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留書看來,小佐內同學……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2萬 字

我作了夢。那大概是夢吧。
夢中的我躺在加護病房,我不覺得痛,但是再這樣下去或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結果。話雖如此,我的身體卻無法動彈,連眼睛都睜不開。
有很多人進進出出,似乎是來幫我的。我還動了手術。令人難過的是,我認識的手術器材只有手術刀、引流管和止血鉗,所以醫生只會要求這三樣東西。
最後終於安靜下來。我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只知道旁邊沒有人了。我明明一直閉着眼睛,卻能看見房間裏的景象。有個人走向躺在牀上的我,我本來以爲那是小佐內同學,隨即發現不對。畢竟是在做夢,所以我只知道來的不是小佐內同學,卻不知道那人是誰。
那人把臉湊近躺着不能動的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這是報應。」
胡說什麼!
雖然我稱不上品行端正,還是個讓追過我的女生說出「你也很爛」這種話的人渣,但我再怎麼樣也沒爛到應該遭此橫禍吧!
我是這麼想的。
應該不至於吧。
還是說,我真的遭到了報應?要是沒有任何理由就發生這種事,那也太莫名其妙了。若說我快要死了是因爲自己沒察覺到的致命疏失,好像還比較有道理。
慢着。我快要死了?真的嗎?
不是已經死了?
我有理由相信自己還活着嗎?這裏明明如此黑暗。現在是該好好思考的時候。剛纔我覺得靠近我的人不是小佐內同學,結果那人真的不是她,可見這個夢境是遵循我的心意進行的。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我還活着。結論就是我還活着。應該沒錯。
那人說道:
「這是報應。你逃不掉的。」
真的嗎?不對,不可能是這樣。話說回來,這是哪件事的報應?你要是說得出理由的話就說說看啊,若是說不出來,我纔不信你的廢話。這纔不是報應,所以我才聽得到聲音。看吧,這不是聽到聲音了嗎?
有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這麼說:
「醫生,患者睜開眼睛了。」
我沒聽說啊?雖然我沒有食慾,但是連早餐都沒得喫也太可憐了吧?
健吾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她真的沒事嗎?小佐內同學真的沒有被我害得受重傷吧?我該怎麼確認這一點呢?病房裏應該有呼叫鈴,我一定聽過使用說明,但我完全想不起來。剛纔聽醫生說明傷勢的時候,我的意識明明很清楚,但我卻想不起小佐內同學的事。看來醫生說得沒錯,我的意識確實有些模糊了。我開口叫人。
我終於理解了。
「常悟朗還是常悟朗,太好了。你傷勢嚴重、昏迷不醒的事,我是今天早上在報紙上看到的。」
健吾不愧是當過校刊社社長的人,他很謹慎地回答:「要看情況,通常不會寫出來。報紙提到你的時候只說是十八歲的高中生。」
「現在幾點了?」
聽說撞到我的車子的駕駛沒有下來救我,而是直接開走了。
父母爲我申請了個人病房,家人和醫生離開之後,房間裏只剩我一個。這房間雖然寬敞到大約三坪,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下不了牀。牆壁是奶油色,窗上掛着米色窗簾。我的手臂上還插着點滴。我仰望着白色天花板和輸液袋,整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四點多。」
說完以後,她把剛打開的窗簾關上。合起的窗簾之間留了一小條縫隙,從那裏射進來的陽光剛好照到我的眼睛。護理師大概發現了這一點,又重新拉好窗簾,沒有留下半點縫隙。
健吾點頭,大概是表示理解。
當時我走在快要黃昏的路上,發現從前方開過來的車子越過了車道中線。
我從那輛車行進的方向看出它將要撞上我們,所以想要躲開,可是我能躲的地方只有被除雪車堆滿積雪的左側,而且小佐內同學正走在我的左邊喫着鯛魚燒。
「動手術要做全身麻醉,如果胃裏有東西可能會引起嘔吐,把異物吸入氣管或肺裏,所以必須空腹。」
「你既然是重傷患者,就該擺出安分的樣子吧?我知道那是在說你當然是有理由的。你認識我們班的吉口吧?」
……我在想啦,我大概、或許、八成不是真的想救小佐內同學,而是因爲她擋在我唯一能逃的方向,所以我除了推開她以外別無他法。
「所以你就來看我了?」
我還真不知道健吾害羞起來是這個樣子。現在我不靠電動病牀沒辦法自己坐起來,所以我只能稍微縮起下巴。
「謝謝你。我很開心。」
最好的做法當然是開口警告小佐內同學,兩人一起躲開。或許我們會一起摔到小段上,不過總比被車撞來得好。可是我來不及警告她,其實我甚至來不及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推開。
「這是關於我的事,我當然會好奇。」
健吾說:
我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醫生一邊說一邊摸着自己的大腿。
「您應該聽說了,今天沒有早餐喔。」
「我來探望你。」
護理師望向窗外。
窗簾外的陽光是橘色的,我分不清這是晨曦還是晚霞。我的手機在車禍的時候撞壞了,無從得知現在的時刻———當時我的手機放在右邊的口袋,既然我傷的是右腿的大腿骨,撞到的應該是右半身吧。
一臉疲憊的年輕醫生含糊不清地對着躺在牀上的我說明。
「好的。」
下一次醒來時,窗外變得很明亮,我這才意識到先前是夜晚。疼痛減輕了一點,可能是插在我左手的點滴里加了止痛藥。我從窗簾的狹小縫隙間看到了冬天的晴空。病房的門打開了,護理師用節制的愉快語氣向我打招呼。
我立刻問道:
「聽到你出事還不聞不問也很奇怪吧。」
「你身體的傷勢不輕,右大腿骨的骨幹,也就是骨頭中間的那一段……」
「後來警察也來了,狀況變得很混亂,所以吉口離開了。她打了我的手機,說她看見你被救護車載走,問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看見今早的報紙時,我想起這件事,就打電話去你家詢問你住的醫院。」
「報紙會寫出傷患的本名嗎?」
我本想問他來這裏做什麼,隨即想到他是來探病的。因爲我沒想到健吾會來看我,所以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我喃喃自語,沒想到真的有人回答。
「啊?真的嗎?」
「可能沒辦法了。如果新骨還沒長好就外出,恐怕會造成二次骨折,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伊奈波川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兇猛河流,爲了阻擋洪水氾濫,兩岸都建了堤防。堤防各處高度不同,最高的地方超過三層樓,而且寬度非常誇張,可能有二、三十公尺。堤防沿着河流延伸,長達幾十公里。
從旁邊———從市區那邊觀察堤防,先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在幾公尺高的地方變成了平地,後面又是一段陡峭斜坡,然後纔是平坦的路面。堤防道路的另一側是往下的陡峭斜坡,同樣也有一段平地,然後又是陡峭斜坡,再過去是河岸。簡單地說,堤防的橫切面像個「凸」字。
「我們幫你做過核磁共振了,腦內沒有出血。可能有腦震盪。如果測量顱內壓會更明確,但是測量本身就帶有危險性,目前沒有明確理由懷疑腦部受到損傷,所以還是先觀察一陣子再說。你可能會有意識模糊的狀況,之後就會慢慢恢復了。」
健吾嘆了一口氣,不知爲何笑了一聲,然後才望向我。
「我吵醒你了嗎?抱歉。」
「止痛藥的藥效還沒退,所以你現在應該不會太痛。」
我沒有感到多強烈的痛楚,醫生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補充一句。
這位護理師最大的特色是細長的眼睛,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兩邊耳上還推高了,這種髮型好像叫做極短髮。她體型適中,因爲稍微駝着背,所以看起來有些嬌小。
護理師一邊拉開窗簾一邊說: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自己似乎聽過說明,只是我聽完就忘了。
若是用專有名詞來表達,頂端的路面叫做「天端」,兩側略低的平地叫做「小段」。小段的寬度大約是三公尺。
「昨天吉口也來學校了,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見救護車,不經意地跟過去看,結果在那邊見到小佐內。」
醫生並非只對我一人說明,我的父母也在場。父親詢問我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復,醫生回答:
「她什麼都沒提。小佐內也出事了嗎?」
聽說我昏迷了大約五個小時。
明明都還沒開始呢。
動手術的時刻終於到了。護理師事先吩咐過我「移動中請閉上眼睛」,所以我乖乖地閉着眼睛躺在擔架牀上,途中一直聽見一大羣護理師和醫生的聲音。這時我才理解,閉着眼睛確實有減輕不安情緒的效果。
「……你是從哪裏聽說我昏迷不醒的?」
健吾沒有盯着我看。
「早安。」
簡單說,就是肇事逃逸。
也就是說,我的大學考試已經毀了。
「你會突然注意到這種事,簡直就像平時的你嘛。」
護理師瞥了我一眼。
「謝謝。」
「這個地方骨折了。若是打石膏等它自己痊癒,要花很長的時間,而且容易產生後遺症,所以我建議動手術。要動手術的話越快越好,我晚點會給你同意書,你再跟家人討論看看。動完手術之前都不能走路。還有,你全身受到強烈撞擊,可能會發燒,如果太難受的話,我再開退燒藥給你。你的肋骨也出現了龜裂,要先觀察看看,如果太痛的話,可以用加壓固定的方式來處理,不需要動手術。」
健吾皺起眉頭。
我好像聽見說話聲,所以睜開了眼睛。也就是說,我剛剛睡着了。
「是啊,是受了不少苦。」
被車撞的時候,我正在伊奈波川左側的堤防道路,朝着下游方向走。
今天放學後我們繞路去了賣鯛魚燒的「小倉庵」,所以纔會走伊奈波川旁邊的堤防道路。我們是從橫跨兩岸堤防的渡河大橋走下鐵製的轉折樓梯到堤防道路的。
「原來如此。吉口說她聽見小佐內告訴醫護人員傷患是小鳩常悟朗,因爲她的態度太冷靜,吉口還懷疑是不是她刺傷了你……這樣看來,小佐內應該沒什麼事。」
真想不到我會有需要告訴別人自己還活着的一天。我笑了笑,然後才發現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最多可能要住院兩個月,之後還要繼續復健。每個人的康復情況不同,不能一概而論,如果以一般的例子來看,最多需要撐柺杖半年。」
全身麻醉消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因爲止痛藥的效果,我沒覺得多痛,可是大腿明顯感覺卡卡的。醫生對我說明過會用鋼釘固定斷掉的骨頭,但我沒想到會這麼清楚地感到體內有異物。不知道還要多久纔會習慣。雖然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但我還是覺得非常疲憊。
我有什麼理由認爲小佐內同學沒有摔斷脖子呢?
「能不能幫我關上窗簾?」
當然認識。吉口同學和我們一樣是高三,乍看之下不是特別出衆的女學生,可是對小道消息非常靈通,她還跟我說過當時正在和我交往的女友的八卦。仔細想想,我會認識吉口同學,居中牽線的不是別人,正是堂島健吾。
「好像吧。還活着就是了。」
我不記得何時服用過止痛藥。如此看來,我之後就會感到疼痛了。真討厭。
之後我無事可做,只能承受着用藥物抑制的微弱痛楚,等着動大腿骨手術。我默默想着,昨天我昏迷了,如果趁當時做手術不是更好嗎?但是換個角度想想,在大腦可能受到損傷的情況下直接動手術好像太冒險了,也不知道全身麻醉之後還能不能醒過來。
這條人行道起於渡河大橋,止於下一座橋,長度約一公里。我們回家時走的就是這條路。
我不太記得意外發生的那一刻,不過我還是能一點一滴地想起某些事。我當時確實把小佐內同學推離了汽車行進的路線。如果她從堤防上直接摔到地面,鐵定會傷得很重,但她當時是跌在小段上方的斜坡,應該不會受到太嚴重的傷。希望如此啦。如果我那一推反而害她摔斷脖子,那未免太悽慘了。
雖然小佐內同學的觀察力極爲敏銳,但是誰都不可能隨時隨地觀察周圍狀況。我發現,小佐內同學沒注意到有車輛朝這邊開過來。
「你看到報導說十八歲的高中生被車撞,就知道是在說我?」
這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我轉頭一看,有個穿船戶高中制服的男生站在房門附近。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臉是方的,體型也是方的。是堂島健吾。他的手上提着一籃水果。
「小佐內同學沒事吧?」
「……你看起來受了不少苦。」
聲音小到連我自己都很意外,如果病房裏有人,恐怕也聽不見我的聲音。當然,沒有人進來。我想喊得大聲點,可是一吸氣,胸口就痛得不得了。我本能地感到害怕,慢慢地把氣呼出來。
「不好意思……」
什麼?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間上報了?但我還是不太相信。
哪裏模糊了,我的意識清楚得很……雖然我想這樣辯解,又覺得沒啥大不了的,最後還是沒有開口。照這樣看來,或許我的意識真的有些模糊吧。
「什麼事?」
「當時她跟我走在一起。」
「我聽說你昏迷不醒。」
可是我下個月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我正在這麼想,母親就問我能不能參加大學考試,醫生很明確地回答:
好痛,好痛。胸口也痛,腳也痛,頭也痛。痛死我了……
「我知道了。還有,可以麻煩妳嗎?」
伊奈波川堤防的天端是車輛專用的兩線道,行人不得進入。不過從渡河大橋往下游的一段路,卻在靠市區的那側分出了一點五公尺寬的人行道。人行道和車道之間只隔了白線和間距幾公尺的一排塑膠杆。
我無力地笑了,這是因爲吉口同學的誤會很有趣,而且聽到小佐內同學在車禍現場做出符合她個性的反應,也讓我感到安心。健吾有些詫異地看着我的反應,接着又說:
健吾從籃子裏拿出裝在袋中的蘋果,放在牀邊的桌上。
我感到全身冒出冷汗。
健吾露出了喫到難喫食物般的表情。
「你怎麼變得這麼坦率?」
「我摔到頭了。」
他先皺了一下眉頭,才意識到我是在開玩笑,隨即放聲大笑。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見健吾的笑聲。
笑完以後,健吾仰天長吁一口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板着臉的嚴肅模樣。
「……肇事者跑掉了呢。」
「好像是吧。我聽父母說了。」
「警察一定會抓到人的,你安心地睡吧。」
「除了睡覺以外,我也沒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來得及參加考試嗎?」
哎呀。
我該用什麼語氣告訴他呢?說得太輕鬆好像是在強顏歡笑,說得太沉重又會讓健吾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爲了斟酌語氣而遲疑片刻,健吾因此看出了實情。
「沒辦法嗎?」
「也不能這樣說啦……我的大腿骨折了,雖然已經用鋼釘固定,可是新骨還沒長好之前不能外出。嗯,簡單說,就是不能考試了。」
健吾無言以對,他低下頭,簡短地回答:
「是喔。」
我知道他很同情我,但我已經轉換想法了。長久以來的準備化爲泡影確實很可惜,若是我升學的計劃不變,延後一年考試也讓人十分遺憾,不過我至少還留着一條小命,光是這樣已經讓我很滿意了。
健吾換了個話題。
「你是在堤防道路被撞的吧?我也會走那條路,真的很可怕,那裏只畫了白線,隔了一些塑膠杆。」
「我發生事故的時間大概是十六點三十五分左右。」
「這不是真的。」
「你知道三笠速人嗎?他是在我們高二那年全校唯一打進縣大賽的學長。」
之後他又問了我很多關於車禍的問題,也問到了當時和我在一起的人。我不確定該不該說出小佐內同學的事,不過我想報案的人一定是她,警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還是坦白地說了。沒有自我介紹的那位警察比勝木先生年輕,他站在一旁,用左手拿筆記型電腦,每當我回答問題,他就用右手靈活地打字。病房裏迴盪着我們的對話和敲鍵盤的聲音。
「你跟那個日坂祥太郎怎麼了嗎?」
我心想他這麼問可能是因爲工作上的規定,但我又不可能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再這樣下去雙方都很困擾,所以我問道:
「不好意思,請問救護車是什麼時候接到報案的?」
「我被撞之後就昏迷了,所以我不清楚。」
「就算自殺過,也不一定會成功。日坂應該還活着吧?」
我無力地揮了揮手,健吾很認真地低下頭。
我回答:
年輕的警察再次打字。
我哀求似地說道:
聽到肇事車輛逃逸的時候,我已經猜到會有警察來找我,我甚至覺得他們來得比我想像的更慢。或許警察在事發當時就想找我問話,可是我當時還在昏迷,後來又爲了動手術而做了全身麻醉,所以他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我談話。話雖如此,健吾來得比警察更快,還挺有趣的。
見我搖頭,健吾嘆了口氣。
敲門聲響起。我猜應該是晚餐送來了,回答「請進」。
「我以前也聽過那裏發生車禍。應該是國中的時候吧。」
「有什麼不對嗎?」
「道歉?你想向他道歉?」
我這種做法多半會被視爲耍小聰明的小鬼頭,不過勝木先生不愧是專業人士,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還記得是誰說的嗎?」
對耶。健吾當然要準備考試。就算我不能考了,他還是要考啊。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當下只想到,即使我是受害者,法律會容許我干涉刑罰的輕重嗎?法律應該不是爲了個人的復仇欲而存在的吧?
「是啊。」
日坂是健吾採訪對象國中時代的對手……這關係還真遠,看來不太可能從這條管道聯繫他。
我總覺得健吾的態度不幹不脆的。仔細想想,如果健吾只是在採訪時聽過這個名字,他在我提起日坂的時候表現得那麼喫驚未免太奇怪了。我不認爲他有事瞞我,但我們的對話好像對不上。
在夜幕將臨的病房裏,健吾的眼中短暫地展現出憤怒。他以爲我開了個惡劣的玩笑,但我並不是在開玩笑。他很快就看出我是認真的,短促地嘆了口氣,像是爲自己的誤會感到懊惱。
我笑了一聲。
我心不在焉地點頭。
「抱歉,我不知道。這是當然的,我不可能問學長這種問題。」
「也是啦。抱歉,當我沒說吧。」
「真希望人行道和車道之間至少用水泥路障之類的隔開。不過法律好像規定堤防上面不能隨便蓋東西,會有人行道也很特別。」
……說得沒錯。健吾不可能問這種事,既然他沒問,當然不知道結果。
我用不太清晰的腦袋觀察他的態度。
我以爲勝木先生會直接把剛剛的對話當成回答,可是他一直沒有動筆,我只好自己說。
「遺憾?」
對耶,我出車禍的那條路上以前也有人被車撞過。我明明很清楚那件車禍,可是我卻沒有在健吾提起之前想起來。
從他剛剛那句「遺憾」來看,一定有某種狀況導致我無法向日坂道歉。我說出了心中的猜測。
「他那個對手就是日坂?」
雖然用了止痛藥,我還是無時無刻不感到微微的痛楚,只要病房裏沒有別人,我就會感覺有個死字沉沉地壓在心頭,讓我幾乎喘不過氣;而且我的大學考試泡湯了,也不知道這隻腳以後還能不能恢復正常。若要形容我對肇事者的想法,其實不是憎恨,這點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我不恨那個人,但我希望那人像我一樣被車撞,不行的話,那就讓他立刻從這個世上消失,如果還是不行,那至少……經過再三妥協,至少……我想讓那人受到法律允許範圍內的懲罰。
「日坂出國留學了嗎?」
「……不是。聽說他自殺了。」
「對不起。」
健吾今天一次又一次地令我喫驚。從這個反應來看,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日坂的名字。我本想起身,卻痛得忍不住呻吟,又倒回牀上,我喘了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這次換我說出他剛剛問過的問題。
「你知道?」
「是這樣嗎?」
「說個大概的時間就行了。」
走進病房的是兩位魁梧的男人。就算不顧我躺着所造成的落差,他們還是壯得像兩座龐然大物。健吾跟這兩人比起來,只是個還沒完全成長的青少年。他們一個穿着運動服,一個穿着夾克。穿夾克的那位說:
「……那不是謠言,是真的。」
「那大概只是謠言吧,我沒有親眼看到。」
問案的時間感覺沒有很長。最後勝木先生問道:
健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他應該也察覺到哪裏怪怪的了。
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
「是的。」
這些念頭在轉瞬之間掃過我的腦海。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簡短的回答。
是啊,我怎麼沒發現呢?我的車禍和三年前的車禍很像。非常像。
該道歉的人明明是我。
「就是說啊。」
「那人好像叫做……元坂?我記得聽過這個名字。」
要怎麼精確啊?我又不可能在飛上半空的時候看時間。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半左右。」
「我叫小鳩常悟朗,常態的常,領悟的悟,開朗的朗。十八歲。高三生,就讀於船戶高中。呃……還有什麼?」
「國中畢業以後,我就沒見過日坂了。」
「……記錄上寫的是十六點三十七分。」
「知道。那次的肇事者也逃逸了,被撞的是國三學生……我的同班同學。」
雖然他的措辭很客氣,語氣之中卻帶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強硬。
這次換我發火了。這個玩笑太超過了。
「這是在玩傳話遊戲嗎?他叫日坂啦。日坂祥太郎。」
健吾沒注意到我的沉默,繼續說道:
「可以說得更精準一點嗎?」
「我很想幫忙,可是三笠學長已經畢業了,而且……抱歉,常悟朗,我還得準備考試。」
「那麼請你先說出姓名、年齡、職業和地址。」
「是日坂?」
健吾有些畏縮地轉開目光。
可是我也有另一種想法。
「發生事故的日期和時間是?」
如我所料,健吾果然問道:
他一直都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健吾猶豫地沉吟。
「沒什麼,只是……想向他道個歉。」
「我也是聽來的。不知道原因是什麼。我不太記得原本的對話內容,我大概問了三笠學長『上高中以後還有跟他對打過嗎?』。如今回想起來,學長似乎很後悔提起日坂的名字。他回答『我也很想』之後就不說話了,我一句話也沒說,他就加了一句『聽說他自殺了』。」
「好的,我知道了。」
我有一股耍嘴皮子的衝動,想要說我現在的住址是木良市民醫院,可是怎麼想他們都不可能笑,所以我還是老實地報出我家的地址。勝木先生在筆記本上寫字。
我的語氣有點僵硬。
「健吾,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看看日坂是不是真的……死了。」
健吾有點被我的反應嚇到,但還是爽快地回答:
健吾問道:
「校刊明明報導過這件事。三笠學長是羽球隊的,他拿下分區預賽的時候,校刊社去採訪他,他在採訪之中提到他國中時有一位對手,是他的學弟,他從來沒有贏過那個人。」
勝木先生愣了一下,他大概很少在問案的時候反過來被對方問問題吧。
健吾離開病房後,我發現窗簾之外已是夜晚。這窗簾沒有遮光效果,所以房間一到早上就會變得一片明亮,到了晚上就會變暗。
「是四點半之前還是之後?」
「好的。」
「這樣啊。我就不問理由了,你一定很遺憾吧。」
我默默點頭,健吾的表情變得嚴肅。
「大概四點半吧。」
健吾應該是要強調那條路很危險,並且對我出車禍的事表示同情,我卻因爲和他的用意完全無關的理由大受震撼。
健吾乾脆地表示同意,然後欲言又止地說:
「你希望肇事者被判處重刑嗎?」
「地址。」
「你知道?」
我直勾勾地盯着健吾。他這句話說得很奇怪。
「或許吧。」
「不太熟,只是在校刊社的時候聽過他的名字。」
很害怕。
「辛苦你了,我們是來探望的。我是木良警察局交通課的勝木,很抱歉在你休養時來打擾,可以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我不加思索就回答:
他們還準備了攜帶式列印機,非常方便。把紙插進長得像擀麪棍的機器,它就立刻開始列印。我正在想「原來有這種東西」之時,勝木先生把那張紙遞給我。
「請你確認一下有沒有問題。」
文件的內容如下:
姓名 小鳩常悟朗
職業 高中生
上述者於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木良市民醫院對本人自願做出以下供述。
1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左右,我沿着木良市藪入町二丁目的伊奈波川河岸堤防道路的人行道往南走時,被正面開過來的汽車撞到,駕駛者逃逸,所以我就自己所知的範圍描述當時狀況。
2
事故發生在我從船戶高中放學回家的途中。我在學校上到第六節課,課堂在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結束。經過掃除時間和簡短的班會,我在下午三點五十分左右和朋友小佐內由紀一起離開學校。
之後我和小佐內由紀一起前往當真町的鯛魚燒店小倉庵總店,買了一個鯛魚燒。回家時,兩人一起沿着車道左側的人行道往南走,在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左右到達車禍地點。
3
我發現前方有一輛黃色汽車越過中線朝我們駛來。
因爲情況緊急,我只注意到汽車的車頭燈,沒有看清楚汽車的款式。
我看到駕駛者戴了口罩。
我擔心兩人都會被車撞到,所以把小佐內由紀撞向道路外側。駕駛沒有踩煞車。
接着我被車撞到,陷入昏迷。大約晚上九點二十分在木良市民醫院醒來。
4
我不知道撞到我的汽車的駕駛者是誰。
父母告訴我,撞到我的車輛在肇事之後沒有停下來,直接開走了。
5
這件車禍可能的發生原因是當天早上還在下雪,使得道路溼滑,不過那輛車的駕駛者並沒有小心徐行。
6
因爲除雪車把雪推到路肩,我爲了閃避積雪而靠向人行道右側,這是我的疏失。
7
因爲這次事故,我全身受到汽車及地面的嚴重撞擊。
事發之後,木良市民醫院的醫生診斷我有腦震盪,右大腿骨的骨幹骨折,肋骨龜裂,全身瘀青,估計從受傷日開始需要治療六個月。
「辛苦了。之後還得請你一同參與現場調查,所以醫生准許你外出的時候,請立刻聯絡我們。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8
我想像小佐內同學從天花板上露出臉來,像在射飛鏢似地把小小的信封射到我的枕頭下。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
9
先不說吞嚥的問題,我現在的狀態連喫飯都有困難嗎?我試着動了動身體。要看到桌上的食物必須稍微低頭,而我的脖子……沒問題,只要稍微彎曲就能看到了,不會很痛。
喫完以後,護理師又拿了一杯水給我,她在收走托盤之前對我說:
我突然很想活動身體,試着掙扎了一下。現在我能做的動作只有微弱地左右搖晃身體,以及輕輕地抬手。我正想把手臂枕在頭下,卻聽見沙沙的聲音。
我醒來的時候是幾點?我因大腿動過手術而不能翻身,又因爲肋骨骨折而不能坐起來,所以看不到時鐘,但我還是看得到窗簾外面一片黑暗。
『這是報應。』
我不太敢把信封打開來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的醫藥費還不確定是多少錢。我希望肇事逃逸的駕駛者能拿出誠意來處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冒出疑問。
勝木先生如此說道。我當然不會隨身攜帶印章,所以蓋了指印。勝木先生又檢查了一次筆錄,點點頭說:
報應?
護理師把餐點擺在桌上。我的晚餐是稀飯和優格。我不知道已經幾個小時沒喫東西了,可是這些食物完全提不起我的食慾。
第三行的「我不能原諒」旁邊還加了一個漫畫般的對白框,裏面寫着「兇手」。如果沒有補上這兩個字,意思會變得很嚇人。
勝木先生冷淡地回答:
「我們會盡力調查。」
警察會好好調查的。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沒多久就到了晚餐時間。
「如果用餐有困難就告訴我。」
我在沒有旁人的病房裏自言自語。聲音是從枕頭的方向傳來的。這個枕頭很矮,比我喜歡的軟硬程度稍硬一點。我摸摸枕頭,確認有枕頭套,不像是會發出那種聲音。那到底是什麼聲音?我又摸摸枕頭底下,指尖碰到了異物。我用食指和中指把東西拉出來,發現那是一個放得下小卡片的小信封。
小佐內同學是什麼時候來的?我確實是睡着了,纔會讓她有機可乘。
「不能活動的時候,如果水分不足,會造成血液循環不良,所以要多喝水。」
關於以上供述,我聽過朗讀並親自閱覽,爲表示確認無誤,在筆錄之末簽名蓋章。
謝天謝地,沒聽到有人回答「不在」。病房裏一片寂靜。
右大腿骨骨幹骨折的地方已經動過手術了。
我乖乖地依照吩咐喝水。我現在下不了牀,因爲傷到了肋骨,就連扭動身體都會痛,所以刷牙也得靠護理師協助。刷過牙後,我就沉沉睡着了。
「全身麻醉之後可能會有吞嚥無力的情況,所以要確認一下。你看起來沒有問題。」
「這樣啊。」
是啊,我只是睡昏頭了,纔會畏懼那種不存在的指責幻想。我大概露出了微笑吧。我打開信封。
到底是爲什麼呢……
在深夜的病房裏,我喃喃說道:
司法巡查 勝木晶彥
我抬了抬手臂。肩膀有點痛,但至少動得了。都用了止痛藥還是會痛,想必本來應該會更痛,總之至少不會影響到我這次用餐。手肘、手腕、手指都能動,張開雙手會感到隱約痛楚,大概是因爲肋骨龜裂的緣故吧。
小佐內
我說車禍現場的積雪像冰沙一樣,還說撞到我的車沒有開得很慢,但我沒說我覺得那是車禍的原因,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徐行」是什麼意思。我有提到自己爲了避開掃到一旁的積雪而走在人行道邊緣,但我沒說那是自己的疏失。提到肇事者時,我也沒說什麼「太惡劣了」。
我希望對方能好好反省,因此要求處以重刑。
不過勝木先生逐一向我確認過發言是否帶有那些意思,我並沒有表示「絕對不是」,所以這份筆錄還算是大致正確。
我如此回答,護理師瞄了我一眼,簡短地說:
對不起。
還有,我提到了把小佐內同學撞開的事,但我並沒有說那是因爲我擔心兩人都會被車撞到。
「如果沒有問題,請你在上面蓋章。蓋指印也行。」
「小佐內同學……妳不在吧?」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木良警察局
對方是有駕照的成年人喔,很危險的。
如同醫生所預告,我真的發燒了。我有想過向護理師討退燒藥,不過症狀沒有嚴重到無法忍受,所以我還是沒開口。
「沒有問題。」
信封沒有黏死,也沒寫寄件人的名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顏色,但我覺得信封應該是白色,或者是奶油色。裏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了卡片。
我不能原諒。
日期同上。
稀飯沒什麼味道,也沒放其他食材。我喫到一半時,發現自己在流淚,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
「小佐內同學?」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還能問什麼問題。
「請問,肇事者的身份已經查到了嗎?」
小佐內同學,別太勉強了。妳還得準備考試呢。
「什麼?」
裏面確實有張小卡片。房間裏很暗,看不清楚文字,不過把卡片靠近透出黎明微光的窗簾,還可以勉強看到。
我用手指撥弄着小信封。像是在確認指尖能否自由活動,我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信封,然後移到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再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依言拿起來喝。裏面裝的是普通的水。
「試試看能不能喝下去。」
謝謝。
堤防上的路是直線道路,視野良好,我認爲駕駛者不可能沒有看到我,但是我被撞以後,駕駛者沒有打電話報警或是叫救護車,直接離開,我覺得這太惡劣了。
接着我又叫了一聲,依然壓低聲音。
我心裏雖然這樣想,卻忍不住笑出來。這是因爲我得知小佐內同學平安無事,也因爲小佐內同學放話說不能原諒(兇手!)。我一笑,龜裂的肋骨就痛了起來。爲了避免疼痛,我笑得像是在嘆息一樣。
我注視着手中的信封。我大概是害怕裏面寫了我的罪狀,我害怕某人在信中指責我,說我爲了如何如何的理由而該遭到報應。
太厲害了。我說的話完全沒有寫進去。
「這是做什麼?」
護理師離開病房後,我纔想到忘記問她喫完以後要怎麼處理托盤了。算了,她應該會來收吧,畢竟我別說是站起來了,連動都不能動,不可能自己收拾餐具。
我忍不住問道:
我輕聲叫道:
我作了個夢。當時我明明在昏迷中,卻聽見一個聲音。唉,真希望我沒有想起來。在夢中有個人對我說:
頭髮很短的護理師操作電動牀,幫助我坐起來,架好牀上餐桌,幫我端來一杯水。