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小市民飛不起來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5756 字
我回到了陰暗的病房。
日坂英子不在了,明天開始會是誰來呢?從結果來看,是我造成了這間醫院的護理師被逮捕的契機,我今後還能在這裏接受治療嗎?話說回來,好累啊。頂樓庭園太冷了,我凍得都失去體力了。
在病房裏看到牀,我真想咂舌。我沒辦法從輪椅回到牀上。中田護理師把我送到病房門口時,我一時疏忽跟她說了「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人家纔剛走又要把她叫回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只能按呼叫鈴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個聲音說:
「你回來啦,小鳩。」
小佐內同學坐在牀上。我忍不住喊道:
「都快要十二點了耶!」
「沒事的,我會跟家裏說有警察陪着我。」
妳這樣說反而會讓家人更擔心吧……
我解下圍巾還給小佐內同學。
「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如果沒有圍巾,我一定撐不下去。」
「不客氣。剛纔真的好冷啊。」
我靠着小佐內同學的協助回到牀上。她坐過的地方很暖和,讓我凍僵的身體得到些許撫慰。
桌上擺着裝水的花瓶,還有我住院期間所寫的筆記。我看着筆記本說:
「我和日坂聊過了。」
「太好了。」
「日坂知道我想起了他的事。我好像沒跟妳說過這件事吧?」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一直在睡,根本沒機會和小佐內同學說話。她只有一個方法能得知我一直在回想日坂的事。
「妳看了我的筆記吧?」
小佐內同學睜大眼睛。
「我以爲你是寫給我看的。」
確實如此,否則我沒能把加了安眠藥的水倒進乾燥花的花瓶時,就不會利用這本筆記本通知小佐內同學了。
嗯。我也絕對無法原諒。
小佐內同學摸着胸口說:
「這樣啊。妳能幫我謝謝他嗎?」
「對、對不起。」
小佐內同學點頭。
「因爲我猜到你被護理師下藥,來找你之前當然得做些準備。我還覺得如果真的帶榔頭來就好了咧。」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
……我確實拜託過他。
「可是他拒絕我了。」
她的準備確實派上用場,讓我們在危險的時候得以逃脫。雖然日坂英子小姐把我們逼到了死角,最後她卻在弟弟面前親口暴露了自己的所作所爲。
冷風吹得我很舒服。小佐內同學摸了一下頭髮,向我問道:
「不過,我猜到妳會看。」
「妳痛快了吧?」
以前我都沒發現,附近好像有寺廟。某處傳來了鐘聲。
小佐內同學在黑暗中豎起眉毛。
看到她的羽絨大衣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對耶。國中時的我真是太笨了。」
「……痊癒以後,你有什麼地方想去嗎?」
小佐內同學的眼神變得很認真。
「明明就是妳誘導我開燈,讓人可以從外面看出我沒睡着吧。」
「咦?怎麼了?」
我只能苦笑。或許日坂小姐只是想要避免醫療事故吧。
小佐內同學對我的懷疑一笑置之。
「你快點康復,自己去跟他說吧。」
雖然痊癒的速度不會因爲我的努力而變快,但我還是會努力快點痊癒的。
「爲什麼妳會帶着胡椒?」
「我覺得事情可能非常簡單。那人……叫永原匠真是吧?撞了日坂的肇事者是個打工族。」
「小佐內同學,妳一定很氣撞了我的肇事者吧?」
「我也明白爲什麼麻生野同學一聽完事情經過就能立刻破案了。她可能注意到了畫面沒拍到救護車和警車這點很奇怪,除此之外,她一定早就知道永原匠真的車子是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吧。」
我只是想釐清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剛纔妳是拿什麼東西撒日坂英子小姐?」
「對兇手來說最壞的結果,對妳來說應該是最好的復仇吧。」
「會讓人咳嗽,咳得我骨折的肋骨好痛。」
「……嗯?」
我拜託他幫忙調查日坂的消息時,他當場拒絕了我,看來他還是放不下心,於是幫我去調查了。這確實很符合健吾的作風。
「說得更精準點,沒有異狀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既然沒地方能迴轉,所有經過車禍地點的車子都會被那臺監視器拍到,可是錄影畫面裏卻只出現普通的車輛。」
「永原匠真是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店員。麻生野同學說店員以外的人不能進入那間店的辦公室,也就是說只要是店員都能進去。肇事者想必知道那間店的防盜監視器可以毫無遺漏地拍到堤防道路上所有往來的車輛,所以發生車禍之後,就用其他日期的錄影資料替換了拍到自己車子的錄影。剛發生車禍時,他一定很害怕有錄影畫面拍到自己的車子吧。」
「難道妳完全沒想過,讓日坂和他的姐姐見面會很有趣嗎?」
「其實不是……」
小佐內同學歪着頭。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不過,現在我敢這樣說。
三年前的密閉空間之謎終於破解了。小佐內同學說得沒錯,三年前的我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個大笨蛋。
「我想他應該是便利商店的店員。」
說不定事情更簡單,小佐內同學可能在病房外看過依照規定戴著名牌的日坂小姐。不過她若是真的看見了,就算我一直在睡,我相信她一定會想辦法告訴我護理師的真實身份。
這是因爲,雖然我無法忘記差點被殺死的恐懼,但我或許沒有資格追究日坂小姐的罪責。
「我懂了。」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料到兇手會在今晚跑來?」
「是啊。」
「我真的嚇到了。太可怕了。」
「……怎麼說?」
「三年前的車禍對我來說是一次嚴重的失敗。你後來也沒有繼續調查那件事吧?」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日坂小姐說,她撞了我的隔天早上來上班,才知道是她負責照顧我。可是我在那之前,在車禍後昏迷時,聽到有人對我說「這是報應」。
「感傷主義?」
我請小佐內同學幫忙打開窗戶。雖然身體還很冷,但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我覺得日坂英子小姐想要保護自己的人生,所以她可能不會交代一切爽快地服刑,而是會死命辯解,把這件事說成只是違反道路交通法。
「我覺得啊……」
我們親自走訪確認過,那天在堤防道路上不可能迴轉,所以趕去車禍地點、從車禍地點離開的車子一定會被那間便利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藤寺也看見了,連救護車都不能直接回轉。
小佐內同學坐在牀緣,看着窗外說:
我把那條堤防道路看成一個全長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但那是不是真的密室呢?我連鑰匙都沒檢查過就玩起了推理遊戲。
我在牀上以不會引發肋骨疼痛的輕微動作低頭行禮。
「嗯,報紙是這麼寫的。」
有些恍惚的腦袋想着,日坂英子小姐以後會怎麼樣呢?警察會不會覺得那樁車禍是對我的蓄意謀害,判定她是殺人未遂呢?
「你知道我會怎麼形容你這種想法嗎?」
小佐內同學猛然拍手。
「那是當然的。」
小佐內同學歪頭,瞪着天花板。
也就是說,錄影畫面裏鐵定會出現救護車和警車。
可是我們並沒有在畫面裏看到,這樣就只能懷疑錄影資料是假的了。麻生野同學是當着我們的面拷貝發生車禍的六月七日的錄影資料,如果那是假的,可見原來的資料早就被竄改了。我記得錄影日期只寫在檔案名稱,而錄影畫面只有顯示時刻。光是修改檔案名稱應該不難。
「胡椒。不會傷身的。」
我確實沒再去調查撞到日坂的永原匠真是什麼人,以及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是怎麼消失的。小佐內同學應該也是一樣。三年前的我很害怕遇到我解不開的謎題,所以一直在逃避防盜監視器那件事。
說到這裏,小佐內同學指着自己說:
等到我能自己走路時,小佐內同學想必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所以她這句話的意思應該不是要帶我去,而是單純的疑問。我思索片刻。宮室醫生問我同樣的問題時,我回答的是手機販售代理店。當時我想不出別的答案,不過需要儘快取得聯絡的事今晚已經解決了。既然如此,我倒是有其他地方想去。
「日坂小姐沒有殺我並不是因爲膽小。她一直很普通地照顧我,比較危險的只有兩次,一次是洗頭髮時把我脖子上的毛巾拉得太緊,另一次是我第一次坐輪椅時,她沒有把輪胎鎖好……或許是因爲日坂小姐身爲護理師,有她的專業素養,所以沒辦法對患者動手吧。」
在車禍地點,日坂受傷倒地,日坂英子小姐幫忙操作手機讓他報警。日坂被送去醫院,警察趕到現場,而且去了好幾輛警車。
如果警察看出日坂小姐的殺意,我應該不會在問案時否認這一點;如果他們沒看出來,我也不打算主動說出日坂小姐是衝着我來的。
「我只是覺得房間太暗很危險。再說,我也不可能事先料到三浦會遲到。」
「咦?小鳩,你該不會覺得那都是我安排的吧?」
「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原本應該拍到撞了日坂的車子,結果卻沒有拍到,這是爲什麼?這個思路是錯的。如今回頭想想,那段錄影畫面顯然有些奇怪的地方。」
「我不太記得了。」
小佐內同學拿起桌上的筆記本。
「謝謝妳,小佐內同學,我很高興妳把日坂找來。能和他說話我已經很開心了,沒想到還能靠他度過危機。」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搖頭。
那東西我也吸進去了一點。小佐內同學神情泰然地說:
小佐內同學雙手扠腰,瞪着我看。
「還好妳找來日坂,我們才能得救。虧妳找得到他。」
小佐內同學打開夾心巧克力盒子的底層,拿出小小的竊聽器———依照她的說法是無線電———放進羽絨大衣的口袋。現在不需要再竊聽了。
「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羣。」
「如果是爲了這件事,你應該去向堂島道謝。是堂島找到日坂的……他已經改姓了,現在應該叫他三浦。堂島說是你拜託他的。」
「堂島沒提到這件事,他還要我轉告你『不能去探望你真是抱歉』。」
我漫不經心地說道。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
從時間來看,那句話不可能是日坂小姐說的。那麼會是誰說的呢?
如果日坂準時到達,應該會和小佐內同學一起來到我的病房,然後……他就會見到他的姐姐。
我覺得應該不會這樣,但還是有點好奇。
「對不起。」
我在牀上笑了。小佐內同學挑着眉毛,像是在質問我有什麼好笑的,但她最後也跟着笑出來了。
有一件事很奇怪。
小佐內同學去見過日坂,即使她得知了日坂的姐姐是木良市民醫院的護理師也不奇怪。只要把這條資訊和我在醫院裏被下藥的推測合起來看,她當然會對日坂英子小姐起疑。
「我也這麼想。她看到日坂……看到三浦的時候,她的表情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我鐵定是這樣想的啊。」
「我覺得日坂英子小姐知道自己一定會被逮捕,因爲她不可能永遠把我關在病房裏,也沒辦法殺了我。不過,對日坂小姐來說,被弟弟知道她做的事應該比被逮捕更嚴重,這說不定是她所能想到最壞的結果。」
……可能不是任何人吧。硬要說的話,那或許是我自己的聲音。
「『愛麗絲』吧。我想去買草莓塔。」
小佐內同學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
「妳推薦我的甜點之中,這個我還沒喫過。我想一定很好喫。」
小佐內同學稍微眯起眼睛。
「……嗯。每年的味道都不太一樣,不過都很好喫。上面盡是草莓。」
「麻煩妳至少說是滿滿的草莓。」
前年春天,只在春季販售的「愛麗絲」草莓塔在小佐內同學的眼前被人偷走。說得更正確點,是前方籃子放着草莓塔的腳踏車被人偷走。因爲那件事,小佐內同學纔剛入學不久就打破了我們朝小市民邁進的誓言。罷了,畢竟我當時也破戒過一、兩次,彼此彼此。
雖然身體很冷,腦袋卻漸漸熱起來。風吹過額頭時,我突然湧起一陣睏意。
「此外……我還想去『塞西莉亞』。我想再喫喫看百匯。」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的分量我實在應付不過來,不過「塞西莉亞」應該有一般分量的百匯。小佐內同學有點擔心地問道:
「你可以喫百匯嗎?」
自從高二夏天那件事之後,我再也沒辦法喫百匯。但我覺得差不多該嘗試着去克服了。
「一定可以的。」
我一邊回答,一邊回想我何時對小佐內同學說過我不敢喫百匯的事。好像……沒說過吧?不過,既然小佐內同學知道,一定是我在何時對她說過吧。
過了春天,過了夏天,我會恢復到什麼程度呢?到了秋天,我是否能不撐柺杖走路?
「我一定要去喫『櫻庵』的慄金飩,那個真的好喫到突破我的認知。」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有些猶豫。
「我很高興你喜歡慄金飩,不過栗子的品質每年都不一樣,如果不夠好喫,也別覺得失望喔。」
「那我就再期待下一年,遲早能遇到好喫的時候。」
小佐內同學站起來,關上窗戶。或許她還是覺得太冷吧。小佐內同學站着望向時鐘。
上高中以後,我們締結互惠關係,約定要一起成爲小市民。不過隨着時間流逝,這個約定也漸漸褪色,彷彿變成了更平穩、更妥當的東西,這或許代表着我們漸漸能接受自己了。藉由這次日坂英子小姐的事件———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我更深刻地體認到,我終究還是不喜歡自己。即使賣弄聰明,用智慧的刀刃割傷了誰的胸口,還是會一直感嘆自己的手被鮮血弄髒。這樣的自己教我怎麼喜歡得起來呢?不過,即使如此……就算爲自己感到羞恥,我還是隻能試着接受自己,因爲今後只剩我一個人了。
「是啊。」
對耶,是有這麼回事。因爲發生太多事,我都快忘了,我的大學考試已經完了。
是什麼時候啊……
小佐內同學說:
「爲什麼?」
「我纔不告訴你。」
是啊。
「小鳩,你打算考哪裏的大學?」
「小鳩,這三年之中,最讓你覺得永生難忘的是什麼時候?」
我這麼說以後,小佐內同學露出神祕的笑容。
是啊,快結束了。
「而且你遲遲沒有醒來,讓我擔心了好久,所以我得回敬你一番。明年你到來之前,我會在京都爲你設下迷宮。」
因爲我一直沒回答,小佐內同學看着窗外說:
鐘聲響起。睡意悄悄朝我逼近。
「對我來說,應該是現在。」
「嗯,謝謝妳。」
「高中就快要結束了。」
什麼嘛。我輕輕嘆了口氣。
到時我大概會一個人去以紅黑二色爲基調、讓人聯想到樹漆與紅殼※的「櫻庵」吧。畢竟我得重考,或許還會帶着參考書和筆記本。不過,一邊喫着美味的慄金飩一邊讀書,是不是太沒情調了?
夜晚的深處傳來了鐘聲。
「我覺得京都比較好。」
「是啊,我就慢慢準備吧。」
注13:來自印度Bengala的顏料,取自土中的氧化鐵。又稱作鐵紅。
我最先想到的是朝我衝來的車子,以及塞滿我整片視野的冬天厚重雲層。但我覺得將來一定會逐漸淡忘的。
「晚安,小鳩,我第二好的選項。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要保重喔。還有,新年快樂。」
我聽見了鐘聲。小佐內同學坐在牀上,一手摸着牀單。
「……嘿,小鳩,發生了好多事呢。」
「因爲我要考京都的大學。」
在寂靜的夜裏,小佐內同學嘻嘻地笑着。我光是撐開眼皮就費盡力氣了。
「你剛纔把我說得像邪惡的陰謀家似的,我的心受傷了。」
「我也會去找尋好喫的店,所以你一定要來找我,到時……我就把最後一顆給你。」
「……考試的事真遺憾。」
「好了,我要走了。」
「這樣啊,那妳考上之後跟我說一聲,我會傳訊息給妳賀喜的。」
「……真是抱歉。」
太突然了。嚇得我連睡意都減少了一些。
我漸漸閉上眼睛。
小佐內同學把手放在牀尾。
「名古屋,因爲比較近。不過我得重新衡量要考哪所大學了。」
小佐內同學從我的枕邊拿起最後一顆夾心巧克力放進嘴裏。我再次被難以抗拒的睏意包圍。不是因爲安眠藥,而是自然的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