動到禮堂的後方。
「啊。」
然後,我發現了背靠着牆壁,茫然地望着前方的瑜惟。
「……你在做什麼?」
瑜惟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她該不會又打算離席吧?
但瑜惟沒有離席。她背靠着牆壁,猶豫地開口:
「我不是很喜歡吵吵鬧鬧的……你呢?」
「……我也是。」
「一樣呢。」
瑜惟傻氣地笑了。我被她的模樣吸引,目光一時之間無法移開。
「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我搞不懂。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和松花,怎麼樣了?」
瑜惟苦惱似的一時無言,不一會用小小的嗓音問道:
我再次望向前方,沉默就這樣持續。
我感到混亂。難道說,副班長說的纔是對的?而我覺得奇怪纔是錯的?
「……眼、眼鏡。」
我正傾聽着爵士樂時,沉默的瑜惟再次開口。
世家似乎在忙其他事情,文化祭期間都沒看到他。他是什麼時候進到禮堂裏的呢?
我思考着,爲什麼呢?
「沒有,沒有。」
然後,我們一語不發地眺望舞臺上的表演。舞臺上,穿着不知名的傳統服飾的女生們正在跳拉丁舞。
我急忙打斷滔滔不絕的瑜惟。
恐怕瑜惟也感到了類似的心情。
然而,瑜惟急切的聲音打斷了我。
「但是,擠在他們中間,像其他人一樣又叫又跳,我也很不自在。」
「我剛剛也說了,你和松花交往應該也不壞。」
我愣愣地望着瑜惟。
我基本上是個只喜歡唸書的人,不喜歡鬧哄哄的活動。雖然可以理解有人喜歡這種活動,但對我來說,只覺得吵鬧。
瑜惟的聲音繼續從旁邊傳來。
「我不太喜歡這種活動。」
我覺得,這比了解她對世家的看法更重要。
「……是啊。」
「……」
「不,我是說,我爲什麼要和副班長交往……」
我沒有轉頭去看瑜惟的臉,瑜惟也沒有把臉轉向我。
「……!」
「最近副班長有點誤會……不,我直說了吧。副班長覺得最近我周圍女生太多,所以要我交一個固定的女友,這樣就不會再被女生包圍,會比較穩定,所以要我和她交往。她覺得這樣纔是最好的,可以讓我改過自新。」
「安景賢。」
我用疲憊的聲音,對沉默地看着我的瑜惟說:
這時,瑜惟說出了奇怪的話。
我一轉頭,就看見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的世家。
我覺得,我必須好好理解瑜惟的想法。
不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不自在。瑜惟似乎也有同感,氣氛並不沉重。
我心想,至少要解開瑜惟對我的誤會。
我感到了無法加入其他人的疏離感,卻把它拿來和瑜惟一起分享。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一邊思考着該說什麼一邊開口。
「怎麼樣麼……」
聽着瑜惟微弱的聲音,我也點了點頭。
「眼鏡也會這樣嗎?」
「……咦?」
「瑜惟,你到底……」
「可是,她說的並沒有錯啊。」
「有點奇怪吧?明明重要的是我個人喜不喜歡,而我卻在意那種事。」
「我、我覺得眼鏡和松花很配。」
「我以爲眼鏡不會這樣。我以爲你是個我行我素,覺得這樣就夠了的人。」
然後,我立刻明白了。
「我、我啊!」
瑜惟忽然傳來的聲音使我回過神來。
現在我的心情不會不自在,是因爲瑜惟在旁邊。
我無言地望着旁邊的瑜惟。
「不不,等一下。」
「松花學習很用功,性格也很果斷。你和松花交往的話,應該可以幫到你不少……」
「結果,沒辦法。我只能像這樣尷尬地站在後面。」
「……」
「很扯淡吧。因爲這個交往像話嗎?副班長可能想得太極端了,以後我好好跟她談談……」
不知不覺間拉丁舞結束了,這次換爵士樂隊開始表演……說起來大家的水平都很高,不像高中生。到底什麼時候練的?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兩人一起共度時光了。
我緩緩靠近瑜惟,站在她身旁,背靠牆壁。
「……不能說沒有。」
我一時閉上了嘴。
「你、你們不是正在交往嗎?」
「……」
然而,就在此時。
「雖、雖然我覺得你和韓佳蓮交往也不錯……」
「那、那個眼鏡。」
「等、等一下。」
是因爲我一直盯着嗎?一直望着前方的瑜惟的側臉上泛起了紅潮。
我思考着該說什麼。
由於禮堂相當寬敞,待在最後面不會太吵。從前面傳來的音樂和歡呼聲,感覺就像從比實際距離更遠的地方傳來。
怎麼突然提到她了?
瑜惟應該也差不多。瑜惟基本上是個文靜的女孩子,似乎也不喜歡唱歌跳舞之類的事。
「啊,抱歉。」
我淡淡地低語。
「怎麼了?」
但是人不是獨自活着,而是和周圍的人一起生活。所以,不得不有那種感情。
「是啊。」
我也是社會性的存在……
「……那個,眼鏡。」
「瑜惟,我先跟你說……副班長和我沒什麼。副班長有點誤會,以爲我……」
雖然沒什麼根據,我卻如此覺得。
「我也覺得,你在那裏又叫又跳很奇怪……」
「別一直盯着我……」
看到那種樣子,我會以爲不是瑜惟。
我耳邊傳來沉重的聲音。
「……嗯。」
「可、可是……」
就像即使我只想學習,如果周圍的人一直看着我竊竊私語,我也只能在意。
「你把我當什麼了……」
「可是啊。」
「就、就是,如果你不和韓佳蓮交往……我覺得和松花交往也不錯。」
我們沒有面對面,只是看着華麗的舞臺,聽着聲音。
……不過,和我親近的人中,沒有一個適合那種事。
瑜惟回答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地顫抖。
我感到一陣煩躁。
「咦?」
我們就這樣站在幾無燈光的後方牆邊,眺望了一會兒被華麗燈光照耀的前方舞臺。
「怎麼?」
「眼鏡交個女友的話……說不定會比較好。松花說的好像並沒有錯。」
「我覺得她說的並沒有錯……」
「你到底在說什麼?」
「大家都在享受這種活動,而我卻無法融入其中……或許是有點焦慮了,我覺得挺丟臉的。」
「再說,爲什麼我非得和誰交往不可……我並不想談戀愛。」
他是什麼時候來到我們身邊的呢?
他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我們身邊了呢?
「申世家……」
「你在幹嘛?不到前面去看。」
世家露出微笑,用單手指向舞臺。不知不覺間,爵士樂演奏結束,第三組樂隊表演開始了。
「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瑜惟,等一下……」
「嗯,去吧。」
然後瑜惟逃也似地離開了。我雖然想留住她,但徒勞無功。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瑜惟小跑步離開禮堂的背影。
「看得開心嗎?」
「啊,嗯……」
我生硬地回答了笑着向我搭話的世家。
我煩惱着該說什麼纔好,正想開口時,世家先開口了:
「你跟柳瑜惟說了什麼?」
「……」
世家直截了當的問題,讓我無言以對。
「感覺你們好像在談什麼嚴肅的話題。」
「不是,不是這樣……」
「該不會是在講我的事吧?」
「我跟她……沒怎麼聊到你。」
「是啊,我根本不需要女朋友。」
我嘆了口氣。
「……不會是在聊我吧?」
……他該不會去找瑜惟了吧?
「是啊,明天晚上。」
第二天的最後一個項目是夜間登山,登山結束後,會舉辦篝火晚會當作結尾。第三天雖然也有比賽,但都是足球決賽等只有少數學生參加的比賽,所以實際上篝火晚會纔是運動會的高潮。
「是嗎?」
啊,剛纔是稍微聊了?
「放心,我也會幫你。」
副班長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們聊了什麼!」
「傳說只要那個時候告白成功,就可以成爲在高中畢業之前都不會分手的情侶。」
「什麼加不加油的……」
「對啊。」
「我們班的其他男生都這樣。」
「是啊,根本不需要女人。」
世家輕笑一聲,似乎是在開玩笑。
我真希望這只是副班長的誤會。雖然我很少跟世家以外的其他男生說話,所以不太清楚,不過大家應該都會聊些讀書、升學、政治社會等嚴肅的話題……一定……
「是啊。我拿這三個月來學的東西發誓。」
「這個嘛,我有在想。」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最好的時機。既然有這種傳統……
我用力說道:
世家只說了這些,就離開了。
「當然,我不會在那個時候突然告白。在那之前,我會先悄悄向柳瑜惟……展示我的態度。」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我看着世家的臉。世家微微低着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過他的嘴角在笑。
這次換副班長來到我身邊。她來到剛纔瑜惟靠着的牆邊,背靠着牆壁。
「啊,你不知道嗎?」
然後她小聲地喃喃:
「又是奴隸那套嗎!」
雖然省略了一些部分,不過我們真的只是在聊這個。
「……你要怎麼做?」
「我、我討厭痛苦的事啦!那種事我……就、就算我決定像奴隸一樣服侍你,我也不喜歡那種事!」
「纔不是!」
「我會幫你跟蔡松花打好關係。」
「還沒決定,到時候再看情況。」
「你、你想要我說什麼?」
「沒有,不是那樣……」
……副班長來到剛纔瑜惟的位置,總覺得有點奇怪。
「申世家……?」
「那你打算怎麼做?」
世家笑着說道:
「沒聊你……」
「所以,你就加油吧。」
世家聳聳肩,回答一臉疑惑的我。
「沒聊什麼。」
「我會讓出位置的,你和蔡松花好好談談吧。」
「……是啊。」
世家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過,人的想法這種東西,不是說變就變嗎?」
「你們看起來氣氛不錯。」
我尷尬地回答,世家咧嘴一笑。
「……我不太會看氣氛。」
「怎、怎麼可能……不會吧。」
「我要騰出位置,好讓你們兩個談談……反正我還有其他事。」
「這樣最好吧。」
「到時候,你要在旁邊見機行事。」
「喂,你幹嘛吞吞吐吐的?」
「咦?」
「你沒有事先透露我要向柳瑜惟告白的計劃,讓我很感激……但你完全沒提到我的事,又讓我有點遺憾。」
我搖搖頭,否定面露苦笑的世家。
「明天不是有篝火晚會嗎?你應該知道吧?」
世家喃喃道:
「沒錯,你對戀愛完全沒有興趣。」
「安景賢根本不需要女人,不會被那種東西束縛,過着自己的人生。」
「真的嗎?你們沒有聊到色色的話題?」
世家說完我便轉頭,只見副班長從前方走來。她大概是看到我們兩個,就直接朝這邊走過來。
「你也知道吧。我完全不想談戀愛。從去年開始,我就說過很多次了。」
「這樣啊。不知道該謝謝你,還是該惋惜呢。」
「你誤會了,我和副班長沒什麼,只是朋友。」
「當然,學校並沒有正式舉辦這種活動,只是學生之間私下流傳的傳統。在篝火晚會到達最高潮的時候,向喜歡的人告白。」
「就跟你說我們沒有聊那種話題了……我們只是在說你來了要和你聊聊。」
「喂,你要去哪?就待在這唄。」
世家雙手抱胸,低聲說:
我感到不耐煩,嘆了口氣。
我知道,因爲行程表上也有寫。
世家點點頭。
「哦……」
這又是啥?
「……告白環節?」
「像是『我覺得申世家會是個很好的戀人』……之類的,先幫我吹吹風唄?」
但是,世家馬上抬起頭來。只見他一如往常地露出溫和的笑容,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爲什麼我要你幫忙?」
「這所學校才創立沒幾年,哪有什麼傳說……而且,只是高中畢業之前不會分手?畢業之後分手就沒轍了?」
「喂,怎麼連你都……」
要說就說永遠不會分手唄。
「別說笑了!男生聚在一起,不就只會說下流話嗎!」
「不、不是。」
「爲什麼會聊這個啊!? 」
真是青春的活動。原來有這種事啊。
「篝火晚會時有告白環節。」
「我想,明天告白應該就可以了。」
「嗯……」
「爲什麼要在那個時候……」
「啊,所以你要選在那個時候告白?」
而且爲什麼是那種方向!?
爲什麼大家都在意這點啊……
「你們剛纔在說我的下流話吧!? 」
世家在我身旁,背靠在剛纔瑜惟所站位置的對面。
「喂,這種事我怎麼說得出口。」
副班長露出可怕的表情大叫:
「誰會聊那種事啊!」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
「明天?」
「你們是不是在聊要脫光我,再用繩子綁起來,或是給我戴上狗圈,把我拖着走之類的!? 」
「是啊,我也知道……安景賢其實一點也不色。要是安景賢是那種人的話,事情倒是簡單多了……」
「咦?」
副班長口中說出的奇怪發言,讓我感到疑惑,不過她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雖然我感到很不舒服,不過副班長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
「呃,有點吵。」
「啊哈。」
副班長了然於心地點點頭。
「副班長是在前面看錶演嗎?」
「沒有,我在給表演節目的朋友幫忙。剛纔有羣人在演奏爵士樂吧。」
啊,是那羣人啊。
「那個還不錯。」
「謝謝。」
副班長苦笑着點頭。
「其實我高一的時候也有參加。」
「真的嗎?」
我高一的時候沒有來運動會,所以完全不知道。而且那時候我和副班長不同班,所以不記得了。
「不過,今年爲什麼沒參加?」
「嗯……」
「我連那個真心喜歡我的女孩都沒跟她交往……更不可能跟不喜歡我的你交往。」
這到底是什麼問答?
「你說跟你交往,就不會被其他女生糾纏……我也不是不同意。確實也有這種好處……可是,我覺得這樣不對。」
副班長喜歡我嗎?我偶爾感到的這份懷疑,是真的嗎?
副班長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
我已經「甩」過佳蓮了。
可是,如果副班長喜歡我,所以纔要我跟她交往的話……
「如果我說我比那個女孩……比那個女孩更喜歡你的話,你就會和我交往嗎?」
二年級6班40號。擔任副班長,在班上就像軍紀班長一樣,性格一板一眼。
我覺得自己犯了大錯。我不想讓事情變成這樣。
「如果你不喜歡我,我就沒法跟你交往。」
我即時觀察到副班長的臉愈來愈紅。
就在她正要這麼說的時候。
「副班長,你是說……」
副班長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以迫切的眼神看着我。我到底該對這樣的副班長說什麼呢?
突然,從旁邊傳來呼吸聲。
(我拒絕她的時候,副班長所受的心傷……)
「那,那麼……」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我看着副班長微微顫抖的眼瞳,問她:
在黑暗中佇立的瑜惟。
(副班長……蔡松花。)
我與副班長四目相交。
「我,不想撒謊……」
「副班長。」
她用疲憊而軟弱的聲音說:
我們進行着滑稽到極點的對話。
「爲、爲什麼你要懷疑我呢?我不會撒謊的。」
「……啊。」
副班長嘴上說不喜歡我,但心裏或許喜歡我,這種自我意識過剩的懷疑……是正確的嗎?
「我明白地告訴你,安景賢。」
「嗯?」
我有種被出其不意的感覺。
我忽然想到,我對副班長的瞭解其實不多。
「你沒有撒謊?你說你不喜歡我。」
「……有個喜歡我的女孩。」
明明是很普通的話,卻深深地刺進我的胸口。
「……!」
「我對你……」
「……」
跟副班長剛提出交往時我講的話沒什麼差別。
「你喜歡我嗎?」
不想撒謊。
爲什麼呢?
副班長慌張地說,我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如果副班長喜歡我。)
「副班長,老實說呢。」
「如果我說了,那不就是撒謊了嗎……」
但是比起那樣的光景,我被站在面前的副班長奪走了視線。被感情爆發,用充滿淚水的眼睛看着我的,名叫蔡松花的少女……
「我、我爲什麼喜歡你啊?你、你不要誤會了!我只是……」
「那,那麼……」
說完,我才發現,結果我只是在重複同樣的話。
「所以,今年我只是去幫忙而已。」
「其實我不是很擅長音樂。去年朋友邀我一起參加,我就參加了……結果搞砸了……」
「你……真的想跟我交往嗎?」
「我說我喜歡你的話,你就會和我交往嗎?」
「我不能那樣。我不能那麼說。如果我說了……」
副班長凝視着我的雙眼,以迫切的聲音說:
我感到心情沉重,說:
在那個過程中,佳蓮非常難過,受到心傷。她痛苦得流下眼淚。
可是,我能講的話確實只有這些。就算要重複同樣的話,我也得講到副班長聽懂爲止……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我不能那樣……」
「我一開始覺得你很煩,老實說現在也覺得有點煩……但還不至於討厭你。如果真的像你說的,我們不會妨礙彼此學習,可以互相鼓勵、支持……我覺得這樣也不壞。」
「那時候……整個禮堂……都充滿了笑聲……」
我不想再重複一次。
擅長科目是物理和生物,意外地擅長理科。運動神經也相當不錯,暑假裏看她似乎也很擅長游泳。
我想到我那重要的後輩,那個我沒能接受的可愛少女,說:
聽到我的問題,副班長睜大眼睛看着我。
這時,一直靜靜聽我說話的副班長,緩緩開口:
當然,我不會說「很好」。因爲我覺得,如果真的說出口,好像會跨越某種界線。
我對着一臉驚訝的副班長,緩緩地說:
「跟你交往,好像也不壞。」
「……這樣啊。」
如果副班長不喜歡我,那就好說了。只要好好地規勸她,讓她知道和我交往不是什麼好事就行了。拒絕她我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爲、爲什麼?」
我與副班長都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我對那個女孩的人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我讓她喜歡上了我。那個女孩向我告白,但我沒有接受。我拒絕了她。然後,之後我也在一直拒絕那個女孩。」
「什、什麼不對?」
然後,我們看到了。
副班長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
不知道是中途碰到後一起來的,還是說完話一起來的……世家正站在她身後。
我始終只是覺得「不壞」。
我小心翼翼地說:
討厭不純異性交往,認爲男女交往應該有所節制。可是,即使如此,偶爾也會失控。
「啊,抱、抱歉……」
「副班長。」
副班長慌張地發問。
副班長的背後,舞臺上,拿着不知名樂器的學生們,在華麗的燈光下演奏着甜美的音樂。前面聚集了許多學生,正聽着音樂。
撒謊……?
副班長真的不喜歡我,只是單純擔心我,所以纔要跟我交往嗎?
嘛,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雖然很好奇她到底搞砸了什麼……
總之,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不過,既然她都上臺表演了,想必努力了很多吧,不知道她心裏會不會有點煎熬。
你不喜歡我嗎?
她一直堅稱不喜歡我,不是因爲害羞才找藉口……而是真的嗎?
但是,過了一會兒,副班長卻用疲憊的聲音說:

覺得瑜惟因爲我而受傷,對我大發雷霆,把我叫出來,說要讓我改過自新,這是我們交好的契機。
副班長離開牆壁。然後走到我面前,跟我面對面。
「瑜、瑜惟……」
我用顫抖的聲音叫她。
但是。
「……!」
瑜惟沒再說什麼,轉身背對我們。然後,她從世家身邊經過,飛奔而去。
「瑜惟……!」
我將呆立的副班長留在原地,打算追上去。但是,世家伸出手臂,攔住了我。
「世家,爲什麼……!」
「你纔是,爲什麼?」
世家的聲音很平淡。
「讓開,世家。瑜惟現在恐怕誤會……」
「所以,爲什麼?」
世家始終平淡的聲音,刺痛了我的耳朵。
「你現在沒有追上去的理由吧?」
「世家……」
我被說中痛處,看着世家。
世家一臉認真,無比認真地看着我。
「我會跟柳瑜惟解釋。」
不容分說的清晰聲音。
我渾身無力,一步也動不了。
世家背對着停在原地的我。我只能一語不發地呆看着他去追瑜惟。
副班長在一旁一臉擔心地看着我,我卻無法再對她說任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